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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的景象一天比一天破敗,而他好像也察覺到了這一點。
我跟著他走了很久,途中經歷幾次地貌變化,幾次偶遇生人,幾次無理由殺戮,幾次我沒拒絕的分食。我對找到爬行先生他們不抱太大期望,咀嚼著手指肉,我一邊回憶走過的路,還要分神推掉怪物揣過來的肉塊。
姑且稱他為怪物,雖然除了尖牙和異常的體格,這個駝著背的笨蛋與二十出頭年輕人沒有太多差別。獵刃很討厭弱小,我們第一次見面的事像在他腦內銘印,從此空腹與廢物掛勾,只要一捕獲食物他就要往我手裡塞。也不理解他是如何定義新陳代謝,總之我在與他解釋吃撐了也會變弱跟接受間選擇了後者。
人類不吃不能活,我想我是理性主義者。
「房間 壞掉 多。小心?」
我提醒他。我們走過的空間一個比一個凌亂,越來越多瓦礫石塊,越來越多掉下來的東西,而他總是踩過那些無害的,撿起一些有殺傷力的,又嫌棄地扔掉。我看他這套流程不下數十回,當我出聲時,他正用獵刀翻水泥塊,把一個插著半截呼吸管的死人勾出來。
獵刃回頭看了我一眼。
「弱小 多。少。相同。」
「但是 慢。」
「慢 快 相同。」
他將完全斷掉的食物扛到肩上,一些稀稀拉拉的東西掉出來,我只得跨過去,以免老是弄髒婚紗小姐的衣服。我跟著他後便沒再接過電話,刺耳的響鈴聲中,獵刃的表情扭曲,加速離開了這個房間。
我們在一個似曾相識的樓梯下休息,這裡他伸展不開他的身軀,足以避免我睡到一半被叫醒打上一架。這跟半夜喊你上線進副本的高中朋友也有點像。
這裡不大,我蜷縮在樓梯的對面,看獵刃把背著的半截屍體扔到地上,在我面前坐下,掏空食物的內臟後左拋又甩,血撒了半個房間。
他是活物也該進食,我以為獵刃要放血後再用餐,不想他下一秒卻抬頭,把死人的脖子掐斷,像掐菜梗那樣,接著把粗糙的纖維朝我遞過來。
「我 不要。丟 可以 不!」
我警告但來不及。
把肉往我手裡放是他的第一選項,把我拎過去是第二個,我視線一晃,肩膀痛得像是要脫臼;獵刃動作從來不知輕重,當被他往腿上按的時候,我的胯部傳來撕裂感,彷彿這個時候他還想強調我與他體型差距。來不及罵,我像娃娃一樣被折在畸形的擁抱裡,他坐在那本來就得屈身,我的腰和脖子都被迫後仰,痛得要命,造就完美暢通的氣管與食道。
樓梯下——我一直避開這種角落,以免大刀射來時無處可躲,結果、其實、想來危險從不是來自空間。
我和他貼得很近,過重的心跳透過肌肉血管雨衣一下下擊打我,他面無表情抬臉頂我的下頷,像獵犬磨蹭獵物;粗糙老化的菜梗懸在我的頭頂,細細的血線流到我的唇上。腥味澆滿我的臉,從耳際淌入雨衣,他舔掉流到他嘴邊的,用牙齒刮我的皮膚作威嚇。我揚眉瞪他,眼睛像被螞蟻嚙咬那樣疼。
說了一百遍不吃腦袋,但即使寵物與飼主存在共同語言,我也不能奢望這個世界是烏托邦式的。
「吃。」
我無法張口,雙肩又被壓開使不上力,只能屈膝砸他腹部,可惜弱得可憐,剛好襯托他的行為正確。我以為他會咬下我半個下巴,但他只是又頂了一下,讓軀體更貼合;他壓著我尾椎的手慢慢向上推,慢到不像他,直到托住我的頭,那些冷透了的血也淋在他的掌心。
他按過的每一節脊骨發出怪響,我的身體從腰開始一段一段軟下去。我張嘴慘叫,伴隨一連串難以言喻的碎裂聲,黏稠裹著氣泡;碎裂與笑與水流聲渾在一起,沼澤沸騰氣球洩閥,從體內到頭頂嗡響共鳴。
菜梗所剩的汁液全被擠出,那些倒進我的嘴,從口腔會厭至食道到胃毫無阻礙,哀嚎與嘔吐都變成稠液裡的氣泡,在顱腔裡炸膛。我想反抗卻毫無辦法,五感被他人的死亡海嘯式吞沒。
