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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张展硕觉得自己一定是闲得慌,才会在下班的路上特地绕路光顾了一下甜品店,买了一块看着就华而不实的蛋糕切角,花掉了足够点上一份丰盛外卖的钱。
然后他拎着半透明的粉色袋子去挤地铁,这着实有些怪异,大抵能算作甜蜜的负担。张展硕一边在晚高峰的人流中小心地避免蛋糕与人对撞,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续着脑海中的思绪。今天是我27岁的生日。他想。所以呢。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越来越不爱过生日,这个日期也不是什么值得庆祝的日子。如果真的大张旗鼓广而告之,是为了要纪念什么呢。纪念自己又老了一岁?纪念自己又被生活磋磨了一年?没有这个必要吧。张展硕不算个有仪式感的人,对自己就更敷衍了。但他还是在拥挤的日程表里脚步一转,算是节外生枝地买了一块蛋糕。可能因为他潜意识里觉得27岁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时间节点吗,或许吧。
地铁上照常是很拥挤,上层的空气也浑浊不堪。张展硕感觉自己又有叹气的冲动,不过有人告诉过他,不要总是叹气。当有这样的想法时,不如想办法把这口气转成一句话吧。
那说什么呢?张展硕自言自语。“我该说什么呢。”
家里翻箱倒柜也只找到一根蜡烛,是那种蛋糕附带的小零碎里一次送一排的那种,或许是哪年哪次生日留下的,看上去略显沧桑,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次受潮风干的轮转,内里大约早已破碎不堪。但是没关系,能点着的话,就能用。
张展硕的仪式感就到此为止了。他很累,没什么心情去给自己唱生日歌,也懒得找音频营造这个完全多此一举的氛围。他只是把蜡烛草草插到蛋糕切角上,拿打火机的路上一拐弯,顺手把杯子里剩的一点水底浇进角落的花盆里,再折回来点上蜡烛,把室内的灯关掉。这个画面有些不伦不类,普通日常里的甜品突然承载上人生三百六十五天的负荷,就像圆月被切掉几分之一,裹上塑料纸然后装盒售卖。残缺存在的意义就在于提醒这个世界“我并不圆满”,所以张展硕某一瞬间觉得面前散发着甜腻气息、插着蜡烛等待被吞食的其实是他自身灵魂的切角。
火光不太稳定,或者说是细弱而飘忽,不过总之还在燃烧,橙黄色的一小朵倾斜着。蜡油汇成一滴慢慢往下淌,堪堪到了一半又凝固。张展硕沉默了一会,觉得似乎是时候许个生日愿望了。他有什么愿望,是需要寄托于这一簇不健康的火焰来达成的吗。
但是张展硕还是闭上眼睛。他想,应该这么做。从前他也是这么做的。面对着生日蜡烛,十指相扣放在胸前,闭上眼睛,虔诚地许愿,再对这个愿望守口如瓶上一整年。生日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这是很多人都笃信的一个观点。但此刻脑中一片空白,就像寂寥的平原,风声呼啸,只有雪悄无声息地落下。
最后张展硕什么都没想就睁开眼。蜡烛已经燃了一半,他继续端详了一会,轻而易举地吹灭了那团越燃越小的火。室内重新陷入黑暗,张展硕循着印象去摸索墙壁上的开关。
啪。
灯亮了。
不。不是灯亮了。
明朗的自然光从窗外流淌进来,刺得张展硕眯起眼睛。等他适应了周遭的环境,大脑也重新开始转动。外面为什么会天光大亮,现在怎么会是白天?现在怎么可能是白天。刚刚明明是去开灯,按的是客厅灯明灭的开关,又不是日月交替的按钮。
桌上本该放着蛋糕的位置贴了一张便签,上面草草地列了购物清单,右下角还画了一个笑脸。早就不用了的旧手机摆在旁边,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去按开机键,看锁屏上显示的日期和时间。
张展硕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因为手机上的时间显示现在是五年前。更准确地说,是五年前11月21日的早上8:39,周六。
然后季新杰的消息发了进来。
2.
