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
在被伤病侵蚀的两年间,路法斯时常会做同样的梦。
沉没在睡眠中的意识悬浮于空中,随即耳边响起呼啸的风声。当路法斯在梦境中睁开双眼,看到的是云层密布的铅灰色天空。钢铁堆砌的圆盘之上遍布建筑物的残骸,钢筋赤裸地暴露在外,仿佛城市的遗骨。而他正在闪烁着灰尘的混凝土隙缝间急速下落。
那是一道深深的,漫长而幽暗的无尽轨迹。路法斯任凭失重感冲刷着自己的身体,然后又一次依靠本能惊醒。他有过不止一次的坠楼经历,当这样的噩梦重复几次后,也便不再感到恐惧,但残留在神经末梢的紧绷感足够使他心生不快。浅眠如同水面下的气泡,随着意识回笼而膨胀,然后骤然碎裂,无迹可循。随着意识的逐渐回笼,路法斯得以重新掌握这副躯体的支配权。他深深地呼吸,裹紧被子翻了个身,然后听到窗外依稀的几声清脆鸟鸣。
此刻已是黎明。
比起噩梦带来的消沉,路法斯更需要去面对此刻不尴不尬的睡意。来自身体的困倦感不断涌向大脑,可是他已经没有什么继续睡下去的心情。路法斯的眉头紧皱又放松,索性就这么睁开了眼。映入视野的是房间内熟悉的陈设,微寒的晨光透过遮光窗帘缝隙洒进室内,打在略显空荡的双人床上。这使路法斯突然想起曾,他的下属,长期的床伴,当下可以说是同住人——已经很久没有睡在他的身边。路法斯喜欢和曾待在一起,却并不确定该如何准确概括他们的关系,毕竟这位塔克斯主任总是对他们之间的交情绝口不提,既然曾始终保持着默许的态度,路法斯也便选择不去过多地纠结。
造成这一切的开端是路法斯的身体状况亮起红灯,彼时适逢塔克斯一心扑在善后工作上,忙得焦头烂额,于是曾便坚持留他独自静养。再之后曾和伊莉娜在北方大空洞身负重伤,自顾不暇,属于路法斯的这点同床共枕的甜头便愈发难以指望。路法斯见过无数次曾的背影,当他们还在神罗大厦时,曾总是挂着职业化的微笑在楼层间游刃有余地穿梭,风度翩翩,高级短靴的鞋跟叩击大理石地砖发出富有节奏的声响。而时下这位塔克斯主任的身影竟透出难以掩饰的匆忙与疲惫——这就是父亲留给他们的,路法斯不禁苦笑。但此刻他们还活着,并且分享着同一份狼狈,想到这里路法斯便觉得曾与自己前所未有的亲近。他们奇迹般地在足以灭世的危机中生还,一切已然尽失,并且失无可失,而曾还在自己身边。这或许就是路法斯眼中触手可及的小小确幸。
他希望曾也是这样想。
陨石降临引发了连锁的灾祸,它们最终止于一场赦雨。带着不可思议力量的雨水在大气与地表间游移、蒸腾,流转于星球的经脉之间,使万物都得到了宽恕和净化。路法斯体表的黑色瘢痕在生命之流的冲刷下褪去,使他摆脱了星痕的桎梏。
路法斯的思绪跳动,回到几周前的某个下午。那时他刚从星痕症中痊愈,和曾交代完短期任务后突然地感到困倦。“还是睡一会比较好吧,晚餐前我会叫醒您。”不知为何,曾微微蹙眉的表情留给路法斯很深的印象。在身体变得更加沉重之前路法斯选择了妥协,于是曾为他铺好被子熄灭灯光,守在床边却没有离开的意思。路法斯看着他背过身坐上床沿,从西装暗袋内取出了备忘录。
这一天天气很好,空气新鲜,室内也很温暖。曾借着光在纸张上书写的沙沙声让路法斯很快陷入睡眠,但这一觉睡得并不好,兴许是因为又做了同样的噩梦,他的头脑昏昏沉沉。路法斯睁开眼就看见天色向晚,而曾还坐在这里,顿时感到安心。自从他们离开神罗本部来到希灵,已经经历了太多九死一生的事,路法斯甚至一度觉得曾不会再和自己一起。曾在北大空洞负的伤直到现在也没有好全,头上依旧薄薄地打着白色的绷带。路法斯盯着那一圈绷带看了良久,不禁想,那样好看的黑发只有不加遮掩,纯粹地披散下来时才是最美的。也是在同一时刻,他的心中多出几分对曾的歉疚。
曾的笔头工作早就处理完毕,这会儿也因为连续奔波有些乏累,正忙中偷闲地假寐着。可能以为路法斯仍处于睡梦中,曾的背影看起来很放松,在那段艰难时光中显露出的疲惫感也已经烟消雾散。
“对不住啊。”路法斯喃喃。
曾听见了。他回过头,在意识到路法斯正盯着自己的绷带看时便下意识地张合嘴唇,试图组织起回答的语言,可最终却陷入沉默。路法斯没有就此移开视线,只是与曾略显诧异的目光交汇在一处。或许是因为窗外黄昏的天空美丽得有些残酷,他们都没能忍心打破空气中凝结出的这一小片忧郁。不过曾在最后还是轻轻整理了路法斯的被子,覆上那双不再蔓延着星痕的手说,“已经没事了。”
1.
