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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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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1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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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5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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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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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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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8

【大关周,彬巡】白刃

Summary:

私设:
没有213案,老关巡花正副队长,双向暗恋。
林昆没有死,多年后改名韩彬黑化,与邰伟是初恋,邰伟在心理罪第一季故事结尾死了。
有方邰存在。
韩彬来到津港做律师,办案时遇到和邰伟一模一样的周巡。
假设他们生活在同性恋爱司空见惯的社会,不会有性向上的挣扎。

Work Text:

(1)
韩彬的出现,是一切的起点。
那是一个连环杀人案,作案地点横跨长丰海港两地区,市局抽调两个区的骨干组成专案组协同办案。
关宏峰就是在这个时候见到韩彬的。
关宏峰对韩彬有所了解——律师,犯罪心理学专家,关宏峰之前读过他写的文章。他是被赵馨诚带来的,说是顾问。
他穿一身黑,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戴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站在高大的赵馨诚身后,在赵馨诚热情地跟关宏峰打招呼时礼貌地微笑。
关宏峰和赵馨诚打过交道——海港支队副支队长,看上去率直粗鲁,实则经验丰富,心思缜密,是海港支队不折不扣的一员干将。
赵馨诚跟关宏峰握了手,眼睛越过他的肩头看向他身后,大笑着说:“老周,我都调到海港支队了还甩不掉你啊。”
周巡从关宏峰身后走出来,笑着用手背去甩赵馨诚的肚子:“该说这话的是我吧。”
关宏峰瞥了周巡一眼,周巡打从警校毕业就跟着自己,从徒弟,助理,一直做到现在的副支队长,十五年了。
关宏峰这个人虽然工作上无可挑剔,却不擅长待人接物,好在他的超拔头脑后自然有一批崇拜者,不去计较他的冷淡疏离。
关宏峰几乎没有什么私生活,老大不小也没有女朋友,更没有结婚。老领导给他介绍了几次,都被他以工作太忙为由婉言谢绝。
他对女人没有兴趣,倒是对这个出了师的徒弟格外上心。
周巡的脑子在案子上人情上都很好使,唯独对感情仿佛一窍不通。他平日里大大咧咧风风火火,说话高声大气,拍桌子摔板凳爆粗骂人都是常事,除了对关宏峰这个师傅敬畏三分,其他人都没被他看在眼里。
关宏峰没指望他懂什么,他可能也根本不懂。
周巡在和赵馨诚亲热地开着玩笑,他们是警校同级生,棋逢对手的老同学。关宏峰看着赵馨诚亲密地搂过周巡的肩头,在他后背上重重地拍了拍,不由得不露痕迹地皱了皱眉。
他不喜欢周巡和别人如此亲近,尤其是,对方还是唯一认识周巡比他还早的人。
“哦对了,”赵馨诚仿佛才想起来,让开身子给大家介绍身后的韩彬,“韩彬,刑侦专家,我请来的顾问。”
他介绍的主要对象自然是队长关宏峰,韩彬也得体地伸出手来和关宏峰握手。周巡站在旁边,一脸的不以为意,很明显他并没有听说过韩彬的名字。
只有关宏峰注意到了韩彬的眼神。
韩彬始终带着客套的微笑,如同一张面具,严丝合缝,让人窥不到他的心思。可是,当他的目光从周巡脸上扫过时,微微停顿了一下,只那么一瞬间,时间短到几乎让关宏峰误以为是错觉——他的表情发生了极细微的变化,仿佛是那完美的面具出现一条裂纹。
但是转瞬之间,他又恢复如初。
“周队,”他的声线偏细,听起来有些古怪,“久仰了,一直听馨诚提到你,说你在警校时可是唯一胜过他的人。”
“哪儿有!”当事人立刻脸红脖子粗地反驳说,“明明是平手!”
周巡说:“你得了,按点数是谁第一?你说啊?”
赵馨诚哑了,只能瞪着两只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怒目而视,旁边的警员都忍不住偷笑,只有关宏峰在看韩彬,韩彬看着周巡,眼睛黑得不同寻常。

他们回到办公室讨论案情,周巡和赵馨诚坐在一边,关宏峰和韩彬坐在另一边,其他人或坐或站,围在他们身边。
“所以我们必须找到凶手的第一案?”周巡靠在椅背上问,他的声音有些疲惫,眼睛底下青了一圈,昨晚他几乎一夜没睡,关宏峰心里想着是不是该找个借口让他去补个觉。
“是的,”韩彬说,“第一案往往能暴露凶手更多的信息,目前我们并没有找到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案。”
周巡叹了口气说:“工作量太大,能不能缩小范围?”韩彬说:“把时间限定在三年之内,可以优先查找G打头的案卷。”
周巡看向关宏峰,关宏峰微微点了点头。“好。”他拍了一下扶手站起来,“你们负责动脑子,我们负责跑断腿,我这就安排人查去。”
韩彬微笑着说:“人手不够的话,我也可以帮忙。”周巡连忙说:“哪能劳动您的大驾,您就跟我们关队好好等着吧。”说完了朝赵馨诚一招手,不耐烦地说:“我说你还愣着干嘛,来帮忙啊!”
赵馨诚一脸难以置信地指自己鼻子:“我?我可是客人。”周巡一把搂过他的脖子硬生生拽走,低声说:“你的人出的主意,你当然得多卖卖力。”
关宏峰把目光从周巡的背影上收回来,只见韩彬正看着他,微微笑道:“我还没有见过尸体,关队能不能带我到法医室看看?”

韩彬的专业程度超出了关宏峰的预料,他原本以为这种写论文的所谓专家不过是纸上谈兵,不料韩彬摆弄尸体手法非常熟练,也丝毫没有被恶臭熏得退缩的意思。
关宏峰在想,韩彬做顾问很久了吗?怎么如此地驾轻就熟?又或者,他在别的方面也能接触到这类工作?
“凶器长度应该不超过九公分。”韩彬抬起头对他说,关宏峰收回莫名其妙的思绪回答道:“应该说至少不短于九公分吧。”
韩彬摇了摇头:“根据记录,几次凶案伤口最大也就是九公分,这应该是凶器的极限了。”
他们讨论了凶器的可能性,最后一致认为可能是破窗器之类的东西。
案情有了进展,关宏峰松了口气,抬腕看看表,诚恳地对韩彬说:“到饭点了,一起去食堂吃点东西吧。”韩彬笑道:“关队不必客气,现在我也帮不上什么忙,不如先回家,明天再来。”
关宏峰说:“也好,那您就回去休息吧,有事再麻烦您。”
韩彬走后,关宏峰想了想,回身走到周巡办公室门前,轻轻敲了敲,没人应,他慢慢推开门,见周巡坐在办公桌后,档案铺了一桌子,他一只手撑着头,另一只手还捏着一张文件,却已经打起了呼噜。

 

(2)
关宏峰把一次性饭盒放在桌上,周巡动了动,眼睛还没睁开就吸了口气说:“牛肉蒸饺。”
关宏峰微微一笑说:“回头你刑警干不下去可以考虑做警犬。”周巡坐直身体精神抖擞地打开饭盒抓了一只蒸饺整个儿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说:“只要有这种等级的伙食怎么着都行。”
连着三只蒸饺吞下去,噎得周巡翻白眼,关宏峰一言不发地把装着汤的一次性塑料杯递过去。
周巡一气喝了半杯,喘了口气说:“老关,怎么今天这么关心下属?说吧,是不是又要我跑断腿?”
关宏峰说:“跑断腿倒不必,为了尽快把第一案找出来,今天晚上你加个班吧。”周巡继续塞蒸饺,含糊不清地说:“这种体力活向来是我的,得了,你回家歇着,明天早上准保给你找出来。”
关宏峰淡淡笑道:“我怎么能回家,今天晚上我得把各方资料汇总一下再想想案子,有事去我办公室找我。”
周巡点了下头,就在关宏峰打算走的时候,突然开口问:“老关,你觉得韩彬这个人怎么样?”
关宏峰停下脚步看他:“韩彬?”周巡吃蒸饺的速度慢了下来,他手里拿着咬了一半的蒸饺在空中比划:“我觉得,他有点怪。”
关宏峰不动声色地问:“怎么怪?”周巡歪着头想了想说:“应该说,他看我的眼神有点怪,就好像……他以前见过我。”
“哦?”关宏峰故意用戏谑的语气问,“那你呢?眼前分明外来客,心底却似旧时友?”
周巡一口汤差点喷出来,他大笑着说:“老关,别欺负我没文化。”关宏峰说:“听得懂了,就不是没文化。说吧,你什么感觉。”
周巡摇了摇头:“我应该没有见过他,我这个人别的不行,记性不差,我没找他帮过忙,也没抓他蹲过号子。”
关宏峰不再开玩笑,眼神冷淡下来,轻声说:“他这个人有种说不出的古怪,而且非常聪明,你小心点。”
周巡看他一眼说:“放心,我不傻。”关宏峰勾勾嘴角,转身出门,周巡低下头继续吃蒸饺,却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警员们连夜工作查找第一案,周巡尽职尽责地陪着,困得站着都能打盹儿,他第三次差点从椅子上掉下来之后,用力搓了搓脸,决定去看看关宏峰。
他推开办公室的房门,屋子里飘出一股咖啡味,他眼前一亮,还没等开口就听关宏峰不紧不慢地说:“吃货就是有口福,咖啡刚泡好你就来了。”
周巡满脸是笑地走过去搓着手说:“正困得睁不开眼呢,来一杯来一杯。”
关宏峰把自己的杯子递给周巡,又去拿了一只普通的瓷杯重新冲泡咖啡。
周巡在吃的方面一点也不讲究,谁的东西都敢拿来吃,最强记录是在一个分尸现场里吃丢在那里的一袋打开的牛肉干,还递给关宏峰一块,被关宏峰一脸嫌弃地拒绝。
别说用关宏峰的杯子喝咖啡,就是关宏峰喝了一半递给他他也喝。
他喝了一口皱起眉:“酸不溜溜的,什么味儿啊!”关宏峰看他一眼说:“比较纯,你这种只喝得惯雀巢速溶的人恐怕欣赏不来。”
周巡一边大口喝一边嫌弃:“你们这些人就是瞎讲究,纯能怎么样,又酸又苦得喝个什么劲儿?”
关宏峰搅着自己那杯,淡淡地说:“我看也不耽误你喝。”
周巡已经喝了个底朝天,叹了口气说:“就是为了提神呗,困得我一闭眼就做梦,我说你怎么样,想出个眉目没有?”
关宏峰说:“有些想法,明天一早去物证鉴定中心看看从犯罪现场提取的录像修复得怎么样了。”周巡说:“我去吧,等第一案找出来,这边还需要你。”
关宏峰想了想说:“也好,天马上亮了,我去看看赵茜她们忙得怎么样了,你在我这儿打个盹儿。”
周巡摆摆手说:“你歇着,我去,你这脑子要干大事呢,可不能犯困。”
他放下咖啡杯抹了抹嘴就往外走,关宏峰把他的杯子拿过来,大拇指腹轻轻抹过杯子边沿,微微叹了口气。

第二天一早,赵馨诚和韩彬赶来的时候,第一案的结果果然出来了。关宏峰拿着资料聚精会神地研究案情,周巡抓起车钥匙准备出门去物证鉴定中心,却不料韩彬赶了上来。
“我能不能一起去?”韩彬客套地微笑着,他的表情总是完美无缺,历来通晓人情世故的周巡从来看不透他的心思。
周巡觉得韩彬古怪,却不觉得他危险,而且他觉得关宏峰的警告很值得玩味——关宏峰似乎对他有莫名的敌意。
“有意思。”周巡想着,脸上却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笑着说:“行啊,欢迎欢迎。”
现场女受害者留下一部手机,恰好录下案发时凶手行凶的画面,可是非常模糊,所以送到市物证鉴定中心来修复。
接待他们的是王主任,一个衣着整洁的中年男人,周巡没跟他打过交道,但是很明显,他的专业能力很强,视频清晰得超出预期。
周巡和韩彬对视了一眼,转头跟王主任说:“挺好,把视频拷贝给我们吧。”王主任利落地照办好了,将U盘递给他。周巡习惯性地想跟他握手道别,却见他把手插在口袋里,并没有拿出来的意思。
周巡和韩彬并肩走出来,周巡掏出车钥匙,韩彬突然说:“我开车吧,你一夜没睡,开车不安全。”
周巡迟疑了一下,还是转到副驾驶座边打开车门。“那就谢了,”他说,“我正好路上补个觉。”
他实在是累了,车子开出不到五分钟,他就在座位上打起了呼噜。
韩彬看了他一眼,将车子开到路边停下。周巡还在睡,他仰着头,半张着嘴,头发乱七八糟地翘着,刘海更是胡乱地遮着眼睛。
尽管邋遢,甚至因为缺少睡眠显得憔悴,但是他的脸仍然是好看的。男性难得的清秀精致和他的粗犷气质截然相反。虽然看不到他那双向来被啧啧称道的桃花眼,但是他浓密的睫毛和嘴唇的弧线都有强烈的吸引力。
他睡着,韩彬沉默地打量他。
如果周巡醒着,会吃惊地看到韩彬脸上古怪的表情。很难描述清楚,甚至很难定义为喜悦或忧伤,那是一种极复杂的情绪,说是“情绪”,不如说是一种决心。
韩彬仿佛在下一个决心。
做了一个模糊的长长的梦之后,周巡终于醒来。
他睁开眼的同时,韩彬收回了情绪,恢复了平静无波的表情。“醒了?”他微笑着问。周巡睡眼惺忪地看看他,又看看周围,猛地坐直了身体。
“我睡着了?”他很惊讶地问,又说,“怎么不直接开回支队?”
韩彬一边发动汽车一边说:“怕影响你睡觉。”
周巡说:“嗨,那算什么,我这不急着回支队嘛,也不知道老关发现什么新线索没有。”
韩彬把车开得很快,嘴里却慢悠悠地说:“也不急这一时,你要是休息不好倒下了,不是更麻烦?”
周巡瞥他一眼,韩彬坦然地目视前方,仿佛那些朋友才有的体贴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周巡发现,只要韩彬想,他可以把那种亲密的关心体贴做得了无痕迹,让人受之坦然,他又丝毫没有邀功的姿态。
这个韩彬,果然不同寻常。

 

(3)
周巡带回来经过修复的视频,关宏峰召集大家开会研究案情。
赵馨诚看着自己笔记本说:“这么说,我们目前得到的信息有,凶手有强迫症,凶器是破窗器一类的东西,凶手和三年前在快捷酒店被杀害的受害人吕四平有关。”
关宏峰说:“经过调查,吕四平当年假扮联防队员敲诈勒索,凶手很可能被他勒索过。”
说话的时候他看一眼周巡,周巡靠在椅子上若有所思,关宏峰便问:“周队,你有什么想法?”
周巡仿佛从梦中惊醒,啊了一声说:“没……没什么,我就是,觉得我最近好像见到一个人很像是强迫症。可是……怎么也想不起来……”他苦恼地抓抓头发,嘀咕着:“缺觉缺得要变老年痴呆了。”
众人都没放在心上,只有关宏峰关心地看着他,然后又看向韩彬,韩彬坐在角落里望着周巡,露出一丝笑意。
关宏峰心里一沉,韩彬的样子就像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老师纵容地看着一个苦苦思考的学生——难道,韩彬知道周巡说的是谁?
关宏峰立刻意识到,韩彬和周巡唯一一次一起出去就是去鉴定中心拿视频,难道……
他问周巡:“是在鉴定中心看到的?”周巡一拍大腿:“王主任!鉴定中心的王主任!他房间里的东西特别整洁,而且他有意不跟我握手。”
关宏峰又看了一眼韩彬,韩彬摘下眼镜仔细擦去眼镜上的污迹。关宏峰转头对周巡说:“可以留意他,但是仅凭这一条还远远不足够。”
周巡点头,就在这时,一直对着电脑的小汪突然抬起头说:“关队,我们案子的进展泄露到网上了。”他把电脑转到关宏峰面前,周巡和赵馨诚都凑过来看,倒抽一口冷气,只见网上到处都写着“连环杀手破窗器连杀多人”。
“破窗器?”周巡吃惊地叫,“什么破窗器?”
关宏峰紧锁眉头,韩彬在一旁解释说:“我跟关队在法医室检查尸体的时候讨论的结果,还没有来得及跟你们讲。”
关宏峰直起身,严肃地看看韩彬,又看看法医高亚楠:“只有我们三个知道,你们跟任何人讲过吗?”韩彬和高亚楠都摇头。
“所以,”赵馨诚在一旁说,“你的意思是,只有凶手知道?”
周巡跳起来往外走,大声说:“汪儿,跟我一起去问问那个记者!”
突然之间柳暗花明,凶手原本想扰乱视听,没想到弄巧成拙暴露了自己。
周巡顺利地得到了反馈,向记者泄露破窗器消息的就是王主任王志革,关宏峰立刻申请批捕王志革。

大家松了一口气,却没想到,离结案还遥遥无期——王志革一口咬定只是自己瞎猜,目前没有任何可以直接指证他的证据。
羁押期限马上要到了,大家一筹莫展,甚至连关宏峰都无计可施,躲在自己办公室一遍一遍地看视频。
周巡在办公室里焦躁地走来走去,手里夹着一支烟,桌子上烟灰缸里的烟蒂满得几乎要溢出来。韩彬推门进来的时候都被呛得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周巡见到他就站住,翻着满是血丝的眼睛看他,韩彬微微一笑说:“我是来道别的,没什么事我就和馨诚一起走了。”
周巡用大拇指蹭了蹭额头,带了一点烦躁说:“王志革还没有撂,眼看羁押期限就到了,你怎么能走?”
韩彬微笑着说:“我以为周队早就习惯了,没有证据的案子多了,悬案也多了。”周巡绷紧嘴角,冷冷说:“照你这么说的话,那些无辜的人就白死了?”
韩彬叹一口气说:“恶有恶报只不过是老百姓的一种期盼而已。”
周巡的眼中闪过一丝狠戾,他嘴角抽动了几下,仿佛在竭力压制愤怒,末了冷笑一声说:“如果不能让恶有恶报,要他妈我们这些警察干什么!”
他手里的烟蒂弹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韩彬脚下。“失陪了,”他干巴巴地说,“既然你不肯帮忙,我去看看老关想出什么主意没有。”
他大步从韩彬身边走过,韩彬在他打开房门的时候不紧不慢地说:“今天晚上如果想喝酒可以找我。”
周巡的身子顿了顿,然后砰的一声关上门。
他急匆匆去找关宏峰,一进门就喊:“老关,怎么样,有主意了没?”
关宏峰正在打电话,朝他摆了摆手,对着话筒说了两句放下电话。
“已经放人了。”他平静地说。
周巡的脸色变作铁青,什么话也说不出,只能狠狠骂了一句:“操!”
关宏峰的脸色也很冷峻,但是见周巡气急败坏的样子,反倒放软了语气安慰他说:“不用着急,我再好好看看卷宗,一定会想出办法。”
周巡咬牙说:“要是这家伙跑了呢!”关宏峰说:“不会,他很聪明,也很狂妄,他认定我们找不到证据。而且他工作稳定,另谋出路也不容易,他不会轻易放弃现在的生活。”
周巡只觉得浑身的戾气无处发泄,只能吐了口气说:“不管怎样,我最近会盯着他。”
他垂下头,耷拉着肩膀往外走,关宏峰想要叫住他,他知道周巡心里满是挫败感,需要发泄和安慰,但是迟疑着又不知道该不该做那个安慰他的人,何况……
他低头看看卷宗,他原本打算熬夜分析案情。就这么一低头的工夫,他听见门响,再抬头,周巡已经不见了。

