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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林啊……我都做了什么?”雷古勒斯喃喃自语。
大约三分钟之前,诺丁汉的戈登-拜伦路19号还是一座整洁的民居房,仅有的魔法痕迹是婴儿床上无风自动的彩铃和自动拧干的被单。他们来之前已经清楚,这是极其卑贱的一家——丈夫泥巴种,妻子哑炮,孩子没一个有魔法迹象。清理,或者说是“找乐子”,贝拉特里克斯坚持带上她柔弱的堂弟,觉得这对雷古勒斯来说算是历练。他们用爆破咒轰开房门,男主人正在给小女儿读故事,魔杖搁在书架上。这太简单了,雷古勒斯毫不怀疑今晚出动的食死徒随便哪个都能轻易杀掉这一家。他本来想得也很简单:来,杀了它们,走。为什么变成了现在这样?
贝拉特里克斯发射出一道危险的黄光,击中倒悬的小小人体。显然惨叫和凄厉的哀求没妨碍她听到雷古勒斯的自言自语,她怪声怪气地尖笑:“‘我做了什么’?哦,让我来告诉你做了什么——你做得还不够!雷吉,你是一个乖宝宝。雷吉乖宝宝毕业了吗?你应该回霍格沃茨接着念八年级,一辈子躲在老蜜蜂的手底下!”
雷古勒斯摇了摇头,贝拉特里克斯懒得再看他。她正当着房主夫妻的面虐杀他们的孩子。房子里有十来个食死徒,只有她肆无忌惮地摘下兜帽,展示她的美丽面孔,那张脸显出一种半是恶毒半是欢乐的扭曲神情。其他食死徒笼罩着黑雾似的斗篷,在银骷髅面具下高声哄笑着,不断发出咒语禁锢那对挣扎着的夫妇。
“告诉我们,你的父母是干什么的?”拉巴斯坦·莱斯特兰奇摆弄着缴来的魔杖,拖长了声音说道。
雷古勒斯解除了男巫的封口咒。对方大口抽泣着回答:“他们是看门人……放过孩子们,求求您——”
罗齐尔一挥魔杖,掐断了气喘吁吁的哀求。他模仿威森加摩大法官的腔调宣布:“很遗憾,我们发现你血管里流的全是泥浆,没有一滴高贵的血液。换而言之:泥巴种。你不配称为‘男巫’,不配拥有魔杖,明白吗?”
男人耻辱地拼命点头。
拉巴斯坦将魔杖折成两截,丢在脚下。雷古勒斯看见,男人的脊背随着清脆的“喀”声明显地弯了一下。他的妻子则早已晕了过去,罗道夫斯·莱斯特兰奇(或者拉巴斯坦?)不耐烦地甩出一个钻心咒。
贝拉特里克斯咯咯笑:“这个泥巴种还以为自己下半辈子装个麻瓜就能幸福到老呢,是不是?你期待着认个错儿,等我们走了,带着老婆孩子连滚带爬躲起来——不可能!你必须为自己玷污魔法的前半生付出代价!”
她的魔杖尖钻出蓝色的火焰,像恶兽之舌,挑逗般舔上房主夫妇倒垂的头发。
“贝拉,那是厉火!”雷古勒斯终于忍不住出声。
“我当然知道这是厉火,还用你来提醒我?”贝拉特里克斯啧啧称奇,“泥巴种娶哑炮,他们应该感谢还有纯血巫师愿意出手净化这么肮脏的结合……”
雷古勒斯感到胃部抽搐着缩紧了。
毫无疑问,他厌恶麻瓜和泥巴种,厌恶他们一无所知地过着肮脏的好日子,也厌恶他们狂乱而恐惧的目光。他厌恶暴力,厌恶血液的腥臭味,还厌恶食死徒粗野的恐吓。
他厌恶厉火吞噬人体时散发的烤肉味。
于是雷古勒斯难以忍受地转过身,干脆冲出了屋子弯着腰干呕。他头晕又耳鸣,身后是噼噼啪啪的燃烧声。
贝拉特里克斯的手指像蛇一样游上他的后颈,她用小女孩似的娇滴滴的口吻问:“怎么啦?雷吉宝宝,是我们的做法让你不舒服了吗?我记得——我记得主人称赞过这样的行动,你竟敢为这个作呕?”
雷古勒斯好不容易直起腰,把面具拉下来挡住脸:“我好像不能通过虐待他人来找乐子。这太恶心了,我以为……至少会简洁一些。”
“那钉在墙上的家养小精灵头颅算什么?”贝拉特里克斯说,“算传统呀。而主人要带领我们开创一个伟大的新传统。”
雷古勒斯觉得自己又要吐了。他想起小时候每次经过走廊都要快步低头而过,克利切用狂热而崇敬的语气诉说它渴望主人以后能赐予他这份殊荣。难道有一天黑魔王会把所有的非纯血巫师都培养出这个习性吗,他那天要走了克利切去执行“秘密而荣耀的任务”……
埃文·罗齐尔拍拍他的背,体贴地安慰道:“你别把麻瓜和泥巴种当成人。”
“够了!”贝拉特里克斯不耐烦道。她熄灭了厉火,把雷古勒斯拽出房子,其他食死徒也鱼贯而出。房主一家人已经没了动静,只有部分家具还在吱呀作响。
“你的魔杖仍在手中。”罗道夫斯说,“贝拉,让他来,让雷古勒斯试一试——”
雷古勒斯深呼吸,魔杖指向天空,他虚弱地念:“尸骨再现。”
绿幽幽的骷髅升上夜空,蛇从它张开的嘴洞里缓缓游出来。
“你逗我呢?”贝拉特里克斯像是被一团蒲绒绒呛住了。雷古勒斯垂下眼睫。
她挺剑般举起魔杖刺向天空:“尸骨再现!”