在远离城市的希灵,夜晚比白日更加寂静。但对于路法斯和塔克斯们而言,夜幕的降临并不代表着一天工作的结束。
星球正处于百废待兴的阶段。路法斯在休养期间仍然有条不紊地向下属们发出指示,因而善后作业与复兴计划依然在按序推进着。塔克斯们往往从清晨就分头行动,在太阳下山后回到位于希灵的驻地。随着诸事回到正轨,相比先前随时待命的临战状态,他们共进晚餐的机会也逐渐多了起来。“身体才是复兴公司的本钱的说。”对于能在饭点回来这件事,雷诺他们似乎都感到很高兴。
曾会在晚饭后处理一些文书工作,再带着整合完毕的报告书敲响路法斯卧室的门,作为一天的告结。“社长已从星痕症中痊愈,但考虑到更早时落下的旧伤和算不上好的身体状况,还是要在复健之余多多休息”——曾正是遵从了这样的医嘱,连哄带劝地让路法斯尽可能早地躺下,尽管路法斯本人坚称自己行动已经无碍。
路法斯几乎立刻就回应了敲门声,他的房间拥有比同伴们更大的面积,当曾穿过作为临时工作台的区域后,看见路法斯已经换上睡袍,半掩着被子靠在床头读一本路德偶然得到的《枪械保养指南》,见他走近便将书放在一边扣住。曾拉过椅子,坐在路法斯的床头开始例行报告,内容往往是复盘进度,评估风险,以及向路法斯确认流程的细节。巨细无遗的汇报固然是曾工作的一环,路法斯却觉暖黄灯光下语调平稳的曾比白天精干的模样要柔和得多,如果不是曾正拿着平板圈圈画画,路法斯甚至觉得他为自己准备了睡前故事。今天曾主任出了外勤,似乎忙得不可开交,以至于路法斯一整天都没有看到他的影子。直到一小时前楼下响起开关门的声音和几句简单的寒暄,路法斯才知道,是曾回来了。
他端详起面前正襟危坐的人,感觉今天的曾和以往比又有点不同。曾没有穿西装外套,衬衫袖子挽在小臂上,看起来刚冲完澡。几缕碎发垂在他的额前,余下的长发如瀑,就那样披在后背上,散发潮湿的洗发水余香。曾微微抿嘴,垂着头注视手上的屏幕,密而长的睫毛在下眼睑处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这样的曾很美,透出神秘典雅的异邦气质。路法斯有些难以将这样生活化的曾和平日里锐利残酷的塔克斯形象联系在一起,或许他只会在自己面前显露出令人遐想的一面。这样的想法使路法斯看得有些入神,竟完全没有听进去汇报的内容。
曾在自己眼里是美的,精干且迅捷的;而曾在他人眼里却是充满威慑的。路法斯有些得意地想,一切取决于曾属于谁,再冰冷的暴力机器只要握在自己手里也是一柄称心的锋刃。与塔克斯中的塔克斯相处就像是在用指腹摩挲刀尖,稍有不慎便会鲜血淋漓,而曾忠于路法斯,这样危险的动作在路法斯眼里不过是一种爱抚。以往曾在执行护卫任务时偶尔会在他的眼前开枪,血迹溅在胸前那一小块白色衬衫上,殷红而艳丽,向路法斯传达着视觉上的刺激与危险的讯号。事实上,曾在大多数时间都对路法斯显示出平和顺从的态度,有时候甚至会从那坚硬的外壳中漏出一丁点温柔的感觉。那感觉是热的,仿佛携带着曾的体温,没等路法斯接住就在空气中迅速冷却,无所遁形。
路法斯微微回神,如今自己身上的绷带和保持器早已卸除,接下来只需合理锻炼以及定期复查。时下虽然不及刚继任社长时那样身轻体健,但也足够正常生活。更重要的是,自路法斯被伤病裹挟后,他们没有再做爱,就连身体接触都像在克制一样少得可怜。当时机不偏不倚地出现在路法斯眼前时,他想要抓住它。
路法斯有些想念曾的体温了。
“……我们需要采取敏捷的管理模式,生产方那边也需要尽快……社长?”
