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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汪顺五点半准时下班到家,回家以后换了家居服、又简单收拾收拾房间,一切都做完以后,差不多就是潘展乐到访的时间。
果然,时针刚指向6,门铃就被摁响。潘展乐穿了一件及膝的黑色羽绒服出现在门口,他一手拎着方便袋,小半边脸颊埋进羽绒服的领口,刘海有些长了,一双微微有些下垂的狗眼从刘海之间抬起来看他,不知为何,显得有些可怜。
汪顺没忍住,抬起手来轻轻揉了揉潘展乐的脑袋。
进房间以后,潘展乐脱了羽绒服,径直走向厨房。
边走边问,“今天做番茄炒蛋好吗?还是哥你有别的什么想吃的?”
19岁的男孩手艺并算不得好,唯一会的那几样本帮菜还是跟着外公偷师来的。但是自从知道汪顺因为一个人住的关系,晚饭总是对付以后,他便主动承担起了帮汪顺做晚饭的重任,调动起自己为数不多的手艺,每天晚饭都安排得丰富多彩。
汪顺有些困扰地揉了揉额角,他想说,小潘,不用这么麻烦,晚饭我向来吃得简单。
或者说学校的食堂阿姨每天午餐都做得很丰盛,晚饭我随便吃吃就好,不用麻烦你特意跑一趟了。
但是想到男孩沉默的样子和无辜的眼神,他又莫名觉得不忍心。
只能硬着头皮说,“都好。”
说来也好笑,潘展乐是他的发小徐嘉余介绍给他的相亲对象。
他的性取向在朋友圈里从来不是秘密,他的前任是他读博时的学弟,两个人轰轰烈烈地谈了三年,最后却落得分手的下场。之后他一直没找,一个是没有心力,一个是也没遇到合适的,没必要勉强。
不处对象的日子并不无聊,他的朋友多,兄弟姐妹也多,徐嘉余又是一个能整活的,休息时间不是安排一场旅行,就是张罗一场聚会,紧锣密鼓地让汪顺没有时间想其他的。
但是今年,两个人都迈进了30岁的大关,徐嘉余和女友分分合合了许多年,终于决定要定下来。
于是在徐嘉余迈入婚姻的殿堂之前,好兄弟的终身大事就成了他最放心不下的事情。
虽然汪顺说了好几次“不劳费心”,却都被徐嘉余一票否决了。
徐嘉余以不容拒绝的姿态,将一个微信账号推送到汪顺的手机里。
“这是我一个同乡的小兄弟,人挺不错的,你和他聊一聊,如果感兴趣,还可以发展一下。”
对方的微信头像是一个抱着树杈呼呼大睡的考拉,挺可爱的,让人忍不住联想头像的主人是不是也和头像一样可爱。汪顺纠结了一阵,还是发送了好友申请过去,人到了一定年纪,单身得太久,难免渴望有人陪伴。他不排斥缘分的靠近,机会已经送到眼前,不妨给彼此一个机会。
对方倒是有些高冷,发过去的消息对方虽然回复得很快,但是时常只有一个字,不是“哦”就是“嗯”。他以为对方对自己不感兴趣,只想匆匆结束对话。
但是让汪顺想不到的是,对方却先行提出了见面的邀请。
两个人约在一家咖啡店见面。
现在想起来,见面时的许多情节都已经模糊不清了,或许见面前也有过一些紧张、期待的心情。但是所有的憧憬,都在看到考拉真人的一刻,通通转换为想把徐嘉余的龟壳敲碎的愤怒。
——实在是太小了。
汪顺心里只余这一个想法,虽然男孩个子很高,肩膀也足够宽阔,但脸上的青涩尚未褪去,甚至胡茬都还是一层柔软的绒毛。汪顺情不自禁地想,男孩有多大?18岁还是19岁?最多也不超过20岁。汪顺两年以前开始带研究生,看到二十三四岁的人,只把他们当孩子。那时他就产生了坚决也不搞师生恋的想法,眼前这个男孩,比起他的学生还要小上很多,可他竟然在和他相亲。
他莫名萌生了自己摧毁了一朵祖国的花朵的想法。
正埋头手指飞速敲字,怒骂徐嘉余的不靠谱。
男孩已经揪着书包带,拘谨地坐在他的对面。
男孩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亮晶晶的,“我叫潘展乐。”