魔杖顶端炸出近似杀戮咒般的绿光,一个巨大的、闪闪发光的黑魔标记覆盖了原来那个黯淡的旧标记。贝拉特里克斯失望而鄙夷地说,看在黑魔王的份上,雷古勒斯·阿克图勒斯·布莱克,你完全是个软弱的废物、徒有虚名的傻瓜。我真不明白,为什么主人要找你去执行“绝密的荣耀任务”!每个纯血家族都不缺家养小精灵,我准保欢欣鼓舞地送上……
是啊,为什么呢?雷古勒斯心烦意乱地想,黑魔王叫克利切去是为了测试某种防卫措施,又是想要保护什么东西呢?
他幻影移形回到格里莫十二号,高高的楼梯像阴森的山崖。他知道克利切躲在碗柜里,是他这么嘱咐的。黑魔王要走克利切时,雷古勒斯没想到它竟还能活着回来。
“克利切,”他诚恳地命令道,“我要你告诉我你的经历。告诉我,黑魔王带走你之后,都发生了什么事?”
雷古勒斯没想到西里斯真的来见他了。临时起意的小计划竟然能够奏效,这让雷古勒斯有点欣慰,其实自己可以做成一些事。
时隔将近四百天,西里斯再次和他说话,语调很难称得上友好。他说:“哇哦,雷古勒斯,真有创意。两个巫师约在教堂见面……Are you serious?”
“No, you're Sirius.”雷古勒斯说。
说实话,他们根本没想到凤凰社员和食死徒的会面以讲老掉牙的谐音笑话开场。这是阿尔法德最喜欢的双关语,在西里斯还没上霍格沃茨之前,几乎每次阿尔法德见到这对兄弟都会开这个玩笑——雷古勒斯,你太严肃,但你哥哥才是西里斯。
“认真点儿,我问你——”西里斯意识到自己又给这个谐音笑话加了码,有点恼火,“我是说,你为什么要选在这里见我?你有什么必要见我?看在梅林份儿上,我以为你看见麻瓜就要发疯呢。”
威尔士边上的小城中最华丽的大教堂,巫师出门不看日历,赶上了教堂唱诗班合唱赞美诗。空灵恢弘的音乐与整座建筑共振,雷古勒斯借之掩护,惨笑了一下:“事实上正因如此食死徒全都绕着教堂走,除非他们决意袭击教堂造成恐慌。我想,我和你约在这里见面应该还算保险。据我所知会进教堂的麻瓜都,怎么说,不会太注意其他人,”
“即使你穿得像马上就可以拖上火刑架?”西里斯冷笑,“行吧,我就当这身比你的工装看起来善良一些。”
雷古勒斯穿着一身素面黑袍配黑斗篷,只有领口绣了一个同色的小家徽,看着和猎巫手册上的男巫工作服别无二致。
“那你呢?”雷古勒斯怒道,“你看到了我给你的是麻瓜地址,但你还是穿得这么——引人注目。”
“这是麻瓜的衣服!”
“我很确保哪怕是最纯正的麻瓜穿成你这样子来教堂也太扎眼了!”
可不能说这是凤凰社的秘密情报任务,反正西里斯穿得像某个摇滚乐手刚从台上下来,衣服上有多少粒铆钉就引起多少人回头,更别提走起路来悉悉簌簌的银色金属链,以及最布莱克的部分:他甚至涂黑色唇彩。不过当然,主要是西里斯那张脸,人长成这样穿什么都会光彩夺目的,幸好是在教堂,虔诚的麻瓜们尽可能低头祝祷。也幸好他们是巫师,魔法部还没闲到追究对麻瓜施个小小的闭耳塞听咒。
“什么时候你对麻瓜这么有研究了?”
如果这里是没法向对方施咒的贝拉特里克斯,她大概会说“杀了那么多麻瓜总有点儿经验”。但雷古勒斯说不出这种话,他从小就没法赢过与西里斯的口舌之争。雷古勒斯对着伏地魔挨骂,西里斯听劫掠者讲笑话。
一阵古怪的沉默,唱诗班更换乐谱,Dies iræ, dies illa Solvet sæclum in favilla.
