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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嘉豪进宫那天是太子十四岁生辰,也是他的十四岁生辰。
就是这般巧,他与当朝太子李仁竟是同年同月同日生人,惟有出生时辰不同。
赵家世代为将,是朝中重臣,当朝定远侯赵朗同圣上李弘在十四五岁时便相识,二人一人擅文一人喜武,常年并肩而行,拥有京中弟子无不企慕的情谊。
到及冠之时,赵朗带兵不断扩张大夏版图,北蛮越不过雷池一步;李弘继位,改号昌德,大兴民生之策。二人的情谊属实为一段佳话。
因此对同年同日生的李仁和赵嘉豪,皇家不但不避讳,还将此事看作喜事一桩。当年坊间还传出过一段谣言,说太后本以为赵家生了个姑娘,还要指派娃娃亲呢,结果生下来是个小子,这父母之命也不了了之。
谣言自然无人求证真假,不过成了君臣情谊的又一段佳话罢了。
自赵嘉豪记事起,他便年年受邀来和太子一并过生辰。
他娘染病去的早,父兄又常年在边关带兵打仗,他倒也逐渐习惯每年的这一日踏进四方宫墙,同太子那帮人热闹一日,再回自家府上休憩。
中间似乎有一年不是如此,但具体缘由他也记不得了。九岁那年他生了一场毫无缘由的大病,据说整整三日高烧不退,病好之后小时候的记忆就渐渐模糊不清了。
“您这边请。”
太子的随身侍从在前面给他引路,其实他自己也能寻道而去,毕竟这皇宫里最是无趣,除了岁岁枯荣的花草,剩下的不管是飞扬的檐角,还是清池上的木亭,又或是这四四方方高大严实的石墙,都在春去秋来里毫无变化,唯有风霜在其表面留下斑驳的刻痕,以此来证明时间的流转。
这一切都沉闷单调,实在叫他喜欢不起来。
比起僵直地端坐在那里,同太子那帮人聊些不痛不痒的酒肉话题,赵嘉豪更愿意在家里空阔的庭院温习学过的剑法,或者干脆策马去北郊的山坡躺着,想着读过的书和父兄讲过的事,在脑中描绘战场杀声震天刀光剑影的情形。
这不比赔几个时辰的假笑吃那顿徒有其表的宴席来的快意许多。
所以每年除了例行的那几次随着父兄面圣和过生辰,他向来不愿进宫。
太子每次见面,总是要他答应多来宫里找他,赵嘉豪不能对着那么多人拂他的面子,只好笑着拱一拱手应下,心想总之储君不大能出宫,他到时候找借口不来就是了。
他倒不怕太子因此生气再也不叫他,他对此事求之不得呢。
转过一道弯到了荷清池边,那侍从也许是注意到他今日谈了好几声气,便斟酌着开口。
“公子今日看着心绪不佳,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赵嘉豪有苦难言,只得摆摆手,随口糊弄一句。
“只是担忧准备的礼物太子殿下会不会喜欢罢了。”他手里拎着的木盒里是他雕的一只口琴。这是
从西域传来的新鲜玩意儿,他掂量着太子喜音律,又喜这些新鲜奇巧的玩意儿,应当也不会讨厌这份礼物,于是细致地漆了,顺手雕了一只雀儿,也一并装进木盒。
那侍从笑笑。
“您送什么殿下都应当是喜欢的。”
“公公如此说,就再好不过了。”
“这些话也许不该奴才开口,但公子上次进宫还是过年那会儿的光景,殿下总是盼着您来,前几日还又找陛下想让您进宫来陪读呢。”
世家公子多争着当太子陪读,抛开老一辈那些权力挚肘,心高气傲的半大少年在这皇城也想给自己谋一份出路,能在储君身边博个青眼自然不是坏事。
但赵嘉豪从无此志。
此事太子已经闹过五次三番了,不过赵朗也知道小儿子那脾性,每次都帮他给回绝了。
这下好了,爹不在,问到他自己头上来了。
赵嘉豪面上不显烦躁,仍是温和地笑着。
“多谢殿下抬爱。赵某才疏学浅,平日就喜欢舞刀弄枪,上不了台面。殿下本身就文武双全,身边也不缺伙伴,赵某此等粗人就不去碍眼了。”
