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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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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4-10-31
Completed:
2024-10-31
Words:
47,913
Chapters:
14/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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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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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65

【垚生】申城旧事(完结)

Chapter Text

章一

 

路垚和白幼宁此次回国,是为奔丧。

 

旧历十三年正月十八,黑道魁首青龙帮主事人白启礼在宝昌路遇袭身亡,这一事再过三十年也算得申城的一件大事。当日宝昌路枪声初响之时,嗅觉敏锐者便晓得申城是要变天,可惜日后种种毕竟难料,若要三十年后回望这一日,竟发觉不知该如何评判。

 

三十年后如何要三十年后讲,至少当下的申城被裹挟在风暴之中,就着申城冬日阴霾,尽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处在风暴中心的白家大宅,却出奇的平静。

 

招魂、发讣、小殓、停七日,整个申城的达官贵人三教九流黑白二道流水也似的前来吊唁,按的新礼脱帽鞠躬,灵堂前还礼的徒子徒孙跪了两排,还礼的时候还颇有些震撼。

 

偏没人见着乔楚生。

 

当日白启礼究竟因谁人而死已经迷雾重重,如今眼瞅着多半是青龙帮新晋主事人的乔四竟也不见踪影,不消三日整个申城流言四起,言乔四与白老大一同遇刺者有之,言乔四反水乃是杀白真凶者有之,再过几日连乔四背主叛国的说法都出来了,但白家大宅除了吊唁的哭喊声,竟仍平静的像一潭死水。

 

到正月二十五下葬当日,申城又连着出了几件大事。

 

一是白家大小姐和白家的女婿终于踏上申城这片旧土,自南大洋水面上晃了整七天的两个人下船的时候脸上都带着七分悲痛和三分船舱里憋出来的土色,白路两家亲自派兵在金山港接的人,白家人手里头端了能有五十杆枪,黑洞洞的枪口叫人心里发寒。

 

二是城门楼上被并排挂上了三颗人头。一颗是青龙帮贺七爷的、一颗是宏帮张三爷的、一颗金发碧眼,再细看,原是租界总探长的。第一个见了这三颗人头的是几个宏帮的后生,深夜里借着城门楼上挂着的白灯笼的光,一眼见了自家三爷带血的人头,骇得肝胆俱裂,再定睛一看,三颗人头旁悬着一白幡,上书“杀人者乔楚生”六个暗红大字,若他们还敢细看,也能看清这六个字,乃是用血涂出来的。

 

第三桩事,是消失多日的乔四爷终于露了脸。

 

乔四爷刚杀了人,换了身体面衣裳,但身上还带着伤、脸上还沾着血,他全然不管,先是去了一趟巡捕房,规规矩矩递了辞呈,甚至还归还了警服,大摇大摆走出巡捕房的时候也无人敢拦,倒是跟他久的那几个竟然一并辞了这官差,跟着出了巡捕房。

 

而后乔楚生去霞飞路见了一眼杜先生,后日流传时讲,半个宏帮都在霞飞路守着了,手里拿枪的足有三百人。乔楚生只身赴约,全须全尾的进,全须全尾的出,杜先生亲自送到霞飞路口,后来有人问起杜先生当日,杜先生只道是谈了桩生意,自此揭过不谈,连自家老三人头高挂一事,也再未提过。

 

最后乔楚生去了金山港接人,那两个贵公子娇小姐在金山港白路两家重兵包围之下愣是没肯动,硬是等来了乔楚生,才肯踏足申城。

 

白幼宁初见乔楚生,憋了一路的眼泪终于决堤,她直直扑进这个干哥哥怀里头,哭声之悲戚叫人不忍闻。事情至此才叫人终于领悟过来,原来死的不仅是一个黑道魁首,还是一个父亲。

 

于是归家,自灵堂扶柩而出,左边是白家大小姐,右边是龙头乔四爷,后面跟着路家公子,动土、合棺、下葬,也算是白老爷子一辈子的风光。

 

