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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们撑得到那天,
就不顾一切去爱这新世界。
——《春暖花开去见你》
赵子山在监狱里服刑的那几年,每次一到可以定点探监的时间,李红樱都会过来看他。一月一次,总是如此。大多数情况下是她自己单独来,有时是和已经出狱的崔大路一起,偶尔也会带着小叶子过来,在学校放寒暑假的那几个月。
小叶子很乖,第一次见面就喊他叔叔,即使他们在这之前也曾短暂地见过一次,并且那次赵子山还伪装成了想要买下她的穷凶恶极的人贩子。
赵子山跟李红樱提过几回让她别再带小叶子来这种地方,不好。李红樱只说家里没人看着,小叶子必须得待在她身边,不然她不放心。赵子山听了这话后欲言又止,他想说既然孩子假期需要人陪,那也就都别来了吧。但每次话一递到嘴边,就又被他吞回了口中,从来没真正说出来过。
那时候赵子山还在欺骗着自己。他想,毕竟他们三个人也算是共历生死的关系,战友情,这合理。再加上樱子知道他性子闷不爱说话,她心又软,所以才总来陪他。
直到后来有一次,认识赵子山的一个狱友和他聊天,对他说他命真好,进来这么长时间,老婆还愿意在外面等着他。
当时听见这句话的赵子山脸上显露出错愕的表情,他这才反应过来李红樱每月都来探监的行为在别人眼里被看作是什么。可愣了半响后赵子山回过神来,却发现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只能含蓄地笑着和狱友否认,嘴里嘟囔着不是,不是。
在这之后,几乎每隔一段时间赵子山就会和李红樱提一遍,他对她说樱子,你没必要来。别人看见你总是出入这里会说你的闲话,这对你不好。
但每次李红樱的回答都是,我愿意。
重复的对话让赵子山只能无奈地叹气。他说,樱子,你图啥呢。
李红樱一脸好笑地反问他,你说我图啥?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再装傻就不对了。赵子山过去活了四十年,他见过早些年的男女之间不作承诺的关系,那就是耍流氓。但赵子山心里也清楚,现在被关在铁栏里那个人的是他,李红樱的未来是明亮的,她不该和他一起被囹圄于这种见面都要按月计算的日子里。
于是赵子山只好哑着嗓子开口。
樱子,我答应过你,我一定会好好地活着。但你一个人带着小叶子,太辛苦。我知道你没和大路在一起是因为你俩不合适,但是我,我更——
他的话还没说完,听筒里就传来嘟地一声断线音。对面的李红樱径直挂断了电话。赵子山看着李红樱起身站了起来,在玻璃外面对着他施出一个口型。
她说,你混蛋。
这事儿过后,赵子山心情不免低落,但他又想着也好,这样樱子以后就不会再来了。结果下个月的探监时间一到,听见狱监又在外面喊他的名字,被叫到名字的赵子山表情诧异地走进通话室。
李红樱还是来了,不过是和崔大路一起。
崔大路来的次数不多,他刚出狱的时候李红樱带他来看过赵子山一趟。那会儿他对赵子山说自己在狱里想明白了很多事情,总觉得小狼还在等着他,他说既然这心里还有念想,那他就继续找下去。
说完之后他一脸歉意地看着赵子山。老赵,以后我天南海北地到处跑,可能就没办法经常来看你了。
赵子山那时不在意地笑了笑,他说大路,找到小狼才是你的归宿,别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
赵子山坐在座位上安静地等待着。崔大路走进来的时候,先是站着和身旁的李红樱交流了两句。赵子山分辨不出他们在说什么,然后他就看见李红樱冷着脸走了出去,并合上门。
等李红樱走出去后,崔大路转头看向他,他朝赵子山露出一个好久不见的笑容,坐下并拿起了话筒。
崔大路对赵子山说,前两天他才从南境的一个边陲小镇回来,上个月有人帮他联系上了一个长得很像小狼的男孩,说是今年已经十五岁了,然后他就去了,见到那个孩子的时候,他也几乎认定就是他了,结果亲子鉴定出来后一看,嘿,不是。