周巡叼着烟,手插在口袋里晃晃荡荡地出门走向自己的车,一个人靠在车门边站着,微笑着看他。他站住了,盯着那个人。
“周队,”那个人平静地说,“需要陪你喝酒吗?”周巡突然笑了,他侧过脸小声骂了一句:“真他妈的……”然后甩了一下刘海微仰着头说:“好啊。”
韩彬根本不喝酒,他的借口是他可以送周巡回家。
周巡显出一副不醉不归的架势,但实际上却很节制。借酒浇愁是他20岁上才会做的事情,何况韩彬并不是个值得信任的人,只不过这个时候能陪他喝酒的只有这个人而已。
“馨诚以前遇过一个案子,”韩彬用一贯冷静的调子说,“嫌犯被控抢劫杀人,谁都知道就是他,可是却没有强有力的证据,最后,嫌犯被无罪释放。”
周巡的瞳孔收缩了一下。“是啊,”他沙哑着嗓子接着说,“他被释放一个月之后抢劫杀害了一个姑娘,那个姑娘只有20岁。”
韩彬轻声说:“你知道?”周巡苦笑了笑:“那是个闻名全市的案子,虽然最后终于抓住了那个杂种并且判了他死刑,但是那个姑娘原本可以不死的。”
韩彬没有接他的话,反倒把话题一转说:“我相信关队能找到证据给王志革定罪。”
周巡疲惫地摇摇头:“也许能,也许不能,何况,如果在这期间他又犯案了呢?”
他举起酒杯,眯缝着眼看杯里倾斜的半杯白酒,然后将它们一饮而尽。
韩彬的眼睛在反光的镜片后沉静地看着他,无人发现他眼中不可捉摸的东西。
周巡并没有喝醉,他没有回家,反而要韩彬把他送回支队。韩彬说:“你这样带着酒气回去不大好吧。”
周巡说:“没事,我就去看看老关,然后回办公室睡觉。”
韩彬的眼神不易察觉地闪动了一下,但他没有反驳,还是按周巡的意愿发动了车子。
车在支队院子停下,周巡和韩彬一起下了车,韩彬同周巡道了别便离开了,周巡回身走向办公楼。
楼上一个亮着灯光的房间,关宏峰站在窗前俯视路灯下的院子,他的脸上毫无表情。

 

(4)
周巡推开关宏峰办公室门的时候,关宏峰已经坐在办公桌后,听到声音并不抬头,倒是周巡先开口问:“怎么样啊老关?”
关宏峰这才抬眼看他,冷冷道:“喝了酒就该回家睡觉去,要是被顾局撞见了,或是被旁人告诉顾局去,难道还像当初那样被通告批评?”
周巡没有察觉关宏峰的情绪,不在意地笑道:“本来也不是我值班,我只是想来打听打听案子的事,这就回办公室睡觉去。”
关宏峰说:“没什么进展,你要是着急就另请高明。”周巡说:“这怎么说的?哪还有比你更高明的?”
关宏峰说:“我哪里算高明,比我高明的人多了。”说完便埋头看卷宗,再不理周巡。
周巡虽然没有醉,喝了酒到底有些迟钝,被关宏峰的冷言冷语搞的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过既然不受欢迎,只能悻悻离开。
没想到刚一转身,门外就听见路过的警员说话的声音,周巡停下脚步。关宏峰说的没错,要是被撞见,实在是不好看,何况周巡这些年向来没有在工作期间喝过酒。
他迟疑了一下,回过身,见关宏峰也正在看他。他突然间回身,关宏峰猝不及防,没法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
周巡耍赖式的咧嘴笑道:“老关,要不,让我睡你这里呗。”
关宏峰办公室有一张长沙发,他常常在熬夜办案的时候窝在沙发上和衣而卧。周巡的要求出乎他的意料,他来不及反应,周巡就立刻补上一句:“走廊上人来人往的,被撞见了多不好,这不是你说的吗?”
关宏峰无话可说,还没有表态,周巡早已笑嘻嘻地一屁股坐到沙发上,脱下夹克盖在身上,双手枕头闭上眼睛。
关宏峰叹了口气,刚才的怨气早就被这个无赖小子消解得一干二净,他无奈地笑笑,起身从柜子里找出一条毯子丢给周巡说:“盖上。”
毯子正丢在周巡头上,他狼狈地把毯子扒拉开,头发乱做一团。关宏峰看着,又笑,笑过,又在心里叹了口气。

周巡果然说到做到,从这天起,他利用一切工作之外的时间跟踪监视王志革,可是正如关宏峰所说,王志革安然度日,似乎并没有出逃的打算。
另一方面,关宏峰虽然一直没有放弃重新审查王志革案,但是毕竟工作繁重,案子一个接着一个,一时难有进展。
周巡有时会遇上韩彬,有些事真的很奇怪,认识某个人后你才发现,自己的生活原来和对方有很多交集。
他没再跟韩彬喝酒,但是碰上了好歹会聊几句,甚至坐一坐,吃个便饭。
韩彬知道他在跟踪王志革,有时候会支个招。周巡发现自己更愿意跟韩彬讨教,倒不是说韩彬比关宏峰强,而是他总觉得关宏峰的模样太一本正经太人民公仆,有些不光明正大的手段总不好意思在他面前提起。
可是韩彬不一样,他总是带着淡淡的纵容的微笑,仿佛周巡说什么做什么他都是可以理解并完全支持的。
周巡做事极有原则,但不拘小节,如果说关宏峰总让他觉得他会对他皱眉的话,韩彬则让他放松,仿佛说什么做什么都无所谓。
当然,这些可能都只是表象,他只是不想在关宏峰面前做任何有损形象的事——他太在乎关宏峰对他的看法。

大约一个月之后的晚上,跟踪王志革照例一无所获之后,周巡慢慢地开着车子往家走,一辆车子抛锚在路边,车主正在车边打电话。周巡看了一眼把车开过去停下来,打开车窗探出头叫了一声:“嘿!”
车主抬头看见他,原本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朝他招了招手,对着手机很快地讲了几句,挂了电话。
周巡问:“趴窝了?”韩彬无奈地摊开手,周巡笑了,拍拍车门说:“上来吧,我送你。”
韩彬说:“不用,我已经打了电话,一会儿会来把我的车拖走修理。”周巡说:“一时半会儿修不好,别客气了。”
韩彬想了想,又打了个电话,然后打开副驾驶座坐上来。
“我叫我的助理过来帮我盯着,”韩彬说,“麻烦你了,不如我请你吃个饭?”
周巡乐了:“我这人没别的运气,倒总有蹭吃蹭喝的机会,走走走,今天去哪儿?”
韩彬四下看了看说:“这附近有家西餐厅,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周巡一拍方向盘说:“好好好,今天就借韩律师的光开开洋荤。”
韩彬指点着,周巡开车到了一条背街,在一家装潢别致的西餐店前停下。
韩彬很明显是常客,服务生不等吩咐就把他们领到一个包厢里,送上菜谱。周巡最烦点菜,跟韩彬说:“你来吧,我什么都吃。”
韩彬知道他不是客气,便不推辞,利落地点了几个菜,服务生问:“先生还是先付账?”韩彬点头,去掏钱包,钱包刚打开就失手掉落,正落在周巡旁边。
周巡很自然地弯腰去捡,拿起时僵了一下,难以置信地盯着钱包里的一张照片,又看看韩彬。
韩彬微笑着从他手里拿过钱包说:“谢谢。”然后抽出信用卡递给服务生,服务生双手接过退了出去。
“不要误会,”韩彬仿佛知道周巡在想什么,解释说,“不是你,是我以前的一个……朋友。”
周巡知道不是自己,他没有照过这张照片,但是照片上的人实在太像自己,不止五官,甚至头发和衣服也太像,只有一点,他不曾有过照片上的人那样沧桑又淡然的眼神。
“朋友?”周巡盯着韩彬,“把他的照片装在自己钱包里的朋友?”他用讥讽的语气说。
韩彬似乎有些尴尬,摸了摸鼻子勉强笑了一下说:“好吧,我们是有过那么一段,不过那是很多年之前的事情了。”
周巡嘲笑似的看着他:“那么说,是旧情难忘?”韩彬这时候已经镇定下来,他淡淡说:“不,是留做纪念而已——他,已经死了。”
周巡吃了一惊,瞬间收起脸上的嘲讽,低声说:“对不起……”韩彬摇头,淡淡笑道:“不知者不怪。”
周巡犹豫了一下,问:“他是……”“他是牺牲的,”韩彬平静地说,“他也是一名刑警。”
周巡露出惊讶的神色,脱口问道:“他不是津港的吧?如果是的话我应该听说过。”韩彬点了一下头说:“他是绿藤市人,市局前任刑警队长邰伟。”
周巡哦了一声,绿藤市离得很远,难怪没听说过,不过同行牺牲,总是令人敬佩的。他不由得肃然起敬,但是转念一想,又不安起来,韩彬接近自己,难道别有居心?
韩彬仿佛窥破他的心思,连忙解释道:“我并没有不敬的意思,更没有非分之想,你千万不要多心。”
周巡不知该说什么,韩彬仿佛极尴尬,正这时,服务生送菜来,韩彬说:“加一瓶红酒。”
周巡第一次见韩彬喝酒,韩彬仿佛迫切地需要用酒来掩饰尴尬,并倾吐些郁积于心很久的心事。周巡突然同情他了,毕竟平日里的韩彬是个精明到毫无破绽的人,于是,周巡便陪着他喝酒。
韩彬沾了酒,便开始讲自己的事。他说他和邰伟从小一起长大,邰伟比他小上几岁,率直可爱,没有心机,闯了祸便来求韩彬帮忙,韩彬从小到大不知为他操了多少心挡了多少骂,可是没办法,谁叫他喜欢他,喜欢这个又粗莽又温柔的小弟。
后来他们长大了,渐渐地便走到了一起。邰伟在旁人面前粗鲁不羁,在韩彬面前却乖巧温顺,像一只被驯服的小兽,而韩彬也非常宠爱他。
直到邰伟警校毕业做了卧底。
周巡忍不住问:“他在卧底行动中牺牲了?”
“不,”韩彬平静地说,“我们失散了,直到很多年后我才找到他,他已经在抓获一个连环杀人犯时牺牲了,而且……”
他顿了顿说:“他是为了保护他的恋人牺牲的——在我之后,他又有了新的恋人,而我直到现在,都只有他一个。”
周巡从来都鄙视狗血言情剧,直到此刻他才明白那些大姑娘小媳妇喜欢狗血言情剧的原因。
他被这个故事深深的吸引,以致不知不觉喝到醉倒。
第二天早晨他到支队得到的第一个消息就是——
王志革死了。

 

(5)
韩彬说恶有恶报只不过是老百姓的一种期盼而已,但是这种事在王志革身上确确实实发生了。
就在周巡听韩彬讨论他的初恋情人的时候,王志革死在一街之隔的巷子里,身中数刀,其中一刀刺穿心脏毙命,随身钱物不见踪迹,初步判断是抢劫杀人。
周巡历来对受害人保有本能的同情,可是这一次,他丝毫没有同情的情绪,甚至有种隐隐的暗喜。
这大概就叫天理昭彰,法律无能为力的时候,尚有报应不爽。
他觉得痛快,也没有掩饰这种情绪,实际上每个参与案子的探员都神清气爽,只有关宏峰眉头紧锁。
周巡说:“老关,你发什么愁?该立案立案,该干活干活,咱把案子破了不就完了?”他的徒弟小汪在旁边顺着他的话说:“就是,到时候也好让我们见识见识是哪位好汉替天行道。”
关宏峰一眼瞪过去呵斥道:“胡说什么,杀人犯就是杀人犯!这次杀的是王志革,如果他杀的是普通人呢?”
关宏峰极少发火,一旦发起火来却十分骇人,大家都对他又敬又畏。小汪被骂了,吓得缩着脖子躲到一边。

周巡拉着关宏峰回到办公室,关上门便笑道:“我说老关,你这么严肃干什么?大家也没说不破案,就只是单纯觉得痛快罢了。”
关宏峰冷冷道:“老百姓说说痛快话也算了,身为刑警,这种话能乱说吗?”
周巡打着哈哈说:“好了好了,下次我骂他行不?有这工夫咱多看看验尸报告不好吗?”
他从关宏峰桌上拿起验尸报告,却听关宏峰冷冷问:“昨晚又跟韩彬去喝酒了?”
周巡连忙闻闻袖子,嘀咕:“味儿这么大?”关宏峰说:“隔了夜还这么大味儿,看来昨晚你喝醉了吧。”
周巡叹了口气说:“给咱长丰支队丢脸了,本来我不是这个酒量,一是红酒我喝不惯,再者听他讲故事听入了迷,喝了多少我都不知道。”
看关宏峰脸色不好,他连忙巴结说:“那家店真不错,不然回头我请你?”关宏峰冷着脸说:“没兴趣。”周巡说:“别呀老关,不远,就鸿业小区旁边那条小路里。”
关宏峰正要不理他,听到了突然回身问:“鸿业小区?那不是离王志革被杀的地方只隔着一条街?”
周巡说:“可不是,王志革有强迫症,作息特别规律,昨天是他固定去健身房的时间,他昨晚被害就是在健完身回家的路上。我原本是盯他的,一直跟到健身房,看没有异常就打算回家,路上遇到韩彬。”
关宏峰问:“怎么遇到的?”周巡把经过说了一遍,关宏峰沉默不语。
周巡问:“怎么了?”关宏峰摇头:“我就是觉得太巧合了。”周巡说:“怎么巧合?抢劫杀人不算少见,只不过被害的是一个无法被定罪的杀人犯。”
关宏峰说:“是啊,无法被定罪的杀人犯也可能遇到抢匪,可是怎么就不早不晚恰恰在他被我们审讯一个月之后?而且……”他抬眼看周巡:“是在你喝酒的巷子旁边。”
周巡脸上的笑意变得勉强起来。“怎么着老关?”他直截了当地问,“难道你怀疑我?”
关宏峰指了指周巡手里的验尸报告:“凶手是个伪装成外行的行家。王志革受过训练,又杀过很多人,不可能束手就擒。可是他看起来一点还手的余地都没有,说明凶手身手远在他之上。”
周巡认真地翻看报告,若有所思地说:“所以他原本可以一击毙命,却故意多刺了几刀误导我们?”他突然如梦初醒似的对着关宏峰瞪大眼睛:“所以你真的怀疑是我?”
关宏峰翻个白眼说:“虽说如果他是被谋杀,嫌犯必然知道他是连环杀手,也就是说,嫌犯很可能来自我们和专案组内部,但是我并没有怀疑你,你真要杀他,至少不会伪装成抢劫杀人。”
周巡说:“老关,你是在骂我傻吧?”关宏峰露出一点笑意:“我是在夸你光明磊落。”周巡说:“你得了吧!”
关宏峰忍不住笑出声,但他立刻敛起笑容说:“你不会做这种事,因为你是个有底线的警察。”
他转开目光看向别处,轻声说:“不过有些人却是没有底线的。”
周巡歪着头问:“什么?”关宏峰回过身说:“没什么,你说韩彬给你讲故事?讲的什么故事?”
周巡眼中闪过一丝捉狭,却故意作出一本正经回忆的样子说:“他有个青梅竹马,不对,竹马竹马一起长大的兄弟,后来就谈上了恋爱。那个人也是个警察,很不幸的在一次卧底后和韩彬失散,等很多年后韩彬找到他时,他已经在办案中牺牲了。很凄美的爱情故事对不对?更惨的是,那家伙后来又跟别人谈了恋爱,还是为了救那个人死的,这就……”
他发自内心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但是立刻又机敏地瞥一眼关宏峰:“最后一个大八卦是——那个人,那个韩彬惦记了大半辈子的人,长得跟我像失散多年的双胞胎。对了,就像你跟关宏宇。”
关宏峰不想让自己流露出任何私人情绪,很明显周巡在看他热闹,可是他的脸色仍旧比骂小汪的时候阴沉了几倍。
他早就看出韩彬对周巡不同寻常的态度,如果真是这样,那就顺理成章。
“哦,”他故意若无其事地说,“这么说他要追你了?”周巡在空中挥舞两只手,仿佛非常受不了这个假设。
“你饶了我吧!”他夸张地叫,“怎么可能!那是人家的白月光朱砂痣,再说替身什么的也太狗血,我不看脑残剧。”
关宏峰心里松了一松,却故意说:“你没这么想,人家要这么想呢?不然他为什么告诉你?”
周巡说:“你得了,他不是故意告诉我,是他的钱包掉了我碰巧看见那个人的照片他才跟我讲的,韩彬还一个劲儿地解释呢。”
关宏峰暗想:“也有道理,如果韩彬想追周巡,告诉他实情反倒不合情理。没有谁愿意做别人的替身,这实在是不明智之举。可是,他真的纯粹只是寄托感情?”
周巡见关宏峰一副拧眉思索的样子,笑道:“我说老关,你怎么对韩彬有这么大的成见?还是说,你是嫉妒?”
关宏峰被“嫉妒”这个词吓得猛然抬头,却见周巡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他连忙绷起脸问:“我嫉妒他什么?”
周巡看出他的狼狈,忍着笑摇头晃脑地说:“那就不知道了,嫉妒人家比你聪明?嫉妒人家谈过恋爱?”
他突然像想起了什么,探过头说:“老关,你该不是从来没谈过恋爱吧?”
关宏峰黑着脸不说话,周巡得意忘形,大笑了一阵说:“老关,好几年前有部好莱坞喜剧片你该看看,我去网上找找,有空了发给你。”
他挥了挥手走出办公室,关宏峰还站在原地,手机响了一声,是微信。他打开,周巡发来一条链接,他点进去,是一部电影的介绍。
电影的名字叫——《四十岁老处男》。

 