潘展乐的性格倒是和网上没有什么区别,认生、话少,沉默的时候总是很多。
只是比起网上,倒是更容易害羞一些,两个人同时伸手去拿一块饼干,手指在半空中不期而遇,潘展乐倏地收回手,又下意识抬起眼来看他。话没说几句,耳朵先红了个透彻。但是汪顺可没心思去研究一个小男孩突然害羞的原因,看潘展乐的橙汁已经见了底,就紧赶慢赶地起身要走。
起身的功夫,恰巧收到徐嘉余的回复,“感觉对了就行,年龄别卡那么死。”
离开咖啡店后,小男孩送他去停车场。临别之际,潘展乐怯生生地看着他,问下次还可不可以见面。
男孩的眼神热烈、赤诚,蕴含着没有说出口的请求,哪怕汪顺的一颗心早已经在千百次拒绝别人的经验里修炼得百毒不侵,此时此刻,“不行”两个字也是怎么也说不出来了。他心里挣扎,但纠结了半晌,还是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给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汪顺本想着拒绝的话以后再说也来得及,但是潘展乐却好似把他的敷衍当成了默许。相亲以后,便开始一点一点地入侵他的生活。
先是发来的微信多了起来。
一开始还是很简单的“早上好”“吃了吗”,后来就开始给他发自己养的一只叫summer的猫的照片,汪顺不知道怎么回,潘展乐就自说自话,“可爱吧,我养的,她还会后空翻呢。”
汪顺以30岁的想象力,想不出一只猫后空翻的样子,只能简单回他,“那可真厉害。”
如果是两个势均力敌的成年人,收到这样的回复,大概早已察觉出对方的应付。
但是潘展乐作为一个孩子,是看不出来的。
微信的内容渐渐丰富起来,有时和他吐槽今天的课太多,下午困得头点地。有时什么也不说,只给他拍天上漂的一朵云,开在校门边的一朵不引人注意的花。
之后潘展乐开始经常出现在他的学校门口,有时提出要送他回家,有时又什么都不说,只是匆匆看他一眼,给他送一瓶牛奶,就转身离开。
知道他家住在哪里以后,潘展乐又开始登堂入室,就像今天一样,每天傍晚6点准时拎着菜出现在他家门口,别的什么都不要求,就只说要帮他做一顿晚饭。
老实说,汪顺并不讨厌这样的相处方式。
谁也无法讨厌这样一份温柔得润物无声的陪伴。
吃过晚饭后,汪顺去洗碗。潘展乐不急着离开,有时会坐在地上,靠着沙发看一会儿电视,有时会帮汪顺拼他拼了一半又没有耐心拼完的拼图。潘展乐有的时候也会给汪顺讲他的童年,讲他是在外公的看护下长大的,幼儿园放学的时候外公去接他,带着他蹒跚地走,一手牵着他,一手拿着他的奶瓶。讲他小学放暑假,最爱做的事情就是去山上帮外公放羊,那时他一呼百应,喊一声羊群就跟着他走,他就觉得自己特别威风。
他说他最爱外公了,也爱爸爸、妈妈。
但是现在,他爱的人里多了一个。
汪顺沉醉地听,可到了关键的时候却又哑然,没有问他多的那个人究竟是谁,他不敢。
2
汪顺的工作性质决定了他下班和上班差不多忙。吃过晚饭、简单整理了房间以后,便要开始敲键盘码论文,只是原来在书房里写的时候多点,但是当房间里多了一个潘展乐以后,在茶几上码字的时间就更多了些。
只剩下潘展乐一个的话,汪顺害怕他会无聊。
有的时候潘展乐会在他家里写作业,写论文写累了停下来的时候,他会听到潘展乐放缓了速度敲字,应该是在和同学商量小组作业该要怎么写。
汪顺偶尔会觉得自己养了一个孩子。
有时也会被这种过于安逸的气氛迷惑,觉得多一个人的陪伴也不错。
保持一个姿势长时间不动的坏处就是肩颈酸痛,这算是脑力劳动者的基础病。
他抻了个懒腰,嘴角微不可查地撇了撇。
潘展乐就放下了手机,飞速窜到他的身后。反应速度太快了,以至于他常常觉得潘展乐在他身上安了个感应雷达。