“好吧,那让我来猜猜你为什么要约我。”见雷古勒斯不开口,西里斯说。
他们并排坐在最后一排木椅上。雷古勒斯转头望去,西里斯并没有看他,而是仰着头,视线落在圆心券拱顶的中心。更年长的布莱克被逆光勾勒出清晰的侧颜轮廓,玻璃花窗前一张完美剪影。
雷古勒斯的目光从眉骨往下描摹到喉结,意识到西里斯完全长成了青年。他很久没能好好看过西里斯了,正常来说,年龄相仿的兄弟不应该突然觉得对方陌生,不该在彼此的生命里缺席太久——但是该怪谁?是西里斯分去了格兰芬多,与波特出双入对,住到戈德里克山谷。沃尔布加烧掉了族谱挂毯上的名字和头像,所以雷古勒斯也没法从那块抽象的魔法刺绣上判断西里斯的面容有哪些小变化。所有人见到他都说,“你和你哥哥长得很像”,这是赞美,然后他们再吞下半句,“不过没有他那么帅”。但是对着镜子,雷古勒斯只能与镜影疲惫的双眼对视,他没法从自己的脸上看出来任何与西里斯的相似性。
“第一种可能,你突然想要投诚加入凤凰社,不好意思直接找邓布利多,所以想让我充当介绍人。”说到这儿西里斯自己忍不住笑了,“算了吧!我宁愿相信傻巴拿巴能教会巨怪跳芭蕾舞。”
雷古勒斯强迫自己收回目光,不要再盯着西里斯微微扬起的嘴角了。
“是啊,我还没有这个意愿。”他干巴巴地说。
他有点后悔约在白天见面,建筑师们精心设计了直棂分割的巨大窗户,让室内明亮到足以看清每一丝细微的表情。而晚上又没时间,战争期间每天都有很多人死,雷古勒斯终于把自己也放在这个位置上,也许明天我就要死了。
西里斯的声音变得低沉:“第二种可能,你和你的食死徒小伙伴们准备对我下手,分派给你的任务就是把我引出来。”
“恐怕食死徒没有听我跟你聊天的耐心。我相信你应该清楚我没有恶意,不然为什么你这个凤凰社骨干能轻而易举地被食死徒约出来?这也能是谋杀你的计划么,太荒谬了。”
“你们杀埃德加·博恩斯的时候没体现出什么计划性。”西里斯尖锐地说。
“别说‘你们’!”雷古勒斯骤然攥紧了拳头,然而又无力地瘫开。与那群人被并称让他感到恶心,教堂里白天也点着蜡烛,燃烧的味道让雷古勒斯想起那夜的厉火。
他想,我怎么可以与那样一群低俗的魔鬼为伍?
“现在要割席了是么?让我听听你要怎么证明科尔文一家死的时候你不在场,那群食死徒面具底下没有你的脸。”西里斯厌恶地说,“上个月初食死徒袭击诺丁汉,烧掉了一栋房子。那里面是麻种巫师马修·科尔文和哑炮妻子苏菲,还有他们的三个孩子莉迪娅、格蕾丝——还有个小男孩儿我不记得他叫什么名字。科尔文的魔杖被折成两截,那一家五口则烧成了入殓师都没法让他们有点人样儿的炭块。听说这场袭击是由我们亲爱的堂姐贝拉特里克斯领头的,她放的黑魔标记总是绿得让人恶心,是不是?行了雷古勒斯,告诉我,你当时在场吗?你都做了什么?”
雷古勒斯嗫嚅着动了动嘴唇,没出声。这场景和那天在诺丁汉一模一样,他被俊美高傲的堂姐或者兄长逼问,出于恐慌,无言以对。
西里斯叹了一口长长的气,颂诗恰巧到了高潮部分,整座教堂都像在随之鸣唱。他站起来,走出了中殿。
雷古勒斯连忙起身追上。很好,西里斯没有在走廊上就幻影移形,因为他漂亮的飞天摩托堂而皇之地停在尖塔下面。
“别走,西里斯!”
管风琴加进赞美诗,麻瓜研究出怎么让建筑变为可以演奏的乐器,涌如浪潮的音符淹没这声绝望的叫喊。不过西里斯没有走,他潇洒地打量着中殿外的回廊,对雷古勒斯说了些什么。
音乐声实在太大了,但给自己施洪亮咒又过于惹人注目。西里斯不得不凑到雷古勒斯耳边:“我说,这里长得真像霍格沃茨!”
雷古勒斯正是发现了这点,《魔法史》上说,罗伊纳·拉文克劳修建城堡时参考了很多优秀的中世纪建筑。这个回廊和魔咒教室外面简直一模一样——区别在于弗立维教授可不能把学生合唱团练出这么高的水平。
“这甚至是我第一次来教堂,你知道的,布莱克全家都是该被烧死的典范。”西里斯继续说,“所以雷吉,你为什么会来教堂?想找个牧师赎罪忏悔?”
雷古勒斯问:“你叫我‘雷吉’,是不是只为了省略音节?”
他这个问句比正常音量略小,西里斯自然什么都没听到,更可恶的是雷古勒斯不知道跟谁学了说话不动嘴唇。
西里斯可以肯定雷古勒斯贴在他耳边说的话不是原来那一句。
“我有更好的赎罪方法。”雷古勒斯说。
教堂尖塔垂直陡峭,对于巫师来说是幻影显形一眨眼的事。塔顶上的乐声终于小了些,西里斯坐在窗台上,修长的双腿随意垂下,他用最布莱克的傲慢语气说:“我要在五分钟之内,知道你为什么叫我出来。”
雷古勒斯眼神往下一扫,西里斯迅速补充:对,我没戴表,所以时间靠我心情判断。
好,典型的西里斯。
“你想过第三种可能吗?”雷古勒斯涩声问,“我是说,我其实只是想见见你……我有点想念你。”
“‘想念’我?我编不出任何一点你会想念我的理由。”西里斯说,“别告诉我你忘了沃尔布加重复了十年的那套使动用法理论,‘使家族受辱,使家人蒙羞’,还有什么?‘龌龊的孽子玷污永远纯洁的’——哎,我不说了,真恶心。雷吉,你还没听够吗?”
