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我们乘坐雨后的风逃离
1995 · 夏
(一)
“那么——今天就到这儿吧!”
沉寂多年的格里莫广场12号终于再一次注入活人的气息。布莱克响亮拍手,十万分自豪地看着面前的伙伴,仿佛坐拥一支属于自己的浩荡之师。
他面前的“军队”有卢平、穆迪、金斯莱、韦斯莱夫妇和斯内普。除了坐在最边缘的斯内普还在阅读手中的书籍,其余人纷纷起身,闲聊着整理物品,像刚参加完社区中心举办的免费活动。
“这感觉真奇妙,对吧。”坐在布莱克左手边的卢平微微一笑,他的脸色比上周刚到这里时的蜡黄明亮不少,但勾缝剂似的倦意仍填满他脸上每一道浅纹。
“没错!”布莱克搭在腿上的双手交握着搓搓,眼里闪着兴奋的光。
“我记不清上次像这样、期待能做些什么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就像回到了学生时代,这感觉真不错!”
“老天。”
布莱克和卢平看向坐在桌那边斯内普,他从黑色的喇叭袖口伸出半截被药剂浸泡至脱色似的苍白手指,捏着那本黑色硬皮旧书阅读。垂坠的黑发遮挡斯内普大部分面容,却露出他唇角挂着那抹未隐匿的讥笑。
“你这是什么意思?”布莱克问。
“没什么,只是对有人会怀念自己蠢到掉渣的岁月有些意外。”
“你当然不懂,因为上学的时候你什么都没有,不是吗!”布莱克伸长脖子,“除非臭名昭著也算名声的一种!”
“冷静点,男孩们!明早我们就回来,还有事情没解决呢。在此之前,你们要确保这别毁了这栋房子!”穆迪大声说。他已经穿好外套,拿起自己的软皮包转身就走。
“要下雨了,都赶快回家!”
其他伙伴也没理会拌嘴的两人,简单打过招呼就陆续离开。
“我送你们。”卢平拍拍布莱克的背,起身跟着去门口。或许是要下雨的缘故,持续举办了三四个小时会议的厨房格外沉闷,眼下更是叫他们掺了呛人的火药进去。
布莱克坐在桌前看着众人相继离开,偌大的厨房里再一次空荡。
“看吧!”他瞪着斯内普,“有你在的地方总是让人没有逗留的欲望。”
“哦......原来他们离开是因为我在这儿。那你呢,布莱克?为什么你不也赶快离开这栋房子、哪怕只是站在门外透透气呢?”斯内普终于从文字里收回视线,冷笑着瞥向布莱克问:“是因为你不想吗?”
布莱克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涨红。他动了动嘴,斯内普却抢先一步挪开眼神,给书翻页。
“见好就收?休想。”布莱克抽出魔杖对着那本书施了个飞来咒,抢到手中翻看。
“这是什么?”
“一本有关时间的书,里面的咒语能让时间暂停、推进或回溯,甚至重返虚度的青春时光——很适合你,是不是?”玄关处的寒暄接近尾声,斯内普起身拢紧黑袍子,“把书给我,布莱克。”
“你今晚不留在这儿?”布莱克目不转睛盯着书,“已经过九点了。”
“今天只是来参加这个会议,我得回霍格沃茨。”
“非去不可?学校已经放假了。”
“距离期末考试刚过去三天,办公室里还有堆成山的‘原创著作’等着我去拜读。”斯内普神情麻木。
“你可以把这件事放一放,至少今晚。我已经告诉他们你会留下,莱姆斯肯定要和金斯莱去喝一杯,他最近陪我在这栋房子里憋坏了,我总不能和克利切彻夜谈心。”布莱克捏着那本书,趁斯内普还没到自己跟前抓紧多瞄几眼书上复杂的咒语。
“别像个不懂事的小孩一样哼哼唧唧了。把书给我!”斯内普大步逼近,黑色斗篷兜起阵阵凉风,他伸出鹰爪似的手抽走布莱克手中的书,“啪”一声用力合上护在胸前。
“我只能尽快。”斯内普低声补充一句,动身离开。
然而刚迈出一步,他就察觉到不对劲——低下头时,布莱克的魔杖已经抵住了他的腰。
“你有在你自己身上尝试过吗?那些你所热衷的黑魔法。”布莱克语气轻快得像在讨论周末野餐吃什么,眼里却闪烁着极端的光。
“你在会议上看这本邪恶的书,把所有人都吓跑了,那你就得留下陪我,是不是?尝尝你种下的恶果吧。回到五年级怎么样?”
斯内普对着恋人皱了皱锋利的鼻子:“别妄图恐吓我。这些咒语很古老,既没有依据,也不会奏效。”
“是吗?”
凭借记忆,布莱克念出那句古老的魔咒,魔杖尖端冒出暗红的光。
“等等,西里斯……”斯内普喃喃着后退,手伸进袍子去摸自己的魔杖。
卢平在玄关处向韦斯莱夫妇挥手,看着他们幻影移形离开,格里莫广场12号玄关前只剩他和金斯莱。
“去喝一杯吗?”离开前,金斯莱发出邀请。
“嗯……”卢平抿起嘴,很想答应。金斯莱是个睿智成熟的男巫,和他聊天总是令人愉快的,但血脉带来的听力加持让卢平不得不回头看一眼。
“他们一直这样?”金斯莱也看向虚掩的厨房门。
“以前甚至更糟。”
“好吧。”金斯莱宽厚的手掌捏了捏卢平僵硬的肩膀,“跟我来吧,莱姆斯,给他们点时间。没人会怪你的。”
卢平慢慢点头,下定决心去临街的那家麻瓜酒馆尝尝新口味饮料。他披上外套,手搭在门把手上。
下一秒,他听见厨房里传出两声爆炸般的巨响。
他们匆匆打开厨房门,撞到瘫软在门口的布莱克。布莱克背对着他们,魔杖掉落在不远处的地面,斯内普躺在房间远远的最里侧,看起来是被击飞过去的。
“抱歉,我没想到他们真的会对彼此出手。”金斯莱看着地上昏迷的两个人。
“不是你的错,迟早会有这一天的。能帮我一把吗?”卢平绕到布莱克的正面蹲下,想把他扶起来,伸出的手在即将碰到布莱克时顿住了。
金斯莱看见卢平皱起了眉,紧张地问:“他受伤了?”
“不,没有……他怎么穿着校服?”卢平单手支撑布莱克的背让他坐起来,布莱克背部的触感比五分钟前更单薄了。他撩开遮在布莱克面孔上的黑发,露出那张年轻英俊的面孔。
“哦……他现在有16岁吗?”金斯莱看着这张年轻的面孔,发出困惑的感叹——他还以为布莱克之所以看起来比五分钟前体型更小是由于蜷缩在地板上的姿势导致的。他伸出手指搭在布莱克颈间试探的同时环顾四周,注意到地板上倒扣的书本,快步走上前拾起阅读。
“这是某种偏门的黑魔法......虽然不会对人体造成损伤,但会彻底扰乱被施法者的生活。”他的眼睛飞快扫视着文字,继续总结:“这不是永久性的魔法,维持时间……”
金斯莱挑起眉毛。
“尚无线索。”
听说这不会对人体产生伤害,卢平松了口气,靠在他手臂上的布莱克动了一下,发出了不舒服的声音。他的眼睛勉强扒开一条缝隙,抬手遮挡天花板上直刺眼球的灯光。
“你怎么样,西里斯?”
等布莱克适应了光线,看清头顶的男人,眼中的疲燥逐渐转为困惑。
“你是......卢平先生?”
“不,西里斯,我不是我爸爸,我是莱姆斯。”卢平说。
布莱克的嘴巴渐渐变成了“O”形。下一秒,布莱克已经翻了个身和卢平跪在一起,双手攥紧他的胳膊,打量卢平的眼神饱含欣赏,好像自己的‘老’朋友变成了一件很酷的物件。
“你怎么做到的?你用了某种增龄药水吗?”
“没有,我......”
“都站起来。”金斯莱抓住他俩的胳膊向上一提,将他们从地上拽起来。
卢平仔细打量年轻的伙伴。布莱克已经很高了,从发型来看是他们五年级毕业那阵子的风格,他身上还穿着霍格沃兹的袍子。
“他现在应该15岁。”卢平告诉金斯莱。
“我怎么在这儿?”布莱克环视周围,不知为何,他家的厨房看起来灰蒙蒙的,准是家养小精灵偷懒了,“地上怎么有一块破布?”
远处,那块被他指着的‘破布’突然动了一下,然后坐了起来。
“斯内普?”
“为什么鼻涕精在我家?”布莱克几乎要喊出来。
斯内普摸着后脑勺,慢慢坐起来。他的头疼得要命,还没看清自己在哪儿就听见了某个死对头的声音。
可真够倒霉的。他想。
等眼睛适应了枝形吊灯复杂的光线,斯内普发现自己坐在一间厨房的角落,魔杖落在手边。房间那头站着满脸戒备的布莱克和两个成年男性,其中一个看起来很面熟。
“你还好吗,斯内普?”
嗓音低沉的黑皮肤男人向他走来,斯内普一把抓过魔杖,迅速爬起身后退两步贴墙站立。
“别紧张,我们不会伤害你的。”黑皮肤的男人笑了笑,“或许应该换你来,莱姆斯,我不知道斯内普15岁是这样的。”
斯内普戒备看向另一个面熟的男人,仔细打量一番,目光渐渐变得充满疑惑。
“我在哪儿?”僵持了漫长的几秒后,他小声问。
“这是我家。”布莱克立刻宣誓领地一样回答,卢平第一次见他这样坚定“爱”自己的家。
(二)
布莱克斜靠在沙发里,没脱皮鞋,雕着花纹的鞋跟就抵在另一端的扶手上,笔直交叠的长腿占据整张沙发。
金斯莱和卢平分别坐在两侧的单人沙发里,房间里异常安静。他们没有点灯,除了呼吸,只能偶尔听见壁炉中干柴炸裂的‘噼啪’声。即便在夏季,他们也得靠生火来驱散发霉旧宅的森潮湿气。
卢平复杂地看着缩在窗边的斯内普,率先打破沉默:“过来坐一会儿吗?”
穿着校服的孩子摇了摇垂着的头,布莱克掀开眼皮瞥了卢平一眼,上扬着尾音懒洋洋地问:“你们的关系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
卢平看到了布莱克眼中的不悦,他沉默着笑笑。
“所以你说的都是真的?现在是1995年?”见卢平没回答,布莱克扬起下巴,高傲又漫不经心地环视领地,这栋老房子变得比他印象中更加陈旧。在和父母共同生活的时间段,他不会以如此放纵的姿态躺在客厅。眼下,他松弛地肆意舒展体态,对斯内普无声示威,即便缩在角落的斯莱特林并没有透露一丝胆怯。
“千真万确。”
“那你该给我个合理的解释。告诉我,为什么我不能离开这栋房子。”
“因为你遇到了麻烦,西里斯,有人诬陷你,指控你做了坏事,现在魔法部的人要把你丢进阿兹卡班。”
布莱克嗤笑一声仰起脸,顺滑的黑发跟随双腿一齐轻晃:“我早就料到这群蠢货会找我的麻烦,不过这也不算什么大事,对吧?我们最擅长躲避追捕了。”
没人说话。
“詹姆呢,他不在这儿?”布莱克英气的灰眼睛半阖着,在卢平和金斯莱的面孔之间来回打量,“没人——说点什么吗?”他一字一顿,目光最终钉在卢平脸上,紧绷的唇齿间满是克制。
“他......”卢平抿了抿嘴唇,考虑如何措辞。
“有人也要找他的麻烦,他被藏在某个地方。”金斯莱说得很快。
角落里突然钻出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阴笑,让他们差点没能捕捉到这个饱含幸灾乐祸的音节,斯内普站在窗帘旁的阴影里,隐藏了自己的表情。他吸引开布莱克的注意力,卢平与金斯莱趁机交换了眼神。
“好吧。”
就在卢平以为布莱克要继续表达抗议时,他充满攻击性地撑起身体,魔杖尖直指斯内普:“他也得在这儿?”
“放下魔杖,西里斯。你,过来坐我这里。”金斯莱按下布莱克的手腕,朝斯内普招招手。在斯内普还在犹豫时,他向卢平使了个眼色,去了别的房间。
斯内普从阴影里走出来,小心绕开那些昂贵的家具,慢慢走到金斯莱让出的空位前,瘦长摇晃的身形让他看起来像一只笨手笨脚的竹节虫。
“不准坐我的沙发。”布莱克拧着眉毛命令。
斯内普的脸在壁炉闪烁的火光中映衬出浅淡血色,他沉下脸,掀开薄唇语气阴冷:“你以为我想待在这儿?等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就回家。”
“回家?这栋房子不足以让你留恋吗?”布莱克睨着斯内普因裤长不足裸露在外的两截脚踝,“还是说,其实你家里有一座华美的宫殿,但他们不准你太招摇,还命令你穿上一条七分裤来隐藏显赫的家室。”
针对家境的挖苦让斯内普的脸迅速充血,他反击时格外讥讽:“你管这叫房子?我还以为这是个巨大的狗笼呢,布莱克。你和波特被关在家里,哪儿都去不了,这就是劫道者的下场吗?”
“你想打架吗?”布莱克一跃而起,俯视着斯内普逼近。
“好了,停下。”在两人的冲突进一步尖锐前,卢平及时起身制止。他看向斯内普:“出于安全方面的考量,你也不能离开这里,你是我们的一员。”斯内普脸上好不容易出现的血色瞬间褪去。
“听见了吗,鼻涕精?你真幽默。”
“不过不用太担心,这是一场因咒语造成的闹剧,不会持续很久。明天一早其他成员就会过来,我们会找到解决的办法。”卢平只能复述金斯莱的话安慰两个孩子,“已经很晚了,为什么不回你们的卧室去睡觉呢?”