察觉到了路法斯的走神,曾出声提醒。
“抱歉,刚才在思考其他的事。”
“那么我复述一遍。”
“不必了,今天就到这吧。”
路法斯牵起曾的手,将平板从他的指间轻轻抽出、搁置,又开始有一下没一下地勾弄曾手套的勒口。路法斯抚过曾的手背,无名指停留在那一小块裸露皮肤上温吞地画圈,随后与曾十指相扣。曾将略带疑惑的目光投向路法斯,随即反应过来,他转身落座在床沿,用眼神予以询问。真的要做吗?路法斯知道曾想问什么。他捕捉到曾的迟疑,从床背直起身将他圈在怀中,手上把玩着曾柔顺的发梢。
“不行吗。”
他们的床伴关系维持多年,数不清睡过多少次。曾鲜少会在情事上说“不”。根据路法斯的经验,比起直截了当地拒绝,曾更惯于用“速战速决”或者“戴套”来回应他无餍的索求。而此时此刻曾沉默着,陷入了短暂的纠结。那就只有一种可能,路法斯想,曾还在顾虑着他的身体状况。路法斯不愿在这之上耗费过多的唇舌,他想要去触碰曾,不能再迫切。于是他开始用舌尖撬弄穿在曾左耳垂上的那枚精致的钉,当怀中传来轻轻的吸气声时,便索性将曾的一对耳钉卸下,极尽暗示地用舌尖顶弄耳垂中央的小小钉孔,结果不出意外地感受到曾的胸膛正明显地起伏。路法斯轻笑一声,将脸埋进曾的肩窝,鼻息喷吐在情人的侧颈。
“可是你有感觉了。”
伴随着路法斯这句话的,是曾微不可闻的叹息。只需简单的调情,曾就会向自己妥协,路法斯再清楚不过。如今他奸计得逞,便蜻蜓点水般啄了一口曾的唇角,看上去心情很好。路法斯搂着曾,单手扯松了那条织着精致暗纹,打法严正的丝绸领带,他将手向着曾的脖颈移去,灵巧地解开衬衫上紧扣的第一颗纽扣,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
“告诉我接下来想被碰到哪里。”
“……脖子。”曾在犹豫中低声请求,“社长,别留在太明显的位置。”
曾说的是吻痕。路法斯从前把紫红的痕迹留在他的喉结上,于是有幸见到事后对着镜子青了脸的曾,以及第二天在衬衫领子下绕着绷带的曾主任。或许是兴味正浓,路法斯欣然应允。他用鼻尖亲昵地摩挲曾的脖颈,而曾仰首将平日隐藏在衣领下的肌肤送向路法斯唇边。路法斯的舌刮过曾的喉咙,然后唇瓣收紧,变成饱含情欲的吸吮,沿着曾的动脉行军至锁骨。他如愿听到曾变急促的呼吸,于是握住曾的双手,虚虚地刮过衬衫下的乳首,移向下一颗纽扣:“自己脱。”
今天这个床,路法斯是要和自己上定了。认识到这一点曾便脱得很干脆。他熟稔地抽出衬衫下摆,翻出领子,敞开前襟,又将褪下的手套叠在一起丢在床头柜上。在做完这些后,他起身快速地解开皮带,垂着眸将下着脱了个干净。像是为了展示给路法斯看一般,曾迎着露骨的视线打开腿,跪骑在路法斯的腰上,温吞地让仅剩的衬衫从肩后滑落。路法斯忍不了,扯着曾脖子上那条存在感过于强烈的领带将他掼进床铺里吻。
曾摔进柔软的被褥,别过头呛到似地咳了两声。他解下领带随意扔在一旁,再抬起头看路法斯时嘴角竟带着若有若无的笑。
“您还行么,社长。”
路法斯满不在乎地哼了一声。
“曾主任急着想确认?”
“谁知道呢。”
曾收起暧昧的笑意,平静地看着路法斯。他蓄起的长发从后脑蔓延开来,散落在床上的模样像绸缎,又像一团黑色的墨。路法斯欣赏曾的裸体,觉得那就像墨色上绽开的一株莲,静美之余又散发勾人的性感。他不知道曾是从什么时候起谙熟于挑逗自己,又或者曾的存在本身对自己就是一种撩拨。路法斯不得不承认,此时他干渴难耐,急于从曾的身上得到润泽。
而另一方面,他们确实度过了漫长的禁欲生活。路法斯不禁将面前的曾与挺拔地站在社长椅后的曾,又或者是更久远的,还梳着马尾的曾作比较。然后想起他们第一次做爱时,曾明明生涩得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