他还在叫我“雷吉”。雷古勒斯想,每当涉及到妈妈,他都气昏了头,把自己当作十一岁。
“你知道我不喜欢她这么骂你。”
“或许下辈子你可以直接向那个老巫婆指出来?”
“请不要这么说,她是妈妈。”
“我希望你能意识到她对待你我截然不同,我一般不习惯管那种女人叫母亲。”
按雷古勒斯往常的习惯,他会指责是西里斯选择了背叛家族,西里斯则会冷笑着指出他们的愚蠢家族意识不到近亲通婚容易生出来变态和傻瓜,最笨的小傻瓜正在面前和自己讲话。这是上一回交流的转折点,最后总落到西里斯怒气冲冲甩出几个恶咒,然后扬长而去。
所以这一次雷古勒斯软声恳求:“西里斯……”
上一次他们为什么交流?西里斯十七岁,即将从霍格沃茨毕业,没有回家低头认错的意愿。西格纳斯充好人,说雷古勒斯,你去劝劝西里斯呢?你毕竟是他的弟弟。
雷古勒斯说我不认为我说的话能对他有什么影响。
西格纳斯说不,你是他唯一的弟弟啊!换而言之,西里斯只有面对你,他才会是哥哥。
于是雷古勒斯就去找西里斯了。按上面那通老生常谈地吵了一架,我再也不想与这个可悲的姓氏有半点联系。十六岁的雷古勒斯挽起衣袖,白皙的手臂内侧烙着焦黑的印记,蛇缠绕骷髅,黑魔王赐予的勋章。他刚露出黑魔标记,西里斯的脸色就变了。等到他骄傲地宣布自己是最年轻的食死徒这足见黑魔王对布莱克家族的重视,西里斯的眼睛已经晦暗得像场暴风雨。那时西里斯说了什么?他说,“雷古勒斯,这是我最后一次为你感到难过”。
十六岁的雷古勒斯置若罔闻。
十八岁的雷古勒斯说:“哥哥,倘若我明天就死去,你会为我伤心吗?”
他几乎能看见西里斯咽掉了一句“我会为世界上少了一个食死徒而欢呼”,感谢梅林,西里斯还没有残忍至此。
西里斯问:“你是说被哪一方杀掉?”
“说不定是遗传病呢。就像你常说的,近亲结婚,血液疾病。”雷古勒斯迅速转移话题,他知道西里斯只会把他想成伤春悲秋的小白痴,“春天我以同样的方式写信告知你,父亲去世了,你竟然根本没有回应。”
西里斯犬吠般大笑:“没有在伦敦塔上挂个鲜花条幅‘热烈庆祝奥莱恩布莱克死了!’已经耗尽我对他的全部尊重了!你放心,沃尔布加死的时候,我一定要多给她弄点大排场以表母子之情,你觉得放上四个小时的魔法焰火怎么样?”
雷古勒斯指甲掐进掌心,他试图自我调理:西里斯的做法只是在伤害我……他只伤害到了我,没有伤害别人……伤害别人的多了去了,比如……食死徒。
比如食死徒。
我很清楚我为什么会被黑魔王吸引,也很清楚我在他的指示下都做了什么。现在,我该去做些纯粹出自我个人意愿的事情了。
雷古勒斯想起对克利切循循善诱的审讯。此时他最庆幸西里斯从来不是摄魂取念大师,就像以前他无数次恨西里斯为什么不干脆摄魂取念,布莱克兄弟没有理智所以根本说不明白情感。
雷古勒斯想,现在我为加入食死徒而后悔,反正我也活不久了,能不能把一部分原因归咎于他?十五岁的夏夜,他在格里莫广场12号,眼睁睁看着哥哥离家出走,并且情知西里斯再也不会回来。第二年他就满怀欣喜地加入了食死徒。
同年西里斯毕业,凤凰社的全职战斗员,意思是编外傲罗,第一个月就击杀了沃普尔吉斯·埃弗里。啊,西里斯,他怎么可以活得痛苦如斯又恣意如斯。对于布莱克来说,代表苦痛的灰黑色是生命的底调,所以那些恣意的张狂的部分越发璀璨,是越出网格的星芒。霍格沃茨每个引起轰动的恶作剧、凤凰社每一次精彩的战斗,雷古勒斯都想到那背后的一双灰眼睛。
他太久没说话,远远超过五分钟。注视着他的灰眼睛眨了眨。这可能是这对兄弟之间,最接近缓和的一刻。
雷古勒斯问:“你有笔吗?”
“什么?”西里斯惊讶道。这小白痴酝酿半天,看起来快哭了,竟然只问他借笔。
“墨迹过很久也不会消失的那种,我需要誊抄一段文字。”雷古勒斯解释,“我打好了草稿,也有羊皮纸,可是没有笔。”
西里斯莫名其妙地笑了出来。他幻影移形到摩托车旁边又回到塔上,递给雷古勒斯一支细长的墨水笔。
“我确定这支笔里的墨水不含任何魔法成分。”西里斯说。
雷古勒斯点点头,心想该为此气死的不会是我。
To the Dark Lord,
他写下这几个词又警惕地遮住:“隐私内容。”
西里斯愤怒地说我从来没对你的隐私有过任何兴趣!
雷古勒斯叹气,心想那我房门上钉的牌子难道是给狗看的吗?他没有说话,继续往下写,每一个单词都在脑中深思熟虑地盘旋上千遍。
I know I will be dead long before you read this but I want you to know that it was I who discovered your secret.
