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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杭州下了第一场雪。一粒粒迷蒙的雾白摇晃着没入西湖,雪如水藻,堆长在“三潭映月”的石塔上,织女银鸥停歇在塔尖,轻巧地一抖翅膀,便在湖面扬起一片白色的尘屑。人们冒雪踏上断桥,桥上盛开许多斑斓的伞,压弯树枝的雪落于伞面,“噗嗤噗嗤”笑着。
趁积雪还没铲干净,汪顺打算玩个痛快。他戴了露出半截手指的毛线手套,脚套了两层袜子,踩进运动鞋里,飞一般冲出宿舍,冲进白茫茫的冰雪里。
浙江难见大雪,有时候整整下一晚,也不过在地面镀一层薄滑的冰而已。更小的时候,汪顺在冰上溜来溜去,摔一个结结实实的屁股蹲。妈妈边笑边呵斥他:“猢狲精,磕跌了还噶开心。”汪顺还抬着圆寸脑袋傻乐,眼睛、嘴巴都弯弯的,整张脸滴出笑意来。爸爸就绷着脸催道:“莫洋皮皮的,快点爬起来!”长大了点,冬天就在杭州和教练、队友们一起过了。在食堂吃完早饭,汪顺和队友赶去游泳馆早训,队友小心翼翼走地在前面。有人踏过的地方不容易打滑,汪顺便跟着队友走。队友还嚼着没咽下去的粢饭,话音含糊:“顺子,昨天你讲什么梦话呢?一会‘喜欢’,一会‘好看’的,梦见谁了呀?是不是之前和你表白那个谁……”汪顺说:“你别编,每天睡得跟死猪一色一样!”队友说:“昨晚我被尿憋醒了呀,你当我愿意听?”汪顺转转眼珠子,突然坏笑一下,往前伸出手推了把队友的肩膀。队友“哎呦”一声,鲫鱼一样溜了出去,他倒也没恼,只是坐在地上冲汪顺做鬼脸:“玩笑都不能开哦。”汪顺正要露出志得意满的笑容,便听见站在游泳馆门口的教练大喝道:“汪顺,侬在做什么!”队友捂着屁股站起来,眼看汪顺立刻蔫了下去。
现在,雪堆得够厚了,足够人稳稳地站上去。运动鞋踩进雪里微微下陷,脚印像国画里深深浅浅的墨点,汪顺的脚底返上一阵潮湿的冷气,脚趾也忍不住蜷起来。汪顺把羽绒服拉链拉到最高,遮住半张脸,他哈出的二氧化碳溢出领口,一半变成湿暖的水汽附上脸颊,一半融入冰冷的空气飘散而去。汪顺拉下帽子盖住耳朵,蹦了两下,仿佛要把这股冷意蹦掉。
路边站着一个粗糙的雪人,头小小的,肚子却很大。昨天下训,队友们一起堆雪人,大家一拥而上,都想把自己的泳帽、泳镜给雪人戴。汪顺挤在环绕着雪人的队友间,想给雪人捏一个猪鼻子。这时候,孙杨捡了两根树枝,把其中一根塞进了汪顺手里。
“先下手为强。”孙杨笑着对他说。
于是,两个高个子男孩蹲下来,都缩成一团,把长长的胳膊挤进人与人之间,给雪人安上了一对手臂。
等男孩、女孩们把雪人上下折腾了一通,他们端详着那白色的物体,有人窃笑着说:“这是朱导。”又有人憋着笑喊道:“说什么呢,我去告状了!”
今天的汪顺在花坛边弯下腰,轻轻拂落枯草上留下的雪。他把这些营养不良的草拔下来,一根根种在雪人头顶上。种完了,他后退两步,欣赏雪人稀落的黄绿色头发,忍不住笑出两颗招摇的门牙。
“顺哥,笑什么呢?”
汪顺顺着雪人手臂指的方向看去,孙杨正站在不远处,他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牙齿,歪着嘴角,也笑嘻嘻地看着汪顺。汪顺回嘴:“那你笑什么呢?”
孙杨一脚深、一脚浅地跑过来,两只手还死死插在羽绒服口袋里,企鹅似的摇动着肩膀,跑得很滑稽。到汪顺面前,孙杨站住了,也审视起雪人来,他边挑剔地嘟囔着“啊呀都没对齐的”,边把雪人的一只胳膊卸下来,比划完左右高低,又一板一眼地插回去。汪顺看了看,鼻子狠狠出气,“嗤”一声像在嘲笑:“给你戳出洞了哎?”