(6)
王志革案毫无进展,这在关宏峰意料之中。
“毕竟是高手。”他想。伪装的高手,反侦察的高手,案子做的滴水不漏。
但是他还是坚持认为不是抢劫,而是谋杀,出于那种惩治恶人之类目的的谋杀。
王志革案并没有对外界公布,除了系统内部人员,没有人知道他是连环杀手,所以关宏峰一开始就怀疑凶手就是支队或专案组的人。
他实在不愿设想某个同事是凶手,他始终不能放弃对韩彬的怀疑。
他没有把这种怀疑说出来,只有周巡知道,周巡拍拍他的肩膀说:“老关,那天晚上我就是韩彬的证人,你怎么还怀疑他?”
关宏峰看了一眼他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问他:“你最后不是醉倒了吗?”
周巡说:“可是我没喝到断片儿,他一直都在,最后还是他打车把我送回家的。”
关宏峰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案子而非送回家这件事,追问:“你中间始终意识清醒?”
周巡想了想说:“也不是,我实在难受,也不知怎么特别困,就趴在桌子上迷糊了一会儿,但是时间非常短。”
关宏峰问:“你怎么知道时间短?”周巡说:“包厢墙上有个装饰钟,我趴下去的时候韩彬说,才八点半你就不行了?我就看了一眼,真是八点半。后来我就迷糊着了,还是韩彬把我叫醒的,说点了醒酒汤给我,喝完了赶在九点前送我回家。我又看了一眼表,才过了十分钟。十分钟的时间根本不够他杀人往返。”
关宏峰沉默,他早已调取附近监控,但是偏僻路段监控不多,完全没有拍到韩彬,不过当然,监控的死角很多,刻意避开死角是很容易的事。
关宏峰又问周巡:“你们从进包厢门到你醉倒,你有没有独自出去留韩彬一个人在房间里过?”
周巡说:“肯定会去上厕所的,就是几分钟的事。”停了一下他眼神一闪:“你怀疑他拨慢了表?”
关宏峰说:“你之所以特别关注钟表,是因为他每次都提到时间,我们平常说话并不会总是强调时间。”
周巡皱眉说:“这些都只是推测,拿不出证据。服务生也没有看到他出入。”
关宏峰叹了口气:“王志革我们尚且找不到证据,何况韩彬。”
周巡扬起眉说:“老关,你这口气怎么完全把韩彬当嫌疑人了?你要再这么着我真觉得你是公报私仇了。”
关宏峰冷下脸说:“什么公报私仇,你把话说清楚。”周巡忙举起手说:“我就随口一说,您老人家别放在心上。我还得去查悬案,你说要找被害人是罪犯的案子,我带着人都找了两天了,眼睛都快瞎了。”
关宏峰要找被害人是罪犯的悬案,他怀疑凶手不是第一次杀人。周巡抱怨归抱怨,还是很快有了结果——近三年来,一共五起,手法各不相同,看上去都是抢劫杀人。细节没有任何相似之处,唯一共同之处就是,凶手非常聪明,不留任何破绽。
关宏峰后背有些发冷,一个极聪明又极冷静的对手,就算他能猜出是谁,恐怕永远也找不到指控他的证据。
他决定会一会韩彬。

他走进韩彬的办公室,韩彬正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迎他,他对着那张微笑着的脸用往常那样冰冷的口气说:“韩律师知道我要来?”
韩彬扬眉表示疑问,关宏峰说:“见您本该预约,可是秘书一听我的名字就立刻带我进来,可见您特意叮嘱过。”
韩彬笑道:“听说王志革被杀,关队肯定会怀疑是支队或专案组的内部人员所为。而我当时就在一条街外与周队喝酒,关队当然是不会怀疑周队的,那么怀疑难免会落到韩某人的头上。”
关宏峰知道和韩彬说话不必拐弯抹角,都是聪明人,谁都清楚对方在想什么,于是盯着他直截了当地追问:“那么究竟是不是你呢?”韩彬摊开手作出无辜表情:“我以为我可以和周队互相做对方的不在场证人。”
关宏峰说:“周巡确实没有离开过,但是他睡过一觉。”韩彬想了想说:“确实,但是他只睡了十分钟。”顿了顿他又笑:“关队还是怀疑我动了手脚?”
关宏峰说:“也不是不可能。”韩彬说:“是,不是不可能,只不过有可能的人太多了,而给我定罪需要证据,而您没有证据。”
他仍旧在笑,没有一点嘲讽的意思,可是那笑容只在嘴角,没有到达眼睛。
关宏峰换了个角度问:“你为什么要请周巡吃饭?”
韩彬说:“我以为周队都跟你说了。”关宏峰说:“是说了,你的车有维修记录吗?”韩彬露出惊讶的表情:“当然,修车行有我的记录,我给你地址,你可以去查。”
他真的在纸上写下地址店名和电话,关宏峰接过来塞进口袋。他会去查,但不会有什么结果,韩彬给他就说明不怕他查。
关宏峰慢慢地说:“周巡说往常他不会喝那么多酒,那天你给他讲故事,他才不知不觉喝了太多酒。”
韩彬维持着笑意说:“怎么,关队连我自揭伤疤的初衷也要怀疑?”关宏峰说:“我只是奇怪,你要追周巡的话,先告诉他他是个替身岂非非常不明智?”
韩彬似乎没有料到他会直截了当地说出来,略微迟疑了一下,抿起嘴,戏谑地看着他:“关队连我感情上的事也这么关心,真让韩某受宠若惊,当然,您只是顺便关心我,您关心的还是您徒弟吧。”
关宏峰面无表情,韩彬笑了笑:“追人呢,各人有各人的方式,并非都是一个模式。周队这个人,离您近,离我远,我总得找到个吸引他跟我接近的法子吧?”
他停下来,似乎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笑道:“周队这个人也真是可爱,说是不喜欢脑残剧,可是却偏偏喜欢听狗血故事。这不,今天我约他吃饭,他又是满口答应,看来是又想听故事了。”
他看了看表,对着关宏峰一笑:“时间差不多了,不然我们一起?”
关宏峰冷冷地说:“不必了,我还要回去查点资料。”韩彬说:“那您忙着,我不留您了。”
关宏峰起身往外走,在门口停住,侧过身说:“我信法网恢恢疏而不漏,你信么?”
韩彬微笑道:“我信因果轮回,善恶有报。”

 

(7)
第二天,关宏峰在办公室研究最新的调查结果,办公室门打开,周巡探头进来笑嘻嘻叫:“老关,老关。”
关宏峰没有抬头,看报告的动作却停滞下来。周巡晃晃荡荡地走过来,趴在桌子上凑过来伸着脖子看报告,关宏峰实在无法忍耐,啪的一声放下报告抬高声音问:“活儿都干完了?嫌排查范围太小是不是?不然我再给你画个范围让你摸排去?”
周巡赶紧说:“别介别介,我这忙了一圈刚回来,水还来不及喝就来看你,你怎么还不领情?”
说着,他伸手便去拿关宏峰的茶杯,关宏峰试图阻拦,慢了一步,周巡一大口喝下去,烫得双脚跳。
“烫烫烫!”他吐着舌头说,“刚泡的茶你怎么不提醒我!”关宏峰不紧不慢地说:“谁叫你动作太快,我倒是想拦,没来得及。”
周巡说:“老关你就是故意的,我一进来你就没给我好脸色。”关宏峰冷冷说:“案情这么紧迫,你倒是有空去找嫌疑人吃饭聊天,还不知道有没有泄露案情,反倒说我公报私仇,你这是不是因私废公?”
周巡抓抓头发说:“哎?没喝酒你也闻出来了?我看你当警犬更合适。”
关宏峰瞪他一眼,周巡笑:“昨天你去找韩彬了吧,韩彬都跟我说了,我说你这算什么?有意去打草惊蛇?”
关宏峰不答,反问:“你呢?又去听韩彬讲故事?”周巡说:“听什么故事啊,就闲聊呗,再说上次他请我吃饭破费不少,我总得礼尚往来。”
关宏峰冷冷说:“我请你吃饭没见你礼尚往来。”周巡说:“请吃油泼面能和请吃西餐比?”话刚说完,看见关宏峰脸色连忙笑道:“心意是一样的心意是一样的。”
关宏峰说:“什么心意是一样的!韩彬是有所企图。”周巡说:“是是,他有企图,您没企图。”
关宏峰猛地挺直身体,周巡哧溜一下退出好远,笑着说:“开玩笑呢开玩笑呢。”顿了顿又说:“您有企图,行了吧。”
关宏峰指着门说:“滚出去!”周巡笑得直不起腰,直接滚到在旁边沙发上。
关宏峰想要骂他几句,努了努劲儿,却骂不出口,对着这个混蛋小子,真是气也生不起来。
末了,他冷冷说:“你不要跟韩彬走的太近。论公,他是嫌疑人,如果真是凶手,跟他在一起会非常危险。论私,他接近你还是因为你长得像他的前任男友,你也不过是替身而已。”
周巡终于止住笑,趴在沙发上眨巴着眼睛看关宏峰,慢悠悠地说:“如果我也有企图呢?”
关宏峰只觉得心呼嗒一下,空空荡荡没着没落,然后就是一股酸涩从心底一直涌到舌尖。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又放开,手心又湿又凉。
“你喜欢他?”他终于艰难地问,仿佛每个字都锋利地足够划破他的唇舌。
一阵静默,其实只有几秒钟的时间,但是在关宏峰的感觉上却仿佛过了很久很久,久到他几乎想要落荒而逃。
周巡终于开口,出乎他的意料,周巡回答的却不是他的问题。
“邰伟是三年前死的。”周巡的语气突然变得非常严肃冷静,“我们查出的那五起案件都发生在三年之内。”
关宏峰微愣,眼中有光一闪而逝。“邰伟?”他轻声念道。周巡站起身说:“邰伟,绿藤市市局前任刑警队长,三年前在破获一起连环杀人案时牺牲,他当时的男友也是一名刑警,具体身份姓名不详。韩彬警惕性太高,我不敢多问。”
关宏峰问:“韩彬会不会在编造故事?”周巡想了一下说:“我考虑过这个可能性,但还是觉得,大体上应该是真实的,只是细节可能有问题。”
关宏峰说:“几年前我曾去绿藤市听过犯罪心理学的讲座,对那里算是比较熟悉,我想去打听一下具体情况。”
周巡点了一下头说:“我套过老赵的话,他从没见韩彬跟人交过手,不知道他身手如何,但是他告诉我,韩彬是三年前才来到津港的。虽然他们关系不错,但是韩彬从来没有提过他以前是做什么的,换句话说,没有人知道他的过去。”
关宏峰看着周巡,轻声说:“你……”周巡突然露出不正经的表情说:“我这也算是出卖色相了是吧老关?”
关宏峰骤然寒了脸色厉声说:“你知道这有多危险!韩彬是什么人?你在他面前演戏能骗他多久?说不定他已经识破你了!”
周巡满不在乎地说:“识破能怎么着?他敢袭警?袭警更好,我当时就把他铐了押回来。”
关宏峰斥道:“闭嘴!他的身手很可能在你之上,至于他的脑子,两个你加起来也赢不了他!”
周巡不干了,叉着腰说:“老关,这我就不爱听了,说我没他聪明我服,说我打不过他?老赵都没赢过我我怎么会打不过他?”
关宏峰恼怒他这种毫不在意的态度,低吼道:“这五个案子的受害者都是强壮有力的男人,可他们却一点反抗余地也没有,换你也未必做得到。周巡你给我听着,以后老老实实跟着我办案,不准再单独去见韩彬明白吗!”
周巡也变了脸色,冷笑一声说:“老关,虽然你是我师傅,可是我平日里对你够言听计从了吧?我好歹也是副队长,我有合理安排工作的权力。我接近韩彬也是为了案子,如果我不去接近他哪儿来这些情报?你能不能不要总是骂我跟骂孙子似的?”
周巡平素是个动辄暴跳如雷的性子,唯独对关宏峰敬畏三分,今天也是气急了,但到底说话还有分寸,没有骂出口。
他发了脾气,转身便往外走,不想被人猛地拉住胳膊,他随手甩了一下,关宏峰抓得很紧。
他又气又恼,回头想说:“你有完没完!”却见关宏峰双眼赤红,牙关紧咬。周巡从未见过他这个样子,吃了一惊,自己的怒气反倒消了下去。
“老关……”他轻声叫,关宏峰一动不动,仍旧死死拉住他,周巡有点心慌,又低声叫:“老关……”
关宏峰的表情终于松动了,怒火退去,替代为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周巡,”他沉声说,“别总让我担心,成吗?”
周巡的表情骤然变得柔和,他温柔地看着关宏峰,露出一个笑容。
“知道了,”他说,“我会记得穿防弹衣,不乱吃东西,不随便打人,不……”
他突然停下话头,睁大眼睛。
关宏峰把他紧紧地搂在怀里。

 

(8)
津港和绿藤市之间没有通高铁,普通火车车次也少,都是过路车。小汪费了好大的劲儿,也只替关宏峰买到了一张硬座。
周巡骂骂咧咧地嫌弃小汪平时天天吹嘘自己认识人多到处有哥们儿,关键时候一张卧铺票都搞不来。
关宏峰笑着说算了算了,四个小时而已,打个盹儿就到了。
周巡这才止住唠叨,把小汪买的一大袋零食塞给关宏峰要他路上吃。关宏峰看着那些薯片麻花牛肉干暗自皱眉,嘴里却说:“挺好,挺好。”
周巡亲自开车送他去火车站,临上车时,关宏峰拉着周巡说:“别忘了我叮嘱你的话,我回来之前不要见韩彬,一切小心行事。”
周巡说:“放心吧,你徒弟精着呢。”关宏峰点头说:“是啊,这是没长毛,长了毛就是猴。”
周巡瞪大眼睛,半天才说:“操,关宏峰你他妈也会开玩笑?”关宏峰扬眉:“注意用语文明。”周巡笑骂:“滚蛋,以前拿你当师傅,一句粗话不敢说,以后我可就不给你特殊待遇了。”
关宏峰摸摸鼻子说:“待遇不升反降,有点不值。”周巡叫:“操,关宏峰你他妈后悔了是吧,我就知道你后悔了,有本事你那个时候别抱我啊,有本事你别让我亲你啊,这时候说什么便宜话!”
周巡高声大气的,引得周围人都往这边看,关宏峰竭力作出不动声色的样子,还是忍不住红了脸,暗中咬牙:“这个混小子!回头要他好看!”
就在他面红耳赤的时候,周巡突然住了口,猛地抱住一脸窘迫的关宏峰,压在他的肩膀上说:“早点回来。”

一直到上火车,关宏峰的心都是忽忽悠悠的,他不禁暗自骂自己没出息。
确实是没谈过恋爱的老木头,就只是一个拥抱,他就心跳加速地像个不通情事的毛头小子。
当然,他确实是不通情事。
关宏宇总嘲笑他哥情商低,关宏峰也承认,他是不大愿意和任何人亲近,哪怕是他的双胞胎弟弟。
不过,他对周巡倒是毫无亲近带来的不适感。他从没有多想,直到这几年他才品出其中的滋味。
他喜欢周巡,可是他不确定周巡喜不喜欢他。当然,周巡亲近他尊敬他,但是那是喜欢吗?
关宏峰犹豫不决,耽搁了这么久畏首畏尾不敢前进一步,直到对周巡忍无可忍。
直到现在他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就会那样不顾一切地抱住了周巡,这个完全不在计划内的拥抱太冲动太不理智太不关宏峰。
可是就是这个拥抱让他捅破了最后的窗户纸。
周巡仅仅在片刻的迟愣后就热烈地吻上了他。
关宏峰迟钝地回吻,天地旋转,一向敏锐的头脑被飓风扫荡得一片狼藉。
那个吻后一切都改变了,他们的关系,空气和水,对关宏峰来说整个世界都变得完全不同。
“陷入爱情的老傻瓜。”他这样评价自己,带着幸福的自嘲。而现在,他要去探究另一段爱情的秘密。

他到达绿藤市时正好是下午,恰好有时间够他在找旅馆之前先去市局打听一下消息。
关宏峰打了一辆出租直接开到市局,他是以兄弟单位调查案情为名义上门的。
接待他的是办公室的一名上了年纪的警员,听他说要找局长打听前任刑警队长邰伟的消息时说:“实在不好意思,我们局长开会去了,不过,如果只是打听邰队的消息的话,有一个人倒是比我们局长更合适。”
关宏峰心里一动,立刻猜到他说的是谁,果然,对方说:“您可以去绿藤大学找方木老师,他是邰队的伴侣。”
关宏峰不动声色说:“可是我听说他原本也是一名刑警。”警员说:“是,他是在邰队牺牲后辞职的,后来就去绿藤大学做了犯罪心理学老师。”
关宏峰谢了他,事不宜迟,他立刻赶到绿藤大学。终于赶在方木下班之前,在他办公室找到了他。

出乎关宏峰的意料,方木年轻得过分,也英俊得过分,他看起来更像是一名在校学生而不是老师。
他有独立的办公室,办公桌后是堆满书籍的书架,他坐在书架前,穿朴素的白衬衫,面容沉静,气质优雅,像任何一个女孩子梦中希望亲吻的王子。
可是,关宏峰站在门口望去时,却仿佛看到一尊高高在上冷酷无情的神祇。
“请问您是……”方木礼貌地微笑着问,关宏峰说:“我是关宏峰,津港市长丰支队队长。”
“哦,”方木的语气毫无波动,“如果是案子方面的事,很抱歉,我现在已经不是一名警察了。”
关宏峰说:“是为了案子不错,但与你的警察身份无关。”方木露出疑问的表情,关宏峰从随身带的手包里拿出一张照片从桌子上推给方木:“你认识他吗?”
照片上的人是韩彬,方木看到照片时几乎没有流露出任何表情,但关宏峰还是捕捉到了他眼角一闪而逝的东西。仿佛是蔑视,或是憎恨。
“认识,”他平静地承认道,“他是邰伟的朋友。”
虽然他用的是“朋友”这个词,但关宏峰能感觉到,方木知道所有关于韩彬的事情。
关宏峰一边审视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一边试探地说:“他目前是我市一系列杀人案的嫌疑人,但是他只是三年前才到津港的,我们对他之前的经历一无所知,所以想从你这里打听一点消息,不知道能不能帮忙。”
方木露出感兴趣的表情。“杀人案?”他嘴角露出一丝嘲讽,“如果没猜错的话,被杀的都是罪犯吧。”
关宏峰越来越确定自己来对了,他点头说:“是的。”方木笑了一声,继而脸色阴沉下来。
“白痴,”他轻声说,“他做了邰伟最不愿他做的事,反而自以为高明。”
关宏峰继续试探着说:“他说,他和邰队一起长大,后来在邰队一次卧底行动后失散,等他再次找到邰队,邰队已经……”
方木的嘴角不留痕迹的抽动了一下,他冷淡地问:“就这些?”关宏峰说:“就这些,一字不多。”
方木淡淡说:“那不只是邰伟的卧底行动。”关宏峰问:“什么意思?”方木说:“他原本也是警察,那个卧底行动他也参与了,只不过他假扮的是另一方。很不幸,他被邰伟的老大识破了,于是老大逼着邰伟杀掉他。”
关宏峰呼吸一滞,方木却露出一丝辨不出感情的笑意:“邰伟,真的动了手,一刀捅进他的身体。”
关宏峰喉咙发紧,他问:“你是说,当年邰伟差点杀了韩彬?”
“韩彬?”方木看了他一眼,“他新换的名字吗?——不,我说的人,叫林昆。”

 