话已至此那侍从也不好再说什么,二人之间终于沉寂下来,慢慢往东宫走去。
路过荷清池时,赵嘉豪看见已经东倒西歪凋败了一片的荷叶,拢了拢身上的披风。
今年冷得格外早,十月初刮的风却已经开始刺骨了,上京都如此,更别提北地,也不知道父兄在边关可还好。
北地苦寒,带兵打仗不是轻松事,走时候那两件冬衣和大氅应该是带走了,算了算年月,每年给将士们缝制的冬衣也该已经送往北地…
“赵公子,到了。”
赵嘉豪回过神来,拱手道谢,抬脚踏进庭院。
太子生辰一般就在东宫外的庭院设席,皇帝大臣与后宫的妃子们吃一阵也就走了,剩下他们这些年纪相仿的公子哥儿闹上一阵,这一年一次的席也就算吃完了。
他来的早,这会儿下人们还在忙忙碌碌地布置,于是他也不打搅,就立在假山旁等着。
有人搬着两只圆凳过来,却不小心被石头绊了一下,赵嘉豪眼疾手快伸手扶住对方。
那人穿着一身黑衣,与今日院子里的热闹氛围实在是格格不入,可看那布料也不像是下人穿的粗布衣裳。
赵嘉豪这才看向对方的脸。
好一双薄情眼,本就瘦削分明的脸由下至上看时显得更加线条锋利,一看就是不好相与的长相。可那下三白定定地看着他时,赵嘉豪却战栗地生出些莫名的情愫。
那人回过神垂下眼。
“…抱歉。”
“无妨,小心些,这路不平。”
他想开口问我们之前是不是见过,肩膀上却突然搭了只手。
“阿梦!”
真是道叫他又惊又惧的声音,只能怪眼下没他腾挪的地方,于是只得桩子一样钉在原地。
太子大约是同皇后磨来了他的乳名,见面便唤阿梦。自从他生母死了他便不是很愿意听到这个名字,偏偏太子被惯成了个无法无天的棒槌性格,每次都叫得他头皮发麻,恨不得一蹦三尺远。
他还杵着没开口,太子倒又说话了,只是这次语气大转弯,像淬了毒的冰箭一般。
“你怎么来这里了?滚出去。”
面前那黑衣小生头垂得更低,道了声是就匆匆离开了。
“殿下,那是谁?”
赵嘉豪从未见过太子如此暴怒的一面,倒生出些好奇。
“没谁,我的一个陪读罢了,不必在意。”
太子摆摆手,视线又转向他手中的木盒,又恢复了那种天真无辜的表情。“哇,阿梦,这是今年送我的生辰礼吗!”
赵嘉豪不动声色往后退几步,将木盒递给太子。
“是,殿下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只见太子果然欢欣万分,捧着口琴旁若无人地研究起来,赵嘉豪松了口气。恰逢宴席备好,皇帝等人也要到了,他便躬一躬身,快步去了自己座上。
坐定了他环顾一圈,看到几个熟悉的面孔,这才觉出些不对来。
太子的几个陪读他都见过,今日那人却面生的很,按理说太子都十四了,若非他自己愿意,皇帝也没道理再给他放个陪读,而且看太子那态度真是嫌恶万分,不像是自己讨要来的。
他更是好奇了,但也没什么要问得心思。皇家之事向来复杂,太子身居高位自然少不了被掣肘,若非他实在是觉得那黑衣小生眼熟,就连这几分好奇心都不会有。
太子往自己席间一坐,欢天喜地朝周围人炫耀那把口琴,配上他那一身光鲜亮丽的新衣,活像一只四处开屏的炸毛花孔雀。
赵嘉豪掩面喝了口茶,而后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地垂目坐着,端得是个眼不见心不烦,而后默默温习起今日刚学的课文和兵法,就连身旁什么时候坐了个人都没发觉。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赵嘉豪一惊,转头见是熟人才缓了口气。
“你怎得来也不先说一声,我倒早去找你躲清闲了。”
陈晨笑着抿了口茶。
“口琴做得那样巧夺天工,躲什么清闲?”