张展硕面无表情地站在镜子前。
人在成年之后的面容其实是变得很缓慢的,每个边角都要被时间的锉刀一寸一寸磨钝打薄,积攒到临界点才能恍然惊觉出不同来。可张展硕是看习惯了自己27岁的样子,乍一下回到五年前,镜子里映出更年轻的轮廓,着实区别不小。眉眼没有变化,但是整个人的状态还露着点初出茅庐的锋芒。也是,现在他才22岁,半只脚踏进社会里,正在拔节生长,还没有失去水分变成风干的秸秆;每一阵风都是直上青云的台阶,还不是寒冬里割人的刀。
这确实是张展硕曾经经历过的某一天,沉在时间长河里,一朝重来好似文物出土。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尝试性地笑了一下,于是那个年轻的人也冲他笑了一下。现在好像没有更好的办法,命运似乎强制性要求张展硕去把自己条分缕析地解剖,剔除那些不需要的部分,再拼拼凑凑塞回过去的躯壳,囫囵充作九分像的赝品。
张展硕已经接受了现实,那就是,他真的穿越回了五年前。这个时候他还年轻,有满腔锐气,天塌下来也不怕。这个时候他和季新杰还在一起,仍然相信爱意可平山海胜万难,相信世间唯有真心最重要。但其实完全不是这样。今天有什么特别的吗。张展硕想。为什么偏偏是这一天。
季新杰给他发的消息仍旧以一个小红点的形态亮着。张展硕已经不太习惯使用自己的旧手机,它会在后面的一次偶然里掉进水中而半截报废,最后在二手平台上卖了几百块钱。他用这几百块钱买了一个新的沙发,小一点的,适合一个人坐的。
张展硕猜测了一下,大概是问他有没有起,如果起了记得上午去超市采购一下他们需要的东西。这些生活琐事并不算陌生,重复过很多次,但时间稍显久远,他已经不记得这一天具体发生过什么,所以综合算下来是半生不熟。
张展硕走回客厅。他不想看消息,看完之后也不想回消息。一想到季新杰就在手机那头,他就感到头晕恶心,沉淀成结的过往像反酸一样泛上来,舌根都发苦。没意思。张展硕随便戳了几个字,心里萌生出一种自暴自弃的念想。要不我直接告诉他,我来自未来,在往后的五年里咱俩掰了一拍两散了各走各路了。真有意思,季新杰会作何感想呢?
但是这个举动并没有成功,消息发出去立刻跟上一个红色感叹号,然后张展硕感觉自己的腿部传来了一种异样感。一瞬间右边小腿失去了知觉,随即是酸胀和麻木,让他一个没站稳摔进沙发里——还好有沙发接着。潮水般的痛感涌上来,张展硕被这肌肉痉挛带来的难以言喻的感觉激得表情管理完全失效。他一点一点屈起腿,手抱住膝盖,最后才迟钝地明白过来,这种情况好像是抽筋了。
这么巧合吗?张展硕调整了一下呼吸,等待不适感慢慢退潮,再挣扎着去够掉在地毯上的手机。红色感叹号非常醒目,他尝试性地回了个“收到”,这次消息非常流畅地发了出去。
他又不死心地重新发送了一遍刚刚没发出去的消息。更为清晰尖锐的疼痛陡然杀了个回马枪,还好是已经做了心理准备,但身体上的折磨依旧猛烈地冲击着精神防线。张展硕下意识地吸气,随即就像被烫了一样下意识屏住呼吸,感觉到身体止不住颤抖。消息依旧发不出去,红色感叹号就像血一样晃眼,好似要人为加剧这次惩罚。
是的。到这里张展硕已经确定“疼痛”是一种惩罚的形式,惩罚某些试图改变时间线的愚蠢行为。如果他能够作为未来者,携带着既定的记忆坐在这里,那就表明过去的一切已经无法更改,全然是板上钉钉的事。张展硕一边缩在沙发里揉小腿,一边灰溜溜地把发送失败的两条记录删除。算了,行一步看一步吧,暂时穿上这个演员的身份。要演五年前的自己算不上什么艰巨的任务,但是最难的地方就是要骗过最亲近的人。
他该怎么去瞒季新杰呢?或者换种说法:他该怎么演回22岁诚挚而勇敢地去爱人的样子呢。
3.