“多亏了你的睡前故事,莱姆斯,我今晚一定睡得很好。”布莱克愤愤地说。他没得到任何有价值的信息,开始肆意挥洒着情绪中的火药。他没有对卢平说晚安,路过斯内普时故意用肩膀将他撞向一旁,踩着木头踏步“咚咚咚”上楼去了,跺脚声和窗外的闷雷混在一起。
“我们的?”斯内普扶着被撞的肩膀,“我在这里也有房间?”他的声音很轻。
卢平耸耸肩:“事实上......你和布莱克共用一间卧室。”
斯内普极度困惑地歪过头,好像他面前是一只正在嚎叫的狼。
布莱克跺上楼梯,回卧室的途中一直在想自己和詹姆的事。关于他们遭遇了怎样的麻烦,卢平和金斯莱不肯透露半分,只说这不是他现在应该顾虑的事。
他怀揣愤懑冲上五楼,推开卧室的门点亮灯,却在看清楚房间的陈设后顿住脚步。
这里变得十分陌生与别扭:他在这个房间留下的痕迹全都不见了。这里规整得像一间客房,门口衣架上挂的黑色翻领皮衣却很对他的胃口;靠里侧的矮柜上有一只他自己的手表,外侧柜子上叠放两本书和一本笔记;而那张宽敞的深灰色大床上并排摆放了两只枕头。
显然,十几年后的布莱克和某人建立了关系,睡在同一张床上的那种。布莱克走过去,翻到那本黑羊皮笔记陈旧的扉页,目光落在右下角那一行字。
他的瞳孔骤然缩紧。
角落写着一个锋利的名字:西弗勒斯·斯内普。
卢平到五楼时,布莱克房间的门开着,他正站在敞开的衣柜前,脚边丢着一个笔记本。
衣柜里挂着些深色套装和衬衫,都是修饰身形的裁剪,布莱克在混乱的思绪间隙欣然接受自己的品味。但衣柜最右侧挂着几件黑色长袍,除了版型上存在略微差异,根本看不出有什么不同——甚至有两件就是一模一样的。
“这都是......”
“或许都是斯内普的。”卢平站在布莱克身后。
“我的?”他们一起回头,瞧见斯内普也跟了上来。他站在距离门口一步之遥的走廊,伸长脖子向房间里张望。
“为什么我的东西会在这里?”他问。
“这儿没你的事!”布莱克大步流星走过去,单手扶墙,另一只胳膊伸长撑住门扇边缘。
“不准在我家里闲逛,明白吗?去厨房,克利切会和你分享垫在橱柜下的报纸。”
说完,他用力甩上门把斯内普隔绝在外,三秒钟后门框仍在发颤。
“你还好吗?”卢平问。
“当然不!”布莱克在房间里快速踱步,瞄一眼那张床,没有坐下:他想弄清楚自己和詹姆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他们不能见面,是什么样的人在追捕自己,为什么自己会和斯内普……
这个该死的鼻涕精!他愤愤踹了一脚床尾的挡板。
“你还是不肯告诉我?”
“我很抱歉,西里斯。”卢平倚在窗边,“有些事不是三言两语能解释清楚的。”
“那就全部说给我听!”布莱克瞪视着他,第一次更细致地打量面前的莱姆斯: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姜黄色磨毛衬衫,经过太多次水洗的格子布料已经开始褪色,松垮地罩住他略微蜷缩的干瘦身体,像一只被火烤干的橘子,就连他脚上那双发软的黑色鞋子也撞破了皮,鞋尖露出灰突突的革。
“西里斯,我不想骗你,但我不确定你是否能够承受......我不希望你受到伤害。”卢平的声音缓慢而沙哑。
“一无所知更让我煎熬,尤其是在看到你过得也不好之后。”
他击中防线,卢平抿着嘴垂下眼睛。
“好吧。”他轻轻说。
接着,卢平抽出魔杖,给卧室的门上了一道防偷听咒;之后检查了卧室的窗户,金斯莱已经给这扇窗上了咒语,防止布莱克跳窗逃走;最后,他伸出手。
“把你的魔杖交给我,西里斯。”
“不可能,莱姆斯。”
“把魔杖给我,否则我不会告诉你。”
“这是校外!我不会用它的。”
“我了解你,我们是朋友。”卢平没有给布莱克留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我来帮你保管,好吗?”
“如果我坚持不呢?”
“你当然可以。”卢平松了口气,布莱克主动放弃探知欲是再好不过的。
“你今天先休息吧,明早.......”
“等等!”
布莱克愤怒地拦住试图溜走的卢平,似乎不用咒语都能变成一只烧开的水壶。他抽出魔杖递过去,指尖发白,卢平用了很大的力气才从他手中抽出魔杖,和自己的魔杖并排握在手里——下一秒就消失了,彻底斩断布莱克听完消息就立刻夺回魔杖的念头。
“西里斯,你要理解......无论你今天听到什么,一旦咒语失效,你就会离开这段时间,忘掉一切,你没办法改变过去任何已经发生的事。”卢平盯着布莱克的眼睛,问:“明白吗?”
“我明白,别废话了。”
卢平吸一口气,开始组织语言:“詹姆和莉莉他们……他们结婚了,住戈德里克山谷。他们有一个叫哈利的儿子,和詹姆长得很像,你是哈利的教父,西里斯。”布莱克的灰眼睛亮了起来,卢平的心随之一沉。
“哈利马上要五年级,魔法部最近盯上了他,我们在这儿,嗯……正在筹备一个计划。顺带一提,斯内普是邓布利多派来的代表,他在霍格沃茨任教。”
“就凭他?”布莱克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那我们要做什么?”
“过段时间,哈利或许会过来住一阵子,我们要保护他,直到霍格沃茨开学。我们有几位可靠的盟友——包括你见过的金斯莱,其他人明早过来。”
“行吧。那谁去帮詹姆和伊万斯?”
“没人去。”
布莱克轻轻歪过头。
在卢平准备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卧室里发灰的冷杉色壁纸开始压迫着他的肺,印刻其上的藤蔓暗纹像层层黑色的荆棘将他笼罩。然而令他窒息的并不是房间本身,而是一场持续了十多年的心碎和痛苦,以及生活的落魄。卢平身后的玻璃开始发出被雨点砸中的击打音,他的背部隔着衬衫接受雨水的冰冷。
“我们……我们没能保护詹姆和莉莉,西里斯。”
看着布莱克逐渐拧紧的眉毛,卢平感觉被抽空全部力气。他倚在窗框上,像一张勉强黏在墙上、任由雨水反复冲刷的羊皮纸,悄悄褪去颜色。
他缓慢滑动喉结,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他们十四年前就死了。”
(三)
布莱克垂着头坐在床尾,原本有型的长发受到潮气连累失去造型,塌在头顶。他没再计较究竟有谁睡过这张床。
窗边的地上有一只炸成粉末的水晶杯,断裂的黑檀木窗框上映着被兽齿穿刺的孔洞,泛白的木芯爆裂,支棱成尖锐的刺,深绿色的绒布窗帘只剩下半截挂在墙上,像一件褴褛的乞丐服,碎布散落四周。这些都是布莱克试图冲出去时留下的烂摊子。
卢平坐在布莱克身边,手搭上少年的背,另一只隐隐发抖的手仍紧紧捏着自己的魔杖。布莱克刚刚过于激动,他不得不给整个房间施了静音咒。
“我怎么可能……”布莱克呢喃着。
“什么?”
“我怎么可能杀了最好的朋友?他们怎么会这样认为?”
“是的,是的。”卢平慢慢拍着他的背安抚,悄悄叹气——他已经隐瞒了阿兹卡班的事。
“我们就不能做点什么吗?”布莱克倏地起身,双手用力压住卢平的肩膀,他眼眶通红,语无伦次:“我们可以用什么咒语让他们过来,或者让我们回去。总会有什么办法能救他们!”
“西里斯。”卢平试图说服布莱克,“据我所知,还没有谁能完美地运用时间魔法而不产生负面效果。一旦破坏了时间,就会造成无法挽回的灾难性后果,而我们都没有承担这份后果的底气。这也是为什么你们必须被关在这儿,我们不能再失去任何人了。”
“那我是怎么到这里来的——一定是有人做了什么。”
“我们发现的时候,只有你和斯内普在那儿。”卢平无奈地摇头,“你们两个迟早会对彼此动手,但谁也没想到会造成今天这个局面。”
“肯定是他在研究什么黑魔法!”布莱克把自己摔回床上,红金相间的领带皱巴巴搭在脖子上,他在短时间内消耗了太多的体力和精力,泄了气陷进床垫弓背颓坐,身形看起来比实际上要小好几圈。
“如果我只能被关在这儿,我又能做什么呢?”他沮丧极了。
“我知道这很难。”卢平的声音十分沙哑,“但你就是不可替代的,西里斯,你对我、对我们很重要。”
他逆着灯光站起身,将布莱克笼罩在阴影里,投射下柔和的视线:“今天先休息,好吗?”
布莱克依旧垂着头,几乎微不可见地点点头。
“我在你楼下的房间。”卢平弯下腰,给年轻的布莱克一个温暖的拥抱,布莱克闻到他衣服上淡淡的亚麻味。
离开时,卢平修复了一地的狼藉。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布莱克的背影,轻轻带上门,金斯莱在门外等待。
“他怎么样?”他问。
卢平摇摇头,和金斯莱慢慢走下台阶,突然想起还有另一个人。
“斯内普呢?”
“他在客厅里睡着了,这个应该由你收着。”卢平接过金斯莱递过的魔杖。
“从斯内普手里把魔杖拿过来费了不少力气,他戒心很重。”他们走到玄关,金斯莱把外套挂在臂弯,“我得走了,明早我会尽快过来。每扇门窗和每只壁炉都施了咒语,他们不能离开,你可以睡个好觉。”
“谢谢......如果今晚你不在这儿,我不知道事情会变成什么样。”
“我们都经历过更糟的事,不是吗?”金斯莱宽厚地微笑,拍拍卢平的肩。离开时,他撑起一把黑色商务伞,消失在街道拐角。
卢平回到客厅的门口,看见斯内普蜷缩在金斯莱坐过的那张单人沙发里睡得很沉。他盖着霍格沃茨的袍子,袍子下的身体极度蜷缩,让他能把头枕上沙发低矮的扶手,袍子末端是两只细瘦的脚踝耷拉在地上。一缕缕黑发从脸侧胡乱滑落,几乎铺满斯内普整张面孔,他看起来很像麻瓜影视中某种飘来飘去的东西。
卢平无声叹了口气,回房间去了。
大约二十分钟后,布莱克卧室的门滑开一条缝隙,他探出头来左看右看,确认走廊空无一人。他换上了自己成年后的衣服——那件黑色的夹克,有些松垮,但不至于十分不合身。布莱克只穿着袜子,鞋子拎在左手,右手举着一只托盘,上面用蜡油黏着一截蜡烛。他聚精会神蹑手蹑脚走下楼梯,每走一步都祈祷脚下陈旧的木头不会发出刺耳的嗞嘎声。
他想去戈德里克山谷看看,而不是留在这栋发霉的房子里撕扯自己的灵魂。
布莱克花了七八分钟才踩在一楼的地面上。他松了口气,悄悄蹬上鞋子,憋足力气拧动大门把手,而门依旧纹丝不动。
“行吧,卢平。”
布莱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刻着骷髅的黑色弹簧小刀,那是他偷偷从麻瓜商店买来的,一直藏在卧室的地板下面。他半跪在门口,借着微弱烛光把刀刃插进门缝,尝试性撬动——
“没用的。”
布莱克猛地一抖,手中的刀不慎脱落。他七手八脚在空中乱抓,一把握住即将落地的刀具,锐利刀刃在他掌心割出一道渗血的伤口。
斯内普无声走下楼梯,无视布莱克的瞪视,伸出苍白手指捏住纹丝不动的把手。
“叫金斯莱的给所有门窗和壁炉都施了咒语,只靠麻瓜的工具打不开。”他的声音很轻。
“多亏你的提醒,不然我可能下辈子都不知道呢!”布莱克小声说着,狠狠瞪了斯内普一眼。他站起身,一挥手扇灭蜡烛。
“那你准备怎么做?一直坐在我家里等?”
“当然不。”
黑暗中,斯内普依旧能感受到布莱克将饱含怒火的视线投射在自己身上,但眼下他甚至懒得挑起争吵。
“有三个选择:夺回魔杖和金斯莱拿走的那本书;趁有人进出时靠力量正面突破;在没人知道的地方开辟一条新的通道。”
“真不错,如果我在墙上掏出一个洞,准不会被发现。”
“布莱克,我知道你和家里关系不和,没想到你已经完全把自己当成麻瓜了。”斯内普冷笑着说。他的嗓音原本就偏低,压低音量后更像蒙上了一层邪恶的纱。
“你有办法?”
“或许。”布莱克跟着斯内普到了厨房,碗柜缝隙中传出怨毒的幽幽抱怨。
“女主人知道一定会气昏的,西里斯少——哦!”布莱克搬来一把凳子堵住碗柜门,把想要钻出来的克利切撞回柜子里。
“在这儿。”斯内普搬开挡在厨房拐角的几只箱子,露出后面一扇窄小的门,仅能容一人弯腰通过。这是一个储物间,里面塞满了小精灵打扫用的工具,布莱克从没正眼瞧过这间屋子
“里面有什么能用的东西?”
