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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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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1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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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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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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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路】一九九八

Summary:

发生在千禧年的事情,没写完但是已这样了。

2000年的时候,路明非身价暴涨,跃迁到了人人艳羡两句,春风得意马蹄疾的职位。路明非请了认识的兄弟去吃大排档,还不够,他给自己稍稍规划了一下长期目标,动用了自己攒的积蓄,咬咬牙,够到新房垫上了首付。收楼刚不到半年,他就急吼吼拎着家当进去,去找了楚子航愿不愿意和他合住。

Work Text:

路明非躺在椅子的靠背上,头像被悬吊一样向后仰。天花板高到不可思议的程度,一长条白炽灯管安静地关闭在那里,包裹着它的外壳锈迹斑斑。像放过期的蜂蜜,他想。家里过期的东西很多,冰箱太耗电,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他不想把插头插进那个昂贵的三角孔。起先还会忍痛把放过期的食物扔了,后来饿到肚绞痛,饿到他自己也要腐烂过期了,一点点酸味,一点点臭就算不得什么。他脚趾动了动,趿拉住脚下的拖鞋,从椅子上爬了起来。

桌上有个灰扑扑的相框,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放。

他从衣服堆里摸出钥匙和钱包,把铁栅门往右推开来锁好,出去了。

菜市场污水横流,脚踏进去,背上马上蘸满了圆灰的泥点。混在人群里浑浑噩噩地走,胸前的袋子被掏了一下——有人抢了钱包。当天晚上麻将桌上就传遍了最新鲜的谈资:街尾那个网管被人抢了,听说被打得好惨。真假的?这么凄惨?当然是真的啦,那网管也是个傻的,劫走了就劫走咯,还非追着人家不放——

“放开我!快滚。”一记铁一样的拳头砸下来,黄黑的手背上鼓起红色的血。那瘦削男人眼下都被砸青了,牙齿磕破口腔内壁,还死死抱着行窃犯的大腿,一边喷血一边说,“把钱包还给我。”

“还给你?到我手里的东西就是我的了,还还给你?”又是一记拳头下去,泪水和血被一起碾得泵出来。眼泪冲开沾了灰尘的脸庞流下来都成了一道道的了,男人还是紧紧抱着他的腿,被一脚蹬了好几下腹部。“我不要钱……把钱包还给我,把钱包还给我。”又被贯了一拳下颚,喷出一面血。

凶徒也累了,气喘吁吁地抹了一把眼睫上的汗,啐口唾沫到脚底那人身上。他终于也感到烦,从屁股摸出钱包把里面不多的几张钞票一气拿完扔在地面,踹了人一脚,走掉了。刚刚在远处围观的人景这会儿才重新按下播放键,窃窃私语起来。好事者聒噪者好奇者有意无意从他身边绕过,只是隔得远,发现人浑身血与杀猪杀鸡又好像没什么分别,败兴地走开了。一个小孩举着风车呼啦啦地跑过——啪,踩着他的背当了跳板。他也一动不动。好像死了一样。人们的好奇心终于心满意足地熄灭。天渐渐暗下去,喧嚣的街也像郊外的河流一样寂静,人们很轻地在路上走着,一只手从铁褐色的血里伸出来,攥住了那只被掀开了肚,空空如也的钱包。打开来。手上结痂的口子生疼,他颤着手把指尖伸进夹层,抽出来那张原本放在相框里的照片。

照片拍得很不清,但和他并肩行在一起的男人神色很温和。阳光太好。

路明非把沾血的手在腿上擦了擦,抚了下照片上楚子航的脸,眼泪终于流了出来。

 

第一次认识楚子航的时候他还没现在这么落魄,整了整西装从小轿车上下来,问,老板,补胎多少钱?