西里斯仍在坐在塔沿,任由晚风吹起他黑密的发丝。雷古勒斯伏在他身边往一小块羊皮纸上写字,想必那字又小又工整,像考试打小抄。西里斯被自己逗乐了,他举起魔杖,念,“荧光闪烁”。
柔和的光照得羊皮纸都泛出米色光泽,雷古勒斯惊讶地抬起头,西里斯朝他笑:“我真是闲得没事干了才在这儿给你当台灯。快写吧,写完我就走——下一次你不可能再像今天这样把我叫出来了。”
雷古勒斯低头继续写,泪膜覆盖酸胀的眼球。没有下一次了。
I have stolen the real Horcrux and intend to destroy it as soon as I can.
写到这里他的心情逐渐平静,一切值得忧虑的事相比之下都不再重要,雷古勒斯无比确信那件宝物中间含有伏地魔的一片灵魂。就是这样,万事都该归咎黑魔王,如果没有他,我们的生活或许不如意,但绝不会如此极端。我有更好的赎罪的方法。我不祈求宽恕,也不指望西里斯的改观,当然绝不是表示我站在“正义”那一边。
雷古勒斯想,可能我只是希望死亡不会饶过任何人。
I face death in the hope that when you meet your match you will be mortal once more.
最后是落款。他高傲地写下“R.A.B.”,斯莱特林的学生会主席小布莱克就是这么签名的,谁管黑魔王什么时候看到这张字条呢!
“写完了?”
雷古勒斯点点头,突然后悔刚刚没有慢点写,西里斯又是一幅他见惯了的冷漠神色。
“今天你一直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雷古勒斯。”西里斯直视他的血亲兄弟,“你最好能直接告诉我答案——”
“——你的魔杖,最后一个发出去的咒语是什么?”
完全出乎意料,雷古勒斯脑中“嗡”的一声,他更情愿西里斯问的是关于挂坠盒与字条的问题说不定还能汲取点自暴自弃的勇气,直截了当坦白自己关于魂器的计划,说不定不是坏事。可是西里斯偏偏问他这个,敏锐地觉察到雷古勒斯昨晚刚离开令人发指的食死徒聚会。雷古勒斯望着西里斯的灰眼睛,冷酷的、永远纯粹的灰眼睛。他觉得他像是在看十岁的雷吉。庞大的羞耻几乎将他粉身碎骨,至少声带失声了,雷古勒斯只比出了口型:“魂魄出窍。”
西里斯沉默片刻。唱诗班早已解散了,连太阳都已落山,整座教堂都很安静,显得这种沉默真是无比刺耳。
雷古勒斯猜想自己此时的神色必定比贝拉特里克斯更为扭曲,强烈的“一半一半”情感快将他撕裂了。现在他一半渴望西里斯,灵魂叫嚣着给西里斯念个真正有用的夺魂咒让他成为自己的战利品;另一半想要拼命逃离西里斯,躲避这个美丽的梦魇,不要再看那双伦敦大雾般的灰眼睛。最终他僵在原地,动弹不得,勉强吐出几个无用的单词。
“我非常抱歉。”
“希望我下次见你不是在战场上。”西里斯说。
然后他纵身跳下高塔,飞天摩托稳稳地接住主人,油门声与赞美诗的尾调交相呼应。雷古勒斯望着西里斯背向夕阳,飞入蓝沉沉的暮云,直到摩托尾灯化作天边闪烁的小星点。
这就是古老高贵而永远纯洁的布莱克家族仅剩的两个男性继承人之间最后一次交流。后面还发生了很多事,族谱树枝尖尽的两颗星星先后熄灭,代表这对疏离的血亲兄弟用十六年与两条性命给这个共同的姓氏决绝地收了个尾,不尽如人意,最恰巧不过——如果,有人能够真正完整地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的话。
一天后,雷古勒斯告别守丧的沃尔布加,让克利切带自己幻影移形到了那处海边岩洞。那是个冷清的下午,礁石是黑色,海水深灰色,天空浅灰色,空气中漂浮着咸味,令每一次呼吸都沉重滞涩。雷古勒斯咽下那些碧绿的魔药,感觉五脏六腑烧灼殆尽。他舀了一杯又一杯,过量的痛苦使他眼花耳鸣,像有半个唱诗班正在这个绝佳混响的岩洞里歌颂麻瓜神祗,他几乎能听见他们清晰而圣洁的吟唱,“我们静默地为您哭泣叹息,在泪之谷……”于是他抬手摸自己的脸,伤口处的血液蹭得湿湿一片,没有一滴泪水。三天之前他啜泣着跪在伏地魔脚边亲吻地板。再喝掉一杯,就够交换那个邪恶而珍贵的挂坠盒。雷古勒斯喘息着逼自己吞下魔药,吞下液体的厉火,黑魔王的毒涎,直到石盆见底。交换,偷窃。销毁,我还能做到吗?梅林啊……!我都做了什么?他从来没有这样确凿自己已经被死神的斗篷裹住了,这个不算愉快但很轻松的念头让他恢复一线清明,意识到没有唱诗班,没有其他人,只有克利切沙哑的哭嚎回荡在岩洞里。他很信任这个衰老死板的小精灵,就像每次出门前都默认它会将房间打扫得一尘不染似的,相信它能用比布莱克家族更古老的魔法离开这里……代替它的主人毁掉黑魔王最重视的秘密。他感觉腥臭的血液填满口腔中每一个干裂的沟壑,要是死了就能摆脱这种黏稠的痛苦的话,那该多么幸福。水。清洁的水冰凉的水。那些幼稚的赤忱理想荡然无存,用墨水笔往裁好的羊皮纸上写签名好像是几百年前那样遥远,魔药正在渗入骨肉的缝隙,完全挤走十八岁的年轻生命。雷古勒斯向湖水爬去,他想喝水,不想死。或者至少在死之前,让冰凉的水浸一浸干渴的喉咙可以吗?深黑的湖水中藏着惨白的手,就像黑暗的胸膛之中环抱一颗苍白的心。然后直到他的胃和肺脏被甘美的死亡灌满,灵魂在视网膜上最后缩成一个刺眼的亮点——永久的黑夜里,最亮的恒星。