“这里有烟道。”
斯内普指了指和小门位于同一堵墙上外突的砖石。他用力扽开储藏间的门,门框顶端立刻落下一捧厚土,漫起黑色扬尘。他们后退两步掩住口鼻竭力压制咳嗽,大约过了两分钟,才能彻底看清储物间的状况:这是一间不超过十平米的小房间,堆满黑黢黢的杂物,密不透风。奇形怪状堆叠在一起的物品几乎快要顶到天花板。
“那后面有个壁炉,他们遗漏了这里。”斯内普向里看了看,指着房间最里侧、层层杂物缝隙后露出的一角。布莱克眯起眼睛,勉强能看出半个壁炉的形状。
“你得把这边清理出一条能钻到壁炉跟前的通道,才知道那个炉子能不能用……看起来像塌了。”
“你呢?”布莱克问。
“我来做飞路粉。”斯内普轻轻说。
“你疯了?”布莱克倒吸一口冷气,“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因为使用‘伪飞路粉’住进圣芒戈!”
“因为成功的人根本不会进圣芒戈!”斯内普不耐烦地打断布莱克,“没人会大肆宣扬自己在这方面的成功,除非想自找麻烦。”
“好啊。”布莱克咽了咽唾沫,余光瞄了一眼斯内普拧在一起的眉头:他正在思考。布莱克从没见过斯内普这副堪称“权威”的模样,尽管他们正在讨论的是造假和违法。
“说得轻松,可你要去哪儿弄材料?”
“记得卢平的话吗?”斯内普歪过头,浓黑的眼睛上下打量布莱克,看得布莱克心里有些发毛。
“你卧室里有我的东西,说不定我在其他房间也存放了什么。”他们都不敢去细想这背后的原因,斯内普斟酌着继续说:“你得让我找一找,之后我会争取让他们带我外出采购——能弄到现成的飞路粉更好,毕竟外面没人找我的麻烦。”他说最后一句话时尾音上扬,语气里满是让布莱克恼火的优越感。
“然后你就扔下我跑了?”
“扔下?真是个微妙的词,不过我也说不准......”斯内普阴森森笑着,布莱克得尽力克制自己的拳头,才能忍着不砸扁他的鼻梁骨。
“你还等什么呢?”斯内普给了布莱克一个“拭目以待”的眼神,转身想离开,却被布莱克牢牢掐住大臂。
“当然,明天我也会试试其他办法,不过现在……”布莱克扬起下巴,傲慢地勾起嘴角:“你得跟我一起,不然谁都别想出去。”
(四)
第二天一早,斯内普恍惚听到了几个人的窃窃私语。他尝试着从梦中醒来,却怎么也掀不开沉重的眼皮。
由于夜间的行动不能发出声音,斯内普和布莱克整理的动作受限,他们一直折腾到凌晨两点才勉强把储物间门口的区域腾出来,把从里面拖出来的杂物塞进空荡荡的壁橱:一把古老的破柳木扫把、两只雨伞骨架、发黑的钟匣、生锈的铁桶、成箱的旧报纸和无数类别不明的破烂货。
煎蛋的香味钻进斯内普的鼻孔,他费力地支起眼皮,从单人沙发里坐起来舒展酸痛的身体,像一片刚被拆开的压缩毛巾。
“哦!你醒了!”
雨已经停了,清晨的阳光晒着斯内普的脸,烧了一夜的壁炉被人为扑灭,发黑的木炭冒着缕缕白烟,散发淡淡的焦香,一个面善的红发男人正靠长沙发的扶手阅读预言家日报。他放下报纸,看着斯内普的眼睛,指指自己圆乎乎的鼻头。
“你认识我吗,斯内普?我是亚瑟·韦斯莱。”
斯内普摇摇头。
“别难为他了亚瑟,他进霍格沃茨的时候你已经毕业了。”扎着围裙的女巫走进客厅,接过亚瑟递来的小巧手袋,从里面抽出一叠肥皂味的衣服塞进斯内普手里。
“我们一大早就接到了金斯莱的消息,真不敢相信,昨晚我们刚离开五分钟你们就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好在没人受伤。这是弗雷德和乔治的旧衣服,现在是暑假,我们出门的时候他们还赖在床上,不用担心他们会看到你现在的样子,你可以去那边试试。你洗过澡了吗?”
大嗓门的女巫迅速安排好一切,审视般打量着斯内普。
斯内普僵硬地点点头。昨晚从储物间钻出来的时候,他和布莱克蓬头垢面,脸几乎都变成黑色,他“礼貌地”向布莱克借用了二楼空房间的浴室。
“好,那现在快去洗漱,然后试试这些衣服。”女巫推推他的肩膀催促。
斯内普偷瞄四周,充满阳光和早餐香气的清晨让他十分陌生,面前这对夫妻洋溢的热情让他无所适从,斯内普猜测他们都来自格兰芬多。他本不想回应,但为了争取到出门的机会,他还是费劲地挤出了一句小声的“谢谢”,让韦斯莱夫妇惊讶地对视一眼。
“换好衣服就来厨房吃饭,我是莫丽。”风风火火的女巫又下楼回到厨房。
斯内普去二楼的公用卫生间洗漱好,然后钻到客厅的窗帘后面,窸窸窣窣换上莫丽带来的旧衣服:灰色衬衫胸前的口袋上用橘红色棉线绣着一个大写的“G”,黑色牛仔裤缝线旁则绣着绿色的“F”。衣服还算合身,他没再露出脚踝。
斯内普和韦斯莱先生一起走到厨房,在门口就听到许多器具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噪音。
“我之前都没注意到,布莱克家的壁橱里怎么这么乱?”莫丽在厨房大声说。
斯内普走进厨房,心虚地瞄了一眼角落的储物间——那里已经被他和布莱克重新遮挡严实,看不出什么端倪。他在餐桌旁坐下,得到一份属于他的面包片,上面还盖着五六片培根和两枚煎蛋。
“快吃,一会儿他们就要来了。”韦斯莱夫人催促。
斯内普默默吃起了早饭,暗自厌恶这焦心的急促感。从一睁眼他就被马不停蹄地催促着做这做那,又要硬着头皮、顶着灼人的视线吃早饭,他不知道十几年后的自己是如何同这群人相处的。
离他稍远的两只凳子被人拉开,布莱克和卢平一起走进厨房。布莱克自然而然坐在面对整张长桌的家主位,卢平和斯内普中间隔了两把空椅子。
“早上好,亚瑟,莫丽。”卢平向两人问好。
“早,莱姆斯。这位是......西里斯?”
“没错。西里斯,他们就是韦斯莱夫妇。”卢平点点头。
“莱姆斯刚跟我提到你们,他说我们是朋友,即便现在我还不认识你们。”布莱克套着自己的衣服:斑马纹的衬衫有些大,他便解开最顶端的两颗扣子;黑色磨毛长裤后侧印着亮蓝色涂鸦贴花,略长的裤脚堆在鞋面上;脚上是一双很有质感的黑色马丁靴。他的黑发在阳光下格外柔顺,灰色的眼睛比几个成年人印象中的更加清澈,整个人透露着慵懒和闲散。他身形笔挺,特意站起身绕到韦斯莱夫妇面前,给了他们每人一个标准的格兰芬多的拥抱。
“真高兴见到你们。”
“哦......”莫丽惆怅地看着布莱克,眼眶泛红。
“别这么伤感,他还好好的。”亚瑟稍微安抚了莫丽,后者点点头,去照看煎锅里的食物,背对着他们擦拭眼睛。
“昨晚没睡好吗?”亚瑟关怀地看着布莱克的脸。
斯内普这时才从盘子里抬起视线,他看见布莱克那张白净的脸上挂着淡淡的黑眼圈。
“我想我还没能完全适应这个事实,但用不了多久。”布莱克笑笑。
“行了,都坐下吧。”卢平说,正巧莫丽分别给了他们一份早餐。
“谢谢,但其实我们自己也能解决。”卢平接过盘子,“不能总是麻烦你。”
“今天是星期六,我们原本就会过来,而且今天很特殊。”韦斯莱夫人的视线在布莱克和斯内普之间扫视。布莱克正把盘子里的面包切成均匀的正方形,叉起其中一块没那么漂亮的送进嘴里。斯内普把头埋得很低,双眼困得发直,举着叉子上的一大块面包贴在嘴边一点点啃面包边。
“你们有几个孩子,莫丽?”布莱克用餐巾擦了擦嘴。
“我们有六个儿子和一个女儿。”谈到孩子,布莱克捕捉到韦斯莱夫妇笑容里的自豪,“他们都在格兰芬多,有几个已经毕业了。”
真要命。斯内普想。
“太棒了。你们一定是非常好的父母,我真替韦斯莱家的朋友们高兴。”布莱克持续散发交涉技巧带来的魅力,必要时,他对此得心应手。
接着,他将矛头对准缩在边缘埋头吃饭的斯内普——他太清楚如何让鼻涕精不自在。
“你为什么不向我们问早上好呢,斯内普?”
斯内普啃着面包片一顿,发现厨房里所有人都在看他。在众人的关注下,斯内普“啪嗒”一声把失去整齐边缘的面包丢进盘子,砸到刀叉,金属剐蹭瓷盘发出刺耳噪音。他视线转向布莱克,目光越发狠毒。
“早上好,布莱克,我多希望你度过美·好·的·一·天。”他分明使用了诅咒的语气。
“或许吧。现在这身是你穿过最得体的衣服,让你看起来顺眼不少——是你们带来的,我猜对了吗?”
“没错。”莫丽说。
“你们真是太贴心了。”布莱克轻易操控话题回到韦斯莱夫妇身上,“多希望我也能拥有这样的父母。”这话不假。
亚瑟惊喜地睁大眼睛,莫丽紧紧握住丈夫的手,像受到莫大的赞许。他们看布莱克欣慰的表情就像看自己家莫名多出的完美小儿子。
真是要命!斯内普偷偷翻了个大白眼。
(五)
“你至少得让我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斯内普冷冷看着单手撑住门框、斜靠遮挡去路的布莱克。
布莱克还没来得及抹去卧室里斯内普的痕迹,他的心思一直放在波特夫妇身上。想起昨晚斯内普幸灾乐祸的嘴脸,布莱克决定保守这个秘密。
“进来。”布莱克抬抬下巴,允许斯内普走进卧室,“你不能越过这条线。”他锃亮的鞋尖抵着床尾处延伸出的一条地板缝。
“我对你那边没兴趣。”
他被允许活动的空间包含外侧的床头柜。斯内普拾起地上的笔记本和床头的两本书——它们分别讲述时间规划技巧和魔法生物软组织的多种利用途径,五年级的斯内普对此也产生浓厚的兴趣,他打算拿到客厅去看。
他打开衣柜,手伸进那几件在他看来很酷的黑袍子里摸索,找到一枚金属钥匙。这三四件衣物布料偏向轻薄,他推测十几年后的自己并不会在这里常住。
最后,斯内普还想看看他的床头柜里面有什么。他拉开抽屉,只花费两秒钟就快速推回去。
“没什么了,我去别的房间看看。”他离开五楼。
布莱克也看着自己那侧的床头柜。等斯内普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他走过去拉开矮柜,看清里面的物品后默默合拢抽屉。
接下来的日子,斯内普一直睡在客厅,他用那枚钥匙开启客厅的一只木柜子,里面有些制药基本工具。布莱克更换过床品,终于能舒展身体躺在大床上。
他只会重复做同一个梦。梦里,他站在山坡顶端,四个男孩并排坐在山坡下的草地上,金红领带随意搭在肩上。阳光照耀他们前方的河流,河水在青草味的微风中泛起鱼鳞状白波,河对岸是熠熠生辉的高耸城堡。
布莱克想加入他们,脚下的草地却无止境延长,阻止他靠近。最后,布莱克放弃了,一屁股坐在地上。
哪怕只是这样看着也好。他想。
相同的梦境持续了两天,布莱克在冰冷的床上醒来,入眼便是深绿的厚重床幔。他再也无法忍受。
他们又花了两整个晚上清理储藏室,布莱克格外卖力,从不停下休息,也不准斯内普停下。连续两天,他们在天接近大亮时合眼,睡不了几个小时又会被轮换的监护人拽起来吃早餐,他们眼下都挂上了乌紫色的黑眼圈。
白天,斯内普泡在布莱克家的书房,偶尔打盹。布莱克则把自己关在卧室,饱受美梦的折磨。
他渴求经历世界上最糟糕的噩梦,好在醒来时还能在现实里找些安慰。
“飞路粉怎么样?”
“顺利。”
在开始行动的第四个晚上,他们终于能在储藏间的壁炉前腾出一小块空间。这个破壁炉塌了一半,灰色砖块乱糟糟堆在一角。
“不算太糟。”斯内普评价。他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从壁橱里取回的铁桶,身旁是砖石堆。他把手伸到屁股后的杂物堆里掏了掏,摸出一把陈旧的菜刀,借着烛光,他用生锈的刀刃把每块砖上的干水泥刮进铁桶。
“你还会做这个?”布莱克屈腿坐在旁边,两只白净的手搭在膝盖上,修剪整齐的指甲缝里一粒灰尘都没有,他屁股下还垫着一只沙发上的软靠枕。
“我本来不会。”斯内普轻轻说,“但很遗憾,我没有选择搭档的权利。”
虽然家境远不及布莱克,但他家也没落魄到需要亲自动手砌墙的地步。斯内普扫视布莱克干净的指尖时故意发出轻嘲的鼻音。
布莱克垂着头,面颊陷在头发的阴影中,眼白充斥红血丝。他双眼发直,像根本没听见斯内普的挑衅。
“你不睡觉?”斯内普问。
“关你什么事。”布莱克皱了皱眉。
“这不是关心,”斯内普严肃地纠正他,“继续保持,等你的状态糟糕到足够引起注意,我就能找借口外出。”
布莱克深吸一口气——又瘪下去。他没有力气发火,尤其在窥见自己和斯内普未来关系走向后,两人之间就存在着微妙的隔阂,让他们无法再在看见彼此的刹那就展开激烈厮杀。
“你觉得……”斯内普又刮干净两块砖头,布莱克出神盯着跳动的烛火,他无法控制思绪飘散,未经思考挑起新话题,“谁在上面?”