孙杨什么也没说,手抽出口袋,捻了一撮地上的雪,填进了那洞里。他把拳头缩回袖口,又伸出两根手指,按实了雪块。
“怎么没戴手套?”汪顺说。孙杨来不及开口,汪顺已经摘下一只露指手套塞过去:“戴上,快戴上,我们打雪仗嘛。”
雪溅上来水淋淋的,杭州的一月又湿冷湿冷,孙杨是虚岁二十的大人了,还是汪顺可靠的师哥。孙杨的脑瓜像被拨动的地球仪似的转了几下,冷风突然吹来,吹得孙杨一激灵,从头冰到脚,脸颊也发疼。
“好呀!”他说。孙杨利索地让五根手指钻进带着汪顺体温的手套里,被雪水沾湿的毛线手套依然暖得不可思议。
他们默契地离对方远些,蹲在厚雪堆旁挖雪球,雪球被压压按按,像个巨大的圆子,孙杨把它捧在手里。他记起去年冬天,食堂做酒酿糯米圆子,教练带小孩子们凑热闹。他和汪顺起先只是坐着,看阿姨搓啊、揉啊。汪顺说:“宁波话里圆子不叫圆子,叫汤果。跟我说:汤——果——”孙杨像汪顺一样拉长声音:“汤——果——”汪顺点点头:“嗯,还可以。”食堂阿姨被他们逗笑,招呼道:“你们两个也来搓呀!”师兄弟便都用手抹了一把案板上的生粉,玩橡皮泥似的把糯米块揉来捏去。孙杨坏笑:“顺哥,手洗了没有呀?”汪顺不理他:“阿姨,我做的待会全给孙杨。”搓完了,汪顺举着裹粉的手往孙杨脸上凑。孙杨立刻捏住汪顺的手指,卯了劲想把两只手都盖到师弟脸上去。指缝摩擦,糯米粉从贴着的手心间簌簌落下。孙杨滴酒不沾,酒酿也在此列,食堂又开小灶,做了几碗红薯汤果,里头放了几个从汪顺家里寄来的水磨汤圆。“加点桂花就更好了,蜜蜜甜。”汪顺说,一块被孙杨蹭上去的糯米粉还黏在他腮边,婴儿肥尚存的脸颊被雾气氲得朦胧而模糊,活像一颗大白汤果,“阿姨,我还想吃大头菜烤年糕,能不能做呀?”孙杨才来得及把黏糊的糯米咽下去,紧跟着要求:“那我要吃小笼包。”
后来他们又吃了什么早饭,年糕或小笼包吃到了还是没有,汪顺想不起来。要记住过期一年的早饭,还不如期待他记住自己在泳池游了多少个来回更现实。汪顺拍着雪球走神,去年他们还在备战亚运会,而现在已经尘埃落定。一年也就是水里的一个转身,这一年多少个晚上,他都翻来覆去地看那枚银牌,爱不释手地抚摸,他心思一动,2012年只看眼前了……
正想着,从汪顺身后“嗖”地飞来一个雪球。孙杨确实受老天眷顾,就连扔雪球也一击即中。汪顺摸着冷冰冰的后脑勺,把尘雾般的雪梳理下来。他气鼓鼓地抗议:“还没说开始,你不能扔我!”
孙杨在远处嘻笑:“啊呀顺哥,我只想试试准头,谁知道就扔到你啦!”
汪顺翻翻白眼,马上回敬过去。雪球飞来,孙杨赶忙一闪,雪球擦着他的袖子跳进雪地里,消失了。
孙杨咧开嘴,每一颗乱翘的牙齿都在向汪顺耀武扬威。汪顺还没做好准备,孙杨的下一颗雪球就打中了他的肩。
“你——!”汪顺皱着脸大叫,“孙杨,你等着!”
孙杨觉得汪顺这个样子实在有趣,而他已经拿下两个回合,愿意再等等汪顺。十七岁生日近在眼前的师弟气呼呼的,刨洞似的刨着雪,转过来的时候一手捏着一个雪球,连着扔过来。这两下可真是用足了力气,孙杨都仿佛听见呼啸声,他躲过第一个,却躲不过紧随其后的第二个,雪砸了孙杨满头满脸。他抹抹脸,发现睫毛似乎也挂上了雪粒,他隐约看见汪顺露出一个笑脸,得意扬扬的,眼睛发光,宣告着胜利。
孙杨突然想,让汪顺这样高兴高兴,好像也不错的。
他没急着反击,又被汪顺连续击中了好几下,才把准备好的雪球扔出去。一连砸中两下,汪顺依然是那副不甘心的样子,纠着眉毛,瞪着眼睛。
小狗一样,尝到甜头了就围着你转,得寸进尺,讨不到好处,就尾巴也不摇了,只是看着你,用眼神谴责你。孙杨边抖落身上的雪,边想着。他也怕雪水渗进汪顺衣服里去,要害师弟发烧。孙杨的手再次软下来。他易攻为守,既不教汪顺知道他在放水,也不让自己多被砸中。
雪地已经被凿成月球坑,就连“老朱”的手臂也被雪球袭击,掉在了地上。汪顺把树枝插回雪人身侧的洞里:“不玩啦,不玩啦。”他感觉身上暖和起来,便一屁股坐在雪地上,微微喘着气。
孙杨见了,忙去拉起汪顺,把粘上裤子的雪一处处拍下来,又脱了自己和师弟已经湿透的手套,把两只冰手套一起塞进衣兜里,再去捂汪顺的手。汪顺的手心微微发凉,孙杨捏着两只手搓来搓去。
“干嘛呀,”汪顺说,“要搓着火嘞。”
“你干嘛呀,干嘛坐在草地上。上次冬天发着烧训练的事,你又忘了?”