赵嘉豪无奈地叹气,一直紧紧绷着的眼角眉梢总算放松下来。
“你快别拿我逗乐子了。”
陈晨他爹是工部侍郎,家中除了他还有个姐姐,是当朝有名的大才女。
陈晨长赵嘉豪半岁,起初二人还以兄弟相称,后面日日一起读书玩闹,熟了之后就直呼起名讳来。
陈晨自小同长姐待在一次,养成了心细如发的温和性格,知道赵嘉豪总是一个人,便就总是跑到他家里去找他,要么读书,要么练剑,要么干脆就溜出去玩,或者去钓鱼骑马,或者去闹事闲逛。
就连赵嘉豪九岁那次生病,也多亏了陈晨来找他的时候及时发现,不然就凭赵嘉豪那个不愿劳烦下人多关照的性子,后果还要更严重些。
对赵嘉豪来说,这世上除了父兄之外,陈晨可以说是同他最亲近的人。
“诺,给你的,生辰快乐。”
陈晨递给他个木盒子,赵嘉豪打开,里面是一串佛珠,母珠下坠了条带个小木牌的穗子,木牌上刻了个梦字。
“这是阿姐上个月去庙里祈福的时候求的佛珠回来后自己串的,字是我刻的。我们都还没取字,就刻你乳名的单字了。”
赵嘉豪怔了半晌,收起盒子后郑重地要道谢。
“打住。”陈晨打眼一看就知道这人要做什么。“哪有寿星给别人行礼的,不过是我和阿姐的心意,收了好好带着就可以了。”
赵嘉豪笑了笑,抬手直接带上了。
“谢谢,很好看。”
“你日后练剑的时候可要小心点啊!”
“那是自然。”
“朗叔和嘉安大哥又得到年三十才能回来吧。”
“不知道,今年仗打得难,我爹都没给我传信。”
赵嘉豪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
陈晨拍拍他,示意他不必过于担忧。
“说不定朗叔与嘉安大哥早就大捷,现在已经在回来给你补过生辰的路上了。”
赵嘉豪笑了笑。
“那就借你吉言了呀。”
冬意遥遥地压下来,撵着北地的雁飞过他们头顶高阔的天,向温暖潮湿的南疆而去。
赵嘉豪盯着四方天里的过雁,想起之前几年的生辰。
前几年前线战事吃紧,赵朗与赵嘉安几乎一年都归不了几次家,更别提陪赵嘉豪过生辰。于是那父兄俩就会掐着日子传一封家书回来。
北地实在搞不来什么正经生辰礼,他哥会在信里夹些北地风干的花,展信时还残留着花香与北地肃杀的冷气,那是除了父兄亲口讲述之外,他对于北地为数不多的印象之一。
后面就算闲下来能回来陪赵嘉豪了,这个习惯还是被赵嘉安留了下来。
搞出这番做派,赵朗还调侃他大儿子实在不像个粗莽的武人,倒像个能赋诗饮闲酒的闷骚文人。
赵嘉安没理那不正派的老东西,只是俯身拍拍赵嘉豪的脑袋。
“爹写完信一撂笔,可比谁都勤快,天不亮就说要出去采最新鲜的那一簇呢…”
“嘿你这小兔崽子是不是找打!还编排上你老子了!”
赵嘉豪就看着这老大不小的俩人满院闹腾,而后笑着将属于新的生辰的那一簇新的干花妥帖地收进一个铁盒里,那盒子原先装着他母亲一些零碎的首饰,后面遵她的遗嘱将那些首饰全当了。
赵嘉豪只留下这一只铁盒,盒盖上刻有母亲的字,盒里装满了来自父兄的,北地的风与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