(9)
林昆?
关宏峰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算不得太惊讶,毕竟,经历一片空白的韩彬很有可能有另外的身份和名字。这个消息甚至还不如他做过刑警,当过卧底来得惊人。
“林昆。”关宏峰念着这个名字问方木,“那么说,当时邰伟以为他死了,而他并没有死是吗?”
方木的表情异常冷淡,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毒贩老大带着邰伟他们离开后,林昆被冲进来的特警救了,大概在医院里躺了一个月才慢慢痊愈。”
关宏峰说:“但是邰伟不知道。”方木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保密纪律,邰伟不知道,甚至连邢局,就是现任局长都不知道。林昆反而因为这个诈死有了下一步卧底的特殊条件。他就这样继续做着一个又一个卧底工作,经验越来越丰富,手段越来越高明,上面也就越来越不愿意放他。直到三年前他终于可以恢复身份,他立刻跑到这里来找邰伟。”
说到这里,他停下来,向右斜身靠在椅子上,眼睛往左上方瞟了一眼。关宏峰跟着他看过去,那里什么也没有。
方木的语调却突然低沉起来:“当然,他来晚了。”关宏峰从中听出了沉重,但沉重背后似乎还有一丝嘲讽。
关宏峰说:“他没有见到邰队,但是他见到了你,是吗?”
方木挑眉,微微一笑。“关队果然厉害,”他说,“他见到了我,跟我了解了邰伟的事,所以我才知道了他的事。”
关宏峰斟酌着措辞,沉吟了一下问:“你能不能从犯罪心理的角度帮我分析一下,韩彬——林昆他可不可能成为连环杀人犯?”
方木笑起来,他虽然年轻,却有种沉稳阴郁的气质,只有笑起来,才像个真正的年轻人。
他慢条斯理地说:“林昆不再做卧底,安全起见,他改名更姓,修改档案,换得了新的身份。他的背景像白纸一样干净,然后呢,他可以为所欲为。”
他低眉看向桌子上的照片,淡淡说:“林昆性格偏执,有头脑,敢决断。邰伟从来嫉恶如仇,为捉拿罪犯拼尽全力,如果林昆用惩办罪犯的方式纪念他,我并不意外。”
沉默了一阵,他又说:“其实,他曾经打算杀我。”
关宏峰眼光一闪,方木又微笑了:“当然,他没有动手,但是我看的出来,不过,他没有把握能够成功。不是说他杀不了我,我相信他的身手很厉害,但是他应该知道我不会让他全身而退。他很聪明,我也是。”
关宏峰默默地看着眼前的年轻人,突然问:“你辞职,是纯粹因为在警局睹物伤人,还是因为,你自知不配再做警察?”
方木眼中凌厉的光转瞬即逝,快得几乎让关宏峰没有捕捉到,但是瞬间他又恢复了平静淡然的模样。
“你觉得我会堕落?”他微笑着问,关宏峰不答,方木微叹一口气。“是的,”他承认道,“我当初……出过一点问题,幸好邰伟在我身边,和我一起度过了最艰难的日子。所以……”
他的目光骤然凛冽逼人:“所以,我绝不会让他的心血付诸东流。”
他拿过桌上背朝关宏峰的一个镜框,温柔地看着,然后转向关宏峰。关宏峰第一次看到了邰伟的样子。
和周巡很像,非常像,但还是不同,周巡更凌厉桀骜,而邰伟则温润柔和。不是不经世事的单纯,而是阅尽沧桑后的悲悯善良。
关宏峰突然明白了为什么韩彬和方木这样的人会那么爱邰伟,他是他们驱散内心阴霾的太阳。
而现在,他死了,留下的两个人独自生存,一个封闭了自己,一个用死亡祭奠亡魂。
关宏峰想到了周巡。
他从口袋里掏出周巡的照片递给方木,方木有点疑惑地接过,第一眼看到时他愣怔了一下,但随即便睁大了眼睛。
“他是谁!”方木急切地问,关宏峰知道他分辨出来了。
“周巡,”关宏峰说,“我的副队长,我的……恋人。”
方木将照片抓在手里,紧紧盯着,半晌,突然抬头问关宏峰:“林昆对他下手了吗?”
关宏峰心里一沉,方木的语气让他有不好的预感。“是的,”他说,“他开始追求周巡,他甚至主动给周巡讲了邰伟的事,来吸引周巡继续和他约会。”
方木沉默了一下,抬起眼睛看他:“你在担心?”关宏峰点头:“如果他真的要用周巡做替身,也不该告诉他,按常理,没有人愿意做替身。”
方木冷笑:“他是要用周巡做替身,他告诉周巡邰伟的事是引起他的好奇,就像你说的,让周巡愿意跟他约会。他不怕周巡心怀芥蒂,因为他根本不在乎。”
关宏峰挺直身体:“什么意思?”
方木露出嘲讽的表情:“他根本不在乎周巡介不介意,因为他无论如何都会达到目的,更因为,他根本不爱周巡。”
关宏峰周身骤然一寒:“你是说,他很可能用强制手段?”方木赞同地点头,接着说:“在他失去耐心之后。”
关宏峰脸色微变,方木同情地看着他:“而且很不幸,如果我没有搞错,你现在没有任何证据指控他,完全不能限制他的行动。等你有证据了,可能已经晚了。”
顿了顿,他又叹了口气:“实际上,你可能永远拿不到指控他的证据。”
天色将晚,房间里昏暗下来,关宏峰的半张脸藏在阴影里,他静静地坐着,许久,露出一个笑容。
“我会抓到他,”他冷静地说,“而且,我不会让他伤害周巡。”
他站起身,拿回周巡的照片,却把韩彬的照片留在原处。
“多谢你提供给我这么多帮助,”他彬彬有礼地说,“再见。”
方木也站起身微微点头说:“祝你好运,恕不远送。”

他目送关宏峰离开,房门关上,他才松一口气似的慢慢坐下。
静默了一会儿,他向左转过头,看着上方微笑着用和刚才与关宏峰谈话时完全不同的温柔语气说:“终于把他打发走了,你闷坏了吧?”
他的眼前是一张和周巡一模一样的脸,那人俯下身,靠在他的肩膀上说:“你刚才不该看我,他会发现的。”
方木微笑说:“不会,倒不是说他不聪明,只是,他毕竟不了解我——他不知道我可以把你藏在哪里。”
男人跟着他笑,目光落到林昆的照片上。方木顿时收敛了笑容,立刻伸手拿起照片反过来扣在桌子上。
“邰伟!”方木责备地叫。男人赶忙举起手说:“好好好,我不看还不行。”
方木仍旧一脸不开心,被他称作“邰伟”的男人搂着他的肩膀晃荡:“我错了还不行?木木你看天都黑了,咱回家去好不好?”
方木这才多云转晴,却故意撇嘴说:“那,今晚你做饭。”邰伟说:“哎哟我的亲木木,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只会白水煮面。”
方木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好吧,” 他故作无奈说,“那还是我做饭。”
他站起身拿起外套说:“走吧。”
然后,独自一个人走出房间。

 

(10)
关宏峰打消了住一夜再走的念头,从绿藤大学出来,他直接打车去了火车站,买了一张夜里的站票回津港。
他给周巡打电话,周巡说话很匆忙,仿佛非常忙碌。关宏峰简洁地说我明天一早就到,今晚你无论如何不要去见韩彬。
周巡在那边很惊讶地笑了一下说:“我这儿忙得脚不沾地哪有空去和他约会?我说老关你就这么怕我出轨啊?”
关宏峰没心情跟他贫,严肃地说:“你别不当一回事,韩彬他非常危险,我回去之前你都给我老老实实呆在支队。”
周巡说:“得,我的关大队长,您要我值班直说啊,吓唬人算怎么回事?”
“周巡!”
听到关宏峰气急败坏的声音,周巡终于憋不住笑起来。“好啦好啦,我逗你玩儿呢。”他说,“放心,我听话着呢,今天特忙,你就算叫我走我也走不了。”
关宏峰这才松一口气,又叮嘱了两句才挂电话。
他可能有点神经过敏,怎么着韩彬也不可能这么快下手,可是他就是害怕,见到方木证实了一些事情之后,他的恐惧感更加强烈了。
韩彬一定会对周巡下手,他绝不允许韩彬伤害周巡,可是,他真的能阻止他吗?
关宏峰度过了一个煎熬的夜晚,天亮后,火车终于到了津港。
他一下车就打车直奔支队,并且在路上给周巡打电话,可是一连打了三个,周巡没有接。
其实这也是正常的,比如周巡正在忙没听到,或是正在给顾局汇报工作,总之各种可能都有。可是关宏峰实在心急如焚,明知出事的可能性很小却还是阵脚大乱。
他历来稳重冷静,如今真的是关心则乱,他甚至忘了给别人打电话询问,还没等车子停稳就跳下车跑进支队。
恰好一路没有遇到外勤的同事,没人能问问,他就直接跑上楼推门闯进周巡的办公室。
“周巡!”他一进门就焦急地大喊,然后猛地停住,表情瞬间凝固——周巡在办公桌后站起来,用极快的速度掩饰不自然的表情。“哎哟老关,这么快就来了,路上没堵车啊?”他故意咋咋呼呼地说。
他是做给房间里的其他两人看的,房间里坐着赵馨诚和——韩彬。
“关队。”赵馨诚热情地打了招呼,周巡连忙说:“老赵他们是来了解一个案子的情况的。他们辖区发生了一起入室抢劫杀人案,跟我们的一个悬案很像,他们来打听情况。”
关宏峰恢复了一贯的冷淡表情说:“哦,那你们忙。周巡,关于局长急着要我们办的那件事,我待会儿再来找你。”
他作势要走,赵馨诚连忙说:“你们要有急事就先去办,我们直接去查档案也可以。”周巡说:“等等,我给汪儿打个电话,让他带你们去。”
他果然打了电话,两分钟后小汪就赶了来,周巡交代了几句,送赵馨诚和韩彬出门。
从始至终,韩彬一句话都没有说。
门重新关上,周巡才松了口气,回头问关宏峰:“怎么了?”
关宏峰没说话,脸色很难看,周巡看得心惊,故作轻松地笑道:“不至于吧,韩彬和老赵一起来的,他还能把我怎么样?”
关宏峰摇头。“不是这个,”他冷峻地说,“刚才是我疏忽了,韩彬,他恐怕已经知道了。”周巡吃了一惊,忙问:“知道什么?”
关宏峰说:“知道我们交往的事。”周巡茫然地“啊”了一声问:“他怎么知道的?”
关宏峰不答,反问:“我一到站就给你打电话,你怎么没接?”周巡掏出手机看了一下说:“哎哟,这一早上忙得晕头转向,顾局找我训话,老赵他们又来要求查资料,我实在是没注意到。”
关宏峰叹一口气说:“也是天意,我担心你出事,就一路跑来,刚才推门喊你的时候我不知道他们在,流露出太多个人情绪,韩彬一定发现了。”
周巡略略动容,却立刻掩饰起自己的情绪,依旧用玩笑的口气说:“老关,我就说你别总这么迷恋我,虽然我知道我很帅但是你总这么紧张我我也很困扰。”
关宏峰并未像他想象的那样露出无可奈何的笑并且骂他两句“臭小子”,却仍旧脸色严峻,搞的周巡也不得不收起笑脸说:“怎么了嘛老关,这么严肃干嘛,来,笑笑笑笑。”
他伸手去掐关宏峰的脸,被关宏峰抓住手腕。关宏峰说:“韩彬非常危险,他——他根本不叫韩彬。”周巡疑惑地眨眼,关宏峰把方木告诉他的事细细讲给周巡听,周巡听完,沉默一阵,笑了笑说:“这家伙还真挺倒霉。”
关宏峰不理他,自顾自说:“方木说得对,韩彬之所以毫不介意告诉你邰伟的事,因为他并不爱你,所以不在乎你的感受。”
周巡故作遗憾状说:“他不爱我啊?可惜了,原本以为我可以过过狗血言情剧的瘾呢。”
“周巡!”关宏峰责备地看他一眼,“他不爱你,所以会不择手段达到自己的目的。他原本还是在按部就班地接近你追求你,如果他知道我们已经交往,就不会再做这样徒劳无功的事,他会立即下手把你抢到手中。”
周巡伸手阻止他说:“别把我说得像个有钱人家的大小姐似的。我是干嘛的你不知道吗?咱队里谁能打得过我?别说咱队,全市数一数,有几个能跟我过招?再者说,韩彬是不是凶手还不一定,咱们一点证据也没有。”
关宏峰冷冷说:“嫌疑人范围很小,就只参与过王志革案的人才有可能,而其中能做到杀人干净利落不留一点证据的,也只有韩彬。”
周巡仍旧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他心不在焉地看看表说:“看看,都快到饭点了,你饿不饿?咱们去门口吃还是吃泡面?”
关宏峰叹了口气,无奈地叫:“周巡……”周巡笑了,伸手抱住他,在他后背轻轻拍拍说:“好了好了,别这么紧张,不会有事的。根据我的经验,肚子吃饱就特别有安全感,来来,咱出去吃油泼面去,我请客。”
他硬拉着关宏峰出门,吃完面回来,在支队门口遇上赵馨诚和韩彬。周巡什么事没有似的主动跟他们打招呼:“老赵,这就走啊?”
赵馨诚说:“查到资料了,还得赶紧回去,下次有空一起喝酒。”周巡笑着说:“还敢跟我喝酒?上次喝趴下的是谁?”赵馨诚说:“那次我状态不好,下次试试,准保把你小子喝倒。”
他们说笑着,关宏峰和韩彬站在他们身后,关宏峰脸色冷峻,韩彬依旧带着惯常的淡淡笑意。四个人中,三个人都满腹心事。

 

(11)
就在那天晚上下班的时候,关宏峰提出让周巡到他家住。
说完这话之后,周巡没回答,转着眼珠子上上下下地打量他,突然咧嘴一笑说:“老关,你这算不算以公谋私?不就是想跟我上床嘛,还搞的这么冠冕堂皇,真没想到老关你是这种人。”
关宏峰被他气得没脾气,但是脸还是有点红,他当然是为了周巡的安全,不过确实,两个人住在一起,怎么可能不发生点什么?
周巡大概是看出了他的困窘,没有再开玩笑,只是说:“我回家收拾几件衣服。”关宏峰立刻说:“我们一起去。”
他不想让周巡离开他的视线哪怕只有片刻,于是,他们一起去周巡家,周巡收拾了东西,编了个借口跟老爹说最近有大案子要常住支队。
老爷子看看儿子又看看关宏峰,儿子照旧吊儿郎当,这个跟儿子上门的领导倒是一副稳重模样,看了就让人心生好感。于是老爷子对关宏峰说:“您是关队长对吧?”
关宏峰没料到老爷子会跟自己说话,连忙应道:“是。”老爷子说:“我家小子从小就是个混球,长大了还是一个德性,您费心多关照关照他,遇事别跟他一般见识。”
周巡在一旁急得跳脚,恨不得捂住他爹的嘴,关宏峰觉得好笑,可是又有点感动,他放柔了语气认真地说:“老人家请放心,周巡就交给我吧,我会好好照顾他。”
周巡怎么听怎么别扭,一出门就抱怨:“你刚才说的那叫什么话,我怎么觉得我爹像是嫁姑娘。”关宏峰忍笑说:“不然你以为是什么?”
周巡说:“滚滚滚,说好了没陪嫁啊,你的财产还得分我一半。”关宏峰笑道:“没有就没有,你都是我的了,什么都是我的。”
周巡耳朵发红,叫道:“关宏峰没想到你是这种没皮没脸的人!”关宏峰笑道:“你没想到的事多着呢。”
关宏峰的家其实很小,没有客房,甚至卧室和客厅也只是用家具分隔开而已,不过这样,两个人之间的空间就愈发小了。
他们吃晚饭的时候一直在讨论案情,吃完饭也没有结束。不只是韩彬的事,还有最近其他的案子,毕竟工作很多,韩彬只是其中之一而已。
再绵长的讨论也总有无话可说的时候,等他们停下来,突然发现房间里静得过分,两人面面相觑,颇为尴尬。
关宏峰立刻去开电视,电视剧的声音响起,消解了过分安静的气氛,而周巡转身去浴室洗澡,不多时浴室传来水声。
关宏峰暗暗松了口气,第一个同居的夜晚会怎样度过?
周巡洗完澡出来,关宏峰也去洗澡,等他出来,客厅里空无一人,只有电视嘈杂的声音听的人心烦。他掉头看去,周巡躺在床上盖着被子,好像已经睡着了。
关宏峰关掉电视,房间里顿时一片寂静,他犹豫了一会儿,决定去柜子里抱一床毯子出来,然后在沙发上凑合一夜。
柜子就在床边,周巡趴在床上打呼噜,被子蒙住脑袋。关宏峰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刚打开柜门,一只手伸过来扯住他的睡裤腿。
他怔了一下回头看,周巡的头仍然蒙在被子里,只伸出手来抓住他的裤子。
关宏峰心口一紧,低低的叫:“周巡……”周巡不做声,也不松手,关宏峰只好俯下身去握他的手,然后掀开被子。
周巡依旧脸朝下趴着,头发乱作一团,他穿着白色的背心,露出肌肉结实的手臂。关宏峰忍不住伸出手揉进他乱蓬蓬的头发,然后把他从床上捞起来。
一向满嘴生冷不忌的长丰支队副队长此时连眼都不敢全睁开,他含含糊糊地问:“老关,你们家有套没?”
关宏峰露出一个狡猾的微笑。“有,”他说,“该有的都有。”
周巡猛地睁大眼睛,关宏峰在吻下去之前补充说:“专门为你买的。”
果然,套和润滑剂都是新开的封,关宏峰的动作非常笨拙,周巡忍不住说:“不行我来。”被关宏峰一眼瞪回去,压在床上顶了进去。
体验并不是很好,毕竟关宏峰毫无经验,可是周巡觉得这就够了,只要是关宏峰就够了。
他们拥抱,亲吻,关宏峰在第一次后压在周巡身上喘息,周巡抱着他。
关宏峰说:“你别走。”周巡说:“我不走,我不走。”关宏峰说:“我会保护你,无论如何。”周巡说:“我知道,我知道。”
关宏峰还要说什么,周巡便用嘴唇去堵他的嘴,用腿盘上他的腰,关宏峰便没了话,下了狠劲儿地吻他。周巡轻声说:“宏峰,别用套了,就那么进来,我想好好感受你。”
关宏峰不说话,就那么照着做了,周巡的身体又紧又热,让他晕眩。他喘着粗气一次又一次地顶入他,听周巡发出沉闷的呻吟,他想听到更多,他想听周巡叫,为他叫,只为他。
他已近中年,却像个毛头小子一样滥用体力,下着死劲儿,不知餍足。他终于找对了地方,一次又一次重重擦过最敏感的地方,周巡弓起脊背,惊喘着,像只猫一样呜咽。
关宏峰毫不留情地加快了速度,周巡绷紧的小腿在突突地抖,他颤抖着叫:“宏峰宏峰……”
关宏峰突然停下来,周巡茫然地睁开眼看他,他的眼睛在情潮汹涌的房间里显得不同寻常的冷静。
“记住,”他说,“是我,只是我。”
周巡迷惑地啊一声,他突然猛然一撞,周巡毫无防备,头猛地向后仰去,发出一声惊叫,然后身体便随着关宏峰的动作剧烈晃动起来。
在激烈的呻吟和低喘中达到的高潮让人头晕目眩,霎时几乎失去了知觉。
关宏峰清醒过来时,正重重地压在周巡身上喘气。周巡的头扭向一边,闭着眼喘息,湿了的头发一缕一缕贴在额头鬓角。
关宏峰吃力地亲了亲他的脸,低声说:“去洗洗吧,我帮你。”周巡没有动,半天才说:“你这么卖力气,是当我会死吗?”
关宏峰的心仿佛被狠狠扎了一下,他凶狠地斥道:“闭嘴!有我在,你就算到了鬼门关我也会把你拉回来!”
周巡睁开眼睛,定定地看着他,突然笑了。他搂住关宏峰的脖子轻声说:“放心,我不是邰伟,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