楚子航蹲着给自行车上铰链,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墙上有价位表,我修完这辆自行车给你补。

能快点不老板,急着有事。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腕,但那里什么也没有,焦躁地裹在西装里,往下拽了拽明显不合身的西装上衣。这套衣服大概是租来的。楚子航想。他记性好,感觉自己曾在阿红家的成衣店见过这套衣服被挂出来。矮矮的挂衣杆撑不起这套西服,裤脚落在水坑里,皱成一块拧巴的布。

楚子航看了一眼他身后白手套的司机和看起来也是租来的车,猜他是要去参加婚礼。

“其实我今天是要去参加婚礼。”

楚子航同意先帮他补胎,去水桶浸干净了手,拿了工具蹲在车旁边。他想这辆车是租来的得修得好一些,免得租金让这人吃尽苦头。就钻到车底下这么一会儿功夫,身后的人已经把自己姓甚名谁,最近生活顺不顺利等事倒豆子一般说出来了。

“本来也没想来这座城市的,只是原本那个地方实在容不下我,也不知道去哪儿,高考完就跟着人过来了。”他首先说了他叫路明非,然后是为什么要来。楚子航听着,没觉得他来了之后过得有多好,他似乎总是在盼望,总是在失去,什么东西都只差一点点。他像把螺丝刀接进缝隙一样插了一句疑问。“那为什么不走呢,如果这么不开心。”

刀插到骨头上了。男人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扯开嘴角,似乎是要笑:“因为走了之后会过得更差劲呗,我本来就是个没什么人在意的人。但这里还有我在意的人……我刚刚说没说过我很在意的那个女孩?今天她要结婚了。”

楚子航沉默了,低头专心地把轮胎卸下来,变相地表示他在听。

“嗯……怎么形容她呢?她是个红头发的姑娘。你知道吧,在我们那还很少有人去剪发捯饬造型的时候,她已经一个人跑到县城去染了一头红色的头发回来。哇咔咔,她回来那天教我们的老头气得心脏病都要犯了,气吁吁地喘气,胡子吹得老高。我不喜欢他,他老让我背我背不出来的书,所以爱看他俩对着骂。不过老头骂什么都没用,她家里没人。”

楚子航顿了一下,眼神转过来,似乎是想说节哀,男人赶紧续道:“不是,她家人都在这座城市,她没跟过来一个人在我们那儿上学。她母亲倒是很早就去世了。”

楚子航点点头,说:“她应该过得很辛苦。”

男人沉默了一下,说可能吧,我不知道。

把破了的轮胎撤下来,楚子航走到后备箱想拿新的,被路明非抬手制止了。“不用看了,没新轮胎,呃,租车店没给。”

楚子航疑惑的眼神看过去,男人难得崩溃地抓了抓头发:“是她推荐的车店……真没想到这么坑啊。”

男人说当年女孩去捞他就是在这个车行租的车。

“我当时有一个喜欢的妹子。她吧……她喜欢穿白色的棉布裙子,喜欢看书,捧着书坐在操场上那叫一个岁月静好。每次放学我都会在路口等着,我跟她回家有一段路顺路。”

男人说着仰了仰头,看了下天上的太阳,“就那一段路顺路,我没遇到过一直特别顺路的人。”

楚子航从店里拿了轮胎出来,出于对路明非经济的考虑,价格尽量不让他难堪。

“后来呢。”

“后来就,后来学校组织了一次去城里的电影院看电影,我们班有个很牛逼的男同学跟那个妹子表白了。”

他把话在嘴里咀嚼了一番,楚子航想问你在里面扮演什么角色呢。

“……我被充当了表白的道具,所有人都瞒着我。”

男人低下头。楚子航看着他低下来的发旋,挺想拍拍他脑袋的。

“唉其实,谁还没被整过啊?指望妹子能看上我才是痴心妄想好吧。只是真的有人看不惯他们,真的有人来救我了……”

男人五根手指都按在了眼睛上,楚子航看不清他的神色。

“某个红头发的妞千里迢迢去到另一个城市租车,一路风驰电掣开到我们那个小镇,引擎运了一夜烫得快要起火。她问我跟不跟她走。”

“私奔?”

“我跟她不配用这个词啦,”男人淡淡地笑,“除了yes你还敢说别的话吗?”

“她是我师姐啦……说要罩着我,就一直罩到了现在。”

把新轮胎装好之后,男人对着车玻璃捋了一下头发,准备坐进去。“不准备再试试么。”楚子航忽然说。

对方身形停顿了一下,但开车门的动作没有停,“你知道和她结婚的人是谁么?”