斯内普手一顿,侧首借着隐隐烛光打量布莱克的脸:一本正经,没有在恶作剧。
“我。”他说。
“不可能!”布莱克怒火中烧——鼻涕精凭什么敢这么想!
“显而易见。”斯内普得意地勾勾嘴角,“那些套子在我的床头柜里。”
“可润滑剂在我那边,你总不能指望我对自己的屁股做什么。”布莱克说完就后悔了,他把自己代入到相当奇怪的假定当中,斯内普看他的眼神也十分诡异。
“我要吐了。”斯内普幽幽地说,他脚边没处理的砖头所剩无几,“如果你没事做,就去弄点水来。”
“不用你说,我正要去。”布莱克不情愿地起身提桶离开,两分钟后又拎回来,放在地上时力道不轻,溅出几滴水珠。
他们折下破木凳的一条腿伸进桶里搅拌,铁桶散发出雨后土壤的气息。斯内普把这桶泥巴和菜刀推给布莱克,自己处理起研磨钵里的材料。
“想尽快离开就动手。”他握着石锤将那些黑色晶石碾压成颗粒,这是粉末状成品最常见的基底之一。
布莱克用菜刀挑起一些泥巴,长长叹了口气,涂抹黄油似的慢吞吞抹着一块刚被刮干净的砖。他有气无力地比对壁炉的轮廓,尽可能整齐地靠墙码放砖头。
“咕噜噜噜……”
斯内普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噪音源头。
“这我控制不了,反正声音又不大。”布莱克耸耸肩。白天时他没胃口,一整天什么都没吃。他把手里的东西往地上一丢,一屁股坐回软垫里。
“你看起来还要忙活一阵子,明晚我再修理这个破炉子也不迟。”他饿得发昏,额头上冒出冷汗。
“如果明天我能弄到千里草,不到凌晨就能完成。但晾干这些泥巴至少需要一天,除非你想在说出目的地前就被压在砖头下面,我是不会救你的。”斯内普的耐心所剩无几,压低声音咆哮,“所以能不能快点动手,别再抱怨了!”
“几点了?该睡觉了。”布莱克的嘴唇失去血色,突如其来的晕眩让他泛起阵阵耳鸣,他甚至听不清斯内普在叽叽歪歪地抱怨些什么。
“该死的。”斯内普恨恨咬牙,他现在以为和布莱克合作肯定是他这辈子做出过最愚蠢的决定。
他去了厨房,回来时提着一只汤锅。
布莱克的心跳开始变得紊乱。他很不舒服,手脚冰冷,后背渗出很多冷汗。斯内普把汤锅挂在墙壁里伸出的粗铁钩上,里面已经装了水和一些漂浮的东西。他打开一只甜豌豆罐头倒进锅里,把空罐头盒轻轻丢进杂物堆,又踩断破凳子剩余三条腿,折下脏兮兮的布面坐垫,一齐塞到汤锅下用烛火点燃。
布莱克抱怨:“我不喜欢豌豆。”
“你得来点甜的,蠢货。”
锅底的火焰照亮他们的脸,斯内普继续蹲着研磨手中的钵,脸侧头发像黑布帘似的轻晃。布莱克挪回视线,看清锅里飘着些红红黄黄的蔬菜块茎。
大约过了十分钟,锅里的汤开始沸腾,斯内普拿起大木勺搅动。
“你知道吗。”布莱克勉强撑着身体坐直,“你像个邪恶的巫婆。”
“我在汤里加了毒蜘蛛的胆囊液,舔一口就会立刻要了你的命。”斯内普丢下勺子干巴巴地说,“快吃,今晚你必须弄好这个破炉子。”
布莱克舀起一块土豆,凑到嘴边吹了吹,一口吃掉,没尝出什么味道,但淀粉落进胃里的温热感让他恢复一点气息。他慢条斯理吃了一会儿,找回些力气,就探头在锅里搅来搅去。
“怎么一块肉都没有。”他捞了半天,只能找到些胡萝卜和豌豆。
“你手边正巧有一把菜刀。”斯内普把嘴抿成一条薄薄的线,体内血压飙升,“只要你想,完全可以砍一截自己的手指加进去。”
他们在储物间里待了很久,天亮后终于还原出壁炉完整的模样,墙上挂着的那锅土豆汤也见了底。
(六)
“你究竟多久没睡觉,西里斯?”韦斯莱夫人忧心忡忡地看着布莱克满是红血丝的眼睛。她上次见布莱克是两天前,他看起来像这段时间完全没合过眼。
“我还好,莫丽。”布莱克斜靠在沙发里,露出一个虚弱的微笑。
他通宵修理壁炉后困得要命,一合上眼就能立刻陷入昏迷。但布莱克抗拒睡眠,他不想反复面对那个恬淡的梦境,不想在醒来后再一次心碎。
“可怜的孩子。我知道你还没能适应这里,但你至少得保证休息。”莫丽说,“你想来点睡眠药水吗?”
“不行,那会让我变得迟钝,后面还有很多考试等着我呢。”
“我知道一种东西。”等待已久的斯内普抓住机会,从厚重的书本里抬起头。他们权衡很久,最终敲定从韦斯莱夫人入手:她和斯内普不熟,不会揣测他的动机。
“不是药物,而是一种助眠的香薰。据说只要在睡前闻一下,一整夜都不会做梦。”
“哦——我可太需要那个了!”布莱克怏怏地栽进沙发。
太浮夸了。斯内普尽量绷着脸,控制自己不对布莱克的演技发表评价。
“我从没听说过,去哪儿能弄来这种香?”莫丽问。
“那是麻瓜的东西。”斯内普放下书,小声说,“我父亲是个麻瓜。”
“我就不该盲目地抱有期待!”布莱克悲痛万分。
到了至关重要的一步,斯内普咽了咽唾沫。
“做这种香薰不难,材料在对角巷就能买到,而且都是最便宜的。”
“孩子们。”韦斯莱夫人叉着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的小脑袋瓜里在想什么,但规矩就是规矩,你们不能踏出这栋房子半步。”
“可并没有人在找我的麻烦,夫人。”斯内普端起圆滑乖巧的腔调,“我能治好布莱克的失眠,作为回报,他会给我五枚加隆,而我正为下学期买课本的费用发愁。没有魔杖,我哪儿都去不了,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布莱克突然用力将面颊吸得凹陷,鼻孔微张,但他还是配合斯内普的话飞快点头。
学杂费的理由显然触动了韦斯莱夫人,斯内普乘胜追击,轻声开口。
“遇到这种事,我已经错过了学期末出售二手课本的高峰期……我怎么可能买得起新书呢。”
“我从不知道你面临这样的、哈……困境,我真为你感到难……难过…扑哧……!”布莱克深吸一口气——他死死咬住下唇强忍笑意,甚至把手指插进发根攥紧拉扯。他双肩颤栗,缩进沙发里无声尖叫——鼻涕精竟然会用如此做作的腔调讲话!
我迟早会宰了你。斯内普的脸红一阵白一阵,他向布莱克投去一记狠戾的眼刀,反而惹得布莱克把脸猛地埋进靠垫,肩膀抖得更厉害。好在处于强烈头脑风暴中心的韦斯莱夫人并没有注意他们的异常。
“最多——只能去两家商店。如果让我发现你在搞小动作,你就再也没有出门的机会了!”她同意了,严厉警告斯内普,并向凤凰社所有成员汇报了这件事。
午饭后,斯内普做好外出的准备。
他披着一件拖地的黑斗篷,应莫丽的要求把过长黑发低矮束在脑后,戴上兜帽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苍白的鼻梁。他提着菜篮子,穿过破斧酒吧进入对角巷。
斯内普比莫丽高,却仍像一只被她护在怀里的高个子鸡仔,她用虎口死死卡住斯内普的手臂,在人流里中控制他前进的方向。
原来身体健康的女人力气这么大。斯内普想起自己瘦削的生母,任何人只看她一眼都会感到无力。
“这里是第一家。”韦斯莱夫人指着一家漆成深绿色的铺子。除了成品药,这里还出售制作魔药的各种原材料,斯内普欣然接受。
他们走进店铺,柜台后白头发的男巫热情问候:“下午好,韦斯莱夫人!买点什么?”
“下午好,林顿。给我一罐这个。”莫丽从手袋里拿出一只粉色的空罐子。
“这个祛痘印很管用。”林顿看了看罩在袍子里的男孩,“这是你哪个儿子吗?他怎么了?”
“这是罗恩。”莫丽扽着斯内普的胳膊把他拎到柜台前,“他过敏了,眼睛肿得厉害,不敢让人瞧见他的脸。”
“哦,可怜的孩子……他一定受了不少罪,瞧他的鼻子都肿成什么样了!”
斯内普的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
在韦斯莱夫人的严格监督下,斯内普还是成功弄到两棵千里草。他装模作样做了份名叫“安神香”的东西拿给布莱克,并当着韦斯莱夫人的面要求布莱克支付“约定好的”五加隆。
隔天中午,斯内普蹲在开着门的储藏间,把各色粉末混在一起,在钵里做最后的研磨。手动打磨的粉末比常规的飞路粉更粗糙,但颜色上已经看不出区别。
“失败了会怎样?”布莱克问。斯内普用来敲诈他的安神香竟然有效,他从昨天晚饭后一觉睡到日上三竿,神清气爽,话也更多了。
“说不定会直接把你送进阿兹卡班某间空牢房。”没有魔杖,斯内普仅靠双手磨了两天钵,手腕发酸。
除了被勒令不准出现的克利切,目前只有他们两个在这栋房子里。布莱克跷着二郎腿坐在厨房里,只有后面两条凳腿做支点,他悠哉地看着斯内普干活。
“换你来。”斯内普看不惯布莱克的悠闲,把东西往地上一放,坐到对面椅子上转动酸痛的手腕。
“老天,你就像个抱怨家务太多的妻子。”布莱克嘲讽。
“我不会,但或许我会杀了没用的丈夫。”斯内普阴沉地看着他,“他们说五点前会回来,你还剩四个小时。粉质越细,成功的几率越大。”
他们又磨了两个小时,直到那些粗糙坚硬的颗粒接近细沙质地。斯内普对光仔细拨弄检查,确认没再看到大块的物质,他把这些伪飞路粉装进两只小袋子,递给布莱克一只。
布莱克已经穿好外套,斯内普的袍子搭在椅背上,他正把两颗苹果塞进一个更大的布袋,里面还有两三本书和那只笔记本。
布莱克掂量着手中的袋子问:“你不打算做个测试吗?”
“里面只有足够使用一次的量,除非你想在壁炉里留下点什么,比如一只胳膊或一条腿。”
“你打算去哪儿?”
斯内普没说话,又往布袋里塞一块干面包。他垂着眼睛,仔细检查自己的物品是否齐全。
“蜘蛛尾巷,在科克沃斯。”布莱克听见他低声说,没带任何感情。
“出去之后你打算做什么?”
“关你什么事。”斯内普把前几天晚上布莱克说过的话原封不动还回来。
布莱克笑了。或许是终于能离开这里,和斯内普发生的对话只让他感觉很有趣。他环视这间发旧的厨房,想起斯内普蜷缩着睡在燃烧壁炉前的身影。壁炉上有一张凤凰社成员的合影,十几年后的布莱克和斯内普分别站在队伍最左和最右。
“我们在一起了。”反正他们在回到正确时间前大概不会再见面了,布莱克畅所欲言,“你敢相信吗?这栋房子里连我们一张单独的合照都没有。”
“你究竟想说什么呢?”斯内普靠着矮橱柜,盯着布莱克讥笑,“听着,无论之后我和你之间发生什么都和现在无关。不过我猜,你害怕得不得了,对吧。”
布莱克眯起眼睛走到斯内普跟前,低头看着那双不怀好意的浓黑眼睛。
“我不会让你毁了我的心情。不过不得不说,我真想撕烂你的嘴,天知道你怎么能假装安分蒙骗他们。”
“大多数时候,我只是不说话。”斯内普扬起瘦削的下巴,为自己长了张恶毒的嘴自豪。
窗外传来沉闷的雷声,天光转暗。他们站在昏暗的厨房里瞪视彼此,没再说话,两个年轻的胸膛间隔咫尺,渐渐同步起伏。
原来鼻涕精的呼吸也是热的。
靠近时,布莱克想。他们谁都没有推开对方,较劲似的默默打破彼此的距离底线。当他们鼻尖快要贴在一起时,斯内普像眼睛里进了异物似的快速眨了眨。
“怕了吗?”布莱克低声问。
斯内普抬起头,让他们的唇瓣贴在一起。
他们所有注意力都被柔软感触套牢,干燥唇瓣相互触碰,温热的吐息声清晰可闻,偶尔泄露压抑的鼻音。斯内普双手紧紧扒着柜檐,用力到指尖泛白,布莱克张开手臂撑住柜体,右手拇指按住斯内普左侧小指摩挲。他们轻压在一起,隔着胸骨体会另一侧同样激烈的心跳。
并不深入的吻持续了很久,等他们终于分开,呼吸都变得急促。
“我没什么别的意思。”布莱克说,“只是你看起来没那么烦人了。”
斯内普轻吸一口气,侧头看他们还搭在一起的手。
“你们都在这儿?太好了!省得我上楼去喊你们。”斯内普和布莱克触电似的弹开,远离彼此。亚瑟走进格里莫广场12号,把外套挂在玄关的钩子上。他穿过长长的走廊,手里还提着一只篮子。
“有个好消息!”他很兴奋,甚至忘了墙上的疯女人,“穆迪找到了线索,虽然还不能确定,但值得探讨,我等不及把这个消息……你们要出门吗?”