 

(12)
韩彬并未如关宏峰所担心的那样立即行动,实际上,之后的半个月都风平浪静。当然,也许他正在帮赵馨诚破那个入室抢劫杀人案,腾不出手来。
于是,在关宏峰的授意下,周巡决定探一探虚实。
周巡给赵馨诚打电话,随便找了个借口瞎掰了几句,话题一转问:“前些日子你们办的那个入室抢劫杀人案破了没有?”
赵馨诚毫无芥蒂地说:“还没,不过快了,已经锁定那孙子了,就等合适的时机收网,多亏了韩彬帮忙。”
周巡心里一跳,故作若无其事说:“韩彬一直忙这个哪,怪不得总不见人影。”赵馨诚诧异道:“你找他?”周巡说:“也不是,就咱们专案组合作的时候跟他吃过几次饭,这都多久不见了。”
赵馨诚笑道:“你不是有你们家老关了吗?还惦记别人也不怕你们家老关吃醋啊?”
周巡和旁边的关宏峰交换了一个眼色,周巡说:“你他妈瞎咧咧什么呢?”赵馨诚说:“你就别瞒我了,韩彬都看出来了,他看的事就没有错过。”
周巡说:“行了行了,好好办你的案子,别整天瞎八卦,回头让嫌犯跑了看白局不骂你。”赵馨诚说:“你小子别乌鸦嘴,我这儿稳稳的呢,等收了网我再找你算账。”
两个人又贫了几句,周巡才挂掉电话,对着关宏峰说:“他果然知道了。”关宏峰点点头说:“意料之中,不算什么。”
周巡琢磨了一阵问:“老关,你说韩彬会不会在老赵之前杀掉这个入室抢劫杀人犯?”关宏峰淡淡说:“他何必呢,既然马上能抓到案犯,韩彬何必要冒暴露自己的风险?”
周巡抓抓头发说:“说不准是为了发泄,或是炫耀?”
关宏峰不以为然地摇头说:“韩彬不会做没有意义的事,方木认为韩彬杀人是为了纪念邰伟,我并不信服,我总觉得他还有别的理由。”
他看向周巡说:“总之,你一定要小心。”
周巡打着哈哈说:“不是我说你们,你们总喜欢把事情想的特别复杂,万一他根本不想对我下手呢?我也就是跟邰伟长得像,但我又不是他。”
关宏峰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如果是我呢?”
周巡一时没反应过来,疑惑地看着他,关宏峰慢慢地说:“如果我死了,你又遇到了宏宇,你会怎样?”
周巡脸色微变,喉结滑动,却没有发出声音。关宏峰继续说:“如果我死了,你真的会对宏宇视若无睹吗?”
房间里一时静得令人发慌,片刻后,周巡挥了一下手,仿佛在打掉什么不该有的念头,他迅速换成玩世不恭的表情笑着说:“好了好了,我就知道你一直担心我和你弟弟有一腿,只要你活蹦乱跳的,我保证不出轨行了吧?”
关宏峰看着周巡,周巡转开目光说:“我这还得带着汪儿去拦几个飞抢的,你要是没事我先走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举起手晃了晃算是道别,就这么走出门去。
关宏峰暗中叹一口气,周巡永远死硬着不肯服软,估计除非自己真的要死了或者至少是坐牢了,周巡才会跟他说句心里话。
他胡思乱想着,却不知道,周巡从这里走出去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周巡开车带着小汪和几个警员刚赶到预定的地点,就接到顾局的电话。
“白局那边出了点事,”顾局开门见山地说,“他们一直盯着的一个嫌犯突然失踪,现在全市协助搜查,你带队去帮忙。”
周巡大吃一惊,突然想到赵馨诚的案子,心说:“我可真是乌鸦嘴,回头老赵非吃了我不可。”他连忙安排小汪带一半人留下继续执行任务,自己带着另一半人开车去顾局指定的地方。
这一排查就一直排查到晚上,眼看天黑了,对讲机里传来关宏峰的声音:“周队周队,刚接到报案,新华街发现一具尸体,你快点过来。”
周巡急得抓两把刘海说:“我这儿帮老赵他们排查嫌犯走不开啊,你自己先去吧。”关宏峰顿了顿说:“好吧,回支队再说。”
关宏峰的声音消失没多久,突然有人在对讲机里焦急地叫道:“发现嫌疑人发现嫌疑人!周队周队!嫌疑人朝柳青路去了!”
周巡一个激灵,急忙向旁边看去,昏暗的灯光下,只见一个黑色身影急匆匆走进一条小街。
周巡看到过传来的嫌疑人照片,这人背影很像,他叫了一声:“跟我来!”一阵风似的追了过去。
其他人都没有他反应快,等大家跟着冲进这条叫柳青路的小街,只见到处都是岔路,周巡和嫌犯全不见踪影。
小街地形复杂,交错纵横,周巡跑得飞快,紧咬着前面的人,那人跑得也很快,但是距离终究慢慢拉近。
周巡向来对自己的速度非常自信,就像关宏峰开玩笑的时候说的,他的小脑是野兽级别的,他追的人没有追不上的。
这个人到底还是不如他,他正这样想,对方突然拐了个弯,他也毫不含糊地跟了过去。
另一边,关宏峰带队赶到新华街,见到那具尸体,是具男尸,三十多岁年纪,被刀具当胸刺入心脏,随身财物不见踪影。
刚从抓飞抢的现场赶回来帮忙的小汪探头看看便是一愣。关宏峰瞥见了,就问他:“怎么,你认识?”
小汪指着男尸说:“这不就是今天全市搜捕的那家伙吗?周队收到发给他的嫌犯照片时我多看了一眼,没错,就是他!”
关宏峰大吃一惊,连忙对小汪说:“联系海港支队确认身份。”不消片刻,赵馨诚亲自开车赶来,跳下车一溜小跑过来,等他看清男尸模样,拍着胸口长出一口气。
“没错,就是这孙子。”他说。
关宏峰的脸色陡然严峻——这个人怎么会死在这儿?难道是……
他突然打了个寒噤,周巡!

周巡站在一条偏僻无人的巷子里,他追捕的人就站在对面,面不改色地看着他,甚至带了淡淡的笑意。
昏黄的路灯落在那人脸上,眉目虽模糊,却足够周巡认出——韩彬。
“你跑得真快啊。”周巡喘着粗气说。韩彬笑道:“周队也很快。”
周巡问:“你怎么会在这里?”韩彬不答,举起手,手里有一个已经关闭的对讲机。
周巡挑眉:“厉害,刚才你是故意引我进来。难道那个嫌犯的失踪也和你有关系?”
韩彬平静地说:“他不是失踪,他是死了。”
周巡暗惊,他尽量不动声色地问:“你布这么大个局,就是为了抓我?”
韩彬摇头,温和地说:“不,我只是想请你跟我走。”
周巡冷笑:“如果我不肯呢?”
韩彬微微一笑:“听说周队是唯一赢了馨诚的人。”顿了顿,他说:“但是,你赢不了我。”
周巡不知道他的底细,心想,不可轻敌,先发制人总没问题。
他一句话不说一拳就打了上去。
后面的事情,他一直都没搞明白。拳头挥出去,人却不见了,周巡从没见过这么快的身法,快到简直超出人类的极限。
下一个瞬间,他的后颈被重重地击中,他几乎连挣扎也没来得及挣扎一下就摔倒在地,失去知觉。

 

(13)
周巡醒来的时候,浑身都僵硬不堪。
他试图收回举在头顶的两只手,却发现动弹不得。睁开眼,眼前一片模糊,他又使劲闭了闭眼,再睁开,模糊的视野终于渐渐清晰。
他躺在一张单人床上,两只手被手铐铐在床头的金属栏杆上。夹克不见了,只穿着他那件宽松的白毛衣。他迅速低头看裤子,裤子完好,甚至连皮带都系得好好的。
他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从床上爬起来,晃了晃,手铐哗啦哗啦响。他夹克的袖口里藏着一根铁丝,但是现在……他抬头四下打量,这是个没有窗户的房间,狭小但五脏俱全,而他的夹克,正好好地挂在远处的衣架上。
他确定周围没有任何可以用来撬锁的工具,只好叹一口气,坐在床头无聊地摇晃着镣铐。
哗啦哗啦,哗啦哗啦。房门突然打开,有人淡淡说:“太难听了,我这就给你开锁。”
周巡抬头看去,韩彬端着托盘走进来,一直走到床边,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周巡看着托盘里的牛奶和三明治,咽了一口口水。
韩彬打开手铐,他来不及摸摸青紫的手腕就急忙一手拿起牛奶杯一手抓起三明治塞进嘴里。
韩彬坐在旁边微笑着看他,说:“慢点吃,还有很多。”
周巡一口气喝了三杯牛奶吃了四个三明治才停下,满足地打着饱嗝。
“我不习惯吃这玩意儿,”他抹着嘴抱怨说,“下次还是来套煎饼果子油泼面什么的,哪怕泡面呢也比这强。”
韩彬好笑地看着他说:“你倒是心大。”周巡从床上跳到地上,活动着腰腿说:“不然能怎么着?被抓了也不能不吃饭啊。”
他瞟了韩彬一眼:“我的枪呢?那可得放好了。”韩彬说:“放心,收好了,何况,我也不喜欢用枪。”
“哦?”周巡狡猾地一笑,“是啊,你喜欢用刀,一刀刺穿心脏,干净利落。对吧,林昆?”
韩彬并未露出任何惊异的表情,只是淡淡笑道:“你们的消息倒是灵通。”
周巡立刻说:“你承认你是杀死王志革,还有昨天那个嫌犯的凶手了?”韩彬平静地答道:“我只是承认我曾经用过林昆这个名字。”
周巡笑了一下:“到了现在,你否认还有什么意义呢?你已经袭击并绑架了一名警察,你还要非法拘禁他,你已经触犯了法律。”
韩彬仍旧平静地让人恼火,只是简单地“哦”了一声。周巡说:“你确实很聪明,你做的案子毫无破绽,你甚至还拉我给你做不在场证明——这一点很让我恼火你明白吗?你是在拿我当白痴。可是不管怎样我们没有证据,连对你立案调查都做不到,但是现在不一样了,你违法了,我们可以抓你,然后再一点一点揪出你的尾巴。”
“哦,”韩彬赞同地点点头,“但是你们首先得抓到我,你看,你是走不掉的,所以,得看关宏峰的了。”
周巡笑了一笑,一只手无意似的摸着皮带扣。
是的,得看关宏峰的了。
关宏峰赶到长丰支队的时候,顾局亲自迎了出来。
“到底是什么回事,小关!”顾局远远地就高声叫道,语气是从未有过的焦急,“小周怎么就失踪了?”
“您先别急,顾局。”关宏峰镇定地说,“周巡身上带着跟踪器,我已经通知技术队追踪他的信号,很快就会有结果。”
顾局的脸色稍稍缓和,但他又厉声问:“他怎么会带跟踪器?你们早就知道有人要绑架他?”
关宏峰点头:“我们有所怀疑,苦于没有证据,现在他动手倒是好事,一旦锁定我们就可以实施抓捕。”
顾局显出严厉的神色,连脸上的皱纹都凌厉无比:“你们两个小子胆子太大了,搞的什么鬼名堂!别的我不管,先把小周救回来再说!”
关宏峰还没有开口,小汪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报告:“技术队发现信号了!”
关宏峰精神一阵,大步赶过去,赵茜指着电脑屏幕对他说:“就在南郊一个城中村里,信号确认无误。”
关宏峰立刻命令道:“小汪,召集所有警员去南郊城中村,嫌犯十分危险,全员配枪。”小汪利落地答:“是!”
周巡默默地估算,距离关宏峰赶来恐怕还要一段时间,于是他打算跟韩彬好好聊聊。
“我跟邰伟真的很像吗?”他问,和他预想的一样,只有提到邰伟,韩彬的表情才会发生细微的变化。
“我原本以为你们只是长得很像,”韩彬说,“毕竟他要比你可爱得多。”周巡不服气地翻了个白眼,听韩彬说下去:“可是即使作为警察来说,你和他也有许多相似的地方,比如说,热衷于守护正义。”
“那我就不明白了,”周巡说,“你既然知道他执着于正义为什么还要杀人?”
韩彬反问:“你们能定王志革的罪吗?”周巡说:“可是任何人都没有权力杀人,必须经由法律判定。”韩彬宽容地一笑:“你不觉得自己在讲一个悖论吗?一个按照法律定不了罪的人,你却坚持只能通过法律来给他判罪。”
周巡说:“我们会找到证据的。”韩彬淡淡笑着:“那么多悬案都找到证据了吗?”
周巡噎住,韩彬冷静地说:“昨天死的那个入室抢劫杀人犯,他入室抢劫时那户人家只有一个年轻的妈妈带着两个孩子在家,大的六岁小的一岁,全都被他杀死,一个不留。”
周巡觉得一阵恶寒,他干巴巴地说:“老赵马上就可以抓住他了。”韩彬说:“但是据我分析,这个人应该患有精神疾病,法院会对他的精神状态进行鉴定,不会判他死刑。”
周巡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知道这是可能的,他遇到过这样的案子,凶手手段极其残忍,但是就是因为是精神病患者就可以免于制裁。
那对于受害者公平吗?
他竭力不让韩彬控制他的情绪,他竭力显得冷静自持。韩彬只是微笑着看着他,却仿佛看破他的所有心思。
“还有一些你们逮捕不了的罪犯,”他说,“比如我。”
周巡咬着牙说:“我们马上就可以逮捕你了。”
“哦,是吗?”韩彬扬眉,露出真诚的惊讶表情。
“行动!”关宏峰一声令下,荷枪实弹的警员冲进一所民宅。
房里传出惊恐的叫声,关宏峰突然觉得不对,小汪跑出来说:“关队,错了!这里就只是普通的民宅,没有我师傅!”
关宏峰扭头看赵茜,赵茜有点惊慌,但是她指着电脑屏幕说:“没有错,跟踪器就在这里!”
关宏峰下车走进院子,四下扫视一圈,目光定格在一辆汽车上。
韩彬泰然自若地看着周巡,微微一笑。
“你是依仗你皮带扣里的跟踪器么?”他气定神闲地问。
周巡陡然变了脸色。他迅速摸去,韩彬笑了笑:“不用找了,打晕你之后我就搜查了你全身,跟踪器被我丢到路过的一辆车顶,不晓得开到哪儿去了。”
周巡终于失去了冷静,他攥紧拳头咬牙切齿地问:“韩彬你到底要干什么!”
韩彬扬起眉毛和善地一笑。
“我要你陪我。”
他平静地说。

 

(14)
周巡活动活动手脚,啐了一口说:“韩彬,有件事我想告诉你——我想揍你很久了。”
韩彬站在他对面,带着一贯的微笑说:“其实你的身手不错了,你比馨诚灵活敏捷,但是很不幸,你的气力差一些,打击效果不佳。至于说到和我比较……”
他笑得毫无讥讽之意:“你比我还差得远。”
周巡不等他说完一拳就打了过去,这次韩彬没有一招制敌,只是闪身躲开。周巡发现,他的身法实在快得超出想象,说实在话,这些年周巡遇上的强敌不多,但个个都是高手,可是那些人加起来也比不过一个韩彬。
周巡打不到人,就抓起手能碰到的范围内所有东西朝韩彬丢去。可是他只来得及扔出第三样东西,韩彬就到了眼前,周巡挥拳去打,韩彬侧身一把抓住周巡的右手手臂。周巡只觉得一阵钻心的刺痛,他惨叫一声,单膝跪地,左手扶着右臂,身上微微发抖。
他的右臂软软的耷拉着——脱臼。
“别乱动,”韩彬温和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你太不听话了,我实在没有办法。过会儿我就给你接上,不过在那之前,我得先找东西把你拴起来。”
周巡抬起头怒目而视,韩彬皱眉说:“别乱来,你要再动手我也只好卸了你另一条胳膊。”
关宏峰直接闯进赵馨诚的办公室,劈头便问:“韩彬在哪儿!”
赵馨诚起身来迎他,惊讶地问:“韩彬?”关宏峰整个人像一头暴怒的雄狮,一把揪住赵馨诚的衣领盯着他的眼睛咬牙切齿说:“他绑架了周巡!”
赵馨诚惊愕:“老关,老周的事我听说了,我也正在申请要帮忙救他,可是你说是韩彬,这也太匪夷所思……”
关宏峰打断他说:“韩彬他人呢?他不是一直帮你办案吗?”赵馨诚想了想说:“锁定嫌疑人后他就没再来过,有三四天不见他了。你不信,我给他打个电话,实在不行我们当面去找他,这其中一定有误会。”
关宏峰松了手,冷笑:“他不会接你的电话。”赵馨诚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拨号,虽然他不信,但是很明显也被关宏峰吼得方寸大乱,心想:“韩彬你他妈不是真的干了蠢事了吧?”
关宏峰冷冷地看着,手机接通,那边响起振铃声。
铃,铃,铃,铃,铃。
响到第五声,电话接通了,韩彬的声音传了过来:“喂,馨诚?”
接通的瞬间赵馨诚和关宏峰都愣住,赵馨诚打了个磕巴才忙说:“韩……韩彬,你在哪儿呢,好几天不见了。”
“哦,”韩彬平静地说,“我来九寨沟玩几天,不是跟你说过了吗?”
关宏峰眉峰紧蹙,赵馨诚磕磕巴巴地说:“跟……跟我说过?”“是啊,”韩彬很自然地惊讶着,“锁定嫌犯后我跟你说这段时间太累了打算休养休养,你还说给我放个大假。”
“哦,哦……”赵馨诚说,“我以为你只是说要休息几天,没想到你去了九寨沟——你现在就在九寨沟?”
韩彬说:“是啊,前天来的,打算住十天半个月,或是更长。”赵馨诚看了看关宏峰说:“你,住哪个宾馆?房间号多少?”
韩彬说:“是一家当地人开的小店,不是什么宾馆,算是借宿吧。”顿了顿,他又笑着说:“问的这么清楚,你是打算来找我呢,还是怀疑我骗你?”
赵馨诚马上说:“当然是想去找你,要是我能腾出功夫早去了。那什么你是坐的哪个航班啊?”
韩彬说:“没坐飞机,坐的高铁。你这口气怎么像审犯人?我成嫌疑犯了?”
赵馨诚赶紧说:“哪儿能呢就随便问问,那你玩你的,我这边还有事,先挂了。”
他挂断电话松一口气,他不想怀疑韩彬,韩彬毕竟是他的朋友。“他在九寨沟,”赵馨诚对关宏峰说,“至少他是这样说的。”
关宏峰下意识地摸了摸下巴:“查找订票记录肯定没用,他一定真的买了票。旅店那边也不正规,查不到什么。——你能不能追踪电话定位位置?”
赵馨诚摇头:“他的电话一向都有反监听反定位设置,查不到。”
关宏峰咬牙道:“他一定是早有准备,他肯定没有离开津港!”
赵馨诚终于忍不住问:“关队,你怎么就那么肯定是他绑架了老周?”
关宏峰沉默半晌,淡淡说:“如果我告诉你,你能带我去搜查他家吗?”
赵馨诚吓一跳:“没有搜查令怎么可以随便搜查?”关宏峰说:“你只要告诉我他家在哪儿,违反规定的事我来做,不让你沾手。”
赵馨诚拧眉,关宏峰叹一口气,慢慢地开始讲起。
韩彬挂掉手机,看向旁边。
周巡靠着床尾坐在地上,双手铐在身后的金属栏杆上。他的嘴被胶带紧紧贴住,这是韩彬接电话前做的,挂掉电话,他便过来撕掉了胶带。
“委屈你了,”他温和地说,仿佛那些事都不是他做的一样,“不过为了防止你在我打电话的时候捣乱,我也只好这样做了。”
周巡头发凌乱,他从刘海的缝隙里看着韩彬。
“他会找到我的。”周巡一字一句说,“老关他会找到我的!”
韩彬漠不关心地随口应道:“也许吧,不过那也是很久之后的事了。”
他蹲下身和周巡脸对脸,勾起周巡的下巴仔细端详。周巡猛地甩头甩开他,他也不恼,只是皱眉说:“你这发型倒还真和小伟后来的发型一样,不过和当初的小伟可不一样,而且……”
他仔细看了看周巡的左耳,点了点头:“我明白你少什么了。”
那天后来的时候韩彬出去了一下,等他回来时拿了一个怪模怪样的东西,周巡没见过,但是等韩彬介绍给他,他立刻变了脸色——耳钉枪!
“不疼,就一下。”韩彬哄孩子一样哄他说。周巡竭力挣扎,破口大骂,却被韩彬抱进怀里制住。
韩彬的嘴对着他的耳朵,安抚似的说:“没事,就疼一下,就一下。”
周巡不甘心地试图扭动身体,却只能动动脚,上身和头完全动不了。
“韩彬你这个混蛋!”周巡发了狂似的骂,冷冰冰的东西抵到他的左耳上。
“韩彬你他妈啊!——”
周巡的脸色变作惨白。
韩彬给周巡带来一个耳钉,戴在他的左耳上。
和当年邰伟的耳钉一模一样。
“真好看。”韩彬梦呓似的轻轻抚摸着周巡的耳垂这样说,“当年,小伟杀掉我的时候就戴着和这一模一样的耳钉。”
周巡闭着眼,他的半个身子被韩彬搂在怀里,可是他觉得浑身发冷。