半年后,阿尔法德·帕勒克斯·布莱克因血液疾病而死,西里斯收到一把古灵阁金库钥匙和一封信。信中阿尔法德用被病痛折磨得难以辨认的笔迹写,他从西格纳斯那里听说,沃尔布加又一次在族谱挂毯前举起她的魔杖,终于不是为了又烧掉谁的脸,而是给她的丈夫与她的儿子名字下各织出四个数字:1979。个中含义不言而喻,更令人惊奇于他偏执的姐姐竟然承认这个事实。然后阿尔法德嘱咐他最喜欢的外甥兼侄子,“我安排的葬礼比神秘人还神秘,你可以悄悄过来,可别让任何人告诉西格纳斯大傻瓜布莱克我死了”。葬礼上西里斯无意识地撕扯着一朵白玫瑰,向安多米达悄声耳语,阿尔法德真是我最喜欢的舅舅,他很明智很清醒而且对咱们两个很好。安多米达·唐克斯没带她的丈夫和女儿来,她说我对此持保留意见,当初他虽然是支持我私奔,但他也典型布莱克地侮辱了一通麻种巫师……西里斯说,我相信会比他鄙夷狼人的话好听。安多米达说行吧,公正地来看,我们不能指望一代人就扭转几百年根深蒂固的东西,他、我、你,循序渐进。西里斯说太对了,这就是为什么你是我最喜欢的堂姐,这个家族完全是奥革阿斯的牛圈,永远肮脏永远腥臭冲天。出于安全考虑,这对被除名的堂姐弟说完这几句话后就匆匆各奔东西,碎花瓣洒在黑色大理石墓碑前,没留时间讨论最年幼最软弱的雷古勒斯小傻瓜布莱克去了哪儿。
又是一年后,西里斯在某场针对被俘食死徒的战时审讯中得知雷古勒斯·布莱克的最后下落。他们说他向伏地魔痛哭求饶,仅仅在两天后就没了音讯——“辜负了黑魔王的信任”,在此之前那位大人表示了他那恩赐般的欣赏,据说他委托了小布莱克某个任务……反正,这无上的荣耀把那个十八岁的少年吓坏了。总之当所有人都自以为隐秘地打量西里斯的神色时,他面无表情地说,他得为自己的生命负责——而你们得为残害了数以百计这样愚蠢盲目的年轻人负责。把那批食死徒移交阿兹卡班之后,西里斯连夜去了戈德里克山谷,一路上脑中交织混响摩托的轰鸣、垂死的嘶吼和1979年他在格洛斯特大教堂听见的吟颂。凄厉的北风冲荡他的黑发,吹得眼睫上织起一层蛛网似的雾气。西里斯在波特家的客厅里握住詹姆的手时,他的面颊依然冰凉,热乎乎的心脏却嘣咚直跳,几乎要冲出喉咙。他说:“嘿叉子,我认真的,你有没有想过……换个保密人?”
36个小时之后,西里斯·布莱克突然明白这句话给他和他爱的人带来了什么。他不算漫长的余生里,再也没有一秒钟不受悔恨和愧疚的折磨。
西里斯在二十二岁生日当天被投入阿兹卡班监狱,残忍恶毒的重刑犯,单独关押,重重摄魂怪把守。过了好几天他才第一次从极端的痛苦中清醒片刻,他想到雷古勒斯泛红的眼睛,想到阳光透过哥特花窗投下斑斓的影子,想到挂毯上烧焦的小洞,想到走廊的深紫色羽状印花壁纸钉了整排皱缩的小精灵头颅,想到恶咒、禁闭和沉闷的地下室,想到奥莱恩和沃尔布加这对乱伦的眷侣。他惊讶于自己还能找出这么多记忆……一点都不愉快的记忆,因此不会被摄魂怪搜刮走。这时已经是十一月底,离他与雷古勒斯上次见面和经过层层转述的死亡日期都差不多两年左右。事实上,他记不太清与那个软弱的小混蛋的最后一面了,雷古勒斯抿起发白的嘴唇,撩起左衣袖展示丑陋的黑魔烙印,比出不可饶恕咒的口型,灰眼睛盛着亮晶晶的泪水,像灵魂的碎片从躯壳的两个空洞中淌出来。那是求救还是炫耀,那是讥讽还是劝说,那是寻求零星安慰还是一个警示——不要加入食死徒——神秘人的头号忠仆布莱克想到这里情不自禁地发出嘶哑的大笑,摄魂怪们飘过来,这阵笑声中竟然吸不走一丁点儿的快乐。
十七年来西里斯·布莱克再一次踏进布莱克祖宅时那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愤恨的家养小精灵裹着一身破烂呢喃辱骂,忠诚地保守他最喜爱的主人雷古勒斯少爷的秘密遗命。凤凰社员和霍格沃茨的学生匆匆来了又走,“玷污了大宅的纯净”,只有姓布莱克的人永远不能离开:画框里的疯女人与被她除名的逆子。
一九九六年六月十八日星期二,西里斯·布莱克坠入帷幔彼岸,消逝无痕。
至此,再也没有人使用这个古老而黑暗的姓氏。这之后又过了数年,安多米达抱着襁褓中就顶着一头绿松石色鬈发的泰德·莱姆斯·卢平听到了R.A.B.的故事。婴儿泰迪昏昏欲睡,安多米达没有流泪,若有所思:看来雷古勒斯瞒过了所有人。
哈利·波特说:“是的。真遗憾,我想,西里斯完全不知道这些……”
“他活着的时候,和你谈过雷古勒斯吗?”
