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杉原航平躺在他臥室那張單人床上,手背抵著額頭,陰影覆蓋雙眼,稀微的晨光從窗簾縫隙中傾瀉入室,淡淡地亮淡淡地晃,恍惚間竟像昨晚沒走完的夜,他陷在裡面,無聲的平淡的夜。
今天太陽照常升起,淺淺給日曆一盼,上頭幾乎被端秀的字體填滿了,不過有些日子特別顯眼,它們被一筆勾銷,深黑的線條像蝕進去的溝痕,微微暈開的墨水像溢出的淚,但這些刺眼的塗改都難掩書寫者曾經的欣喜與雀躍,劃痕底下猶可見超出格子的飛舞的字跡。
日子刪刪減減兩三個月便過去了。
太一入職好一陣子,工作總算進入正軌,也開始需要出差和應酬,每日每夜忙碌得不可開交;航平課業也加重了,此外還要準備考證照,更遠些還有實習的事要考量,倆人自然無法經常見面,上一次他們在學校樓頂吃飯也是許久前的事了。他們曾計畫過一次京都賞楓旅行——兩個人的單獨約會——但太一公司臨時接到新專案,成天加班趕工,最後還是因為趕不及而取消了。儘管他們仍會在閒暇之餘通電話,但手機另一頭每每傳來強裝精神的聲音,越發微弱,最後竟打起瞌睡來,在這種狀況下,他甚至能哄太一說點平時聽不到的情話。
航平撕去那一頁日曆,草率地揉成團,一眼不看地投入垃圾桶,落底的悶聲在他空落落的心裡迴盪。
他點亮手機,看了一會桌布的合照,又翻翻相簿裡的照片,神色卻凝重起來,眉頭緊蹙,呼吸愈漸濁重,那雙黑色瞳孔在漆黑的房間裡反射著螢幕的幽光,裏頭的小小人兒如幻象似地繽紛絢麗,顫巍巍地舞動著,又依序被捲進他眼裡那兩潭深淵,他們伸出手臂,像招呼,也像求助,彷彿即將溺斃在冰冷的深海下。
航平一動也不動地凝視著那些照片和影片,然後長久地,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他躲在陰影裡,無聲地做怪物的祈禱——如果可以,請讓他擁有太一的所有時間。
*
直到晚餐時間航平才從自己的房間走出來,杉原涼子見他一路垂著肩膀走到餐桌前入座,她抿了抿嘴,但並未說甚麼,幾乎用完餐後才開口問道:「最近有和太一見面嗎?」
「他上班挺忙的。」
「不知道那孩子有沒有好好吃飯。」
航平垂著眸,視線落在自己絞扭的十指上。
杉原涼子皺眉,突然她靈機一動,在胸前合掌一拍,「你不是學了新菜色?要不要做一個便當明天送去,給他一個驚喜!」
「我不知道他的公司地址。」航平有些動搖。
「摩耶應該知道的吧,他叔叔不是那間公司的社長嗎?」
「嗯......」
「航平,他不會困擾的,」杉原涼子看兒子那副有苦難言的模樣,也猜到了七八成,「太一他啊,可是很喜歡你做的便當唷。」
航平腦海中立刻浮現那張熟悉的臉,嘴裡含著飯菜鼓著兩頰也要說一句好吃。他乾涸的心底像注了活水,眼神又亮了起來,充盈著期待,他忽然間難以抑制地心潮湧動。
「去吧去吧,你明天不是沒課嗎?」涼子帶著笑,從櫃子裡拿出另一個久沒成對的便當盒,那自從太一退學以後就被航平收起來了。
*
航平向摩耶詢問公司地址,摩耶二話不說告訴了他,顯然也沒打算要問仔細的意思。航平對於摩耶迅速接受並習慣他倆關係的這點感到有些訝異,畢竟摩耶曾對太一抱有芥蒂。不過遇到太一後摩耶也變了許多,變得更加精神和活潑了;太一改變了他們所有人——他完全無法想像若是沒有遇見太一,自己現在會是甚麼模樣。航平心裡豁然開朗,自己應該早點來見他的,而不是暗自苦惱那麼久。他再度憶起太一結結巴巴地告訴他在手語公司工作的時候,那張變得靦腆而困窘的臉,耳朵有多紅音量就有多小,而自己就要他一遍又一遍地說明當初選擇這份職業的緣由。航平整個人輕飄飄地,步伐飛快,髮梢飄舞。
Sig-n所在的街衢交通方便,路上也順暢無阻,航平正好在午休前一刻抵達,他手抵著眉心遮光,略略朝上瞟了一眼,建築正面的整片玻璃窗反射著日光,不可能看清辦公室所在的位置,但他萬分確信他想見的人就在那裏,無庸置疑,而自己就在這兒等他下來,走向自己,如同他倆在大學時候那樣,連盼望他的目光都始終若一。
光線照耀在杉原航平溫柔俊秀的側臉,那層金燦燦的光芒有暈塗一般的效果。他瞇著眼,揚著笑,一切都淺淺淡淡的,途徑的行人都被他那種平和、優雅的氣質吸引,忍不住多看了幾眼;那些投來的眼光有別於對時尚廣告模特兒的一瞥,而是欣賞一幅古典肖像畫似地——醉心於那細緻的色調、柔和的過渡,以及模糊卻豐盈的輪廓,彷彿所有邊界都統統消除了,更因此凸顯出那雙深邃的眼眸,塵封許久之後終於重見天日,每道凝視都神秘而意味深長。
但航平本人沒有什麼天大的秘密,他一心一意只想著要怎麼佔有那人的所有目光。他先前確定過太一最近沒有出差,也知道他們公司到點才會放風吃飯。他走到樓下掏出手機,撥出電話但隨即又截斷,改發了訊息——
[太一,吃飯了嗎?]