 

(15)
咔哒一声,门开了。
关宏峰进门之前看了赵馨诚一眼,赵馨诚表情复杂。关宏峰说:“你不用为难,门是我开的,我一个人进去,以后担什么责任都由我一个人来,跟你没关系。”
赵馨诚叹了口气说:“我真不希望是他,但是你讲的也有道理。”犹豫了一下,他补充说:“你可以重点检查一下他的卧室,他的卧室不让任何人进去。”
关宏峰点了一下头说:“多谢。”
韩彬的家是一座独栋别墅,两层,一楼是客厅餐厅,二楼是他的书房卧室和客房。
关宏峰迅速检查了一楼,没有什么收获,于是便上了二楼。
客房没有使用过的痕迹,赵馨诚说他们这些朋友从不过夜。书房里有一些公文函件,与案件也没什么关系。关宏峰原本以为韩彬杀人之后会收集一些新闻简报或做些什么记录,由此可以拿来定罪,可惜,什么也没有。
韩彬并不像普通的连环杀人犯,他不是为了收藏,也不想炫耀,甚至没有任何留作纪念的念头,就仿佛纯粹是为杀而杀。
他到底为什么杀人?
关宏峰站在最后一个房间门前,扭动门把,慢慢推开房门——韩彬的卧室。
关宏峰站在原地,冷峻的目光扫过整个房间,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不是“韩彬”的房间,这是“林昆”的房间——房间墙壁上和床头桌子上全是大大小小的照片,照片上是同一个人,和周巡几乎一模一样的脸。
邰伟。
关宏峰突然明白了,这是林昆所能找到的所有有关邰伟的照片。
他慢慢走到床头,拿起一个小小的镜框,那里面是唯一的一张林昆与邰伟的合影。年轻的林昆和现在一样蓄着胡子,怀里搂着一个看起来稚嫩得可爱的“周巡”。
他和周巡的发型不同,也和其他任何照片上的发型不同,脑后的头发更短,刘海没有翘起,服帖地遮住额头,看起来乖顺温柔。
他的左耳戴着一枚闪亮的耳钉。
关宏峰的心怦怦地跳起来,他突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不安,这种不安几乎使他忽略掉照片上的文字。
照片的下方有一行手写的小字,关宏峰认出是韩彬的笔迹——
“一个男人最幸福的事情,就是无论他所爱的人爱不爱他,他都可以义无反顾地去爱。”
关宏峰盯着照片上两张被爱情光辉照亮的年轻的脸,突然之间仿佛洞察了韩彬的内心。
他立刻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片刻之后手机接通了。
“很抱歉我马上就要上课了,”方木冷淡的声音传过来,“如果你有事请……”
“我只问你一句话,”关宏峰打断他,“以你对林昆的了解,如果当年邰伟没有死,他回来发现你们在一起,会不会杀掉邰伟和你?”
方木似乎愣了一下,脱口而出道:“怎么可能?他无论如何都绝对不会伤害邰伟。”
关宏峰深吸一口气说:“周巡被他绑架了,我一直担心他会伤害周巡,可是我好像担心错了方向。”
方木沉默了一下说:“他不会伤害周巡,他会把周巡变成邰伟。”
关宏峰的心头颤了一下。“我知道,”他干涩地说,“而且,我似乎明白他为什么杀人了?”
他抬起头,看见天花板角落里黑洞洞的监控镜头,平静地对着电话说:“他在这里安了监控,我想,他已经看到我了。”

韩彬后退一步,歪着头审视,然后又回头看向镜子。
“还是有点不太像,”他不满意地说,“不过,也只能这样了,我毕竟不是专业的。”
他说着,放下了剪刀,然后来解围在周巡身上的白布。
周巡的手脚都被牢牢地绑在椅子上,他瞪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整个儿的被理短了,刘海剪掉了一部分,余下的覆在额头上,左耳上的耳钉异常醒目。
韩彬剪掉了他的桀骜和锋芒,这个发型显得温柔驯顺。
周巡慢慢地说:“韩彬,等将来抓到你,我一定把你的头发胡子全他妈剃光!”
韩彬仿佛觉得很有趣似的笑起来。“是吗?”他笑眯眯地说,“我也希望有那么一天,不过现在看来很难。”
他收拾好了,才放开周巡。只要没有特殊需要配合的事,他都不绑周巡,反正他根本不怕周巡逃走。
被囚禁的这几天,周巡用了各种方法试图逃跑,毫无用处,倒是平白受了几次伤。韩彬一边给他处理伤口一边心疼地说:“你说你这样又是何苦?你乖乖的,我们都方便。”
周巡就算是花果山的猴子如今也折腾够了,他彻底绝了望,韩彬要做什么都随他的便,反正反抗也反抗不了。
不过他到底不甘心,身手不如人家,嘴上却不肯落了下风。
“这是邰伟的发型?”他故意问,韩彬还在打量他,神思有些恍惚地说:“是。”周巡讥讽道:“怪不得你喜欢他,他这样子就像个乖乖的小姑娘。”
韩彬没有恼怒,只是淡淡说:“这是很多年之前了,那时他还小。”周巡故意刺激他,便问:“就是他杀你的时候?”
韩彬眼中微微波动。“是的,”他轻声说,“就是他杀我的时候。”周巡毫不留情地说:“他可真下得去手,他那时可没想过你会活下来,他下的是死手。”
韩彬像是沉浸在回忆中,勉强笑了笑说:“是,他下的是死手,我没死只是因为命大。”
周巡说:“当然,他不杀你就会暴露,你们都得死,任务也就彻底失败了。但是,说真的,换作是你,你会杀他吗?”
韩彬像是在凝望很远的地方,眼神飘忽不定。“我不会,”他说,“我不会为了任何理由杀他。我会设法带着他突围,突围不成,和他一起死也算是命中注定。”
周巡问:“任务呢?”韩彬轻声笑了一声:“我不像他的地方就在这里,他心里责任高于一切,而在我心里,没有什么事比他更重要,包括我自己。”
周巡看着他,突然不忍心再问下去,问出那句最残忍的话。可是看了看镜中的自己,被侮辱的愤怒又占了上风,他冷笑一声开口:“可惜啊,他并没有好好珍惜你,他以为你死了,他又爱上了别人,他爱那个人爱到可以为他去死,却从没想过为你活着。”
周巡第一次看到韩彬露出受伤的表情,似乎永远云淡风轻的面具崩裂,悲伤和绝望汩汩而出。
那一瞬间,周巡竟然觉得后悔了,他也立刻意识到,韩彬可能会恼羞成怒对他下手。
他做好反击的准备,但是出乎意料,韩彬只是悲伤地看着他,无奈地笑一笑说:“是的。所以,你知道我为什么改名吗?”
周巡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愣了愣说:“不是为了掩盖身份躲避卧底时候的仇家?”
韩彬说:“不止如此,我改名韩彬,是因为林昆这个人已经跟着小伟一起死了。”
周巡惊愕地看着他,韩彬却把目光移向旁边,轻声说:“你知道一个男人最大的幸福是什么吗?一个男人最幸福的事情,就是无论他所爱的人爱不爱他,他都可以义无反顾地去爱。”
房间里一阵静默,周巡一动不动地站着,凝视着韩彬,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书桌上的笔记本电脑突然发出声响,随即屏幕亮了起来。
周巡和韩彬一起回头看去,只见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方框,方框里是一个貌似卧室房间的画面。
画面正中,一个人正仰着头直视摄像头。
周巡觉得自己的心要跳出来——关宏峰!

 

(16)
周巡死死盯着监控镜头里的关宏峰。只是几天不见,却仿佛有一辈子那么久。他觉得喉头一阵哽咽,同时,又为关宏峰的安危心惊胆战。
他飞快地瞥一眼韩彬,只见韩彬饶有兴趣地看着电脑说:“看来,他私自搜查了我家,你说,我要告他私闯民宅是不是一准胜诉?”
他这样说,却没有丝毫不满,反倒觉得很有趣似的。周巡担心地看向关宏峰。
关宏峰端详着监视器镜头,歪了歪头,突然露出一丝笑意。这笑意很怪异,当然不是开心,但也并非苦笑或愠怒,硬要说的话,更像是嘲讽和一种奇怪的怜悯。
仿佛胜券在握的人不是韩彬,而是他关宏峰。最重要的是,这笑容不是故意迷惑敌人给敌人施压的伪装,是发自内心的轻蔑和矜悯。
周巡还没来得及露出惊讶的表情,就见关宏峰有意用夸张的口型对着镜头说:“你,赢,不,了。”
周巡迅速看向韩彬,韩彬已经收起刚才兴味盎然的表情,眉宇间倒带了一点淡淡的苦味。
“关宏峰到底是关宏峰啊。”他轻声说,屏幕里关宏峰转身走出了房间,身影被门隔断。韩彬仍然沉默地看着电脑屏幕,直到电脑自动开启屏保。
韩彬这才转过脸来看着周巡,周巡呼吸一滞,心急速地跳动起来。韩彬用漫不经心的口气说:“关宏峰这么厉害,你说,我是不是杀了他比较好?”
周巡攥紧拳头,小臂上爆出青筋,但他拼尽全力克制自己,努力吐出一口气,淡淡说:“你不会杀他。”
韩彬很感兴趣地看他:“哦?何出此言?”周巡说:“你连方木都没有杀,怎么会杀老关?”
韩彬作出很认真的样子想了想说:“虽然有道理,但是也不对啊。我不杀方木是因为小伟已经不在了,杀他无济于事,但是关宏峰就不同了,杀了他,也就断了你的念想。”
周巡后背出了薄薄的一层汗,可是他已经完全冷静下来,镇静地说:“就算我活着,你也不会杀老关——你从不杀无罪之人。如果你杀了一个无辜的人,也就和普通的连环杀人犯毫无区别,可是你不屑与那些卑劣肮脏的变态为伍,不是吗?”
韩彬扬眉,半晌笑出了声。“你总是出乎我的意料,周巡,”他微笑着说,“你比我想象的聪明得多。”
周巡仍然盯着他,丝毫不敢放松:“所以你不会杀老关,对吗?”
韩彬轻轻地摇头:“除非他符合我的标准,不再是无罪之人。”他的眼神突然一寒:“你觉得,如果有一天逼不得已,他会不会犯罪?”
周巡立刻说:“当然不会!”
韩彬轻声笑了,眼角堆起柔和的纹路。他轻叹一口气,突然换了话题。
“我原本以为你和小伟只是长得像而已,可是和你接触越久,我越觉得你们虽然性格完全不同,却有一种本质的东西是一样的。”他说,“所以,你们会吸引关宏峰、方木和我这种人。”
顿了顿他又笑了:“你觉不觉得我们三个人很像?就像你们两个一样,性格各有不同,但本质上有相似的地方。”
周巡谨慎地说:“你们……都很聪明,方木我不了解,但是老关和你不一样,他不会像你这样没有底线。”
韩彬嘴角勾着,眼睛里却寒冷如冰。“永远不会没有底线的是你和小伟,”他说,“至于关宏峰,他只是没有被逼到那一步而已。”
他突然很轻很轻地说:“如果你死了,你觉得他会做什么?”
周巡觉得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立起来,韩彬的威胁从来都很温和,却令人毛骨悚然。因为别人的威胁就只是威胁而已,韩彬的威胁从来说的出做得到。
韩彬当然可以杀掉他,甚至杀掉关宏峰,周巡相信他不会杀无罪之人,但是那只是一个原则,他随时可以打破这个原则。
韩彬发觉了他的戒备,笑一笑说:“开个玩笑,我当然不会杀你。不过刑警的工作本就危险,你也跟我讲过你几次死里逃生。如果你死了,你觉得关宏峰会怎样?”
周巡喉咙发干,他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方木过得很好。”
韩彬仿佛面对一个愚笨的学生,他耐心地说:“你不了解方木,早先他就陷入过幻想症难以自拔,那时候是小伟拯救了他。这一次,他仍然需要小伟来平衡他内心的善恶,所以,我可以肯定他一定有意地幻想出一个陪在他身边的小伟。如果没有这种幻想,他早就失控了。”
周巡说:“即便如此,这也是方木的一种自制,我相信老关,他是个好警察。”
韩彬叹了口气:“夏虫不可语冰,对你和小伟来说,日常不拘小节,关键时坚守底线是轻而易举的事,可是对于我们这些能力强于常人的人来说,不越界,不出格并不容易。”
他似乎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身向门口走去,嘴里说:“饿了吧,我去做些吃的来。电脑设有密码,不用费力打开。”
周巡望着他的背影说:“老关会找到我的。”韩彬的手握在门把手上停住,他没有回身,说:“他当然能找到这里,只要仔细审查,总能发现蛛丝马迹,只不过,对我来说时间足够了。”
他走出门去,周巡沉默着看着门的方向。
他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关宏峰动用所有人力查找韩彬的信息,尤其是他买过或租过什么房子,他考虑了所有可能被用作囚室的地方,正在一一进行排查。
顾局把他叫进办公室,沉着脸问他:“你知不知道韩彬是什么人?”关宏峰淡然答道:“他早先是绿藤市一名刑警,原名林昆,卧底多年,三年前才主动离职。”
顾局很惊讶地看着他,慢慢点点头说:“原来你什么都知道。”关宏峰说:“现在您能信任我吗?”
顾局皱眉:“他可是功臣,万一你错了,将来连我也罩不住你。”关宏峰淡淡一笑:“从某种角度说,我倒希望是我错了。换任何一个对手都比他要好对付得多。”
顾局问:“他为什么绑架小周?”关宏峰不答,半晌才说:“这其中有很多隐情,大部分只是我的推测,虽然我自信我的推测是正确的,但现在完全没有证据,我说出口您也很难相信。不如您就放我按自己的想法去做,我向您保证,我会抓住一个绑架犯,和一个连环杀人犯。”
顾局惊愕地睁大眼睛。

 

(17)
周巡埋头扒拉一碗油泼面,毫不顾忌地发出粗鲁的呼噜声。
韩彬坐在他对面,有点好笑地看着他说:“你怎么这么爱吃油泼面?”
周巡看也不看他说:“是老关爱吃,他老拉我去吃,习惯了,也觉得怪好吃的。”
韩彬无奈地叹口气说:“你不要总讲这么煞风景的话好吗?”
周巡不理他,自顾自夹菜,听韩彬自言自语说:“小伟也爱吃面,不是因为有多好吃,而是他只会白水煮面。他性子急,总是没煮熟就吃,没办法,只要我在,每次都是我来做饭。”
周巡的筷子停了停,又继续胡乱夹菜。韩彬靠在椅子上,像回忆什么有趣的事似的继续说:“小伟不吃鱼,他小时候吃鱼被鱼刺卡过,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打那以后什么鱼都不敢吃。”
他愉快地笑了:“居然有他不敢吃的东西,也算是个奇迹了。”
他看着闷头吃饭的周巡说:“你能喝白酒,小伟只喝啤酒。”停一停他又说:“其实早先他也喝别的酒,当初我去卧底之前他和邢局来我家给我送行,他给我敬酒,那是瓶老绍兴,我没喝,我说等我回来再喝。”
周巡的筷子停在一碟子竹笋上,韩彬轻声说:“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喝过他敬的酒,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喝过啤酒以外的酒。”
周巡抬头看他,韩彬靠在椅子上,微闭着眼,嘴角带着笑,神情却无比落寞。
周巡突然觉得心软了,他从来都是一个不屈于强者却怜悯弱者的人。韩彬那么强大,他却没有任何屈服的念头,可是当他见到韩彬流露出孤独和落寞,却瞬间软了心肠。
他放下筷子说:“他当然是爱你的,老关说,方木对你非常戒备,如果邰伟不爱你他也用不着戒备。他只是以为你死了。”
韩彬轻轻叹息说:“是啊,他以为我死了,那个时候我如果真的死了就好了。”
周巡静静地看着他,韩彬突然朝他笑笑说:“你能不能不要叫我韩彬,叫我林昆行不行?”
周巡的心猛跳了一下。“我不是邰伟。”他立刻说,韩彬说:“我当然知道你不是他,他也不叫我林昆,他叫我木棍,这是他给我起的外号,也只有他敢叫。”
韩彬说得连自己都笑起来,眼神温柔,周巡轻声说:“那时候,你是不是只有他一个朋友?”
韩彬低下头说:“对,那时候我没有朋友,我身边总少不了追随者,可是他们不是朋友,他们对我又敬又怕,只有小伟不怕我。”
他沉浸在回忆中,眼中闪着柔和的光。他微笑着,仿佛每一次说到邰伟都让他特别幸福。
“他给我起外号,”他说,“他闯了祸要我背锅。他总是打架,因为他仗义,遇事总喜欢强出头,打架就会受伤,我心疼他,又没有办法,只好帮他打架,回家又被大人罚。”
他愉快地笑着:“总是有女生喜欢他,他却像个榆木疙瘩,什么都不懂,非要给人家介绍男朋友,气哭了人家还不知道怎么回事。”
他渐渐收敛了笑容:“后来我告诉他,我不喜欢他和女生在一起,他就再也没有和任何女生亲近过。”
他的眼神变得飘忽,他的声音很轻:“他享受我对他的宠爱,他也非常爱我。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他的乖顺,温柔,可爱都只会在我面前表露出来。他在人前刻意显出毫不在乎的样子,给我取外号,开我的玩笑,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他会叫我,哥。很轻,很柔,特别让人心疼。”
韩彬说完这句话后就陷入沉默,直到周巡吃完饭也没有动一动。
周巡到底打破了沉寂,他咳了一声说:“邰伟是不可替代的,所以,你还是不要指望我能变得和他一样。”
韩彬终于动了动,他抬眼看周巡,疲惫地一笑说:“小伟是不可替代的,但是我需要你。”