“就几句话,我能听出来他很可怜他弟弟的遭遇,却骂他‘软弱愚蠢’,死得不明不白。别的我就一点儿也不知道了。”
哈利注意到安多米达的棕色长发比上次见面时浅了许多,看起来更不像贝拉特里克斯了。
“自从十六岁他离家出走跑到波特家以后,就几乎再也不主动提到有关布莱克家族的消息,像是想彻彻底底地逃避那一切。我想除了我们得带着调皮捣蛋的朵拉躲着贝拉之外,我和西里斯后来不怎么再会面也因为这个。说实在话,你很难指望我跟他找个咖啡馆坐一下午专门谈谈心……这太肉麻了,也很危险。”安多米达指尖摩挲泰迪应景地变成黑色的头发,“从雷古勒斯死到西里斯入狱期间,我一共只见过他两次。一次是我叔叔的秘密葬礼,再上一回见西里斯,他和我说,‘我没办法想象……雷古勒斯,看在梅林的份上,他做的那些事情’。”
“我还以为……西里斯在整个布莱克家除了你谁也不喜欢呢。”哈利说,“他告诉我雷古勒斯是个‘陷得太深’的食死徒。”
“雷古勒斯对他来说并不一样。”安多米达耐心地解释。与年轻时相比,她现在的脾气简直称得上和蔼慈祥:“如果你有着一大堆疯子长辈,你也会对你唯一的弟弟抱有一点儿期望的。我想,西里斯大概以为自己能给雷古勒斯起到某种示范作用,告诉他没必要走布莱克家规定好的路。但雷古勒斯真的很乖,我听西茜说,那兄弟俩曾经在霍格沃茨礼堂吵过一回架。雷古勒斯说,‘让妈妈伤心的有你一个就够了’,西里斯则反唇相讥,说他不认为能让某个恶毒的纯血论疯子开心是什么荣幸。然后谁都知道,西里斯完全和詹姆·波特形影不离,所有人都觉得那才像是亲兄弟,特别是当西里斯单方面把雷古勒斯当成了透明人之后。”
“可是西里斯实际上还关注着雷古勒斯的动向不是吗,毕竟伏地魔都不知道他的魂器被调包了,自然也不知道雷古勒斯因之而死。西里斯对我说,雷古勒斯是被伏地魔的手下杀掉的,其实差不多。唉,那个岩洞里大概有一千具阴尸,我不敢仔细看。”
哈利推了一把滑到鼻尖上的眼镜。
“我弄明白换掉挂坠盒的R.A.B.是雷古勒斯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都非常遗憾西里斯并不知道他弟弟曾经多么英勇地秘密反抗过伏地魔……”
“雷古勒斯是英雄,别把他当作弃暗投明的另一个西里斯。他反对伏地魔的极端手段,不代表他就不是一个温和的纯血主义者。”安多米达慢慢地说,“哈利,你发现斯莱特林的挂坠盒在格里莫12号当了十几年垃圾时有没有想过,雷古勒斯确实像西里斯说的那样‘是个傻瓜’?”