很遠的後方傳來重物落地的聲音。紅白色光在眼前交替閃爍,另一隻大手摟上我的後腰,視角向下一落,我變成被怪物虛抱在懷裡。已無用處的脊椎癱成拐杖形狀,像勾線鬆脫的木偶娃娃;我咳了一大灘血在他胸口,他還咧嘴看我笑,我又覺得我好像他羊水裡骨頭尚軟的死嬰。
「吃,強大。」
我想怒吼他有病,結果只是嘔出來更多血,像吐奶的小兒。我不曉得怎麼這麼多比喻形容,可能人類心性作祟,這樣才能解釋事情。
跟獵刃談關心太牽強了,而他一直在同一個範圍內打轉,更無引路作用,我們便只剩下互相哺食的關係。
——強大 不。你 破壞 有趣。
被血包裹的喉嚨傳出的聲音模糊扭曲,獵刃更不懂我的意思。我抬手往上指,又指右邊。再右邊,再向上,再指左邊。
管不了他是否聽懂,我踩了踩他的左大腿,眨掉眼中的血水作勢起身,接著整個軀幹像垮掉的積木塔,我摔進他的胸膛昏死過去。
「⋯ 不。」
好吧,我只想,希望他不要把撬棍也帶走。
當感受到眼皮外的光線變成暖黃色,我的意識隨著身體搖晃,一顛一顛,復原後的清醒還是帶著反胃感。
我試圖睜開眼睛,被血塊黏死的眼皮傳來刺痛——眼前是一片帶有血跡的肉色——接著我曉得反胃感是怎麼來的了,模糊的色塊還在顛簸,那傢伙把我像食物一樣扛在膀子上,肩頭的肌肉隨著步伐,一下下頂著我的肚子。
被當作米袋扛著的感覺很不好受,他走下某座樓梯,天花板與我的後背摩擦,在雨衣上留下痕漬。
我的臉不斷與另一具肉體親密接觸,視線的交錯間,我瞥到他拿刀的手,地上還有一小段分岔的影子。我以為獵刃會把我留在那裡,結果他連撬棍都一起拎上⋯⋯我懶得問他為什麼。
我盡量保持原樣,然而人類清醒時的肌肉緊繃還是太明顯了,他在下到最後一階後不耐煩地吼了一聲,將我抖到地上。
我拿過撬棍,看向面前沒有盡頭的長廊。燭火從樓梯的頂端勉強照來,在不知距離的遠方似乎還有一簇火光,我們大半被黑暗籠罩。
「方向 錯。知道?」
「沒有 方向 正確。相同的。」
他身上的血漬與影子融合,將我的罩在他的裡面。
飽食感尚未消退,老者的血液像爪子搔刮我的食道,我對向前走感到作嘔,只得低頭,看著如同彩繪木套偶的影子。獵刃沒有拋棄他的練手對象,現在竟也停在我身後等我,等我嘔吐或等我前行,交出讓人好氣好笑的選擇權。
「我 吃 你,你 害怕?」
他沒聰明到理解娃娃的玩法,又不敢敲碎木殼,只能讓禮物保持在偶的正中央。
「害怕 弱小,我 強大!」
我這樣猜,喉嚨裡的手撓抓得更厲害。
他說:「你 想要 吃 繼續?」
我扭身,棍尖指向他剛剛馱著我的一邊肩膀。怪物打開雙臂,大刀側面映著我的臉,然而環境太暗,連個人形也看不見。
「可以 繼續。」
套娃的空間擴張了。
我 強大 你 喜歡。我說,對他嫌棄的笑聲充耳不聞:你 害怕 喜歡 弱小。我任綻開的皮肉中湧出尖牙利齒,把我喉裡的冤魂撕扯、吞噬,嵌套的順序被硬擠亂塞,我將抗議全然嚥下。
「我們走吧。」
這句話是用外界語言說出的,我舔掉嘴角的碎沫,拖著重刃與撬棍,往火光的方向緩步前行,刮出地面淺淺白痕。
待順過氣後,我還是用這裡的語言和他解釋:這樣下次我昏迷時,你就不會再走錯了。
畢竟被人為破壞的空間不會復原,他既然無意識地要自毀在這個迴圈裡,我們之間便只剩下互相哺食的關係。
走道很長,但獵刃不需要方向,他的追求很原始,渴望快樂是生物天性,或許我應該要向他承認並學習一些,但我仍舊沒有開口。
他在我身後嗤了聲,沉重的腳步亦步亦趨。終於,巨大的影子徹底融進黑暗,把整個空間變成了一隻空心彩繪娃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