季新杰的电话来得很合时宜。张展硕绕过一排货架,感受到口袋里手机在振动,下意识就接起来,整个人如释重负。上一秒他正在纠结着是不是应该找一下场外求助,但我们的主角还没有进入状态,内心暂时还拐不过那个弯。这或许可以叫作心有灵犀,不过比起默契,张展硕感觉到的更多的是茫然,和一点点痛意。腿部抽筋疯狂的疼痛还留有一点残存的影响,张展硕听到季新杰的声音,那一瞬间他意识到自己不应该如释重负。在此之前烦恼只在于找不到他们常喝的那个牌子的牛奶在哪里,而接起电话之后,张展硕担心自己每一秒钟都会有按下挂断键的冲动。
季新杰的声音和记忆里一般无二——事实上现在确实也算是在记忆里吧。他的声线平和,轻微夹杂了一点疲惫的沙哑,还有某种遥远的风声。不过听上去心情不错。“张展硕?我上午的工作结束了,现在正在去食堂的路上啊。你在超市吗?”
张展硕知道他早晚要对上季新杰,现在是隔着电话线,过不多时也一定会面对面地见到。今天是周六,只不过有一些不合时宜却又很合时宜的加班。这其实就是他们过去的日常,只不过时间隔得太远,只能算作风沙掩埋之下的一座古城。这时候应该作何心情呢?其实已经做了挺充分的心理准备,但张展硕还是低估了情绪复杂的浓度。大脑一片空白,面前就像有一个转盘在转,慢慢地被摩擦力损耗了能量,最终停在了哪里呢。
想念。张展硕想。原来比起我提前预警过的那些爱恨纠葛,甘心与不甘心,包括那些在往后浮出水面让人耿耿于怀的细节……原来比起这些,我还是更想他一点。哪怕往后在生活上的间隙会不可避免地出现,年龄的距离,性格的差异,所有一切累积在一起化成过不去的天堑,将他们的人生就此隔断——哪怕如此,想念仍然不打招呼地跑到了第一位。脱口而出的回答完全是下意识的,绕开了缜密思考的。“今天什么时候回来?”我想见你。
“下午五点半下班啊,和工作日一样。我记得我昨天晚上好像说了。忘记了?”季新杰有点惊讶。这句反问就像兜头冷水,于是张展硕整个人冷静下来。不能让季新杰发现异常,否则一切都会变得很难办。他开始回忆他们之间的相处模式,最后得出的总结不过四个字,“一切如常”。好像真的没有什么特别的,所以张展硕也只是很普通地回应。“嗯,忘记了。不过现在想起来了。”
这真的只是很普通的一个回答。张展硕思忖再多遍也挑不出错,哪怕是32岁的他自己来也会说同样的话。但是季新杰听完却蓦地笑起来,刻意压了声音所以有些闷闷的,不知道是被哪个字戳中了笑点。然后他说,“张展硕,你真可爱。”
这——这什么意思啊!张展硕方寸大乱,一时间哑口无言,不知道该接什么,只能听着季新杰轻松地跳过刚刚的话题转向下一个,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那样的熟稔而亲密。不对,本来就应该是这样,不对。不对。
思维无限混乱。张展硕想,我们现在还是情侣,所以一切都是正常的。接到季新杰的电话是正常的,收到他的消息是正常的,被莫名其妙夸可爱也是正常的。要表现得自然一点啊,这才哪到哪儿,少安毋躁。
终于冷静下来,张展硕想起眼下的一些当务之急。他切出相册里的购物清单快速浏览了一遍,拧着眉读出其中两行。“这俩在哪里,我怎么没找到。”
季新杰立刻开始滔滔不绝,甚至可以精细到某一排货架的某一分区。张展硕不可避免地走了神。这家超市就开在小区门口,日常所需一应俱全,所以他们有事没事脚步一拐就去逛起了超市。头顶遥远的灯光明亮而永恒,商品琳琅满目乱花过眼,大门吐纳川流不息的人群,站在这里,看见的即是生活。季新杰说过,他喜欢一切都安稳妥帖地处于触手可及之处的踏实感。这大概算是一种判词,精准如手术刀一般在往后的故事里割出无可缝合的伤口。好似一语成谶,却又有迹可循。
电话是什么时候挂断的呢,张展硕没能注意到。
4.