亚瑟走进厨房,微笑中透露着困惑:布莱克穿戴整齐,套了外套,斯内普的袍子搭在椅背上,手边还有一只布兜。两个孩子看起来十分紧张。
“厨房很冷,对吗?”亚瑟问,远远看见了房间最里侧的那扇小门。
“我都不知道那里还有扇门。那是什么……那有个壁炉吗?”布莱克看见韦斯莱先生眯起眼睛盯着储藏间里仔细辨别,接着逐渐敛去笑意,瞪圆眼睛,像一头愤怒的雄狮。
“你们……!”
斯内普像一只受惊的兔子飞快蹿进储藏间窄小的门,布莱克身体快过脑子,迅速跟着钻进去。
“他们要跑了!莫丽!”
他们站在壁炉前,手忙脚乱拆着小布袋。亚瑟弯腰尝试钻进储藏间,红头发在杂物中格外抢眼,身后是气势汹汹冲过来的莫丽。
他进来了,被铁桶绊了个踉跄——但他立刻维持住平衡,和他们相隔仅三步距离。
他冲了过来。
布莱克和斯内普同时拆开袋子,不分先后掷进壁炉,脸挤脸一头扎进去。
“戈德里克山谷!”
“蜘蛛尾巷!”
天旋地转前,他们听到彼此的目的地。
(七)
布莱克不敢睁开眼睛,他躺在地上翻滚出罩着脑袋的一团浓烟,抬起袖子掩住口鼻,蜷着身体闷声剧烈咳嗽。
滑出炉子时,他周遭伴随滚滚浓烈黑烟,一根凹凸不平的木柴硌得他肋骨生疼。布莱克在冰冷的地上躺了一会儿,在终于能看清头顶发黄的天花板后才慢慢坐起来。
他被送到了一个陌生的房子——又黑又旧,空间逼仄,有着和房间面积极度不相符的巨大藏书量。
布莱克站起身,掸掸脏兮兮的手心,抬头看着塞得满满当当的“书柜”。这些甚至不是完整的书柜,而是由一层书籍、一层木板垒成的通顶书墙,其间横插着不少用来填充缝隙、薄厚不一的册子。大部分书的封皮是深且坚硬的,单从外观来看就让人彻底失去阅读欲。
角落里放着一只飞出毛边的单人沙发,坐垫上的图案被磨得发透,即将露出弹簧,旁边是一只摇摇欲坠的圆形边桌,上面有一封没来得及拆开的信,收信人写着“西弗勒斯·斯内普”。
布莱克走到窗前拉开灰尘味的窗帘,外面是荒芜的河堤和一条快要干涸的黑色水沟,对岸远远耸立着成片的高大建筑,几只巨型烟囱冒出灰白的烟,透露一股与夏日不符的荒凉。
一定是那些该死的飞路粉出错了。布莱克想。他和斯内普几乎同时钻进壁炉,被误传送到了这个叫作“蜘蛛尾巷”的地方。
他走进隔壁的书房,这里同样堆满书,像样的家具只有一只沉重的黑书桌,旁边的木椅子不比他们拆碎的那只好多少。如果把储藏间那些黑乎乎的残破零件都搬到这栋房子里,一定不会有任何违和感。
最后他去厨房看了看,一丁点能吃的东西都没找到,干涸的水池揭示这里有阵子没人居住的事实。
布莱克回到书房门口,盘算口袋里的加隆能兑换成多少麻瓜货币。
“我知道你在家!把门打开!”
玄关处毫无预兆爆发出巨大噪音,一个嗓音沙哑的男人在外面粗鲁地捶门,木板门砰砰作响。透过玄关尽头大门上的磨砂玻璃,布莱克隐约看到外面有两个黑乎乎的人影。
他的第六感告诉他得赶紧躲起来——这两个人很危险,并且他没有带魔杖。
“我要进来了!”砸门声越发急促。
布莱克踮起脚飞快跨进书房,猫着腰钻进书桌下的凹槽,悄悄拉近椅子,假装没人来过这里。书桌前方有一个挡板能把他遮住。
接着,他听到大门被粗暴地推开,一前一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布莱克透过缝隙偷偷瞄着地面,原本昏暗的房间此时完全笼罩上一层黑色阴影。
“斯内普——西弗勒斯·斯内普!”砸门的人大喊,又狠狠踹了一脚书房的门。
“他不在这儿。”另一个更为轻佻的嗓音说,那人先在各个房间转了转,“这儿有一封他的信,是霍格沃茨的,不过有阵子了。”
“在我们受苦的时候,他把自己包装成一个破教书的!他一定回来过!那该死的窗帘被人拉开了,昨晚还是关着的!”
“说不定……这里进了小贼?”一双黑色皮鞋隔着凳子腿停在布莱克面前,他听见头顶的抽屉正被人一扇扇拉开。
他被发现了吗?布莱克蜷缩着身体,双手用力捂住口鼻,不敢发出一点声音。他控制不住地发抖,心脏怦怦跳得厉害。
“贼?这个破房子里有任何值钱的东西吗!”狂躁男人大声咆哮,“要是他知道你翻他的抽屉,肯定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他不会知道的。”抽屉被关上,那双皮鞋离开了,布莱克悄悄松了口气。
“走吧,我可不打算在这儿等他。”
“他不见了!胆小鬼,主人不会原谅他的!”
“我们谁不希望看到这个狡猾的家伙被吊在树上凌迟呢?”狡猾的声音咯咯笑着。
他们走了。离开时,狂躁的男人隔空朝着斯内普的书桌啐了口唾沫。大门重重甩上后,房间立刻恢复了昏暗的光线。
布莱克在书桌下面至少又蜷缩了半个小时,才悄悄推开椅子钻出来,手心里还攥着一把冷汗,四肢僵硬得像不属于他自己。他从那两个男人身上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危险,斯内普会和他们来往,而他们都忌惮他。
无论如何,尽快离开这里才是明智的选择。布莱克悄悄拧开大门向外偷瞄,荒凉的滩涂上没有任何人的影子。他快速闪身出来,轻轻合上门。
一只有力的大手捏住布莱克的肩膀,他汗毛炸立,差点尖叫出来。
“你在这儿!”
他回过头,看到韦斯莱先生气到涨红的脸。
斯内普轻轻推开教堂的木门,映入眼帘是一片麦色旷野。现在是下午,天色暗沉,低矮的云层里飞过几只黑色的鸟。远处的山坡下有一座环绕成圆形的小镇。
快下雨了,得尽快到镇子里才能做进一步打算。
他被壁炉传送到一个陌生的空教堂,今天是礼拜四,没人看见他。他猜测自己位于戈德里克山谷,听说波特家在这里。
他沿着鹅卵石小径慢慢走下山坡,雨水味的山风卷起他的头发。斯内普裹紧身上宽松的衬衫,狭窄身影在整齐的墓碑里穿梭。
过去了十多年,不知道莉莉还有没有和波特联系,希望没有。斯内普没来得及穿外套,鼻尖冻得发红,他的视线扫过一排排墓碑,瞥见莉莉站在墓园道路旁的柏树下,正看着他笑。
一定是自己冷得眼花了,莉莉怎么会在这儿呢?她怎么可能还会对自己笑呢?斯内普继续走。
突然,他顿住脚步。
并非他看错了。
斯内普回过头,在一排排灰色石碑之间,两块温润的白色大理石墓碑并排陈列,在阴冷的空气中散发柔和的光。
斯内普暂时失去思考能力,腿却不受控制地迈开。
不要。
他在心里尖叫,抗拒不受控的身体,他想逃跑。
他看清了那块墓碑上的文字。
莉莉·波特
生于1960年1月30日
卒于1981年10月31日
(八)
卢平在戈德里克山谷着陆,寻找布莱克的影子。
波特夫妇生前的旧居附近没有布莱克的身影,广场正中央会变形的雕塑前也没有祭奠的痕迹。他转过头,望向远处山坡上坐落在麦浪里的教堂。
当他抵达教堂的后门,冷灰天空开始下起小雨,卢平踩着滑溜溜的青苔垫子登上山坡,每一步都像脚踏在浸满水的海绵上。他的视线掠过层层石碑,看到意料之外的瘦削人影。
他走过去,斯内普恰好后退一步,撞在他身上。
“是你。”卢平叹了口气,妥协似的沉下肩膀,“我以为西里斯会在这里。”
一道闪电划破远处天际,滞后的雷轰钻入斯内普的耳道,使他脑袋深处像针扎一样刺痛。他抬起手掌根部死死压紧耳眼,试图阻隔尖锐的耳鸣,太阳穴却仍像被连续贯入钢针,他头痛得甚至站不稳。
“我记得……你和莉莉关系还算不错?”
还算不错?
斯内普猛地转过头,想大吼反驳,怒斥卢平什么都不懂。他嘴唇乌白发抖,极端的情绪波动在胸中压缩成一团高热水汽,他像一只即将爆炸的压力表,看到卢平眼中映着自己万分惊恐的脸。
“我们……”
斯内普头晕得厉害,视野中闪烁黑斑,双手慢慢攥住卢平皱巴巴的风衣前襟,后者只是静静看着他。
“我们是……”斯内普把头垂在双臂间,盯着自己逐渐模糊的鞋尖。他声音抖得厉害,喘得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尖锐气音在迫近的闷雷中模糊一片。
我们是最好的朋友。斯内普试了几次,无论如何都做不到将这句话说出口,文字干噎在他的喉咙,连带着胃部抽搐。他开始想吐。
在属于他的时间里,埋在潮湿土壤下的女孩刚刚将他视为空气,他怀揣幼稚的自尊暗忖,以为时间会冲淡他们之间的一切矛盾。
“他们也是我的。”卢平轻声说,“最好的朋友。”
卢平口吻中的遗憾趋近平淡,他从站上这座山头就开始麻痹自己。
山状的雷云终于抵达他们正上方,细雨在几秒钟内骤转为瓢泼之势,掩盖住一切声音。
(九)
布莱克像小鸡仔一样被亚瑟拎回格里莫广场12号,在进门的刹那宣告第一次出逃彻底失败。
反正还会有下次。布莱克舔舔嘴唇,在心里安慰自己。
他走进厨房,身上瞬间焊满数道视线。他面前的是莫丽、穆迪、唐克斯和金斯莱,背后是踩着脚印、亦步亦趋紧随的亚瑟。厨房的气压很低,角落里连通储藏间的小门已经彻底被封死。
“坐下。”穆迪说。他中气十足,布莱克在那只恐怖假眼的注视下拉出椅子坐下。
“都是斯内普出的馊主意。”他先发制人。
“你怎么敢用壁炉?你可能会被追踪,飞路网的每一寸都被监视了,而你是个没有魔杖的十五岁孩子!”莫丽严厉地说。
布莱克撇撇嘴挪开视线,盯着眼前桌布上的几寸花纹。
“魔法部没有察觉,十五岁的西里斯还是学生,不在监控范围内。”金斯莱说。
看吧。布莱克有了底气,挺直腰板。
“他们能做出飞路粉,可真厉害。”唐克斯说完,又在莫丽的瞪视下缩缩脖子转移话题,“莱姆斯呢?”
“他去找另一个孩子,应该快回来了。”
话音刚落,所有人都听到大门推开的声音。十秒后卢平走进厨房,身后跟着像刚被从河里捞上来的斯内普。
卢平把发软的斯内普塞进布莱克左边的凳子,深灰的湿衣服紧紧裹着斯内普打着寒颤的身体。
“还算顺利,我们乘骑士公交回来,没人注意我们。”卢平脱下淋湿的风衣坐在布莱克右侧,莫丽用魔杖指挥茶壶,给他们三个分别倒上一杯热香草茶。
“魔法部的人发现西里斯了吗?”卢平问,金斯莱为他重复解释一遍。
“我去了你家,你家房子可真不怎么样。”当大人们还在讨论储藏间那只废弃壁炉是否遭到监视时,布莱克倾斜身体去看斯内普的脸,他想问问斯内普有没有看到詹姆家。
“……你哭过?”布莱克问。
斯内普惨白的脸堪比尸体,结绺的头发挂满水珠,像水鬼罩在头顶的一片片海藻,眉骨处落下阴影,衬得眼窝更加深陷。他的眼眶和鼻尖通红,眼前还残留着湿润。
他灵魂出窍似的呆愣坐着,没察觉到布莱克的存在。
“去洗个澡吧。”卢平对沾满灰尘的布莱克说,“或许你可以借给斯内普一间客房,晚些时候我们要使用客厅。”
布莱克无所谓地耸耸肩——他的注意力早就没放在和斯内普较劲并且不准他睡床这件事上了。
斯内普提着那只布袋,里面有他所有东西。他跟着布莱克走上昏暗的四楼,在沿途发灰的木楼梯上留下深色水渍。
“这里没人。”布莱克随手指了一扇门,回头上下打量游魂似的斯内普,“你都去哪儿了?看到詹姆家了吗?”