“恺撒·加图索?”男人一下转过来睁大了眼睛,楚子航点点头知道自己猜对了。今天举办的婚礼隆重得早已见报,加图索是外企的高管,楚子航认识,“他也来我这里修过车。”

“喔是么,真厉害……”

“我的意思是,”楚子航截了一下他的话,这显得很唐突,但是他说得很强硬,说得要钻进车里的男人双肩都颤动了一下,“他和你一样也只是个普通人,你们在喜欢的女孩面前机会是一样的。”

“如果你有勇气,我可以陪你打爆那个女孩的婚车车轴。”

路明非扒住车门框才不至于让自己倒下去,扭头惊疑地看着这个一身油污,除了长得端正似乎别无特殊之处的修车工——这么笃定的表情,哪里来的确信他能够做到啊?

额发有些长的男人用小臂把碎发往后拨,低头把手套摘下来收进兜里:“放钉子,设路障,方法有很多。我只是希望想做的事趁还有力量的时候去做,不要让自己后悔。”

他从胸前掏出笔和账单,写给路明非让路明非付款。于是路明非也看到了他的名字。

他沉默了很久,笑了:“比如帮我换个没那么贵的轮胎嘛?”

 

最近店里经常有人来找。楚子航工作的时候,余光又看见有个人在铁栅栏那里探头。自从路明非那天在他这补过胎之后,他有事没事总喜欢过来晃两圈。半笑着对他说哈喽。

婚礼还好么。第一次来找的时候是这么聊的。

“唔,东西很好吃。”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谈及那场婚礼。

路明非运气不错,孤身一人挤进这座城市没被饿死,拿到了一份薪水不错的销售工作。你老是过来,业绩没问题吗。楚子航会过问。有问题就有问题呗……卖东西本来就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事,楚老板要不要看我可怜光顾我?

楚子航一次眼睫还没有眨下去,路明非马上按住了他的手,说不用了不用了,我每个月结束会好好努力冲一波业绩哒。他知道楚子航真的会买,不敢多跟他开这种玩笑。楚子航点点头,没说什么。“你需要的时候我可以帮忙。”

 

2000年的时候,路明非身价暴涨,跃迁到了人人艳羡两句,春风得意马蹄疾的职位。路明非请了认识的兄弟去吃大排档,还不够,他给自己稍稍规划了一下长期目标,动用了自己攒的积蓄,咬咬牙,够到新房垫上了首付。收楼刚不到半年,他就急吼吼拎着家当进去,去找了楚子航愿不愿意和他合住。

他找的时候用了很多说辞,站人家整洁干净的客厅里,睁着眼睛说瞎话,感觉这墙隔水层不行啊颜色成这样,指不定漏水……这沙发,沙发都破成啥样了,你看看后边,有洞,房东阿婆岂能如此黑心肠?嗨嗨,我看这地板缝里的黑泥也挺成群结队的……

楚子航打断了他奇怪的比喻:你想要我和你一起住?

啊?

可以。

他做的一切,总是简明到让路明非哑然。

搬家时路明非也来了,想帮帮忙,楚子航独自拎着箱子忙上忙下,看上去完全用不上他的样子。他尴尬地跟在人屁股后面,一步一脚地当了吉祥物,楚子航见他跟在自己后面顿了一下,擦干净手把他往旁边一放,塞了瓶橙汁到他手里。

这下真成吉祥物了。

路明非啜着橙汁蹲在旁边,看楚子航穿了白色老头背心,肌肉上全是汗地把行李扛进面包车里,不自然地别过脸。

 

路明非不太会做饭,年轻的时候关在家里吃泡面,工作了随便吃点面包快餐对付过去。最大的厨艺就是煮清汤面。这还可能承受把盐放多煮成盐焗面的风险。咸了就加水,淡了就加盐,加了变更咸了。路明非不好意思在楚子航面前丢这个脸,半夜躲在被窝里看菜谱,真实践的时候锅还是焦了。路明非很尴尬,楚子航倒没说什么,进了厨房说我来吧。见他还是耷拉在一边泫然欲泣的样子,想了想抚了下他的肩膀。我也不会做饭,我第一次做的时候把整罐糖当成盐倒进去了。我妈妈笑倒在沙发里,最后……爸爸收拾的残局。