“那怎么了,我待会回宿舍多吃几个橘子,补补VC。”
看汪顺满不在乎的样子,孙杨哭笑不得:“小心把你两颗大门牙冻掉。”
有一年冬天,汪顺下了训没吹干头发就赶去食堂加宵夜,正窜个子的小孩子总觉得自己身强力壮,晚上吹了冷风,第二天就发起烧来,自己还不知道。早上,孙杨叫汪顺起床,他哼哼唧唧地先睁开一只眼睛,脚步虚浮地去洗漱,苍白的嘴巴上还翘着死皮。孙杨见他不对,又是带去找队医,又是代为请假。朱导听孙杨这么说,还亲自来汪顺宿舍转了一圈:“平常上蹿下跳,今天也是躺在床上了,药要按时吃,晓得伐?”汪顺昏昏欲睡,撑着眼皮乖乖点头。中午,孙杨下训,想着汪顺食欲不振没吃早饭,就从食堂打包两份菜泡饭、几颗白煮蛋回来。他把蛋剥好了放在碗里,送到汪顺手边。“杨哥,”病中的汪顺说,“生病好难受。”孙杨摸摸汪顺的头,就去热水兑凉水,监督汪顺把该吃的药统统温水送服。更难受的在后面。烧退了,汪顺却还萎靡不振,朱导却早早赶鸭子上架,要汪顺下水。汪顺游了两圈,觉得病后有氧退步,一会儿焦虑自己游得不好,一会儿又想少打两次腿浑水摸鱼。孙杨看在眼里,休息的间隙,大家都上了岸,他自己来不及披毛巾,先要把毛巾递给汪顺;汪顺情绪不高,孙杨也忍不住安慰他状态一时差些也正常。
泼猴果然还是泼猴。雪地里,孙杨最后告诫汪顺:“你现在可不能像以前那么吃药了,自己小心点。”
汪顺这个年纪还会在雪地里打滚,孙杨可不会。总算想起师哥身份的孙杨便带着汪顺回宿舍,路上遇见朱导,眼睛在他俩身上上下扫射,黑着脸质问:“你们干嘛去啦,一身雪。”
汪顺老实地噤声,悄悄缩到孙杨身后。孙杨估摸朱导早已猜到几分,半真半假地坦白:“我叫汪顺玩雪去。”
朱导“哼”一下,也不戳穿他:“我是比不过你们年轻人,雪地里泡半天第二天还什么事都没有。先说好,明天训练我要看到你们都在,什么请假理由我都不接受。”
孙杨说:“好的呀,朱导。”
汪顺也跟着点头。
朱导走了。汪顺说:“要死,这也能碰上朱导的,运道贼噶差!”
孙杨说:“好了,回去宿舍,你立刻冲个热水澡,衣服换掉,给自己捂一捂。”
“杨哥杨哥,你是好人啊。”汪顺像黏人的小狗。
“是啊是啊,我这不是想让你好好训练吗?”孙杨说,“师哥的话,你要听的。”
“我怎么不听?”汪顺说,“杭州冬天能年年下雪?就今天这一次嘛,你也这么高兴。怎么搞得像是我不听话了呢。”
“知道你心思都在游泳上,”孙杨笑着说。
汪顺举着胳膊,手扫过头顶横行的树枝:“你等着吧,我要努力游游游,游到伦敦!”
雪一下从树枝上散落下来,又洒了他们满头满身。
“嗯。”孙杨点点头,“顺哥,伦敦,看你的。”
汪顺居然露出一个很羞涩的笑容,他眼睛弯弯,点点头,也说:“杨哥,伦敦,看你的!”
他们踏进宿舍楼,感觉什么东西带走了冬天的温度,让身与心变得很暖,就连逼仄回旋的楼梯也突然宽敞、明亮、坦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