周巡不太理解这种需要和替代有什么区别。自从韩彬给他戴上耳钉,剪了头发,就常常喜欢坐在旁边看他。
周巡也不知道自己和邰伟有多像,有时候他故意很夸张地说话做事,可是韩彬依旧很满意似的对着他微笑,仿佛他说什么做什么他都喜欢。
这是一种很糟糕的体验,周巡和关宏峰之间相处的时候不是这样,他很不习惯这样黏腻的恋爱气氛,就算他知道韩彬是透过他去看邰伟。
就算是替身,那些眼神终究是落在他的身上。
周巡突然特别地想念关宏峰,他们的恋爱才刚刚开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情话。他看起来大大咧咧,对着喜欢的人却是害羞的,每次关宏峰表达出对他的关心,他总要用插科打诨敷衍过去。
他羞于表现感情,羞于袒露内心,有时候看到关宏峰无奈地看着他叹气,他有种孩子般的得意。
他还记得他们最后一次对话,关宏峰问他,如果自己死了,他会不会对关宏宇视若无睹。
而他只会不正经地胡说,我就知道你总担心我和你弟弟有一腿,我保证不出轨行了吧。
他突然觉得后悔,非常后悔,他怎么就只会胡说八道呢?如果他再也见不到关宏峰了呢?
他点起一根烟——他跟韩彬要烟,韩彬也给了他烟,因为邰伟也抽烟——白烟袅袅,掩住他寂寥的眼神。
“林昆啊,”他说,“你到底打算拿我怎么办?”
韩彬的表情因他的称呼而有些微的震动,继而便微笑说:“你知道我为什么选择那个时候对你出手吗?”
周巡吐一口烟说:“原本我和老关没成,你就不慌着动手,就按着计划慢慢来,后来见我们成了,觉得再不动手就没有机会了。”
韩彬点头说:“对啊,所以我给自己创造机会。”周巡斜睨他:“你知道我是不会喜欢上你的。”韩彬微微一笑:“谁知道呢?比方说,你现在不是不再恨我了吗?”
周巡的一截烟灰掉在地板上,韩彬笑起来:“开个玩笑,不要介意。”
周巡绷着脸看着他,韩彬的话永远真假参半,谁晓得刚才真的是一个玩笑还是偶尔流露的实情?
韩彬说:“方木假想了一个小伟,我没有他的本事,我只能给自己造一个小伟,就算知道是假的,可是跟你在一起,至少能得一些虚假的安慰。”
周巡说:“老关会找来,你自己也知道。”韩彬点头:“我只需要在那之前尽情享受,到了那一天,谁晓得呢,也许他会死,也许你会死。”
顿了顿,他又轻描淡写地说:“也许,我会死。”

 

(18)
“老关,”有人在轻声叫,“老关……”
关宏峰闭着眼睛也知道是谁,他微叹一口气。
“别闹了,”他用纵容的口气说,“你在外面浪了那么久,也该回来了。”
他朝着那个人伸出手去,那个人却不远不近地站着,并没有靠近的意思。他皱眉,责备地叫了一声:“周巡。”
周巡眼神飘忽,表情茫然,关宏峰紧张起来。“周巡!”他抬高声音叫。
周巡恍惚地笑了一下。“老关,”他轻声说,“我不回去了。”
他转身,决然地向远离关宏峰的方向走去,关宏峰大喊:“周巡!”周巡头也没有回,甚至加快了脚步,他的前方出现一个模糊的身影,他径直走向那个人。
关宏峰慌乱极了,大吼着:“周巡,你他妈给我回来!”他想追,脚下却像陷入沼泽,动弹不得。他向着周巡的背影伸出手,却绝望地看见周巡握住那个人的手。

“周巡!——”
关宏峰猛然坐起,冷汗淋漓。他急促地喘着粗气,用手背蹭掉额头的冷汗,看了看墙上的挂钟,三点零五分,下午。
他在办公室等技术队的消息,不知不觉睡着了。他用力搓搓脸,想起梦里的情形,心里发凉。
他一定是太焦虑了,一连几天没有进展,他有点心浮气躁。
他端起手边的保温杯喝一口水,心慢慢平静下来。自从搜查过韩彬的家,他不再担心周巡的安危,因为韩彬绝对不会杀“邰伟”,但是,他又有了新的担忧。
韩彬不会杀掉周巡,他要改变周巡,由外到内,由身体到精神。
关宏峰不寒而栗。他得快点,再快点!
有人急促地敲门,他应了一声:“进来。”赵茜快步走进来,急切地说:“关队,结果出来了。”她把手里的几张纸递给关宏峰,关宏峰接过来快速浏览,指着一点说:“涉及到的这几处房产,这一处有地下室,叫小汪去查一下有没有人住的痕迹。”
赵茜点头,关宏峰叮嘱说:“告诉他,注意看煤气水电有没有使用过的痕迹。”赵茜利落地答:“明白。”
关宏峰深吸一口气,他离韩彬的巢穴越来越近了。

周巡手里的刀片在灯下闪着寒光,离韩彬的脖子只有半寸距离,他静默不动,犹豫不决。
今天,韩彬对着镜子修剪胡子。他的胡子修得很精心,但是这些日子不方便到店里保养,他便自己对着镜子修剪。
周巡无所事事地歪在沙发上看他,讥笑说:“怎么还在用刀片,你也太落后了吧。有专门的修剪器好不好?”
韩彬慢悠悠地对着镜子端详着说:“以前卧底的时候留下的习惯,那时候经常在云南越南,条件差,刀片用着方便。”
周巡看他小心谨慎的样子,不耐烦说:“你自己这样搞太费劲儿了,不然让我来。”
韩彬看他一眼说:“你不会把我的胡子全剃掉吧?”周巡想起那天的气话,大笑起来。“我要给你剃光了你一定会杀了我。”他说,“算了,我就做做好事,帮帮你的忙。”
他向着韩彬伸出手,韩彬看看他,真的把刀片递过来,然后靠在椅子上仰起头。
周巡站在他身后,剃刀在手中闪着寒光,他才突然意识到韩彬的性命被他捏在手中。
他举起剃刀,抵上韩彬的下巴,只要稍稍往下,转瞬之间就可以割断韩彬的气管,哪怕韩彬有通天的本事也防备不了。
他血管里的血液急速流动,心脏怦怦地撞击着胸口,他在犹豫。
这不算歹毒,当然不算,韩彬是杀人凶犯,而且现在绑架了自己,他只有这样才能逃脱。
但是……
周巡看着韩彬的脸,韩彬毫无戒备地闭着眼睛,轻松惬意,似乎对他的迟疑丝毫没有起疑。说起来,他将刀片递过来的时候真的没有想过后果吗?
还是说,他对“邰伟”从来就不会设防?
周巡咬牙,手指用力,刀片滑过皮肤,亲吻他的下颌和脖颈,却没有损伤分毫。
他终究下不去手。
结束的时候,韩彬起身,扫过他的那一眼里有一种非常复杂的情绪。
他几乎以为那是一种失望。
韩彬收拾东西,周巡坐在一边发呆。
他得逃出去,再不逃走,他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刚才的事让他有了灵感,受伤,受重伤就不得不去医院,至少得去诊所,他就有了逃跑的机会。
他伤不了韩彬,但是,他可以伤他自己。
他的目光落在桌下一个空啤酒瓶上。
那次讨论邰伟喝酒的事之后,周巡顺便要求喝酒,啤酒也行,总比什么也没有强。韩彬真的给他带了啤酒,一次一瓶绝不多带。今天中午的空酒瓶还在。
周巡看了韩彬一眼,韩彬背朝他正在看电脑,他悄悄抓起啤酒瓶用力往地上一掼。
啪!——
碎片四溅,周巡迅速蹲下抓起一个尖锐的碎片,眼角余光中韩彬向他跑来,韩彬会以为他要袭击自己,但是他却高高举起对准自己的下腹部用力刺去。
时间仿佛静止,血啪嗒,啪嗒,滴落在地板上,周巡睁大眼睛,手停在半空中。
韩彬抓住锋利的玻璃碎片,血从他的指缝里流出。周巡惊慌地抬头看他,韩彬对着他笑了一笑。“你又何必呢,”他温和地说,“我怎么舍得让你受伤。”
他猛地用力夺过碎片,站起身,血大滴大滴地滴落在地板上。韩彬若无其事地说:“看来,我得好好包扎一下了。”他张开手,伤口很深,血在手心里汇成一汪。
周巡僵硬地站着,看韩彬从容地找纱布给自己包扎。伤的是右手,左手包起来有些别扭,韩彬对他笑一笑说:“来帮个忙吧。”仿佛一切的始作俑者不是他一样。
周巡默默地走过来接过纱布一圈一圈地缠在他的手掌上。两个人几乎头碰着头,韩彬低声说:“不想待下去了,是吧?那我们离开这里好不好?”
周巡飞快地抬头,韩彬淡淡笑道:“关宏峰差不多该找来了。”
周巡心口一紧,呼吸骤然急促起来,韩彬说:“很抱歉,我还是不能放你走。”

特警冲进地下室,警员跟在后面,大家一拥而入。
关宏峰大步走进来,冲在前面的小汪过来报告说:“没有人,但是很明显有人住过。”
关宏峰寒着脸沉默着审视四周,地板上一片啤酒瓶的碎片,刺眼的血迹让他的心抽动了几下。
技术队很快就血样进行了分析。“报告关队,血型和周队不相符,和韩彬相符。”赵茜说。
关宏峰依旧沉默着,眼神凌厉地扫过衣柜,桌椅,沙发,单人床。
他甚至能感受到周巡的气息,可是他终究晚了一步。
那一地碎片是周巡的反抗吗?为什么只有韩彬的血?
他气血上涌,掉头对赵茜说:“调取周围所有监控录像,找到他们!”

 

(19)
周巡坐在车后座上,双手被铐在身后,戴着眼罩,耳朵里塞着耳机,放着他完全听不懂的交响乐,很吵,吵得他听不到外面的任何声音。
一开始他还试图通过停车转向的次数来猜测他们走的道路,很快他就放弃了,根本无法辨别,何况他也不知道原来在什么地方。
他只能大概揣测时间,约莫半个小时的车程,车子停下了。他被扶下车子,因为不能看不能听而完全失去方向感,只能跌跌撞撞地被拉着走。
他们大概是进了电梯,感觉是往下走——又是地下室。电梯停住,他又被拉着走,直到进了一个房间,韩彬终于松开了手。
周巡仍然无法行动,他抬高声音大声喊:“快他妈把我放开!”
耳机被取下,他的耳朵还在轰轰地响,他烦躁地甩了甩头。然后,眼罩也被取下来。
突然接触到光线,他反射式的眯起眼睛,身后的手铐也被解开了,他终于可以松一口气。
他嘟嘟囔囔地骂着娘,一边打量新的住处。
仍旧没有窗户,生活所需一应俱全,唯一不同的是——双人床。
注意到他的目光,韩彬叹了口气,解释说:“上次的住处楼上还有房间,我住楼上就可以,这次只有这个房间了,只能一起住。”想了想他又补充说:“为了防止你夜里逃跑,我也只能在你睡觉的时候铐住你。”
周巡歪着头嘶一口气说:“韩彬,你他妈变态啊你?”韩彬笑笑说:“迫不得已。另外,还是叫我林昆。”
这次的条件明显不如上次,周巡能感觉到韩彬的处境越来越窘迫了。吃晚饭的时候,他搅和着炸酱面说:“你越换地方留下的破绽越多,老关找到我们会越来越快。我看啊,你就乖乖地投案自首算了。你再牛,能一个人干的过一队特警?”
韩彬慢条斯理地吃着自己那份说:“不是还有你?”
周巡嗤的笑一声说:“你能舍得拿我——拿邰伟当人质来要挟?老关肯定知道你不会,所以攻进来的时候不会顾虑。”
韩彬点点头说:“你说的挺有道理。”周巡说:“嘿!我说你到底怎么想的?”
韩彬看了看表说:“挺晚了,洗洗睡吧。”

双人床的床头和床尾都是金属制的,现在这种床不多了,看来韩彬是特意找的。
周巡洗过澡换上一件白T,韩彬给他买的,毕竟他住的日子久总不能不换洗衣服。他打量了打量床,和韩彬同床共枕是一件很诡异的事,实际上他不习惯和任何人一起睡除了他暗恋了十五年的老木头。
而且……他看了一眼韩彬,韩彬究竟有没有别的意图?
说起来他几乎以为韩彬是禁欲的,韩彬身上有一种强烈的禁欲气质。但是凡事并不绝对,比如之前他还以为关宏峰是禁欲的,直到他们睡在一起他才知道这个四十岁老处男的情欲爆发起来有多吓人。
周巡胡思乱想,韩彬走过来,修长的手指间把玩着泛着冷冷金属光泽的手铐。
周巡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他觉得丢脸极了,他从来都是拿手铐铐别人,如今却任人摆布。他手腕处的青紫还没有消退,以后恐怕更难消退。
“韩彬,操你的。”他骂,韩彬毫不介意地微微一笑:“抱歉,你可做不到。”
周巡想跑,还没回身就被韩彬抓住手臂,咔的一声铐住一只手的手腕。周巡用另一只手反抗,被整个拽到床头,韩彬将手铐绕过床头栏杆,再咔的一声铐住周巡另一只手。
周巡使劲摇晃,哗啦哗啦作响,韩彬说:“别白费力气了,天不早了,睡吧。”
灯灭了,韩彬在旁边躺下来,还体贴地给周巡盖上被子,周巡埋着头,背对着他,叽叽咕咕地骂。
“邰伟怎么瞎了眼看上了你?”周巡什么话毒说什么,“简直就是个变态疯子神经病反社会人格。”
韩彬一点也不恼,笑着说:“你说的有道理哎,不过小伟就是喜欢我,你不是也喜欢关宏峰吗?”
周巡猛地回头:“你能跟老关比?老关是堂堂正正的警察,可不是你这样的变态杀人犯。”
韩彬笑:“你还是太年轻了,你并不了解你的关老师。”周巡气笑了:“我不了解?我跟了他十五年我不了解?”
韩彬说:“就是因为你喜欢了他十五年你才不了解他。”周巡想回身一个肘击或是一脚踹去,忘了自己还被铐着,手铐哗啦哗啦响,身子却扭不过去。
“你别跟我说话韩彬!”周巡骂骂咧咧说,“你他妈就不会说人话,我告你说他和你绝对不是一路人!我不了解他?你他妈知道我和他什么关系就说我不了解他?”
“什么关系?”韩彬突然淡淡说,“你是指你们的性关系吗?”
周巡吵吵嚷嚷的声音骤然停止,韩彬说:“上过床的两个人站在一起的感觉和没有上过床是不一样的。”
周巡突然觉得气氛变得诡异,他清了清喉咙说:“你没有见过我们……”“我见过。”韩彬淡淡说,“除了公开的见面,决定动手之前我跟踪过你们,你们站在一起的感觉跟以前不一样。”
周巡干笑了笑说:“韩律师的知识就是丰富啊,估计都是纸上谈兵吧,我看你……”
他的话戛然而止,浑身仿佛触电似的绷紧了——韩彬的手,伸进他的T恤。
带着薄薄枪茧的手,摩挲起来略感粗糙,使他后背起了一层粟粒。
“是很久没有实战应用了。”韩彬凑近他的耳朵,低声说,热气呼在他的耳垂上,他的耳垂最敏感不过,半个身子仿佛过电一样全麻了。
修长的手指描画着他的脊椎骨,一节一节往上,衣服被撸起来,另一只缠着纱布的手覆上来,让周巡想起白天里他握住刺向他的玻璃碎片的样子。
他说:“我怎么舍得让你受伤。”
他说的“你”应该还是指邰伟吧,可是他到底说的是——“你”。
周巡喘息了一声,韩彬的声音听起来非常迷惑。
“有时候我也觉得困惑,”他沙哑地说,“我明明知道你是周巡,我究竟是把你当做小伟还是把你当做周巡?”
他的手绕到前面搂住周巡的腰:“小伟离开我太久太久了,有时候觉得他就是我的一个梦,可是你,你是活生生的。如果没有关宏峰,说不定,你真的可以让我把小伟就放在梦里。”
他含住周巡戴着耳钉的耳垂:“你说,等到我被包围的时候,我不舍得杀死的,是小伟还是周巡?”
周巡闭上眼,咬着牙说:“我不管你是谁,我不管你把我当谁,你要是敢动我,我发誓我会宰了你!”
韩彬停下来,黑暗中一片沉默,只听得到周巡急促的喘息声。
“宰了我?”韩彬突然笑起来。
“真是个好主意。”他说。

 