潘展乐坐到他身后的沙发上,他还来不及反应,潘展乐的手就已经放在了他酸胀的脖颈。“哥,我给你按一按吧,我很会的,外公最喜欢我给他按摩了。”
男孩的掌心火热,熨帖着麻木的神经,让汪顺的大脑都跟着神经麻痹起来。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闷声说了句“嗯”。12月的天气仍然寒气逼人,哪怕在房间衣服也穿得不少。潘展乐的手隔着厚重的卫衣,温柔有力地按在他的身上。又沿着肩胛骨一点点下滑,直到脊椎的凹陷。
潘展乐的动作不见丝毫狎昵,倒是汪顺先红了脸。
宽大手掌要覆到尾椎骨上的时候,腰背像是通了电,情不自禁地一颤。
他想要喊停,猛地回了头,正对上潘展乐来不及躲闪的目光,男孩的眼神清澈透亮,却夹杂着和年龄不相符的深情。潘展乐眼睛里都是他,在那一刻,汪顺开始头痛起来。他比潘展乐年长十岁,这十岁没有一岁是白长的,多的这些阅历,让潘展乐的心事在他眼里像汪清泉一样的一览无余。
他清楚潘展乐的心思。
但就是因为太清楚了,才让他没有办法揣着明白装糊涂,假装不知道潘展乐对他的好是为了什么。
他抓住潘展乐的手腕,下意识往自己怀里拉了拉,攥紧以后又松手,半晌以后,才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说,“小潘,别把时间放在我身上。”
潘展乐的表情如常,像是并不惊讶汪顺看透他的想法。
他顿了顿,坐到汪顺的身边,问,“为什么?”
“我比你大了10岁。”
汪顺只说这一句,没说的话还有很多,比如我们注定不会有结果,比如把时间花在我身上也没有意义。
他以为潘展乐会听懂他的未尽之意,然后知难而退。
但是潘展乐却只是轻轻开口说道,“我知道,这是我的优势,我比你小那么多呢,所以不管多久我都等得起。”这是向来沉默寡言的潘展乐第一次在汪顺面前展露了点霸气的意思,倒搞得汪顺不知道说什么了。
好在潘展乐也不需要他回答,说完以后就去穿羽绒服,说了声马上就要闭寝了,我得回学校了,就离开了。
两个人有了上次的对话,沟通起来倒是畅快多了,像是打起了明牌,各自都知晓了对方的意思。
吃过晚饭以后,潘展乐有时会邀请汪顺出去走走。
汪顺家附近有条慢速步道,傍晚时分,经常有人去那边遛弯。汪顺不怎么去,那种场所实在不怎么适合他这种年纪不上不下的孤家寡人。
但是应潘展乐的要求,汪顺还是跟着去了。
男人30岁的时候,正处在要风度不要温度的时候。汪顺穿了一身休闲服就往外走,可还没迈出大门,就被潘展乐喊回来了。他拿着一件夹袄追在汪顺后面,说,“哥穿上穿上。”
汪顺不想,摇着头后退。潘展乐便耐心十足,举着夹袄的袖口,等着汪顺把手臂钻进来。
到最后汪顺还是没能拗得过潘展乐。
走出楼道,才发现听潘展乐的话果然对了,迎面寒风一吹,逼得人打了个哆嗦。
潘展乐便抓着他的两边领口,把衣服往中间拢了拢,挑了挑眉看着他,得意的意思不言自明。
汪顺便笑着撸了一把他的头发,说,“小朋友,管起你哥的事儿了。”
说完以后才发现这种感觉实在太可怕了。
因为他完全也不排斥,甚至还有点喜欢有人管他。
之后的一路汪顺都因为这个认知而心神不宁,熙攘的人群迎面而来,几乎要将他们冲散,他也忘了躲开。见他心不在焉,潘展乐也不问为什么,只拉了他的衣袖,带着他慢慢往前走。
这场景太过自然而然,自然到让汪顺感到了一种简单的幸福。
但是在大脑被短暂的幸福蒙蔽的时候,汪顺还是能分神想到,以潘展乐现在的年纪,是否真的能陪他长久地分享这份平凡的快乐。
徐嘉余最近一整颗心都扑在结婚的事宜上,当礼服、婚车、酒店都准备完毕,终于能抽出空来关心一下他的发小和他那位小老乡进展如何。
两个人约在酒吧见面,徐嘉余开门见山,直奔主题。
“你和展乐相处如何,有没有什么实质性进展?”