说这话的时候崔大路用手抹了一把鼻子,他塌着脸,一时没忍住竟落了泪。
他说老赵,这找孩子真难啊,那个孩子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才反应过来,小狼今年都十五岁了,可我弄丢他的那会儿他才七岁。你说,他要是长大后模样也变了,我会不会见到他就认不出来了。
说完崔大路扇了自己一巴掌,他崩溃地说,我算什么爹。我还配做这个爹吗。
赵子山知道,崔大路这是受挫后承受不住找他谈心来了。于是他捏着话筒认真地看向对面。
大路。赵子山轻声说。一百遍不行咱就找一千遍,一千遍不行咱就找一万遍,总会有找到的那一天。想想我是怎么找到你们的,想想樱子和小叶子是怎么相认的。有千分之三的奇迹就说明有百分之百的希望。大路,你可千万别放弃希望。
被安慰的崔大路在说服中冷静了下来,他看着眼前和他一样留着板寸发型的赵子山,哭着打了个嗝。
老赵,你真好。你放心,我肯定不放弃。再难也不放弃。你也得好好的,我和樱子都在外面等着你。
听见崔大路提起李红樱,赵子山顺势往外探着身子看了两眼。李红樱没走远,就站在通话室的门口,这会儿她在走廊里点了一只烟,但还是阴翳着脸。赵子山想她大概还在生着上个月的气,因为今天她和崔大路一起过来后,一句话都没有对他说。
瞅见赵子山两眼目不转睛的神情,崔大路知道他是在看门外的李红樱。哼。崔大路撇嘴。樱子那会儿咋就不等我呢。
大,大路。你别这么说。赵子山被说得面色发烫,他结结巴巴地说。你前年出狱的时候,是樱子在门口接的你。
我不是这意思。崔大路颓丧着脸叹了口气。我也没别的意思。这都是命。我和樱子相处了那么多年,要好早好了。
说完这话,崔大路看向赵子山。
老赵,你这辈子活得比我苦太多了。所以你在牢里一定好好的,争取多减刑,别再让樱子等那么久了,也别再让你自己苦那么久了。
赵子山低下头,他抿着嘴没回话。
注视着他的沉默,崔大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他冲着听筒里大喊。你说你咋就这么拧巴呢,人家樱子对你那么好,你张个嘴能死啊?算了。你要不拧巴能把樱子气成这样吗,你就是嘴笨。
崔大路说完又说。老赵,你知不知道我和樱子来的路上她说了一句什么,她说,春天来了。当时我还纳闷,我说春天来就来了呗,有什么好在意的。结果她跟我说,这句话是带给你的。
赵子山自然知道这句话的含义。因为每年春天来的时候,李红樱都会跟他说这句话。她说春天来了,山上的樱花开了,很好看。
但每一年赵子山都没回答,于是下一年李红樱又会再说一遍。
崔大路把他的犹豫看在眼里,他摇了摇头。
老赵,你说,这春天都来好几趟了,咱们是不是也该开始新的生活了。
这时,赵子山终于开了口。
他说大路,我知道。
我知道。赵子山又重复了一遍。此时的赵子山心里已然明白,最后的这遍,他是说给自己听的。
一直到崔大路走,门外的李红樱都没有进来和他说一句话,赵子山不免有些懊恼,这说明李红樱还没原谅他。但是当他们离开后,狱监把李红樱和崔大路带给他的东西递给他,赵子山发现里面居然还有一封信。
赵子山把那封信打开,信里没有字,只是一幅画。赵子山猜这是小叶子画的。上面画的是一座山,山上种着一棵树,树上长着的是粉色的花,绿色的叶。
这是一棵山樱花树。
认出这是棵樱花树后,赵子山笑出了声,他突然在这一刻意外地释怀了。房间里看书的狱友听见他的笑声后,注意到了他手中的信件,于是问赵子山这是谁给他写的信。
赵子山抬头看了狱友一眼,回答道,春天。
他说,春天给他寄了一封信。
一旁的狱友自然不理解他,他笑骂一句你他妈写诗呢,装X。
赵子山听了后也不恼,他低头认真地把画折叠好,小心翼翼地放在胸前的口袋里。然后又用手掌放在上面仔细地捋平,直到口袋变得服服帖帖。
赵子山想,下次李红樱来看他的时候,他得先认错,认完错后他再告诉她,如果可以,他也想和她一起看看来年山里的樱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