路明非懵懵地抬起眼看他,小声地说喔,看到楚子航一本正经的神色,脸上神经忍不住牵起笑。

有些人的学习和模仿能力生来比旁人略强,由事实推得。同样是对着菜谱一边翻页一边做饭,楚子航就能每项环节一丝不苟地超水平达成,路明非照着做都能在中途出现创意性的错漏百出。水放少了,菜烧焦了,少许是个什么意思?同居之后楚子航自然地准备早饭和晚饭,路明非不出去吃的话早上还给他切好中午的便当。每次回来吃到美味的晚饭路明非都咬着筷子很愧疚,但楚子航动作麻利,吃完饭在他没反应过来时又把碗收掉把灶台清了。路明非把脸贴在玻璃上盯着楚子航忙碌的背影无所事事,扭过身把前不久拖过的地哼哧哼哧再拖一遍。

路明非和同居人的小家很干净,要感谢同居人。他不跑得快点,同居人就把所有事干了。

虽然当米虫很好,但半夜会蒙在被子里在床上扭成蛆的。很难为情。

 

路明非朋友不多,但也不得不承认工作原因认识的人很多。工作上认识了芬格尔,一个中国话说得比他还溜的中国通。爱找他撸串的德国佬。革命友谊在食物中得到了升华。另一段友谊自败犬的少年时代延续到今天,打游戏认识的网友老唐。那些灰暗无光的日子里他们把营养快线当酒,苦中作乐的生活是佐料。QQ视频连线对瓶吹。他们都知道路明非身边一直不远不近地站着一个人,不,有时候很近,最近的时候芬格尔一口啤酒喷到了路明非脸上,人都住一起了床还没上?

路明非拿手抹脸上的酒:你是不是在公报私仇。

但路明非和那位住在一起的时日,芬格尔还是愿意颇为骚情地称为春风沉醉的夜晚的。自己出门遛弯都能看到某二人沿着河边散步——这没办法,单位宿舍离得近。说是河,大家都管那叫臭水沟。可能天黑了遮掩住了河水的污浊,让它变得只是像条安静的黑河,路明非就和那人沿着河道慢慢地走。大部分时候路明非在说话,但眼睛盯着什么都没有的河上看,芬格尔就叹气。这纯紧张得。他旁边那人把头微微偏过去听他讲话,看他的脸。月光很好。

有时候他们什么也不说,只是走。

 

大排档的啤酒便宜,喝了嘴上一圈白泡,喝多了也会腻。芬格尔暗戳戳等喜酒换啤酒。有这么一个机会在路明非生日的时候来了,他扯淡说这一年天过紫微星,异彩大发,他本人必是要行大运云云,其实话翻个面底下意思大家都懂,应和着把他架上去。路明非在这年生日摆酒了,当地挺贵的一个酒店租了小包厢。真正跟路明非熟的人不多,但能够说上话竟然也挤满了糊红纸的包房。那氛围,像山寨大王匪门打开,什么牛鬼蛇神都现了形。他们中很多其实并不认识路明非那天要等的人,只是好像这么个日子需要人多,就过来了。

隔壁省的老唐想起那天赶过去的情形,还是有些面如金纸。

楚子航失踪了。

 

路明非跛着脚,呼着像破风箱一样的肺,感觉喉管里还有血沫。他艰难地咳呛着,好赖是从干掉的血迹里爬了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出租屋的方向走。楚子航走了之后他工作也出了问题,房子卖了,中途还试图去找过一次楚子航。混到现在居然两兜空空,除了皮肉上和心里的伤,一点成长的荷载都找不出来。该庆幸钱包还没丢么?他低头看了一眼攥在手上的皮包,却没敢再打开去看。

很沉重地,拖着残弱的身躯像走了十余年,路明非回到家楼道却感觉不对。

楼道没灯,但他家门被人撬开了。

他用力踉跄了几步要冲过去,一个黑影抢先一步从他家里冲了出来,在狭窄的过道上撞倒在他肩上。他愤怒地扭过身要去拉,没拉住。

黑影跑了。楼道里咚咚的脚步声像他心跳一样重。
路明非呼吸一口气,进了家里掩上门。

本来就乱的家被翻得更乱了,早上没洗的碗碟掉在地上,碎了两个。路明非走进置了窄木柜的卧室,那里是重灾区,几乎每个抽屉都被开膛破肚一般拉了出来。衣服被扔在地上,纸页翻得七零八落的。路明非不难过,甚至心情很宁静地清点了一下,渐渐有些稀奇:存在家里的现钞,存折,银行卡都没丢。应该说。

他看不出家里丢了什么。

那个看不清脸的影子来他家一趟,是想找什么?