汪顺先是当面谴责了一下他的乱点鸳鸯谱,然后才说,“你知道的,我不找比我小的。”
徐嘉余说:“你不能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汪顺的前任,就是那位学弟,比汪顺小4岁,是个不折不扣的作精。
两个人在一起之后,汪顺对他施以了全部的耐心和温柔,可是最后,那段感情却以学弟出轨为收场。当时汪顺元气大伤,缓过劲儿来以后,对徐嘉余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老徐,我再也不找小孩儿了。”
汪顺把酒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才说,“小4岁的都这样,更遑论是小10岁,我实在是招架不来。”
徐嘉余摇了摇头,“但我觉得展乐不是这样的。”
“你不能拿别人的错误来惩罚他,这对他不公平。”
3
年终岁尾,汪顺的工作也多了起来,他时常要留在学校加班,晚饭自然也在学校食堂解决。
他给潘展乐发了微信,让他这段时间不要过来,好好准备期末考试。
汪顺是这样想的,两个人长时间不见面,也许能给潘展乐的感情降降温。
如果这样潘展乐对他的心思就能淡下来,也省去了以后的许多麻烦。
潘展乐回复得不甘不愿,“正在输入中”了老半天,就只打了“加油”两个字过来。
两个人一晃几天未见,潘展乐那边还没有什么表示,难受的人倒是变成了汪顺。
工作之余总是要抽空想潘展乐在做什么,有没有好好复习,吃饭的时候有没有吃蔬菜。他十分不喜欢自己这样,他是做事专注度很高的人,目标向来明确,极少拖泥带水。正是因为了解自己的性格,才更清楚自己现在的恍惚出神代表着什么。
但是没有办法。
人是群居动物,与另一个人相处久了就会建立感情,有感情了就会产生羁绊。
然后牵挂、思念、烦恼都会随之而来。
当他默许潘展乐靠近的时候,就该想到会有这一天。
完成最后一项工作,汪顺合上电脑,刚欲下班回家。
不想刚刚站起来就被同办公室的同事叫住,“小汪,好不容易下班这么早,一起去喝一杯吧。”
汪顺想要拒绝,他向来合群,很少推拒群体活动。
可是今天,他有别的事情想做。
好不容易下班这么早,他想去找潘展乐,他有点想他了。
但拒绝的话还未说出口,一个比他矮了半头的男人就贴了上来,自然而然地挽住他的手臂,“是啊,师兄,一起去喝一杯吧。还是我去,你就不想去?”