济南的雪在这一年来的格外早。张展硕想了一下,其实他已经有几年没注意过济南的天气了。往常都挂在最显眼位置的天气组件换来又换去。这真的没什么。水是流动的,人也是流动的,熙熙攘攘行至何方都不过是个人的选择。如果没有记错,这会是他在济南看的最后一场雪。转年的冬天他因为工作需要大多在外地奔走,又难得回家去过了春节。再往后一年……他离开了这座城市。再往后几年,不知是不是命运专职捉弄人心,兜兜转转重又回到原点。
天色渐渐向晚,张展硕坐在公交车站的椅子上等人下班了一起去吃饭。这是他们周末的保留节目,周边好吃又划算的店挨个吃上一圈,如果有新开业的那就也勇敢尝试。一次一次穿梭于这个城市的街头巷尾时,张展硕也有过冲动,觉得一辈子就留在这里好像也不错。但这个念头比风里的羽毛还要轻巧,不吹自散。困意姗姗来迟,算上来他应该已经连轴转了超过24个小时,虽然生理上并没有多余的疲劳,但心理作用还是坠坠地压下来。他拢了拢羽绒服的领子,把半张脸埋进去深深吸一口气,鼻腔里充斥着淡淡的鸭绒腥气,还有新面料勾连出的一点塑料味。这件羽绒服本应该因为磨得发白的袖口和不慎之下染上的污渍而进入“寿终正寝”的阶段,但阴差阳错之下时间倒转,又得以换回这样一副崭新的面貌从头来过。
季新杰走过来的这段路太长了,张展硕感觉自己等到眼睛干涩不已,被风一吹几乎要流泪。他的脸色可能不太好吗,总之季新杰走到近前的时候很明显地愣了愣,然后略微弯下腰来用手背去碰张展硕的额头。“你不舒服吗。”
张展硕很用力地摇头,感觉自己被碰触过的皮肤上像是烧起了一团火,灼热的痛感绵延不绝。天气真的很冷,季新杰的手也是真的很热。一瞬间的冰火两重天足够让人恍惚,这或许都只是梦境。“没有。就是有点困。”他回答。
季新杰点点头,在他身边坐下。“没让你等太久吧?”
张展硕不想回答。因为他找不到两全其美的答案,既能很好地回答这个温和的问题同时又不违背本心。还好此刻他们需要乘坐的那班车恰巧在拐角处出现,季新杰立马转了话题,指指路口。“车来了。走吧。”
暖气开得有些猛烈,窗上水汽氤氲,凝成水滴聚到一起滚落下来,划出一条条痕迹。张展硕擦出一小块可视区域,去看流动的夜色与霓虹。这段路还是这样,和记忆里的毫无出入,某些模糊的招牌一闪一闪,张展硕在心里默念出熟悉的店名,然后往车窗上画笑脸,就像他以前最喜欢的那样。季新杰靠在他肩膀上打盹,像某种毛乎乎暖融融的小动物,正在向外散发热量,把心都烫化成一汪黏稠的糖水。张展硕22岁的时候确实很爱季新杰,勾连到27岁仍然会忍不住心软。他不敢扭头,只是无声地冲着窗外说,为什么。为什么后面还是会各有前路呢,或者说人和人总是注定会被命运的洪流冲散的。
张展硕不是个外放的人,于是这点恹恹的情绪被很好地藏住,在下车之后季新杰自然地牵起他的手时更是立刻烟消云散。雪花轻巧地落下来,细细密密覆了一层,道边有一些冰碴,其间潜藏着脚底打滑的风险。可要小心一点了,不然一摔摔一对。张展硕刚想到这里,小臂上就传来一阵拉力,堪堪在他能稳住的范围内。然后季新杰不好意思地开口。“滑了一下。”
张展硕摇摇头,手上力道握得更紧了些。“没事,但不保证下次也没事。”
路线是熟悉的,店面是熟悉的,老板也是熟悉的,看见他们进门会热络地打招呼,问是不是还点那几样。这种感觉实在是非常安定,身处其中的时候无疑会感到巨大的幸福感奔涌而来。或许这就是季新杰的理由吗,难以割舍哪怕最微小的星点生活碎片。曾经觉得很苍白,难以理解,约莫是借口的东西,如今隔了时空上的距离再回头看,突然又感同身受似的学会了体谅。又或者说正是这“时空上的距离”填作了理解的基石,再聚沙成塔,让张展硕得以成为现在的他。
恍然间好像明白了为什么是今天。因为他们就是在两年后的11月21日分开的。
5.