[還沒~快餓昏了(哭泣臉)]
[現在忙嗎?可以出來一下嗎?]
[怎麼了?]
[我在樓下等你]
「欸——!」太一從座位上彈起來,衝到窗前,額頭平貼在玻璃上然後才發現這角度根本看不到樓底,他馬上轉身衝出辦公室,又跑回來向千葉打聲招呼,一溜煙衝下樓。留整個辦公室暈頭轉向,千葉在背後插著腰罵罵咧咧。
「航平!」
聲音比人先到。大嗓門引來了側目,但航平一點都不在乎。周圍的嘈雜煩囂瞬間都消散了,這個月來他頭一次聽見那麼清楚的聲音,彷彿受到呼喚的是他完整無損的靈魂。
那張航平念念不忘的燦爛笑容一如既往,除了他換上一身白襯衫和深卡其長褲,抹了髮油,旁分瀏海。這身裝扮讓他看起來像個穩重成熟的社會人士。
誰給他買的衣服呢?這種現代又合乎禮儀的職場穿搭,需要懂流行又有主見,應該不是太一自己挑選的,更遑論他爺爺了,但太一身邊還有誰能給出這種得體周到的建議,可能是同事?上司?
航平陷入凌亂的時候,太一已經急匆匆地跑來,腳步沒穩,差點煞不住——若真的如此,他也絕對不會克制自己,把太一緊緊擁入懷中——事實上他幾乎在大庭廣眾下這麼做了,但他終究只是扶了對方一把。
「航平你怎麼來了!你怎麼知道我公司在這?」太一興奮地問,他眼角彎彎的,臉頰也紅撲撲的,直衝著他笑,「你最近還好嗎?」
航平的心臟砰砰地跳,每一下都帶著悶痛和緊迫,放開的手掌還殘留太一上臂肌肉的飽滿觸感,溫暖的,蓬勃的,他喉頭一哽,沒說出話來,倒是反射性地舉起了便當提袋。
「哇便當!給我的嗎?你做的嗎?」
「太一,我——」
突然間,一群人從近側冒了出來,有男有女,喊著太一的名字圍了上來。太一向他簡單說明,但他聽不大清楚,只知道他們是剛出差回來的同事,又見太一興高采烈地對同事嚷嚷,內容大概包含「犀先生」、「蛋糕」、「快上去」的幾個詞語。忽然間,一陣尖銳的高音劃破空氣,一路扎進耳裡,他竭力尋找聲源,發現是太一的另個同事在發問。他們身後馬路人車喧雜,像遠方簇擁而來的雷雨雲,高又尖的人聲則如驚雷乍響此起彼落,令航平既耳鳴又頭痛。
「啊,哦,那個......航平是我的——」
猝然間航平心臟一緊,無形的恐懼從四周洶湧而至,猛地撲向了他——他發覺自己站在暴雨中心,手無寸鐵,心亂如麻,等候怪物的現身——他原本站在太一左後側,此刻卻突然將身子貼向前,本能似地展現保護的姿態,他伸出的手臂碰到後腰的剎那,太一打了個激靈,微乎其微地向前挪了一小步;僅僅那麼一點,就讓航平的手落了空。
「我是他的大學同學。」航平冷不防地插話。
大抵是不幸中的萬幸,因為航平縮回手的同時那暴風雨中的怪物也竄入了陰影裡。牠也有尊嚴,他想,牠並不渴望被殺死。他暗暗憐憫起那頭怪物來。
太一猝然轉頭,一臉錯愕地望著他。
「我該回去了,下午還有事,就不多打擾了。」航平笑著說,迴避太一投來的詢問眼神,匆匆告了別。
待太一反應過來要和航平道別時,卻發現對方已經大步離去,他迷茫地望著航平離去的方向,在原地立了會才訕訕走回公司。
那天稍晚航平理所當然接到了太一的電話。他反常地沒有立刻接通,而是走到床舖躺下,望著空白的天花板,聽著鈴聲不間斷地響,一邊放緩了呼吸,才將手機舉到耳邊。
「今天的便當超級好吃,是炸漢堡排耶,味道跟以前好不一樣,你怎麼會做這個嗎?」
