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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不怎么好,但广陵王今夜还是喝了不少。回府时有些走不稳,差点撞在树上。她一把攀住花枝,抖下几片淡粉的花瓣来。
“枫叶都红了,怎么还有海棠?”她醉眼朦胧地掂着花瓣细瞧。
“楼主小心。”阿蝉搀住她,免得她绊倒:“这个秋天热,花糊涂了。”
“确实有些糊涂了,最近宴饮太多了。”她晕晕乎乎地靠着阿蝉,“喉咙好涩,想吃梨膏。”
“是之前的伤还没好。”阿蝉想了想,“我去给楼主找敷喉咙的药膏。”
“哎,那东西没什么用……”她转移话题:“傅融回来了吗?”
“傅副官传信说山阳据点物资不齐,怀疑有人侵吞,还要多留几日。”
她们走过盛开的芍药圃时阿蝉停下了脚步,一手将她挡在身后。
“有人!”她低声道,慢慢地无声拔出刀来,侧身推开了膳房的门。
月光洒进去,角落里有个人影小小地打了个喷嚏。他靠墙蜷坐着,正用小刀从搁在一边的鹿腿上削下一条肉来,配着从柜子里拿的冷饼咀嚼。
她的酒立刻醒了不少,侧头示意阿蝉,后者收刀,安静地闪了出去。
她掩上膳房的门,走到那人面前。“我叫人生火给你煮点夜宵吧,杏林君?”
“不必麻烦了,殿下。”董奉抬头看她一眼。他披着一件力工的外套靠在墙上,脸色发白,背微微弓着,看起来疲惫到了骨子里。
他看见她就动了一下,似乎是试图起身行礼,广陵王抬手制止了他。
“受伤了吗?”她闻到血腥味,丝丝缕缕的,像迷雾一样萦绕在黑暗的膳房四壁。
“没有。”董奉摇摇头,“只是好些天没进食,有些饥饿,本想找点东西吃就立刻回报。殿下恕罪。”
有血滴下的声音。她已经学会了不把他的话照单全收,但这个回答是不是谎言倒也无关紧要。
“你吃你的,我也找些点心吃。”广陵王向他点点头。
他竟然真的继续吃起来了。他好像很习惯躲在膳房偷吃东西,坐在角落里的样子自然又隐蔽,进食速度极快,像是一只饥乏到了极致的小鼠。
“我记得甜的都放在……”她转身打开一间橱门,果真找出一盘甜酥来,“哈!要吃吗?”
“不必了。”董奉还是拒绝,差点被她埋在杏林后,他对她的戒心显然也不比她对他的轻。“感谢殿下美意。我……”
“那我吃了。”她打断他,干脆地在他对面的地板上坐下了,把盘子放在两人中间,自己捻了一块丢进嘴里。董奉愣了一下,没有说话。
“山阳那边情况不乐观?”她看着他吃完了饼,喝了随身水囊里的水才开始说话。
“与殿下所想一样,有不少里八华的影子在活动。”董奉答道。她还坐在地上,他好像不知道该不该站起来答话,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决定改为正坐。
“大部分都在找判官,还有一部分的关注点是……狂梦。他们怀疑他的行动很久了,几个与他有私仇的人牵头,已经在策划刺杀。”
“唉,张邈真是个不让人省心的。”
“孟卓是这样的。”谈到他的朋友们时,董奉的嘴角柔和一瞬,“其中有两个人似乎跟他并无实利冲突,要杀他只是因为他……话有点密。”
“这些人有名字吗?”张邈正好最近要来广陵,绣衣楼可以庇护他,但里八华的刺客不是易与的,蛾的折损率已经太高了,如果动用满宠,又会……
哗啦声响。
一大把木牌散落在地板上。她捡起一个,上面阴刻着奇异的花纹,大多数都带着新鲜的血迹。这是里八华的符传,每个隶属于它的华胥死士都会有一支,上面用密文刻着自己的编号和等级。
“曾经有。”董奉答道。“现在他们不需要了。”
“……………………”一口甜酥噎在喉咙口,她使劲吞下去。“你一个人干的?”
“是。没有剩下的人了。只是有几个人跑得比较快,追杀花了些时间。”
他看她沉默,又补充道,“我做得很干净,不会追溯到广陵的,殿下放心。”
“会有人去查验善后的。”她从震撼中缓过神来,“一会阿蝉会和你对接。”
“善后?”董奉有点疑惑,“尸体伪作歌楼失火烧掉了,痕迹也清理了,信物也带回来了。在中原干这一行,是还有什么额外的步骤吗?”