是陈进,他的前任,把他绿了的学弟。
一年以前,陈进莫名辞掉研究所的工作,来他的学校任职。美其名曰向往校园生活,其实真实意图用徐嘉余的话来说,就是瞎子捂上耳朵,闻着味儿都能咂摸出来。
汪顺最后还是去了,为了莫名其妙地赌的一口气。
发给潘展乐的“晚点去学校看你”的消息已经打了一半,只能仓促删掉。
一行人去了学校附近的酒吧,谈话的内容很是无聊,不是交流学校最新的教研成果,就是说哪个系又来了漂亮的女老师。这两个话题汪顺都不感兴趣,没有一会儿就神游天外。然后他莫名想到了几天前的一天,他吃过晚饭躺在沙发上消食,潘展乐坐在沙发边和同学组队打王者荣耀。
男孩玩得上头,不时爆发出一阵兴奋的低吼,把他从昏昏欲睡的感官里拉出来。
他只要抬起头,就能看到男孩勾起的嘴角和脑顶浓密的发旋。
汪顺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很好。
汪顺手下一抖,杯子倾斜,水溢了出来,沾湿了他的袖口。
他说了声“失陪”便去卫生间清理。
污渍清理过半,忽然自湍急的水流间听到迟缓的脚步声。汪顺回过头,看到陈进出现在身后。他似乎喝醉了酒,脸蛋酡红,眼神迷离,一见到他就想往前倒。吓得汪顺连连后退,大腿都蹭到潮湿的盥洗池上。
陈进趁他躲闪不及,抓住他的衣摆撒娇。
“师兄,我这么一路追着你,你还不懂什么意思?当初是我傻,我笨,错过了对我最好的人,你能不能再给我一个机会。”
陈进抬起眼皮看他,醉意浸染的双眼水润而无辜。
往常汪顺最吃他这套,可是现在,却发觉心口毫无波澜。
可能时间久了,心也硬了。
他摇了摇头说,“不能。”
话毕,似乎觉得自己拒绝得太过冷硬,又补上一句,“过去了就是过去了,我们往前走,都别回头。”
酒局散场的时候时间已近午夜。
汪顺走到门口,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了雪,酒吧前的马路上覆了一层薄冰。
年轻的女同事都有家属来接,其他人大多也叫了车。
汪顺喝了酒,自然不能开车,好在酒吧离家不远,走回去也不过半个小时。
他用手接了一会儿雪,正欲回家,手却突然被人给握住了。
然后他看到了,从头到脚捂得严严实实的潘展乐出现在他的面前。潘展乐微蹙着眉,抓着汪顺的手往自己的羽绒服兜里带,拨了拨汪顺刘海上的雪,才主动解释道,“是嘉余哥告诉我你在这里的。他说你喝酒了,我不放心,所以来看看。”
汪顺喝酒了,但是喝得也不算多,远远不到需要人来接的地步。
但此时此刻,汪顺却觉得整个人都晕乎乎的。被小他十岁的男孩拉着,突然什么都不想了,只顾埋头往前走。他想问他,你等我多久了?亦或问他,等我的时候你冷不冷?可是此时此刻,他什么都问不出来。
他只想说,你知不知道我想你一天了。
我想你你就出现了,真好。
潘展乐为了迁就他的步伐,走得很慢,他有时前胸撞在潘展乐的肩胛骨上,就耍脾气说,“你好好走嘛。”
声音嗲得要命。
潘展乐拿他没办法,瞪了半天眼睛,才说出一句,“哥你可真幼稚。”
两个人好不容易走到了家,潘展乐一手扶着他,一手去开灯。
不知怎么没有站稳,汪顺一下栽到他的身上。
汪顺脑袋很清楚,他知道这种偶像剧般的巧合,生活里是不可能出现的。他的唇贴着潘展乐的唇,亲昵的动作是他的有意为之。
男孩的嘴唇冰凉,藏着岩浆似的火热。
就在他想加深这个吻的时候,潘展乐的整个身体却都僵住了。男孩手握成拳,胸口巨颤,深呼吸了几次之后,一个吻珍之重之地落在他的脸颊。
潘展乐说,“哥我太喜欢你了。”
“所以不想趁你醉的时候亲你。”
4
潘展乐帮汪顺找到了好借口,他自然顺势而为,第二天就以喝断篇了一笔带过昨天的事。
没有人需要为那个吻负责。
但就在汪顺纠结他是不是有点欺负小孩的时候,却发现潘展乐对他的态度不太一样了。
具体体现在自己明明已经告诉他工作已经告以断落,潘展乐却不再在傍晚的同一时间出现了。
他曾迂回地试探潘展乐,最近的学业是不是很忙。
却得到了闭卷考试都已经考完了,就只剩下几门选修课的答复。
那是怎么了?新鲜劲儿过去了,发现执着一个比自己大十岁的男人也没什么意思,所以打算急流勇退了?