兜里的电话嗡了几下:芬格尔来找他了,约他吃早饭。

 

路明非挪着疼痛的屁股在早餐店坐下,忍了半天,还是问了一句:“你是不是有病。”

芬格尔啃油条啃得正欢,一点形象也不打算在乎:“咋了师弟,这油条不合胃口?”

“约我吃饭约到我楼下,待会儿,”路明非简直不可置信,“不会还叫我付钱吧卧槽。”

“师弟你心地善良,想必不会弃师兄于不顾……”

早餐店生意很好,热腾腾的豆浆冒到头上,把脸上的伤口烘得开始有点疼了。路明非口腔里的伤还没好,小口小口地啃油条,尽量不露得呲牙裂嘴。芬格尔大口地吮吸放了葱花的肉粥,完全感觉不到烫一样,一边喝一边把一沓钱塞到路明非碗底下。餐费,还有,买点药。路明非想把钱扔粥里,但最后只是捏进了手里,低下眼睛喝粥。

芬格尔看了他一会儿,叫老板再上了一碗粥。

……干嘛,你没吃饱?

芬格尔把他手掰开强行把碗换了过来,说:眼泪都泡进粥里了,怎么喝。

 

芬格尔走了,他去早餐店的次数依然增多,不像之前只是浑浑噩噩地做工,连早饭也没胃口吃。他更深刻地体验到另一种睹物思人,整个早餐摊都在欢迎他把这里幻想成一个家,一种退路。同事喊他来这里吃早饭,他也不会拒绝。芬格尔照旧是最勤的,一有空就来看他,路明非渐渐习惯他们把这里当作碰头地点。一天普通的吃着蒸饺的时刻,路明非筷子掉了。

怎么了。芬格尔意识到不对,回头去望。

后面的很多年里,芬格尔都后悔这一避无可避的时刻。

 

路明非嘴唇微微张开着,已经说不太出话来,芬格尔看得见他额上渗出的细汗。他捏住了桌角,准备过去帮路明非问一问,路明非已经先他一步腾地站起来。那个人坐在很多人之间,乌糟糟的,过去像冲撞了什么圈子的防线。但路明非顾不了那么多。

他只能冲过去,几乎是看着那个人的背,那个人的侧影。

……你回来了?

那个人转过头,芬格尔忘不了他那张曾经被月光照亮的脸,很白,但那两瓣碰合的嘴唇居然是锋利的 。

“你好?”他转头看他的脸,抬起眼睛直视他,“我们认识么。”

 

楚子航不是个普通的修车工,这点路明非隐约知道,甚至他以为大家都有共识。他做事太利落,对待自己太严苛,一言一行都像框进了既成的模板。而且他脾气好也不好,简单地说,他不排斥使用暴力手段。因为他不接受有任何人挡在路前面,很多时候锋芒太露。路明非偷看他修车,还没混熟那段日子,觉得他更像个危险分子。跟着他混将来或许可以尝尝牢饭的。

但路明非还是偷偷摸摸蹭过去了,楚子航戴着油污的手套,顿了下,摘下来跟他握手。

他们不睡在一张床,偶尔会睡在一张床。路明非抱着枕头在楚子航房间门口探脑,楚子航就邀请他进来。一起睡。路明非看着天花板,紧张得,一天一件不着边际的事,把祖宗十八代都倒出来了。楚子航一直很沉默,很安静,路明非就知道他在听,自己也能听到他均匀的,搏动的呼吸声,作为回应。偶尔他也会谈及他的家庭,说他妈妈比较多。有一天他沉默了很久,拨开路明非额角的头发,轻道。妈妈离异前,我们跟父亲一起生活。