这是什么匪夷所思的工作效率,她又咽了一口:“……你烧的谁家酒楼?”
“司马家的。”
“哦,那没事了。”她轻轻鼓掌,“杏林君当真行业翘楚。”
“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董奉低声说。“我逃出来,就是为了离这些事情远一些。”
她拨弄了一下地上的木牌,沾着血的符传堆像筹码哗哗作响。他确实是顶尖的杀手,有些符传的底色微微泛着暗金的光芒,那是华胥仅次于十梦的小头领的标志。
她抬起头,对上董奉唯一的一只眼睛。他坐在月光照不到的角落里,已经尽力让自己的姿态体面,但义肢难以弯折,还是无可奈何地伸在地板上。他似乎也不觉得难堪,只是很疲惫地望着她,像一个不知道自己的刑期还剩多久的囚犯。
也许是酒喝多了,她没有出言讥嘲这个差点要了她的命的交趾骗子。
“我下山时,也没想要过这些。”她对空挥了挥手,不知道在向什么示意。
“只是请杏林君偶尔帮我一点小忙,不会影响你平日的生活的。”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不信。董奉也没有说话,两人坐在地板上,相对沉默了一会。膳房里只有她咔嚓咔嚓咬酥壳的声音。
她看着这几天就干了半个蛾部的活的人,还是忍不住好奇:“如果需要业务留痕,你还有什么能提供的东西吗?”
董奉看起来很是挣扎,犹豫了好一会,才万分不舍地从袖中掏出一个小袋子来,里面琳琳作响,似乎是装了不少细小的骨头。
“…………你留着吧。”
小袋子立刻消失了,生怕她反悔似的。
“也请殿下尽快通知孟卓,这次虽然解决,但此类事件绝不会是孤例。”他犹豫一下,“烦请不要提到我,哪怕他们已经知道了,我还是……想做董奉。”
“杏林君不饮不食,日夜兼程而来,就是为了张邈的安全吧?”她起身,董奉也跟着她慢慢站起来。“我会告诉他这是鸢部传回的消息。”
“谢殿下。”他低声说,微微行了一礼,但余光一直警觉地追着她的动作。
“杏林君真的不用再吃一点吗?”
她看着他很珍惜地把吃剩的鹿腿挂回去,身子略有些晃动。他起身时周围的血气更浓了,一定是伤得不轻。只是像受伤的猛兽一样,不敢在自觉不安全的地方显露出来。
“真的不……”他想忍没忍住,掩口侧身,迅速打了个小小的哈欠。“……不用了。殿下现在要听详细报道吗?”
“不用了。”她用同样的话回答,“杏林君太累了,先去客舍休息吧,明日再议。”
董奉摇摇头:“在下今夜还得赶回杏林,还有很多患者在等。”
他反反复复的拒绝让她有些不快了。她本可以让他报告完就缩回自己的巢穴里,但她对这不得不向她低头的凶兽起了恶劣的玩心,偏偏不想让他得偿所愿。
“陈登明日会过来。”她观察他的神色,“这几天风大,他镇日头疼,又不肯叫府医。”
他立刻就上了套,露出一点真切担忧的神色来。“他一定又在风症发作时下水田了。”
“那就劳烦杏林君明日管一管他了。”
“殿下,我并不……”
“本王也要睡了。”她打断他。“再吃些东西,去客舍好好睡一觉吧,杏林君身为医者,更该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才是。”
他愣了一下,似乎没想过她还会关心他,“……是。”
她起身离开,把点心留在原地,感觉到董奉的视线一直追随着她的背影。
“殿下。”他忽然叫住她。
“嗯?”
他又顿了一下,“……晚上吃完甜食,记得洁齿后再睡,不然会长龋齿的。”
“知道了。”她笑笑,掩上了膳房的门。
“他在做什么?”走出去两个弯后,她问阿蝉。
“在吃甜酥。”阿蝉侧耳听了一会。“吃得很快,他真的很饿。”
她又听了听:“他咳血了,要管吗,楼主?”
“不必。”广陵王淡淡道,攀了一根垂到手边的花枝,又随手丢开。
“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