但是又不像,每天的微信仍然发得准时,早安、晚安一条不落,时而还把他的微信当成备忘录,说一些他无法解码的少年心事。
难道是……孩子遇到什么事儿了?
想到这里,汪顺顿时坐不住了,就连下午的班都上不下去,拿上车钥匙就出门了。
他很快就来到了潘展乐的学校,他没告诉潘展乐自己来了,如果潘展乐不愿意见他,提前说了反而适得其反。他靠着车门等了一会儿,正是一堂课结束的时间,有学生结伴三三两两地往校门外走。
说来也巧,他放眼一看,就看到了潘展乐高挑得过于显眼的身影。
他还穿着那件黑色的羽绒服,揪着书包带,因为身量过高的关系,走起路来有些摇摆,看起来就像一只小企鹅。
太像高中生了。
汪顺心里再次升起了一种莫名的罪恶感。
但是不容他罪恶多久,眼见着男孩就要消失在拐角,他喊了一声“潘展乐”,就向着男孩大步走了过去。
男孩看到他,眼睛倏地放大,下意识就要向着他跑,可是脚还没动,下一个动作却是用手猛地捂住了脑袋。
和潘展乐同行的男孩看到他们认识,冲汪顺点了点头,说了声“我先去吃饭了啊”,就迈步离开。
汪顺这才走到潘展乐的面前。
他当然不会问潘展乐,你这段时间干什么去了,为什么不过来。
这太超过了,他们之间还没产生过这种心照不宣的承诺。
他只能静静地看着潘展乐,希望潘展乐能猜中他心中所想,自觉给他一个答案。
但是下一秒,男孩捂住头的动作又变成遮住刘海,意识到手挡不住多少头发以后,又想抓兜帽戴上。
直到这时,汪顺才发现不对。
问题或许就出现在他这个头发上。
汪顺去抓潘展乐的手腕,带着潘展乐的手往下放。
就看到潘展乐的头发完全被理成了一个正方形,刘海也以狗啃的形态盘踞在额头上。
潘展乐见躲无可躲,只能说道,“哥,你怎么来了。”
到现在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孩子躲起来的原因就是这个。
潘展乐急得直跺脚,看着汪顺,一股脑地说出来,“我本来想等头发长出来再去看哥的,怎么还是被哥看到了。这个头发太丑了,对吧,我的形象全没有了,哥。”
“你是不是更不能喜欢我了。”
其实……真的是挺丑的。
汪顺在心里暗暗付腹诽起了这个托尼老师的水平。
但是看着男孩急得都皱起来的脸颊,扫兴的话是一句都说不出来了。
他捧住潘展乐的脸颊,左右揉了揉,才说道,“不丑,c位大帅哥,你一出校门我就看到你了。”
马上就要到晚饭时间,潘展乐和室友出来本来就是为了去觅食。现在潘展乐决定不往外走了,就带着汪顺去吃他们学校的食堂。走到食堂的一路上,潘展乐还是有些别扭,一边揉着鬓角,一边念叨汪顺说他帅肯定是骗他的。
汪顺也不说话,只是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笑。
潘展乐第一次带汪顺去外面吃饭,虽然只是食堂,但是也激动得不行。看到什么就想给他拿什么,最后还是汪顺坚决说够了够了,吃不了浪费,才作罢。
结果结账的时候汪顺不经意一扫,才发现潘展乐的饭卡里就剩30块钱。
30元,估计一个人高马大的男生吃一顿饭都不够。
开车回去的一路,汪顺一直在想,他好像从来没问过潘展乐的生活怎么样。
虽然潘展乐有时候会对汪顺讲他的童年,讲他和外公共度的日子,但是潘展乐只会讲好的方面,讲放羊的时候他有多么开心,讲被送去游泳时少年宫的池水有多难闻。潘展乐只会把好的一面展现给他,不敢露出一点怯,好像生怕汪顺看到这些,就觉得他不可爱了。
好像他剪坏的头发。
但是汪顺想到他一整个冬天都在穿的那件羽绒服,想到稍微短了一些也没有扔掉的裤子,想到他饭卡里的30块钱,那个晚上,汪顺突然睡不着了。
他害怕他的小朋友吃不饱饭。
隔天正好是周六,汪顺一大早就给徐嘉余打去了电话,让他陪自己到商场逛逛。一到达目的地,汪顺直奔潮牌,羽绒服、卫衣、裤子、运动鞋都买了许多,汪顺的尺码和潘展乐差不多,徐嘉余一开始还没发现哪里不对,只说他是老树开新芽,30多岁的人买20岁的衣服瞎捣鼓。
收银员小妹听到了,没忍住笑出声来。
汪顺莫名脸颊发热,扫码付款以后白了他一眼,说:“这是给小潘买的。”
徐嘉余这会儿更震惊了,说话都哆嗦,“什么什么?我这是漏了哪一环?怎么就买上衣服了?”