「嗯,我嘗試了新的做法,」航平說,「你喜歡就好。」
「裡面還有起司,怎麼會這麼搭,簡直是漢堡排界的將軍嘛~我都被徹底征服了!航平你真是料理天才!」
對於這一連串的溢美之言,航平輕輕笑了幾聲,接著彼此便落入一段空蕩的沉默。電話或許傳達不出來那種刻意的疏離,但太一也能察覺到某種微妙的變化。航平彷彿能聽見太一在嚥口水的聲音,他將手機緊貼耳際,力道之大把耳朵都壓紅了。此刻他們倆都有種奇怪的直覺,如果現在塞住耳朵或掛掉電話......
「你今天是不是,嗯,有話對我說?」太一支吾著,又慌張的補充,「中午的時候......我看你好像臉色不太好,還是身體不舒服?」
對面靜悄悄地,經過一段很長的時間後才傳出一句:「我沒事的。」
「可是——」
「太一。」
「嗯?」
「你那看得到星星嗎?」
「啊,我嗎?我這邊看不到。」
太一這端只聽見航平淺淺的呼吸聲,幾乎消弭於平靜。
「航平?」太一擔憂地說。
「我也看不到。」
*
那天晚上,月光從窗簾縫隙裡照進,他睡不著,起身到窗前拉開簾子。月明星稀,那彎月高高掛起,月光很弱,但進入室內竟像陽光似地,照得他心思無處可藏。
他的手撫過書櫃上那一排書脊,那都是太一給他寫的筆記,他將指頭插進去,想要拿起一本來看,霎時又停了動作,像是被藏匿的怪物咬到一樣地抽回手。
再也不一樣了,過往那些日子一轉眼就是幾輩子前的事了。他很早就有這種預感了,甚至在他們相遇不久的時候,就初嚐過那種不得不緬懷過去的惆悵。
他躺回床上,棉被拉過頭頂又翻過身,躲進濕冷冷的陰影裡,蜷著身子抱著胳膊,指甲嵌進手臂,在皮肉上留下幾個圓弧印子,如同窗外的缺月,都被貪婪的怪物咬了一口——
無疑他就是那個「怪物」,但是有多怪杉原航平自己也不清楚,陰影裡隱藏著某種令他害怕的事物,使得他不敢回到陰影裡去,可是在光天化日之下,他又會暴露於無形。航平曾以為確定關係之後,自己就不會再焦慮不安,但是這次見到太一,他才發現自己有多麼孤獨。
樁樁件件發生在他心裡的事,有些他清楚原因,有些絲毫不解,這幾乎使他相信一切全都遠遠產生在他聽力受損之前,甚至在出生之前那種陰影就殷切期盼他的到來,直到有天能把他吞噬,把他變成怪物。到底是陰影產生了怪物,還是怪物造成了陰影?他是因為愛佐川太一才變得如此痛苦,還是這種痛苦是他與生俱來的本質?那些他所不知道的事,他並不是很想知道,他害怕搞清楚之後就不能再去愛了,他就必須離開他了。
佐川太一站在深淵裡,對他微笑,看起來卻是蒼白的。太一腳下的黑暗似乎正在向內塌陷,因而整個人也不斷隨之下沉。
航平在清晨的陽光中驚醒,睜眼時一下就被牆上的殭屍電影海報吸引了視線。前幾天他去電影社社辦聚餐兼看小安拍的新片,臨走前順便要了一張海報,那張現在就貼在日曆附近。從仰視的角度看過去,太一的殭屍表情更駭人了。這永遠能逗樂他。太一雖然嘴上說不想拍攝,但到場還是盡心盡力,演得比誰都好,就像真的殭屍一樣,雖然他從沒見過那麼可愛的殭屍,不過——當然,太一也從未見過真正的怪物。
航平從床上起身,唰地一聲關上昨晚忘記拉的窗簾。
假如全世界只有他們兩個就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