斯内普沉默着绕过布莱克走向房间。
“我在问你话。”布莱克一把攥住斯内普还在滴水的袖子,伸手一推,把他的后背掷在墙上。
“没。”斯内普挤出一个字,声音泛着潮湿的鼻音。
“你都看见什么了?你抢走我的位置去了戈德里克山谷,你得告诉我全部线索。”面对矛盾开局就放弃抵抗并无视自己的斯内普,布莱克比平时更咬牙切齿。
“莉莉的墓碑。”斯内普无力地吸了口气,“没注意别的。”
布莱克显然难以接受他的敷衍,但斯内普不打算再说些什么,他感觉身体里某些重要的东西碎掉了。他无话可说,闪身把自己关进房间。
接下来的三天,斯内普像从这栋房子里蒸发了,很少有人能看到他。偶尔有谁瞥见斯内普的身影,也会被他用阴冷的漠视和长时间的缄默驱赶。
“他现在的样子和他成年后很像。”唐克斯评价。
失去狼毒药剂的供应源,月圆前卢平不得不暂时离开这栋房子,这直接加剧了布莱克的烦闷。
他在持续升级的烦躁中越发像一只焦虑的困兽,一刻不停地在卧室踱步,复盘计划失败的原因——其实已经成功了,要不是那个该死的吻让他忘记在亚瑟回来的第一时间关上储藏室的门,他早就离开了。
布莱克不明自己为什么能忍受和斯内普吻那么久,但他依稀记得是斯内普先贴上来的。
反正都是鼻涕精的错。
布莱克看了看自己的卧室,想找到些能派得上用场的东西。他快要爆炸了,好在那碟丑巴巴的安神香能让他无痛度过每个夜晚,否则他一定会把自己吊死在床幔上。
白天同样难熬,或许他可以吸上一大口安神香,直接昏睡过去……布莱克看着那坨灰塌塌的块状物,渐渐眯起眼睛。他有个新主意。
布莱克在书房角落找到斯内普,他正盯着眼前密密麻麻的笔记发呆。他手中的笔点住写满狂草咒语的羊皮纸,氲开一块黑乎乎的墨渍,马上和他快掉到下巴上的黑眼圈衔接。
“你也还没放弃。”布莱克很高兴看到斯内普没有一直萎靡下去,他需要斯内普打起精神帮他做事,“我有个办法,能让我们弄回魔杖逃出去。”
原本没打算理他的斯内普抬起头,审视布莱克。
“什么?”他把嘴抿成一条线。
“过来。”布莱克抬抬下巴,示意斯内普跟上,“我不能端过来,它快变成粉末了。快点。”
他们走进五楼卧室,布莱克指着床头小碟子里的安神香:“把那东西丢进晚饭,等他们睡着就偷回魔杖,一走了之。”
“这里没人是傻子。”斯内普烦躁地否决。他不指望布莱克想出什么绝顶聪明的点子,但也不该是这么蠢的。
“你的脑子都被雨水溶掉冲走了?”布莱克扳回一句才继续解释,“你得想办法把这东西涂在锅盖上,它的香精味很重。”
“在那之后?”
“你得跟我再去一趟戈德里克山谷,把活着的詹姆和伊万斯从过去拉过来。”他没得到回应,于是继续追问,“你不想救他们?”
我当然想救莉莉,可谁会管波特呢。斯内普心想,但没有表达出来,否则布莱克会扒了他的皮。
“据我所知……”斯内普思忖着说,“还没有巫师做过类似的事。”
“那又怎样,失败了就想其他办法。”
“可失败的代价是什么?你做事从不考虑后果。”
“不知道,最差就是死掉。”布莱克满脸无所谓,“你怕死?”
斯内普沉默了。他还没能学会从这个词汇中感受到切实的恐惧,于是摇摇头。
“那就来做吧,不然还能怎样。”重新看到希望,压在布莱克身上的重担突然消失了。他无比轻松,摆成大字形向后倒在床上。
“做?”
布莱克的话搭配姿势的确十分奇怪。他掀开眼皮,瞥见斯内普站在床尾看他,神色诡异,脸色终于开始像个活人。
“这点歧义算什么,就算真做也用不着这么惊讶。”布莱克撑着身体坐起来,似笑非笑。此时此刻,他相信自己一定散发着成熟男性的自信魅力,“你想和我做吗?”
斯内普张了张嘴。
“你做过吗?”他问。
“没有……但你没说‘不’。”
布莱克有些困惑,还以为自己一语双关的轻浮玩笑能成功惹恼鼻涕精。
斯内普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默默在心里找借口。自己是应该受到些刺激来重启活着的实感,而且单从外貌看,布莱克很帅。
斯内普想起几天前的那个吻,他不讨厌,于是脱下袍子随手一丢,朝布莱克的床走过去。
(十)
布莱克的表现远没有他自己想象中那般自信,两人花费很久才找到一个不那么别扭的吻姿。他们像两座面对面跪在床上的雕像,而上半身僵硬地紧贴在一起。
他扶着斯内普的肩膀,刚刚结束一个索然无味的吻。
“这太别扭了。”斯内普皱着眉头,表情像刚吃了一颗怪味豆。
“你得放松点。”布莱克绷着身体说,“不然一会儿我要怎么进去呢?”
“因为我不认为自己会在下面。”斯内普沉下脸。
他们沉默地看着对方,几秒后同时出手扭打在一起——为了争夺在上面的权利。最后,布莱克把正在试图肘击他腹部的斯内普压在床上,大腿挨踢的同时出拳,朝着斯内普的肩还给他发狠的一捶。
布莱克一只手死死压住斯内普的脸向上推挤,另一只手攥紧他的双腕按进头顶的床垫,他们气喘吁吁,带着丰沛的仇恨瞪视彼此。
“你真是个自不量力的混蛋。”布莱克喘着气,眼里闪烁尖锐的狠戾,“你什么都不会,当然得听我的。”
“青涩的布莱克又有何高见呢?”斯内普咬牙切齿地问。他的脸被布莱克挤变形,乱糟糟的黑发胡乱铺在脸上和脑后。
布莱克终于放过斯内普的脸,掌心被高挺的鼻梁骨硌出一条红印。他抓过床头那条发皱的格兰芬多领带,牢牢捆缚斯内普的手腕。
“大师别样的情趣。”斯内普低低阴笑一声,抬起眼睛恶意审视上方的布莱克。
“你知道吗。”布莱克用领带打了个死结,他才不在乎斯内普的手会不会麻,“如果不是我们马上要接吻,我肯定扯烂你的嘴。”
布莱克揪着领带提起斯内普捆缚的双手,压陷进他脑后柔软的靠枕。他单手掐着斯内普的腰,再一次吻上那张阴毒的嘴。
这一次他没有只停留在表面,而是尝试性撬动斯内普的牙齿滑进深处。那里和布莱克想象的不同——他以为斯内普的嘴巴像一个长满毒蘑菇的幽暗洞穴,导致他每每开口讲话就像散发恶意的孢子。
他们从彼此口中尝到不可思议的柔软,过深的吻让他们的鼻息彻底交融,时不时有人因换气发出难耐鼻音,他们的面颊都被这温度熨烫得涌上血色。
布莱克黑色的发梢垂在斯内普脸上,毛茸茸地轻搔,连带着让他心尖发痒。他陷在枕头里,紧张地吞咽喉结,享受布莱克身体的温暖。
布莱克的双手滑进斯内普的衬衫,属于青少年的掌心温度灼人,烫得他本就轻薄的小腹凹陷进去。他摸索这具身体两侧肋骨清晰的纹路,有意抓揉,在斯内普腰侧留下一处处浅淡捏痕。
“轻点。”接吻的间隙,斯内普换了口气。
布莱克再一次吻上去,不留给斯内普任何喘息的空当。他侵占每一寸口腔,挤压消耗空气,他们下半身撑起相抵的帐篷。
“帮我。”
布莱克把头拱进斯内普的颈间,吻过苍白的脖颈,啃咬他因紧张不停滑动的喉结。斯内普动了动被捆缚的双手,费力地触碰布莱克的胯间。
隔靴搔痒的触碰远不能满足布莱克,他腾出一只手解开两人的裤子,弹出他们发烫的阴茎握在一起。他用拇指抵在斯内普的前端用力一搓,身下的人立刻倒吸着冷气打了个哆嗦。
这可太有意思了。布莱克像发现了什么好玩的开关,握着斯内普的阴茎又抓又搓,卡在指缝里用关节夹了好几下。
“我绝对会宰了你......”在一次疼痛占据大半的抓揉后,斯内普气急了。
“我以为你很喜欢呢。”布莱克摊开掌心递到斯内普眼前晃晃,上面沾满他透明的前液,“喏。”
斯内普挪开视线没再吭声,他都不知道自己下半身是什么状况。
“差不多了。”布莱克脱掉自己的上衣和斯内普的裤子,从床柜里拿出那瓶已经空了大半的润滑剂,打量新奇的彩色包装。他掰开斯内普筷子一样干瘦的腿,看了看腿间狭窄的孔,又低头看看自己的尺寸,十分怀疑。
“是这里吗?”
“我身上也没有别的洞能让你捅进去。”斯内普分开双腿,下半身彻底暴露在布莱克眼前,这已经让他不自在到难以忍受。他苍白的脸上透出不自然的红,烦躁地催促,“快点。”
“耐心点鼻涕精,除非你想疼死。”
他假装老练挤出一大坨冰冰凉的液体,全部糊进斯内普的臀缝,冰得斯内普身体一抖。他想抓着点东西,但被束缚的双手什么都够不到。
布莱克选择规避麻烦,并拢两根手指挤开那处褶皱,裹着满满润滑剂的指节慢慢顶进干涩的甬道。
“是热的。”他有些惊讶。
“因为我是个活人。”斯内普抿起嘴,皱紧眉头忍耐,身体挤入异物的感觉着实不好受。
“你平时又不像。”
布莱克的手指全部没入,他原本也有一丝紧张,然而斯内普全程没发出任何声音,让他都快忘了自己正在进入的是一个活人。狭窄的甬道紧紧吸附住布莱克的手指,和斯内普紧绷的身体一样僵硬,他尝试小幅度抽送,用润滑剂浸润干涩的四周。
当他的指关节蹭过某一寸微突,压抑许久的斯内普突然泄出一声短促气音,绷着凹陷的下腹挺起腰。
布莱克继续针对这一点近乎苛责地剐蹭,斯内普开始不由自主地战栗。他偏着头,大半张脸深深压进枕头,黑发散落脑后。他死死紧咬下唇,强行制止呼之欲出的示弱音节。然而陌生的电击感总是趁他喘息的空档侵蚀下腹,他难以克制全部,偶尔泄露一两声带着含糊鼻音的轻喘,胸前浅褐色的肉粒充血挺立,随着胸腔起伏,吸引布莱克的视线。
折磨鼻涕精可真有意思。布莱克想。
他憋得发胀,还是将手指增加到三根,想看到斯内普更多表情。于是他竖起指尖,围绕那块微突按揉,毫无规律掺进重碾,换来斯内普干哑的制止。
“够了……”
斯内普的阴茎高翘着紧贴下腹,顶端渗出前液,从微张的细孔滴落牵出透明细丝,在下腹的洼地汇聚成一摊硬币大小的水渍,他曲肘遮住脸,泛白的指尖紧攥着金红领带。布莱克的视线捕捉到他发丝间隙中露出的充血耳廓,压近身体吻住斯内普滚烫的耳朵,柔软的舌滑进耳眼中搅动。
被他压在身下的斯内普猛地一抖,绞住布莱克的手指痉挛。他憋出几声隐忍急喘,抽搐着下腹溅出一股微凉黏液。
布莱克低头看着两人一塌糊涂的腹部,洋洋得意,他只用手指就让鼻涕精缴械了。他没给斯内普休息的时间,抽出指头便扶稳自己挤进去。
刚刚经历顶峰的斯内普还在平复喘息,身后泛起更加强烈的不适感。他努力拉回神志,看到布莱克伏在自己身上,神情认真盯着某处。斯内普看得有些出神。
“这么喜欢我的脸。”布莱克眼睛都没抬。
斯内普没来得及回答,他刚张开嘴,短促的哽咽脱口而出——布莱克突然顶进他的身体,阴茎的感触与手指完全不同,他痛得快要死了。斯内普下意识合拢双腿逃避,却被布莱克撑住膝窝,推着他的双膝压到胸前,强行分向两侧。
“别动。”布莱克双眼发暗,额头和鼻尖渗出细密汗珠。他被斯内普夹得发疼,只塞进一半就遭受强大的阻力,无法推进一寸。他深吸一口气,压低重心向前挺身,双手捞住斯内普的腿根向下拖拽迎合,强行挤入狭窄通道的深处。
斯内普喑哑地哀叫一声,在强烈窒息感的压迫下仰头大口急喘。
他从未感受过如此深刻的痛楚,身体像自下而上被撕裂成两半,下腹中坠着一根沉甸甸的硬热铁棍。他双腿发僵,绷得笔直,足跟蹬紧床褥不敢挪动半分,惨白指尖死死揪着头顶的枕头。
布莱克同样不好受,他粗重地吐出一团团滚烫热气,汗珠汇聚在鼻尖,跟随喘息的起伏滴落。他垂下视线,眼看斯内普干瘦的下腹隐约印出自己的轮廓,便伸手去按,原本僵硬的斯内普突然开始剧烈挣扎。
他或许不怕死,但不想死得这么难堪。
“你能动了?”布莱克看着垂死挣扎般的猎物,征服的快意溢满心脏,死对头正被自己按在身下蹂躏到哭鼻子,他竟然还想多看两眼。布莱克花了两分钟才解开斯内普手上的领带,随意搭在脖子上,接着,他抓住斯内普的双手按在头两侧,不准他遮挡自己的脸。
斯内普这才发觉自己因为剧痛溢出几滴眼泪。他缓过来一些,趁布莱克分神去看两人身下连接处时挣脱双手,拽住布莱克搭在脖子上的领带,把那张惊讶的帅脸拽到眼前。
“开始吧。”斯内普紧盯着那双灰眼睛宣战,趁机在极近的位置仔细打量这张闪耀的脸,近距离的对视甚至会刺痛他的眼睛。布莱克扬起一侧眉尾,他仍被夹得很疼——下一秒,斯内普揽住他的肩颈再一次吻上来,只想尽快结束这场蹂躏。
斯内普体内的灼烧感开始移动,他紧紧环住布莱克的肩背,身体跟随晃动沉浮,他庆幸用漫长深入的吻堵住了自己的声音。