诸事已了,已经是黄昏时分,这浩浩荡荡的送葬队伍终于散去,青龙帮的徒子徒孙陆续隐没在将暗的天光里,还剩十余位堂主,护着乔路白三人进了白家的大宅,方才一一离去。

 

直到踏入白家的大院,乔楚生才打了个踉跄,路垚眼尖,一把扶住了,抬眼却受了乔楚生冷冰冰的一眼,关切的话全卡在嗓子口,一个字也说不出。

 

这和他想象中的温情重逢,怎么完全不一样。

 

乔楚生把胳膊从路垚的手里抽出来,站直了,理了理袖口,冷声道:“不是让你们两个给我老老实实呆在国外,但凡踏进申城一步,腿打折。”他连着几日杀人,身上杀意都还没褪尽,冷着眼看人的时候,方是道上流传的活阎罗,他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道:“是觉得我乔四在开玩笑吗?”

 

这话他是看着路垚说的,眼里的锋芒直叫路垚有些腿软,这么些年,乔楚生从没这样冲他发过火,开天辟地头一遭,是真有些怕,当时拍着胸脯说要带白幼宁回国的豪情壮志一时全喂了狗,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地开口:“这……这不是……老乔你快别骂我了你先歇歇,你看你这脸色跟死了也……”

 

“呸呸呸!”白幼宁一巴掌拍路垚后心口,杏眼圆睁:“路三土你敢给我说错一个字!我!”白家小姐眼眶都红了,话未说完自个儿有打了个哆嗦,她恨恨看了一眼路垚,她快哭了一天,好不容易停了眼泪,这下子眼泪又要往外涌,对着乔楚生小声说道:“但我不能不见我爹最后一面,楚生哥,是我硬要回来的。”

 

乔楚生轻轻叹了口气。

 

他对着这两个人,总是没办法,连发火似乎也长不过半分钟。一年前他俩结婚,临走前乔楚生便是千叮咛万嘱咐,这一去最好在什么英吉利法兰西落地生根,到白老爷子身故,消息直接被路家打去他二人家里,乔四想拦已经迟了,连着发了七封电报不准他二人回国,但收到回信的时候,这两人已经在回国的船上了。

 

“回来做什么呢……只为见老爷子最后一眼,连自己的命也要赔上吗?”乔楚生轻轻拍了拍他这个妹妹的肩膀,目光一转,又落在路垚脸上:“你回来又是做什么,在国外过你自由自在的潇洒日子,不正是你心之所向。”

 

这话说得淡,落在路垚心里头,却刺得发疼。

 

乔楚生不再看路垚,他很疲惫,连着浑身的伤都一起吵嚷起来。

 

自打白启礼遇刺,他就几乎没合过眼,青龙帮上下肃清,拔钉子除外贼,连着两日夜里行刺复仇枭首,血山血海里杀出来,直至今日申城的波浪滔天才有渐渐平息的意思,这一转脸又要面对这二位祖宗,不仅让乔四爷怀疑起了上辈子是不是欠了他俩的。

 

路垚上前一步,不管不顾扶住了乔楚生的后腰,乔楚生浑身一僵,但他真的太累也太痛了,撑不住,终于肯借路垚三分力,此时听路垚在他耳边轻声道:“老乔,我其实……是来帮你的。”

 

乔楚生有那么一瞬怀疑是自己缺觉缺出了幻觉,他像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笑话,直接笑出了声,他摆脱了路垚的搀扶,摆了摆手,再懒得搭理路垚,却在迈步之时觉得天旋地转,最后停留在他意识之内的,是一个温热的怀抱。

 

等乔楚生再清醒,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

 

他睁眼时,白幼宁和路垚都老老实实坐在他床边,他却只觉得脑子“嗡”的一下,立时伸手要去摸枪,路垚眼疾手快按住了,叠声安慰道:“没事的,没事的,咱们现在在白家大宅,咱们是安全的,莫三爷也派了人在外面守着,没人敢闯进来,老乔,你放轻松。”他一手托住乔楚生的背,一首扶住他的肩膀,半抱半搂的把他圈在怀里,颤声道:“……没事的,你信我。”