那年是个实打实的暖冬,同样的日期里羽绒服只需要穿最轻最薄的那一款。张展硕确切地记着的事情很少,更多的还是零星的碎片。他记得走之前把房门钥匙从钥匙扣上取下来的时候,手不小心被钢圈划伤,破皮流血似乎颇为严重。其实没什么感觉,但是所有一切还是全部叫停,季新杰拿了医药箱来给他处理伤口。有点小题大做,一个创可贴就搞定的事还要从止血开始,清洗伤口消毒包扎,但张展硕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任人摆布。酒精带来凉意和痛感,时间被无限放大拉长,但一切终究会走到尽头。
季新杰随口问他是几点的飞机,张展硕说,今晚八点。时刻说出口的瞬间,他和此地生生不息血脉相连的经络开始一寸寸崩断剥离,就像一棵树被连根拔起送往另一处重新生活。这是再普通不过的事。不值得大惊小怪。
张展硕拒绝了季新杰送他到机场的提议。“你明天还要上班。”他说。“早点休息吧,月底了,全勤不想要了?”这好像前后也没什么太大的关联,张展硕只是想一个人走。
最后季新杰还是拗不过他,说那就送到小区门口,转身把张展硕的行李箱推到玄关处,“现在走时间正好。”其实可以再晚一些,但他们共同经历过的年岁早都揉进房屋的边边角角,再待下去不免会被迷了心神。季新杰了解张展硕就像了解他自己一样
天色向晚,晴朗清透得不像话。为什么不下一场雨呢,氛围烘托下一切满溢着怜惜和爱的语句脱口而出都会是理所当然的。但是落日的余晖还留着最后一丝光晕,另外半边黑夜已经缓慢地攀上来拥住月亮。明天一定是个好天,但那和张展硕有什么关系呢。
郑重其事的道别是他们所能做的最后一件事。季新杰握住张展硕伸过来的手,然后紧紧抱了他一下又飞快松开。当你有很多话想说的时候,最可能的结果就是什么都说不出来。张展硕感觉喉咙一时间被堵住了,只能沉默的盯着季新杰退后两步的侧脸,突然就特别想哭。但是他又觉得季新杰都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他又哭什么,简直是丢人,所以只是想尽办法把眼泪逼了回去。两个别扭的人实在讲不出什么动听的临别赠言,所以季新杰说,“一路顺风。”
张展硕点头,清了清嗓子。“你——祝你天天开心。”季新杰应该是迟疑了一下,然后马路上车流滚滚碾过碎石瓦砾的声音里掺了刹车的调。没有多余的机会再叙旧了。事实上本就不需要说任何事情,他们认识的时间真的很长,对彼此也真的足够了解——是了解,不是理解。所以,算了吧。残月斜斜挂在天边,人生滚滚向前,又在某个节点蓦地回转,就像一次触壁转身。
不知今夕何夕的瞬间,张展硕抬头看到天上的残月,就像是从满月这盘蛋糕上切下的不规则切角。没头没脑的语句不经意间挣开束缚脱口而出。“你过的开心吗?”
走在他身边的季新杰一脸莫名其妙地看过来。“你加班的话你会开心?”
咳咳。搞错了。张展硕立马摆手表示自己不是那个意思。好在季新杰也没多问,只是自顾自地把话接了下去。“还可以啊。如果抛开工作不谈,那就是很开心。”
一座城市的变化比成年人的面容要快上些许。乍一比可能有些令人惊讶,但仔细算算,社会的新陈代谢已然是走在人体之前。到后面张展硕终于学会了接受被生活裹挟着去往不知所踪的方向,但也没有人告诉他这个方向会指向故城。这个地方变了吗?摇曳的树影,斑驳的墙根,红绿灯的秒数,某个路段早晚高峰必定拥堵。这个地方没变吗?新开的店铺招牌上堆砌的字母不知所云,超市的位置变成了咖啡店西餐厅二位一体的高雅场所,认识的老板已经闭店回了老家,原先永远整洁明亮的门面被一卷门帘隔断在记忆里。很难用单个细节来论述“变与不变”这件事,不如就暂且按下不提。
熟悉的道路和街景,熟悉的门廊和台阶,租金比两年前贵了500块,上一位租客在一个月前离开,现在房间尚且空置。房东很大方地减了一半押金,然后问他,你男朋友呢?没和你一起来吗。
看吧。只要在合适的时间离开这里,城市就会为你保全当初的记忆,留存作过往生活的切片,于众人印象里鲜活,不会枯萎。张展硕接过大门钥匙,感觉手指上了无痕迹的伤口无端疼痛起来。他说,没有,我们分手了。
桌子是桌子,椅子是椅子,室内布置变了太多,原本就有的那些家具都熟悉而陌生。房东走进来环视一圈,指了指角落里那盆格格不入的吊兰。“这是你们房租到期之后留下来没带走的。一盆绿植而已,我就放这儿了。上一任租客应该也是一直有在养着,你看,长的特别好。”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应该就是在张展硕和季新杰分开的那一年买的,印象里只是几根颤颤的藤蔓,而今翠绿的叶子已经茂密地缠在一起。
6.