经历过最初的痛楚,后续并没有想象中那样难熬。松散扣子的灰衬衫松垮挂在斯内普的背上,他攥紧袖子攀住布莱克身体,任由他在体内横冲直撞。他用几分钟适应了异物感,甚至有些享受身体相贴的温热。
“你应该叫出来,一直憋着有什么意思。”
经过一段时间的开拓,斯内普的身体不再僵硬,可那些坚硬的关节还是硌疼了布莱克。他卖力撞进紧缚的甬道,深处强力的吸附感叫他头皮发麻,可斯内普几乎不吭声,无法满足迫切需要显化成就感的布莱克。
“恕我无能。”斯内普喘息着拒绝,布莱克不悦地眯起眼睛。他甚至没把自己抽出来就揽着斯内普的背坐起身,在后者惊诧的目光中松开支撑他身体的手,如愿以偿听到斯内普的叫声。
借着斯内普身体的重量,他能撞到更深的位置。斯内普伏在布莱克肩头,竭力克制,依旧无法阻挡呻吟外泄。变换角度后,布莱克能更加精准地擦过让他战栗的那处,他肚子里烫得快烧起来,却又无意识地晃着腰迎合。
他们第一次对交合的快感食髓知味,身体紧贴着相拥,交换彼此的喘息,像两条缠绕在一起、沉溺交媾的黑蛇。
当布莱克低吼着泄进斯内普的肚子里,他一口咬上那布满齿痕的肩膀,斯内普的前端也再次溅出些稀薄的液体。他身上多出好些咬痕和泛红捏痕,活像一根被猎犬按在地上撕咬许久的磨牙棒。
他们搂着彼此一起跌回床铺,交叠着身体大喘气,汗湿散乱的黑发混淆成一片。
等呼吸趋于平静,斯内普尝试活动发酸的腿,一股黏腻感自体内涌出。
“你没戴套子。”他难得用懒洋洋的口吻抱怨。
布莱克撑起上半身,手伸进抽屉摸索。他抓出那只橡胶制品的盒子,只看一眼就丢回去。
“我懒得用。”他又栽回斯内普身上,声音闷闷的,温暖气息洒在斯内普的颈间,“十几年后也一样,盒子都没拆。”
“你一直是个混蛋。”斯内普冷哼一声,手还搭在布莱克后肩,捏着他一缕发梢轻绕在食指上。布莱克的头发十分顺滑,手感和斯内普分叉的发尾完全不同。
“你又没拒绝。”布莱克耸耸肩,发丝随着动作垂坠,露出同样滚烫的耳朵。
斯内普盯着看了一会儿,凑过去吻了吻他的耳廓。压在他身上的人一僵,捂着耳朵抬头。
“你干什么?”布莱克警觉地问。
“模仿你。”斯内普说完这句话,突然感觉到不对劲。
“出去!”他伸手推着布莱克的肩膀,试图阻止那根复苏的东西——他已经空了,一滴不剩。
“我才一次。”布莱克坐直身体,双手卡住斯内普的腰拽向自己。
(十一)
“他能吃辛辣的东西吗?”布莱克问,“我说金斯莱。”
“不知道。你得想办法让他吃进去。”
他们站在厨房,灶台上是两只已经装满食物的盘子。布莱克看着斯内普朝锅里撒进半罐辣椒粉,里面还有一些鸡肉和土豆,然后扣上木锅盖。
鼻涕精还是那么喜欢土豆。布莱克想。
他们切下一块助眠的香融进水里,把汤锅的木盖丢进药水浸泡了一天一夜。为了确保有效,木锅盖晾干后他们还凑近闻了闻,然后一起打了个哈欠。
“时间快到了。”布莱克坐回椅子,盯着厨房门上方的钟。
时针刚过六点,金斯莱准时下班,走进格里莫广场12号的厨房。
“你们在做咖喱?”他嗅了嗅空气中辛辣的味道。斯内普已经揭开木盖,假装正在盛第三份食物出来。
“怎么不让家养小精灵来做?”
布莱克翻个白眼:“我不想吃克利切碰过的东西,他皱巴巴的,更何况——”他语气一转,指指端着盘子的斯内普,“你不觉得他也很像个家养小精灵吗?”
他的面前“砰”的一声落下只盘子,里面的食物险些洒出来。
“你发什么疯?”布莱克吓了一跳。
斯内普冷笑一声,把金斯莱那份轻轻放在他面前。
“谢谢,竟然有我的一份。”金斯莱说。
“你不会责怪一只家养小精灵的失误,对吧?”斯内普的话锋针对布莱克,“包括失手在你的盘子里涂了癞蛤蟆的胃液。”
“先吃饭吧,孩子们,我给你们带了些解闷的东西,你们不想尽快结束晚餐来看看吗?”
他们点点头,稍微拉开距离落座。
金斯莱吃了一口,有些迟疑,这盘咖喱比他过去尝过的都要更辣,才吃一口,他的人中上已经开始冒汗了。
“很难以下咽吗?”斯内普停下勺子,幽幽地看着金斯莱强调,“我煮的饭?”
“当然了。”布莱克说。
“不,当然不是,而且我很高兴看到你们能打起精神。”
“那真是太荣幸了。”斯内普低下头,继续吃饭。
“别搭理他。”布莱克白了斯内普一眼。
金斯莱在这顿晚饭期间不断怀疑自己的味觉是否过分敏感。他看着布莱克和斯内普泰然自若吃光了盘子里的食物,只有他快被辣出眼泪。
“你们放了哪种香料?我尝到很特别的香味。”饭后,他喝了一大杯冰水,才感觉嘴唇没那么肿了。
“可能就是他随手放的一些,毒药之类的。你不是有东西要给我们看,还等什么。”布莱克催促。
随后,他们围坐在客厅,斯内普点起壁炉,昏暗房间中闪烁的暖色火光十分助眠。
“就是这个。”金斯莱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套巫师棋摆上矮桌。
“哦,巫师棋……”布莱克失望极了,他还期待是什么能派上用场的道具。
“下一盘吧,反正也没事做。”斯内普坐在布莱克对面,看向金斯莱,“你能在这里多待一会儿吗?做我们的裁判。”
“你下棋还需要裁判?只会让更多人看到你是怎样成为我的手下败将。”
“当然可以。”又一场令人头大的争执一触即发,让原本就有些睁不开眼睛的金斯莱更加困倦,他及时制止了无意义的战争,“我在这看你们下一局,快开始吧。”
斯内普盯着眼前的黑棋,从第一步就着手计划长远的布局,尽可能采用迂回战术延长战线,时不时偷瞄一眼金斯莱,拖延时间。可他周密的计划总是被布莱克打断——他的白子一次次横冲直撞,果断砍杀沿途所有黑棋,棋子碎裂的声音几次惊醒差点睡着的金斯莱。
“抱歉,我太困了,我会撑到最后的。”金斯莱揉了揉眼睛。
你会毁了我们的计划!别再吃我的棋子了!斯内普紧锁眉头,趁机用眼神向布莱克疯狂暗示。
然而布莱克愈战愈勇,又接连吃掉两枚黑棋。
我会赢,你不要急。
斯内普从布莱克的表情中只读出这一句话。他痛恨面前这个自大的格兰芬多,恨得手痒,巴不得把布莱克变成一只狗头棋子丢进壁炉里烤火。
最终,斯内普只能被迫修改计划,在逆风局力挽狂澜,尽量不让自己的棋子死得那么快,并看准时机反咬布莱克。
当棋盘上的白子剩7枚、黑子只剩4枚时,斯内普终于听见金斯莱平稳的呼吸。他如释重负,悄无声息地站起身。
“真可惜,我都快赢了。”布莱克恋恋不舍看了一眼自己占优势的棋盘,在心里夸赞自己做得真不错,差点又赢了鼻涕精一次。
两支魔杖静静躺在金斯莱的公文包里,没看到任何书籍,尽管如此,这对一周没摸到魔杖的两名巫师已经十分奢侈。他们偷回魔杖,穿上外套,带着事先整理好的收缩行囊溜到一楼。斯内普对着大门尝试了几个咒语,解除掉针对他们的封锁咒,转头看见布莱克从厨房拎来那只破柳木扫把。
“走吧,我已经修好了。”布莱克抖了抖掉渣的破扫把,在把手前端挂上缩小的行囊。现在已经接近九点,天完全黑了,不会被麻瓜看到。
“你确定?”他们顺利走出门,深吸一口潮湿的新鲜空气。晚饭前刚下过一场暴雨,斯内普嫌弃地打量这把敞口松果似的扫帚,布莱克调整过尺寸,进一步放大了它的残破。
“它看起来会摔死骑它的每个人。”
“那肯定也是你在下面做垫背的,上来。”布莱克跨上扫把,木杆在手中隐隐发颤,这通常是扫把不太受控制的表现。
布莱克选择无视,他们没别的选项。
扫把尾端轻轻一坠,斯内普坐在他身后,窸窣调整一阵子姿势,那双手终于搭在布莱克腰上。
“抓稳了。”
他们四脚离地,老旧的扫把在升空时窣窣作响。找准方向后,布莱克准备启程,而扫帚只是浮在空中,纹丝未动。
“它没动。”斯内普像一个挑剔的评委。
“谢谢你告诉我,不然我都没发现。”布莱克左看右看,想回头检查末端——然后他大叫一声,险些被甩出去,迟钝的扫把突然冲上夜空,他努力调整到正确的朝向。
“我们尽量飞直线!”他回过头大喊,黑发吹得凌乱,糊了他和斯内普满脸。
“看前面!”斯内普缩在后面,扶着布莱克裹紧袍子。他多希望自己没坐上这把扫帚。
潮湿的冷风切割他们的皮肤,正下方的街区越来越远,彻底蹬上贼船的斯内普心灰意冷地闭紧眼睛,避免狂风吹干眼球表面的水分。
他们乘坐雨后的风逃离格里莫广场,向戈德里克山谷飞去。
(十二)
斯内普粗略计算,他们大概飞行了两个半小时,在临近午夜时分抵达戈德里克山谷空荡的中央广场。
双脚落地大约一分钟后,他们才动作僵硬地跨下扫把,身体抖得像筛糠。
“我感觉不到我的脚了。”布莱克打了个喷嚏。
斯内普没理他,布莱克抬头,发现他正盯着广场中央的纪念碑。
那座白色方尖纪念碑正在他的注视下发生扭曲,变换为人形石雕。魔法雕琢的石像完美还原了男人蓬乱的脑袋和女人的秀发,女人的怀中还抱着一个1岁左右的孩子。
石像围绕在修剪圆润的灌木中央,环形广场边缘整齐地拉起黄色星星串灯,与月亮形状的暖色路灯相衬,映在黑色幕布般的夜空。一家三口亲密地站在一起,柔和地望着两个年轻的外来者。
有什么东西压在斯内普的胸口,让他呼吸有些困难。他十分抗拒,目光却无法从莉莉的面孔挪开分毫。
“你得帮我保管它,叉子。”布莱克拖着扫把立在石像詹姆的脚边,捏着木杆的手十分用力,“我现在去救你们,如果有人想偷走这只扫把,你要狠狠踢他屁股。”
“走这边。”布莱克没再回头看石像,对着出神的斯内普招招手。
斯内普的视线依旧紧紧黏在石像女人的脸上,记住每一寸还原的转折。他又看了两眼,低头把自己陷进发帘的阴影里,在雕像的注视下转身,快步跟上已经走出段距离的布莱克。
这座小镇到处都有魔法的痕迹,但也有麻瓜居住。他们穿过一座座五颜六色的精致商店,拐进一条石板路延伸出的侧街。街上一个人都没有,远远能看到山坡上那座通体明亮的教堂,斑斓花窗在黑夜里格外透亮,不知从街上哪个角落隐约飘来欢快的曲调。
戈德里克山谷实在是过分宁静,安逸到让人会误以为这里必然安全。
沿着石板路前进,两侧街景转为成排的住宅,偶尔几户人家的卧室还亮着灯。布莱克和斯内普怀揣各自的心事,一前一后沉默着走了几分钟,走在前面的布莱克远远看见一团低于周围建筑的黑影,立刻冲过去。
斯内普追上停在旧屋前的布莱克,怔愣看着眼前的荒芜。这里还保留着波特夫妇遇害的残破景象,十几年来无人修缮,半人高的野草布满房子正面,从半掩的门延伸进房间。二楼右侧的房间坍塌大半,站在马路上就能看到残破砖墙后饱经风吹日晒的破家具。
房子正前方的人行道上有一只崭新的鲜红消防栓,上面印着一只金色的格兰芬多狮子,十分突兀,很有魔法部的风格。
他们刚踏出一步,一只木牌子便从道路正前方升起,上面整齐印刷着纪念波特夫妇的悼词,空隙里用各色墨水写满不同字迹。
“他们究竟把这里当成什么地方?”斯内普恨极了这些追求新奇的人。这些人并不是真的怀念莉莉,而是深陷自我感动,擅自在逝者家门前的牌子上留下蠢话,只为徒增自身的参与感。
布莱克绕进虚掩的门,看见自己捏着魔杖的指尖冻得发白,周围似乎更冷了。他避开地上各种碎片,穿过走廊慢慢进入客厅,举起魔杖照明,打量周围厮杀留下的痕迹。他说不出话,眼前的景象过于惨烈,他不敢想象挚友们临死前遭受过何种痛楚。
房子里没剩下任何一件完整的东西。他们站在二楼少了一半的卧室,斯内普抬手指了指远处黑色山坡上发光的教堂。
“他们在那儿。”
继续沉痛下去没有任何意义,他们很快走出废墟,顺着石板路离开镇子。
“你知道多少可能有用的咒语?”布莱克问。
“我找到了几条,还没能排列出优先级。这些咒语都很古老,不能轻易尝试。”
镇子外的公路上没有路灯,云层遮掩星月,沿途只有两侧广阔的漆黑麦田在夜风中沙沙轻响。
“我家里有很多书,我可以回去看看。”斯内普轻声说。他们已经走了很远。
布莱克想起斯内普家暗沉沉的房子,以及那两个闯进他家里的男人。
“有几个明显不是好人的家伙正在找你。他们只敢在背后议论你,偷翻你的抽屉,朝你的桌子吐口水。”布莱克在黑暗中看向斯内普,“他们唾弃你,又迫切需要你,懂我的意思吗?”