每次谈到父亲,楚子航总是要沉默很长时间。但最后两人都没有声音了。他不确定楚子航有没有睡着,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楚子航之前还是之后睡着的。楚子航讲的他父亲好像是一个朦胧的影子,时而在话语中很清晰,时而在记忆中很模糊。他最后也不能确定自己听清楚那些事了没。最清晰的一次其实是在家里,路明非几乎是跌坐在地上,楚子航低头垂目看他。

那个人出现了。他说。我会去给我父亲报仇。

他们的相处从不吵架,楚子航连情绪波动都很少,路明非敏感丰富的神经到楚子航这里像泥牛入海,或者说因为楚子航事事有回应,把路明非接住了,路明非更宁可跟自己生气,也想不起来要责怪他。但那天路明非的情绪全刺穿了他们之间的和平涌了出来,楚子航才感觉他们家被淹进了水里。路明非说不出话,但捏住了他的衣角。

……那我在这里等一等。他最后已哽咽。

那天像有一把火把他的身体举了起来,他想窜出去去揪那个人的衣领,被那人周围一圈紧密得异常的人抬手挡掉,一屁股摔到了地上。见他摔了好几个甚至站起来,路明非看到有些人把手放在红色塑料凳边缘上。坐得离那人最近的满颈横肉男人恶人先告状,两只不屑于全睁压在眼皮底下的漆黑眼珠转过来对他射冷光:怎么,想打架吗?

路明非没有反应,盯着那人靠在红塑料凳前的黑色运动鞋,裤腿。可那人对他跌倒被威吓的遭遇也毫无反应。芬格尔钻过来点头哈腰地赔着不是,手从他腋下穿过去把他往后拖走了。回到原来的座位上,支撑屁股肉的骨头还痛着,老板免费送过来几个塑料袋的糕点,装好的精致小菜。芬格尔来不及用这个叫路明非高兴高兴,老板就婉言请他们走,不要在这吃了。

两边的摩擦像脸上擦出的红痕,不是一瞬间就能消失复原的,老板怕他们再生事端。

路明非拎着包子给老板鞠躬说对不起,眼泪刷刷刷地流。老板唉地叹一声气,芬格尔皱着眉把头偏开,揽住路明非的肩低声说老板他这是受打击了,不是您店里的问题,我们吃得很开心,今天就先走了。路上路明非鼻翼抽动,喉咙一直抑制着气泡上涌,发出仿佛溺水般的声音。芬格尔说别哭了,别哭了,来吃包子。路明非咬破湿哒哒的面皮把牙齿和舌头都藏进肉里,喉咙里呛出一下又一下的哭声。

 

楚子航失踪后路明非没心没肺了很长一段时间,眉梢跳动,言语激昂,往往是听话人受不了地说你讲话怎么这么大声啊,路明非才哦哦哦地说不好意思。芬格尔觉得胆战心惊,又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控制住了自己,一滴泪也没有落在手背上。他去省内找老唐玩,老唐请他去游戏厅,他一直模模糊糊模棱两可,半夜人渐渐少了彩色失真的光投到脸上他身体里的精神忽然醒了过来,说老唐你说他可能会在哪呢。他说话的声音很小,很哑,但却比起他大声说话时看起来难得清醒。老唐悲哀地看着他,受不了似的抓抓头发。徒劳地说带你泡了这么多天游戏厅,打你之前说的想玩了很久的游戏,怎么就不起效果呢?

你在家里每次吃饭都要问我这个问题,你不记得了吗?

那你的,回答呢。路明非说话的语速慢了,声音又往下压了。他是在惭愧还是哀伤。

不管他在哪,你自己都要生活下去啊……有哪个地方能接受你几个月几个月地请假?路明非稍微攥到一点微末的钱,又从车窗窗口洒出去,洒给开往全国各地的铁轨了。颠簸的车厢里路明非蜷成一团,二手的烟雾渗染他的肺。破了洞的铺盖照旧肮脏。他回到了那个没有过楚子航,也没得到过钱的梦。醒来时垃圾桶正对着鼻孔,臭气弥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