哈利想起那段痛苦的旅程,情不自禁笑了一下,很快又觉得不合适。安多米达却也对他笑了笑。
“你看,他发现伏地魔的秘密却没有告诉任何人,以死换得了魂器却没办法毁掉它。从结果上来看,他好像没起到任何作用——甚至某种意义上他使邓布利多的牺牲都像是白费力气似的。”
“邓布利多教授葬礼前后的那段日子,我除了恨斯内普和伏地魔之外,有时候会抽空恨一下R.A.B.,很抱歉……”哈利说,“他甘愿赴死,决心独自反抗伏地魔,并没有把他得到的信息告诉邓布利多教授——公认的伏地魔惟一害怕的白巫师。赫敏认为这是小布莱克先生为了保全当时还活着的布莱克夫人,他既不愿意继续当食死徒,也不愿意与凤凰社合作。”
“是的。哈利,事实上每个布莱克都不是正常定义里的‘好人’,包括我,我当然也不是。即便是那么爱你的西里斯——你得承认他也做了不少极端的事情。”
哈利点点头。
“我只是……”他叹息着说,“我特别希望西里斯能够知道他的弟弟不是追随伏地魔的懦夫。我想让西里斯知道我们胜利了,想让他知道克利切把银餐叉扎进了食死徒的小腿,想让他知道我朋友家的杂志说他是个清白的摇滚乐巨星。”
他没有告诉安多米达复活石的事。他当时也是十七岁赴死的少年,被爱与死冲昏了头脑,不转复活石都不知道原本该有那么多人活着爱他。小天狼星说,“死吗?一点不疼,比进入梦乡更快更容易”,哈利诚心明白复活石构建出来的影子只为更快引诱他去死,可是他愿意相信这话是真的——对于西里斯而言。
至于雷古勒斯,哈利不敢想二十年前的黑发少年怎样走向死亡。无论是漆黑的崖缝还是那座洁白的国王十字火车站哈利都去过,区别是他又回来了,由此成为世界上最明白那该是什么感受的人。雷古勒斯比他更孤单,身边没有亲人(即使是复活石捏出来的也聊胜于无),甚至没寄希望于自己能杀死伏地魔。
哈利觉得雷古勒斯和自己对话了。当他站在一年前邓布利多坠落的霍格沃茨庭院,看着汤姆·马沃罗·里德尔无力地瘫软死去,他想起挂坠盒里的羊皮纸,一串细密工整的小字。
「我甘冒一死,是希望你遇到对手时能被杀死。」
“你想留下来吃晚饭吗?”安多米达突然问,“泰迪最近不太理解为什么莱姆斯不陪他玩了。”
哈利心口一酸:“好啊。”
复活石卢平说,“很难过我再也不能抚养他……但是他会知道我为什么而死,我希望他能理解。我是为了创造一个更好的世界,让他生活得更加快乐”。哈利想,等泰迪再长大一点,我必须把这话讲给他听。这是死神借他人之口说过最有道理的话。
安多米达炖了鸡肉浓汤,她母亲德鲁埃拉·罗齐尔的法国食谱。稀奶油放多了,汤汁没什么味道,原本唐克斯家一直是泰德·唐克斯做饭。安多米达用魔杖指挥奶瓶自己给小泰迪喂奶,泰迪高兴地变出蛋黄色头发。他会是一个快乐的、有很多爱的战争遗孤,哈利暗自发誓,我不能让这个小孩子吃到一点儿我在德思礼家受的苦头。
他帮安多米达收拾时,他们又谈起之前那个话题。
“并非所有的好人都在格兰芬多——”
“当然不是!唐克斯和塞德里克是赫奇帕奇,卢娜在拉文克劳,但是斯莱特林——”
安多米达立即改口纠正:“——不是斯莱特林就没有好人,对吧?我是说,你没必要为雷古勒斯不是格兰芬多而遗憾,因为我很确定,重来一千回,雷古勒斯也不会大胆无畏喜爱冒险,就像西里斯不会向布莱克夫人妥协。”
哈利这才想起来安多米达其实也是斯莱特林,他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
“我毕业那年,西里斯二年级,雷古勒斯刚入学。有一回我听见他们在石墙边争论,斯莱特林休息室的石墙。雷古勒斯尖锐地指出,他在斯莱特林过得非常开心,分院结果完全出于他个人的意愿。唉,我记不太清楚了,当时一心想着要和泰德私奔,没空管这俩亲戚家小孩……总之,就是这样。我不知道雷古勒斯有没有说,从他哥哥分入格兰芬多开始,西里斯每一次恣意张扬的行动都化作他的耻辱和压力。一方面他尽力无视他的亲哥哥,另一方面他也拒绝了所有西里斯曾经尝试过的‘营救’行为。”
“这肯定让西里斯很伤心,”哈利猜测,“好吧,我只能围绕西里斯去想。”
安多米达摸了摸哈利狂野而凌乱的头发。
“你刚刚说遗憾什么?哦,遗憾‘西里斯不知道雷古勒斯做了什么’。说到这儿,我就只希望他们能在十七八岁的时候还有一次交流,或许很多事情,都会不一样。”
好了,1999年以后这对兄弟的两个亲人关于此事最深入的评价总共就是这些。又过了数年,安多米达和纳西莎终于再次在一起喝了下午茶,不过她们聊的最冷酷的话题只关于贝拉特里克斯,没涉及死了整整二十年的小堂弟。那段时间前后哈利的大儿子出生了,被命名为“James Sirius Potter”,纯属哈利·波特对西里斯的个人感情,用詹姆·波特永远把他圈住,波特家名誉编外成员。
格里莫广场12号属于雷古勒斯·阿克图勒斯·布莱克的房间再也没打开过,钉在门上的小牌子终于发挥了它当有的功效。八岁的雷古勒斯写下“未经本人允许禁止入内”,不点名道姓地警告西里斯,而十八岁的雷古勒斯又期待着某天哥哥可以进他的房间来看自己生前的遗物,他在心里取消了这个禁令。可惜当三十四岁的西里斯再次踏进祖宅时,完全没有分毫探究紧闭之门的欲望,可能因为他知道门后不会再有一个严肃的黑发小孩,义正辞严地抗议“我没有邀请你进来!”。他不知道的是在雷古勒斯的设想中,西里斯走进弟弟的房间,会发现那一年随手送出去的墨水笔端正地搁在银蛇笔架正中央,在防尘防锈咒的保护下依然能书写出流利的黑色线条。
1979年格洛斯特大教堂最后的会面消散于笔中墨水干涸与迷茫的麻瓜唱诗班逐渐凋零。大理石的幽灵还能存在几百年,可是不记得那里曾经站过一对巫师兄弟,他们以星辰命名,他们各自迎战黑暗的命运,他们在此不欢而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