“你怀疑我?”斯内普冷哼一声。
第一次有人告诉他在霍格霍兹教书之外的事,他对自己今后得到的地位十分满意,可布莱克怀疑的态度隐隐将他激怒。
“凤凰社信任你,谁知道你究竟想做什么。”布莱克抬起头,远处的高空有几块小小的、皱巴巴的黑云在漂,“但你一定很享受被吹捧的快感,甚至不惜使用那些邪恶的咒语。”
“因为我能掌握,我值得。”斯内普刻薄地评价,他已经能看到那两块温润的墓碑,“咒语发明出来就是被使用的,然而大部分人要么懒惰到连书都不翻开,要么愚钝得根本无法掌握最简单的知识,并且还会对未知产生恐惧,所以才会拼命找借口诋毁。”
“你这是谬论!一派胡言。”布莱克气呼呼地反驳,越走越快,“你真让我感到恶心。”
斯内普没在第一时间反驳。他早就学会忽视他人的评价,但此时此刻,他的确有些难过。
“随便你。”他冷冷地说。
他们没再讲话,沉默着走到墓园门口。山坡上起了风,枯绿的叶子从黑暗中飞出来胡乱砸在两人身上,他们冷得发抖。
“我差点以为自己会喜欢你。”布莱克推开墓园的门,烦躁地结束为期三分钟的冷战。
斯内普以惯用的冷哼作为回应,缺少几分底气,于是补充道:“因为你只会找乐子,根本不懂什么是喜欢。”
“谁说我不懂。”布莱克率先走进墓园,罕见地不想再和鼻涕精争执下去。
斯内普无声呼出一口气,面前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雾。他抬起头,看到云层后逐渐显露边际的圆月。
“等等。”他脚步一顿,叫住布莱克。
“又怎么了?”布莱克不耐烦地回头。
“那不是云。”斯内普伸出苍白的手指向天空,“这里冷得不对劲,有什么东西过来了。”
厚重的云层褪去,冷色的月光点亮他们头顶的深空,显露出高空飘荡的单薄黑斑——它们动作不快,却明显异于成团的云。
“布莱克,你在指责我的时候就没有想过自己究竟惹上了什么麻烦。”斯内普猛地扭头,狠狠瞪着布莱克,“我要走了,我‘友善地’建议你也离开。”
“我们才刚到这里,你到底要不要救詹姆和伊万斯?”布莱克快跳起来了。
“我当然想救莉莉,但不是现在。”斯内普语速飞快,“那是摄魂怪,如果你坚持,今晚你只会死在这儿,那么明早我来这里不仅要祭奠朋友,还要为喜欢的人收尸。”
说完,斯内普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
布莱克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仍漂浮在高空的黑斑。他已经能看清它们身上那些破烂的衣摆,它们正在靠近。
斯内普回到主路,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刚回过头,身体就被巨大的力扯了个趔趄,布莱克扯着他的胳膊在黑暗又漫长的公路上奔跑。
“这边!”
他们自以为跑了很久,一头扎进路边农舍后的阴影里,悄悄探头望向天空。那些破布似的怪物正轻飘飘地盘旋在教堂正上方,大约二三十只,形成一团黑压压的漩涡,而他们两个距离小镇至少还有一半的路程。
“你刚刚那话是什么意思?”布莱克喘着粗气,“摄魂怪应该在阿兹卡班。”
“你可能杀了人。”斯内普同样气喘吁吁,过大的运动量让他喉咙腥甜,“他们不让你出门,只说魔法部在找你麻烦。事实上你已经被关进过阿兹卡班,并且越狱了。”
他又探出头观察了一下摄魂怪。
“它们是冲你来的,布莱克,摄魂怪分不清你是十五岁还是三十五岁,它们能察觉到你的存在。”斯内普紧抿着嘴,绞尽脑汁思索,“镇上应该有一个‘门钥匙’,如果我们能找到……”
“你怎么知道?”布莱克问,他还没从自己进过阿兹卡班这件事里回过神。
“上次卢平来这里时直接出现在我的背后,没有使用壁炉,戈德里克山谷的公共壁炉连通着教堂。”斯内普眯起眼睛,“到底是什么……”
“消防栓。”布莱克脱口而出。
在斯内普略显诧异的注视下,他继续解释:“人们来这里祭奠詹姆和伊万斯,魔法部那些老不死的肯定把这里当作某个景区,甚至不管那些人在木牌上写字。”他厌恶地皱了皱鼻子,继续假设,“如果我是个游客,第一时间肯定去参观受灾现场,多震撼。”
“或许你是对的,我们只有一次机会。这种门钥匙往往联通很多出口,不知道会把我们带去哪里。”
“看运气,活着就行。”布莱克向外看了一眼,摄魂怪们正在腾空,远远向他们的藏身处靠近。
“我们得走了,所以最后一个问题,你说你喜欢我,我没听错吧?”
“没错。”斯内普抽出魔杖,给自己和布莱克的鞋子都施了静音咒,“前提是能活着离开。”
他们不敢再走大路,弓起背在漆黑的麦田里穿梭。布莱克回过头,那些摄魂怪离得更近了。
距离小镇的灯火大约还有二百米,麦田延伸到尽头。他们蹿出田地冲上明亮的马路,玩命似的飞奔。
身后阴风阵阵,道路两侧飞快闪过的明亮灯火开始电压不稳似的闪烁,他们被看见了。
“快点!”
鲜红的消防栓远远出现在视野,大约还有三百米,斯内普已经跑不动了,双腿发软。布莱克攥住他的手腕拽着他跑,余光扫到两侧的橱窗已经结冰。
“开启门钥匙的咒语是什么!”布莱克大喊着问,“我不记得了!”
专心逃命的斯内普突然卡壳,记不起那句再简单不过的咒语。
“该死的废物鼻涕精!你到底有什么资格瞧不起别人!”布莱克绝望地大吼,整条街的路灯都灭了,身后散发腐臭的嘶吼近在咫尺。
“是门托斯!你这个白痴!”
谢天谢地,斯内普终于想起来了。在持续的颠簸中,他把魔杖对准五十米开外的消防栓施出咒语,鲜红的消防栓闪烁阵阵蓝光。
长有尖锐指甲的腐烂枯手碰到了布莱克的脖子,一想到自己今后要饱受这些怪物的折磨,他崩溃地大叫一声,几乎拎起斯内普,跑出前所未有的速度。
在那张散发恶臭的黑嘴伸到他们面前的刹那,布莱克伸手按住了消防栓。他们尖叫着被吸进混乱的时空,叠在一起快速翻滚,眼前闪过无数眼花缭乱的扭曲地图,最终被一阵巨大推力狠狠踹出去。
陷入昏迷前的最后一秒,他们看到的是那只亲手修好的壁炉。
(十三)
邓布利多坐在格里莫广场12号的厨房,手边还放着一罐甜口的豌豆罐头。他很想立刻尝尝,可面前凤凰社成员们焦急的讨论让他不得不再忍耐一会儿。
他一收到消息就立刻赶到这里了解情况,厨房角落被封锁的小门已经被重启——他刚刚进去检查了里面的状况,顺便夸赞了布莱克和斯内普砌墙的手艺。
“是我的责任。”金斯莱说,“我注意到盘子里有特殊的味道,但我没有怀疑他们会做手脚。”
“在这个年纪……”邓布利多平静地开口,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着他,“绝大多数时候,他们都是把学校搞得鸡飞狗跳的罪魁祸首。”
他从半月形的眼镜后扫视过每个人的脸,接下来的话让每个人都低下头:“我很意外,竟然没人肯告诉我这件事。”
“是因为这个,先生。”金斯莱拿出那本黑色封皮的书递给邓布利多,庆幸自己没有和魔杖放在一起,“他们独处时使用了这本书里的魔法。最近因为……神秘人的事,您已经十分忙碌了,我们想尽可能不打扰您就找到解决的办法。”
“哦……”邓布利多接过那本书,前后看看。
“我理解,请不必自责,是我该提醒西弗勒斯,禁书区的借书不能带出霍格沃茨,教授也不例外。”他说,“学生们一定还没收到魔药考试的成绩,这无疑是种煎熬。”
“我们得赶紧出发了!摄魂怪会找到他们的。”韦斯莱先生站起身,外套里还穿着条纹睡衣。
“不,亚瑟,他们天亮后就会到这里。”邓布利多平和地安抚道。
夏季天亮得很早,不到三点就泛出晨光。
“我想他们已经回来了。”在众人困惑的神情中,邓布利多轻快地说。
储藏间里突然爆发出一阵霹雳乓啷的巨响,像有人埋在那儿的炸弹终于引爆了。除了邓布利多,所有人都从椅子上弹起来,警戒地抽出魔杖。
“那只壁炉已经被封锁了,没人能进来。”
“我去开门,你们做好准备。”亚瑟示意他们安静。他轻轻走过去,手搭在储物间的小门上几秒,确保身后所有人都抓稳了魔杖——除了邓布利多。他猛地拉开那扇门。
“哗啦————”
唐克斯因为眼前的景象尖叫一声。
储藏间里堆到天花板的杂物全部掉了下来,密密麻麻的金属破烂混在一起,冲出狭窄的门淌进厨房,散落一地,扬起浓浓的黑色尘土。
“梅林啊!”莫丽惊叹。
“是他们!他们回来了!”唐克斯惊喜地叫起来。
浓烟散去,所有人都看见了:那堆破破烂烂的杂物波浪上躺着他们熟悉的身影。他们大半身体掩埋在破铜烂铁中,两人间横躺着一只被压瘪的豌豆罐头空盒。
布莱克和斯内普仍处在深度昏迷的状态,好在他们都完好无损,四肢健全,三十五岁。
尾声
今天是个阳光明媚的星期六,还有一周就是布莱克四十岁的生日。他心情不错,哼着歌走进格里莫广场12号的厨房——他更换了一切,入眼再也不是烦人的灰豆绿,这里变成一间最常见的浅色厨房。
斯内普背对着他,正打开一只甜豌豆罐头,倒进咕嘟冒泡的黑色汤锅里。
“你终于要毒杀你亲爱的丈夫了。”布莱克走近看清锅里糊状的东西,嫌恶地咧嘴。
“你也可以选择饿死。”斯内普冷哼一声,随手把罐头盒丢进垃圾桶。
“我宁愿饿死也不会吃你煮的这锅鼻涕。”说完,布莱克先难以忍受地吐了吐舌头——他会吃,他的午饭被自己描述得更恶心了。
斯内普穿着黑色的高领短袍,只挽起右侧的袖子。他略微向右侧过头,配合布莱克自后方的靠近。布莱克撩开斯内普帘子似的黑发,像一只大狗把头埋进斯内普左侧肩窝。
他伸出指尖勾下斯内普的衣领,鼻尖贴合颜色不均的皮肤轻蹭,那里曾被蛇牙贯穿出两个血窟窿。
“你该安分点,以免我手抖在锅里加些什么。”斯内普语气平淡地警告,又在锅里加了点东西,默默纵容布莱克滑进袍子里的手。
“你又不是不想。”
“我不想。”
“你老了,我应该再把你变回十五岁。”布莱克说。几年前发生的那件事,两位当事人没有留下任何记忆。
布莱克收回一只手,掏掏口袋,“我要给你看这个。”
他掏出一只相框立上灶台,这是一张刚制作好的合照。照片上,斯内普面无表情看着镜头,微微低头收起下巴,眉宫在深邃眼窝里投下阴郁的黑影。身边的布莱克僵硬地挤出一个假笑,双眼中没有任何感情,身体也没呈现任何动态。
原本活动的照片让他们拍出了麻瓜的静态效果。
“还不错。”布莱克满意地看着照片,“我可以把它挂在进门的位置。”
“随便你。”
至此,玄关处挂上一张新的合照。从那天起,再也没有魔法商店的推销员敢敲开格里莫广场12号的大门。
THE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