(20)
第二天解下手铐,手腕果然青紫得不能看了。周巡一边揉一边骂韩彬,韩彬出门去了,大约半个小时后回来,带了早点。
周巡呼噜呼噜地喝豆浆吃油条,韩彬没有吃,却也没有像平时那样坐在对面看周巡吃,而是坐到旁边的沙发上出神。
“又发什么神经?”周巡想,“昨晚他受的刺激还能比我更大?”
想到昨晚,周巡吃饭的动作慢下来,勺子在豆浆里搅来搅去。
周巡以前还从来没怕过什么,几次死里逃生也不过窝在办公室嗑点花生瓜子就缓过去了。真正觉得害怕,就是从被韩彬劫持之后。
上次是韩彬随口说要杀掉关宏峰的时候,这次,是韩彬想要强上了他的时候。
周巡确定那个时候韩彬是真的打算强上他的。虽然背对着他看不见,但那双手,那张嘴,还有黑暗中兽性的喘息,都让他恐惧极了。
他不怕死,但他害怕这个。他拼命挣扎,破着喉咙喊:“林昆你他妈冷静点儿!你忘了邰伟了吗?你对得起他吗!”
他只能搬出邰伟,他希望邰伟对韩彬还能有约束力。他试图从床上爬起来,就算手腕被手铐扭得疼得钻心他也拼命地想回身踢他。
当然他也知道,如果韩彬非要,他根本阻止不了。
果然,韩彬轻而易举地制住他,压在他身上低头看他。黑暗中周巡的眼睛大睁着,带着极少见到的恐惧。
“林昆……”他的声音里甚至带了祈求,“你别……别让我恨你。”
韩彬沉默着,很久才轻声说:“别折腾了,受了伤,又叫我心疼。”
他低下头,轻吻过周巡咬出齿痕的嘴唇,低声说:“我不会强迫你的,放心吧。”
周巡全身绷得紧紧的,喘不过气,韩彬抵着他的额头问:“真的恨我吗?”
周巡轻轻蠕动嘴唇。
“不恨。”他说。
周巡端起碗把剩下的豆浆一饮而尽,抹了抹嘴。
不恨。他当初怎么想来着?这可是个连环杀人犯兼绑架犯,何况绑架的还是他。
他为什么不恨?
他瞥了韩彬一眼,韩彬明明看着另一个方向,却像背后长了眼睛一样淡淡说:“关宏峰已经在周围都布控好了。”
周巡精神一振,韩彬站起身,走到旁边打开衣柜,关上时手里多了一把枪。周巡猛地站起身——他的枪!
韩彬回过身淡淡一笑说:“别紧张,我说过,我不喜欢用枪,不到迫不得已我不会用到。”他把枪别在腰后,又把一柄匕首揣进怀里,然后问周巡:“吃饱了吗?”
周巡点头,韩彬一笑:“那我们出发吧,最后一次。”

这一次韩彬只是铐住他的手,没有戴眼罩更没有塞耳机。周巡这才第一次搞清他们所在的地方,离支队只有十分钟路程,韩彬简直胆大包天。
韩彬叫周巡坐在后座上,一路开车躲开巡察一直向城郊开去。
周巡从后视镜里看着韩彬的脸,他知道韩彬已经无路可走,他大概想决一死战。
可是,他明明有很多路可以走,即便他要改造自己,也可以离开津港躲到关宏峰鞭长莫及的地方,他为什么不走?
周巡突然发现,韩彬是自己把自己逼上死路,他到底为什么?
路越来越荒僻,车子终于在一座废弃的化工厂前停下,韩彬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关宏峰。”他叫出这个名字,周巡猛地坐直身体,韩彬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你能找到我,”他淡淡说,“这么久了,我也累了,今天,咱们就来个一了百了。”
周巡听不到关宏峰在说什么,只听韩彬说:“他就在我身边,他很好。”他回头看了周巡一眼,把手机递了过来:“他想跟你说话,也好多给他点时间找到我们。”
周巡接电话的时候手居然有些发抖,他对着手机叫了一声:“老关。”声音竟然有点哽咽。
这些日子不见,就像一辈子那么久,当关宏峰的声音从那边传来,他觉得恍惚得不像真的。
“周巡,”关宏峰的声音嘶哑疲惫,“你还好吗?”
周巡鼻子发酸,他用力咬了咬牙说:“挺好的,真的,没有受伤。”关宏峰说:“我会救出你的,相信我。”
周巡咧咧嘴:“我什么时候不信你?”韩彬朝他伸出手,他把手机递过去,关宏峰还在说什么,韩彬看着车窗外说:“化工厂最高那座楼的顶楼,我不管你带多少人,我只要你自己上来。”
停了停,他笑了一下,笑容无比诡异。
“对,”他说,“我要杀了你。”
周巡的脸色顿时变作惨白。

放下手机,关宏峰沉默着,赵茜在旁边说:“找到地址了!”关宏峰站起身:“集合全队,全副武装出发!同时通知特警狙击手配合。”
赵茜说:“是!”

韩彬带着周巡上了楼顶,背靠远离楼梯口那边的栏杆,然后打开周巡的手铐丢在地上。
周巡惊讶地看他,韩彬淡淡说:“你敢跑开我就打死关宏峰。”他拍了拍腰后的枪。
周巡盯着他,半晌,有意夸张地笑道:“不是吧,你杀他干什么,他又不符合标准。”韩彬说:“标准是我定的,我可以改。”
周巡后退了两步审视韩彬,今天的韩彬很不一样,仿佛突然变了个人。暴躁,武断,像任何一个没有脑子的绑匪一样。
他不相信韩彬会变成这样,哪怕受到刺激也一样,就算他走投无路也会一样地云淡风轻笑看生死,他到底怎么了?
“我不会让你杀他的。”周巡冷冷地说,“拼了我这条命我也不会让你杀他。”
韩彬的瞳孔猛地收缩,一股狂怒和狠戾在他脸上一闪而逝,他猛地往前走了一步,周巡下意识地后退。
“闭嘴!”韩彬低吼道,“你再说一句我不在乎把你一起杀掉!”
周巡脸色青白。
天台上一片沉寂,只听见呼呼风声,风吹动周巡的头发和衣角,左耳上的耳钉寂寥地闪着惨淡的光。
许久,韩彬叹了一口气,放缓了语气问:“冷不冷?”周巡不答,他脱下风衣走过来披在周巡身上。
周巡倔强地盯着他问:“你真的不在乎?”韩彬温柔而痛苦地看着他,远处传来警笛声,他转头看向远处的警车,轻声说:“我怎么会不在乎,我死也不想让你死,只是……”
他没有说下去,又换了话题说:“我的时间不多了。”
楼梯口,关宏峰独自走了上来。

 

(21)
看到关宏峰的瞬间,韩彬立刻抓住了周巡的手,另一只手掏出手枪。
不是绑匪惯有的动作,不是把人质挡在面前保护自己,而是拉着他的手,肩并肩地站着。
关宏峰第一眼望去就看出了周巡的异常。实际上,第一眼看过去他甚至以为那不是周巡,不仅仅是发型的改变,也不仅仅是披着韩彬的风衣,他的整个气质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变得像另一个人。
后来关宏峰才意识到,周巡最大的改变来自他对韩彬的态度——韩彬拉着他的手,他没有任何抵触反抗的表示。
而当时,关宏峰只觉得心口一痛,喉咙里一股甜腥味。
他尽量让自己镇静下来,冷冷问道:“我来了,你想干什么?”
韩彬淡淡一笑说:“你说呢?”关宏峰说:“你是行家,你该知道狙击手已经全部到位,你又不可能用周巡来做掩护,所以,你已经失去了所有底牌。”
韩彬赞同地点点头。“可是,”他说,“如果我根本没有活着离开的打算呢?”
周巡原本一直看着关宏峰,韩彬的威胁在先,他不敢轻举妄动,只能远远看着关宏峰,暗自着急他怎么没有穿防弹衣。听韩彬这么说,他才猛地回过身,惊慌地看向韩彬。
他那个失措的眼神清晰地落在关宏峰眼里,扎得他的心生疼。
“那你是打算自我了结?”关宏峰尖刻地说,“毕竟,你没有赢。”韩彬微笑:“但是,我也没有彻底输掉。”
关宏峰立刻说:“他不会的!”韩彬歪着头反问:“是吗?”
周巡迷惑地看看韩彬又看看关宏峰,他们肯定是在说自己,可是他又听不懂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关宏峰说:“他还不是邰伟。”韩彬说:“是啊,所以我没有赢,可是,他又有多少是周巡呢?”
周巡终于明白了什么,他想要甩开韩彬的手,但韩彬握得很紧,周巡低声吼道:“韩彬!”
韩彬侧过头对着他笑:“韩彬?不叫我林昆了?”周巡惊慌地看向关宏峰,关宏峰冷冷地看着他们,面无表情。
周巡觉得韩彬很不对头,他的整个样子都很不对头,如果他不是疯了,就是刻意要刺激关宏峰。
“你跑题跑得太远了。”关宏峰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仿佛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叫我来,是让我看你自裁吗?”
韩彬摇头:“我一个人走太孤单了,带上周巡我又舍不得,不如带上你好了,路上有个伴,周巡这边,我也就放心了。”
周巡低低地“啊”了一声,关宏峰笑了。
“你真的打算杀我吗?”他轻蔑地说,“你当初没有杀方木,如今也不会杀我。”
韩彬说:“你错了,我没有杀方木因为当时我还不想死,可是现在我想了。”
周巡焦急地低低叫道:“韩彬……”韩彬侧过脸温柔地看着他,苦笑道:“不然还能怎么样呢?你觉得我会去坐牢吗?何况,等着我的也是死刑。”
周巡说不出话,眼中一热,眼泪盈了眼眶。
他只能绝望地说:“你想想邰伟,他不会想让你自杀的。”韩彬笑了,眼中有光闪过,不知道是不是泪。
“周巡,”他温柔地说,“有人说,一个人只要不被人遗忘,就永远不会真正死去。小伟,他有方木,他会在方木心里和他的幻想里活下去。我呢?”
他伸出手轻轻理过周巡的刘海:“我死了,你能不能记得我,让我在你心里活下去。”
关宏峰觉得呼吸困难,仿佛被韩彬铁一般冰冷坚硬的手指扼住咽喉。韩彬当着他的面在抢夺他的周巡,周巡不屈于淫威,却瞬间会被柔情软化,韩彬太了解周巡,这一手既稳又狠,周巡绝对无力抵抗。
他绝望地看着周巡对着韩彬点头。
“韩,彬。”他咬牙切齿地叫,韩彬终于看向他,轻轻一笑,那笑里带着胜利者的得意,然后,他将枪指向关宏峰,食指搭在扳机上。
“不!”周巡惊叫了一声,用力撞向韩彬,韩彬枪口一抬,啪!——枪声震耳欲聋。
韩彬被周巡撞到栏杆上,枪口仍然在试图找关宏峰。周巡拼命抢夺他的枪,他用另一只手把周巡扒开,又开了第二枪。
子弹擦着关宏峰脚边掠过,水泥块四处迸溅。周巡情急之下,摸到了韩彬怀里的匕首,他猛地拔了出来。
“住手,周巡!”关宏峰突然厉声大叫,周巡的脑子一片混沌,他仿佛看见韩彬眼中闪过兴奋的光。
“别再开枪了。”他喃喃,韩彬笑着,开了第三枪。子弹打在关宏峰脚下,他站立不稳摔倒在地,不自觉地叫了一声。
周巡眼角余光看到关宏峰摔倒,以为他中弹了,一时情急,举起了匕首。
“我跟你说别他妈再开枪了!”他狂叫,匕首刺下来,并没有对着要害,但是恍惚中韩彬却将心口迎了上来。
一片血红。
周巡松了手,呆呆站着,韩彬慢慢地倒在他脚下。
“我没有……”他头上冒出冷汗,嘴唇发着抖,“我没有想杀你……”
他猛地蹲下来抱住韩彬,血染红了韩彬给他买的白色T恤。“我真的没有想杀你!”他吼着,声音哽咽。
韩彬在他怀里虚弱地微笑,带血的手抚上他的脸。
“我知道,”他吃力地说,“对不起。”
周巡说:“你也没打算杀老关,你就是为了逼我对不对对不对!”
韩彬温柔地看着他,轻声说:“还记得昨晚我问你的问题吗?”
他闭上眼睛,似乎在积蓄最后的力量,然后,他慢慢睁开,用最后的力气说:“是周巡。”
周巡愣愣地看着他,韩彬满足地微笑着,闭上了眼睛。
“你说,等到我被包围的时候,我不舍得杀死的,是小伟还是周巡?”
“是周巡。”
周巡的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下来,落在韩彬毫无生气的脸上。
关宏峰远远地站着,他身后,特警和警员蜂拥而来,用枪指着远处的两人。
周巡浑身是血地抱着死去的韩彬,发出野兽般的哭声。
风吹动关宏峰的围巾和风衣角,他觉得冷,非常冷。
韩彬没有赢,因为周巡还不是邰伟。
但是他也没有输,他的目的达到了,他让“邰伟”第二次杀死了自己。
何况,抱着他的那个人身上,到底有多少是周巡,又有多少是邰伟呢?
关宏峰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韩彬,我诅咒你,即使死去,你也见不到邰伟。
因为,他在天堂,而你,终究会下地狱。

 

(22)
关宏峰推开周巡办公室的门走进去,看见周巡坐在办公桌后对着桌上的文件发呆。
关宏峰走过去瞄了一眼,知道是韩彬案的结案报告。他不动声色地看一眼周巡温和地说:“都整理好了?”
周巡不答,轻声问:“他……已经……”关宏峰说:“已经火化,骨灰运回绿藤市安葬,那里毕竟是他的家乡。”
周巡不易察觉地打了个哆嗦,轻轻“哦”了一声。沉默良久,他低声说:“他也是个可怜人。”
关宏峰原本不想多说,这时候有话涌到喉咙口,不吐不快。于是他冷冷说:“他杀那么多人也不是为了所谓的纪念邰伟。其实,他只是在让他们代替自己去死——邰伟死后,林昆就已经死了,只是他不屑于自杀,所以就用杀人来感受死亡,直到他遇到你。他改造你成为邰伟,再设计让你杀他,也就满足了他的愿望。”
周巡静静地点一点头,平静地说:“我知道。”顿了顿又说:“他是个可怜人。”
关宏峰冷笑了一声。
周巡的头发还没有来得及留起来,刘海仍然比以前短,盖在额头上。耳钉倒是取下来了,剩下孤零零的耳洞,不知道多久才能长好。
关宏峰不知道耳钉到哪里去了,周巡没有让他见到。他觉得周巡不会丢掉,只是藏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就像是韩彬,藏在他心里一个关宏峰到达不了的角落。
“林昆”在邰伟死后就已经死了,可是“韩彬”喜欢上了周巡。
周巡呢?
关宏峰最后看了周巡一眼,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回到自己办公室,他的手机响了,他拿起一看,微微一愣,接通了说:“你倒是消息灵通。”
“是啊,”方木在那边轻声笑道,“一得到消息就来祝贺你破了大案。”
关宏峰干巴巴地说:“谢了。”
方木问:“周巡还好吗?”
关宏峰沉默了一下,淡淡说:“还好。”
方木仿佛立刻明白了,简单地“哦”了一声。
关宏峰说:“林昆的骨灰要运回绿藤安葬。”
方木笑了一笑说:“是你的建议吧?这样,周巡就不能常去看他。”
关宏峰皱了皱眉,听方木继续说:“送回绿藤的话,我去找邢局,看能不能葬在邰伟旁边。”
关宏峰着实惊讶了,说:“你怎么……”“我怎么想开了?”方木笑,“可能是因为他死了吧,有点同情他,他毕竟是个可怜人。”
关宏峰最听不得这个评论,冷冷说:“我可看不出来。”方木说:“邰伟是我的,周巡是你的,他呢?如今他死了,还是叫邰伟陪陪他吧。”
关宏峰说:“周巡……”
方木说:“会过去的,林昆的手段你也知道,太厉害。可是当初遇到我之后,邰伟就从杀死他的噩梦里走出来了,周巡也会走出来的,毕竟,他可没有像邰伟那样真正地爱过林昆。不过,你得给他时间。”
关宏峰叹了口气。
方木笑道:“我知道,对你这样的人来说不容易,你的控制欲太强,独占欲也太强。可是你得相信他,毕竟你们在一起这么多年,你们的感情是无法撼动的。”
关宏峰低下头说:“也许吧。”
手机那边一时也没有了声音,半晌,方木的声音才淡淡传来:“其实,我很羡慕你。”
关宏峰抬起头,听他说:“毕竟,周巡还活着,而邰伟,已经不在了。”
关宏峰苦笑了笑,说:“你把林昆葬在邰伟旁边,那你呢?”
方木说:“我还年轻,我会带着和邰伟的回忆一起活下去,很久很久之后,我死了,会和邰伟合葬在一起,永远都不会分开。”
关宏峰觉得心口有点发热,他说:“你,保重。”
方木却笑起来。“我会的。”他说,“也许,过几年我还会回去做警察。你也要保重,好好保护你的周巡。”
关宏峰挂掉电话。
他的周巡,只是他的。

那天晚上吃过晚饭,关宏峰把厨房收拾干净出来,见周巡对着镜子往头上喷发胶。
他走过去问:“怎么这个时候整头发。”周巡一边努力扒拉刘海一边说:“被小汪他们笑话好几天了,你来帮我看看,怎么想办法把刘海弄一边去?”
他的刘海已经被梳到右边,因为长度不够,有些又耷拉下来,看起来滑稽可笑。关宏峰看着,却露出笑容,就仿佛又看到了过去的周巡。
“别动,我来。”他说,接过梳子梳理起那绺不听话的头毛,周巡乖巧地靠在他怀里,难得的温顺。
关宏峰突然想吻他,于是他就这样做了。他俯下身勾起周巡的下巴吻他,周巡有点吃惊,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勾住他的脖子热烈地回吻他。
热度升得很快,他们很快滚到了床上。这是很久以来的第一次,他们都极度渴望而不想控制。
关宏峰的手伸向床头抽屉,那里有套,但是犹豫了一下,他又收回了手。
周巡也并没有拒绝,尽管进入的时候有些困难,关宏峰试图停下来,可是周巡搂着他要他继续。
关宏峰一开始就没蓄着力气,他横冲直撞,肆无忌惮。周巡历来是个能忍的,这时候也忍不住低低求道:“宏峰,慢……慢点……”
关宏峰停下来,低下头吻他,周巡刚松一口气,不料关宏峰猛地一撞,动作愈发猛烈。
他们早已了解对方身体的每一处秘密,关宏峰知道触碰哪里能让身下的这具躯体沉醉呻吟啜泣,他便毫不留情地直接逼上周巡的极点。
周巡整个身体都抖得厉害,他的叫声中掺进了哽咽和哭泣。“宏峰,宏峰……别……”他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快感夹杂着痛苦如海浪般袭来,汹涌不止。他在其中颠簸,快要窒息,快要死去。
高潮时他向后仰着头,发出濒死的嘶叫,关宏峰狠狠地咬住他的肩,那里可能流血了,可是他感觉不到疼。
悠长的快感慢慢退去,他沙哑地说:“宏峰,你是不是要吃了我?”
关宏峰撑在他身上喘息,双眼通红,如同猛兽。
“是,”他说,“我想吃了你。”
周巡笑起来,侧过头,闭着眼喘息。
他把关宏峰的话当做一个床上的玩笑,他没有看到关宏峰的眼神。
我想吃了你。
是的,我没有开玩笑。
关宏峰这样想着,俯下身轻吻周巡的额头,低声说:“睡吧,我爱你。”
我爱你。
我的周巡。
只属于我的周巡。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