 

乔楚生深呼吸,待大脑渐渐清明,发现自己正安安稳稳躺在白家的宅子里,才渐渐放松下来,脑子里那根弦刚一松,浑身的疼痛又一齐涌上他的大脑。

 

断了两根肋骨,原先被他自己草草固定了,右侧腰上和左臂有子弹擦伤,刀伤淤伤更是不计其数,路垚昨日剥开他衣服给他看伤的时候,险些没掉下眼泪来。

 

路垚起初不敢让医生来看,此时申城动荡,他又是刚回,根本不清楚局势,医生更是不敢乱用,他自己好歹也是康桥学过医的,但多年不用,也是手生,看着乔楚生一身的伤,吓到手抖不敢妄动,眼见着乔楚生发起烧来,恨自己恨得要给自己也来上一刀。

 

是白幼宁派人叫来了莫老三,莫老三领来的医生,方才给治上伤。伤是都上好了药,烧却反反复复,到现在都没完全退下去。

 

路垚坐在床边上,让乔楚生半倚半靠在自己怀里,白幼宁递了杯水来,水正好是温的,烧了热水放凉又换新的,白家小姐呆在屋里,听完莫三爷讲完这几日的事后发了半晌的呆,等回过神来,小半天就忙活这一件事。

 

路垚接了水杯,轻轻抵在乔楚生下唇。乔楚生半辈子没受过这么一遭,给肉麻的不轻,但确实伤得重了,动弹不得,只得乖乖喝下。

 

“乔四爷果然是个不要命的,”路垚看透乔楚生内心的小挣扎,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真以为自己能三刀六洞不见血?”他咬着自己的后槽牙,抬眼看了一眼白幼宁,见自己这名义上的妻子没有开口的意思,脖子一梗,硬着说下去:“要当真死了,我和幼宁都不在,看谁给你收尸!”

 

乔楚生倒是笑起来,一年不见,他笑起来还是眼睛弯弯,温柔得不得了,像风过柳,像雨过花,他笑着轻轻摇了摇头,问:“说完了吗?”

 

路垚一哽:“说完了。”

 

“说完了就麻溜滚蛋!”乔楚生人伤着,骂人的时候没了以往的气势,但大约真是被他俩气着了,语气冷得像要掉冰渣子。

 

“幼宁走不走我不知道,但我不走。”路垚没怂,他看了一眼白幼宁,接着往下说:“我说这次是来帮你的,说话算话。”

 

乔楚生心里一冷。

 

“迟了点儿,路垚。”他说道。

 

一年前路垚和白幼宁结婚,要手拉手的远走高飞,一齐逃离这一池污水,寻一个清清明明的世界,他成全又祝福,亲手把二人送上船,心里头只求这辈子,别再见到这两个人。

 

有些话是说不清的。

 

乔楚生不清楚路垚娶白幼宁到底是几分真心几分假意,但他看穿了路垚的心思,他既不想留在申城,也不要去羊城,香江也不愿去,只想要外头的花花世界歌舞升平,正巧对着白幼宁好像又真有那么几分心思,如此看来其实很好,乔楚生巴不得他如此,既然如此,便早离开早好。

 

怎么样都好过在这乱世里挣扎。

 

怎么现如今,偏又要回来。

 

待乔楚生一个人痛过了、煎熬过了、断完了念想、烧尽了情根,现在倒在这儿死皮赖脸了。

 

路垚何等聪明,他见乔楚生沉默不说话,心里一时忐忑,终于艰难开口:“老乔,我之前说我是彻底的利己主义者,我说在这乱世,城头变幻大王旗,我表忠心,也不知道要对着谁。”

 

“原本回来之前我没想明白,也不知道要不要留下,后来见了你,我想通了。”

 

“你是我面向的旗。”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