心悸盖过一切感官的时候,张展硕意识到今天要结束了。不只是今天,他在人生长河的过往里沉溺的旅程也就到此为止了。有任何事情发生吗,没有。他非常非常普通地度过了这一天“分手纪念日”——如果你愿意这么叫的话,普通地见到了曾经的爱人,普通地、自然地握住他的手。张展硕不知道是该自夸演技好,还是说只是在骨血里翻涌潜藏的习惯再次暴露在空气里。他跟在季新杰后面一步步走上楼梯,光线昏暗,某个楼层的声控灯又坏了,跺几次脚也亮不起来。这其实就是每天张展硕回家的路,但是此刻他一直看着季新杰的背影,黑色的,像一只乌压压的黑鸟,像一团阴影,永远地栖落在他生命里。
“季新杰。”张展硕感觉自己的声音在抖。实际上确实如此。不仅是声音,他的手也在抖,就好像被一阵寒流突然席卷乱了方寸,全身都在抖。马上就要到门口了。马上了。季新杰的手已经放到口袋里去拿钥匙,听到张展硕喊他的名字应声回头。“怎么了?”
张展硕感觉自己的牙齿在打战,吐字都不利索。强烈的意愿涌上心头,腿弯处传来丝丝缕缕的疼痛,仿佛是试探,发现没错怪任何人之后就汹涌地扑过来。这是惩罚。但是,惩罚又如何呢?违背时空常理的事本就应该受到惩罚。季新杰好像发现了不对劲,站在门口踟蹰两秒,转身向张展硕迎上来。“怎么了?”他又重复了一遍。
张展硕撑着膝盖,努力平复呼吸,然后抬起头。“季新杰。我祝你天天开心。你做到了吗。”
季新杰的表情很奇怪,是一种奇怪的悲伤,不掺杂任何一丝疑惑,要是再仔细看,可能比起悲伤更像一种怜惜。第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还是季新杰先打破了僵局,他叹了口气。“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张展硕摇头。“公交车费你是用手机二维码付的。但是这个时候我们应该还在用公交卡,如果没记错的话,你一般放在羽绒服左边内袋里。”
季新杰低下头,摸了摸心口位置的口袋,无可奈何地笑了。“记性真好。是我忘了。”
“其实我是猜的。万一是你今天没带卡呢。”张展硕说。“所以我刚刚试了试,没想到你直接摊牌了。”
“好吧,好吧。”季新杰把钥匙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到张展硕的手里。“刚刚的问题,我的回答是,我过得不算很开心,但也不算不开心。你可能会觉得我在糊弄人,不过生活哪有那么多非黑即白的东西。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当然明白。但张展硕没有应,只是把钥匙插到锁孔里慢慢转了半圈,顾左右而言他。身体上的疼痛仍然连绵不绝,大有把他整个人都崩塌瓦解之势。“你还记得之前买的那个绿植吗。长的挺好的。”
“什么?”季新杰有一瞬间的迷茫,然后像是想起来了什么似的。“哦,那个。你怎么知道?我记得我退租的时候没带走。”
“因为我又住回去了。”张展硕听到了门锁弹开的声音。他打开门,摸黑走进去。“我猜,等把灯打开,一切就都结束了。你觉得这是一场梦吗。”
“怎么不是呢。”季新杰跟着走进去。他俩就站在门口,窗外的月光流淌进来,映到张展硕的瞳孔里,又盈满了滴落下来,涂亮小半张脸。年轻的锐气在月光浸泡下消失殆尽,只剩柔和的轮廓,还有明亮的眼睛,如果笑起来,应该会像一小弯残月。
“其实这就是一场梦。”季新杰反手去摸灯的开关。“所以,生日快乐。”
啪。
灯亮了。
7.
甜腻的奶油气息被空气稀释,就像添了薄荷,混着蜡油的尾调凉凉地钻进鼻腔里。手机躺在桌上,蛋糕上的巧克力装饰摇摇欲坠。张展硕条件反射般看向客厅角落。吊兰依旧在原来的位置,放在高脚花架上,枝蔓郁郁葱葱地垂下来,泛着新鲜的水光,以及蓬勃的生命力。
——但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