汪顺接过收银小妹递过来的袋子,边走边说,“没漏哪一环,就是想给孩子买两件新衣服。”
“你这简直是在养孩子。”徐嘉余静默半晌,又说道,“顺子,别逃避自己的心。”
晚上,潘展乐照例来汪顺家做饭。
进门脱了衣服,正要去厨房,却被汪顺拦了下来。
汪顺用眼睛点了点堆在沙发上的袋子,说我给你买了衣服,去试试吧。
话题跳跃太大,潘展乐整个人都是发蒙的。
被汪顺推着去卧室换衣服,又晕头转向地换了一身出来。
卫衣很合身,裤子却有些长了。
潘展乐很喜欢,但是想了想却说,“哥,我觉得这是不对的。我不能要你的东西,我还在追你呢。”
男孩的话说得含含糊糊,但是汪顺却听明白了。
我在追你,但我现在却没能力给你更多。所以我不能要你的东西,这样我们之间就不纯粹了。
但汪顺故意装不懂。
他说:“为什么?穿起来不是很合适吗?还是你不喜欢?”
他走到潘展乐的身边,单膝跪地,极自然地帮他挽了裤脚。
“裤子有些长了,但这样就好。”
他没有立刻起来,而是抬起眼皮,用上目线注视着潘展乐,“我比你大这么多呢,理应我多照顾你一些。如果我们走得够久,小潘,总会有你照顾我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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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之后,汪顺就经常带潘展乐出去吃饭。有时只有他们两个,有时是和汪顺的那些朋友一起,潘展乐虽然有些认生,但只要和汪顺在一起,就接受良好。
这天,汪顺正带着潘展乐和徐嘉余一起吃晚饭。好巧不巧,竟然偶遇陈进。徐嘉余的座位对着门,刚看到陈进进来就对汪顺使了个眼色。汪顺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见陈进直勾勾地看着他,额角顿时一阵抽痛。
陈进最近对他发起了凶猛的进攻,不是上班时给他带饭,就是下班时约他打球。想和他复合的心思昭然若揭。
汪顺一律拒绝,就像他之前对陈进说的,他不会回头。
没有一刻想回头。
他问心无愧,可是却无法准确向潘展乐形容这种成年人之间复杂混乱的关系。他不想把潘展乐搅进来。
他看了一眼坐在他旁边专心致志啃一块排骨的潘展乐,冲徐嘉余摇了摇头。
汪顺回避的心思明显,陈进却没有这个意思。当陈进拎着一瓶酒坐到对面的时候,汪顺抽痛的额角跳得更厉害了。
陈进家境优渥,从小被父母千娇百宠地长大,养成了他唯我独尊的性格,换句话说,就是不会看人脸色。此时他施施然地坐在潘展乐的对面,倒衬得一脸错愕的潘展乐像是一个局外人。
潘展乐嚼完了嘴里的排骨,一脸莫名地看向汪顺,见汪顺并不打算给他什么解释,只能又望向徐嘉余。
徐嘉余是认识陈进的,汪顺和陈进谈恋爱的时候,一群人没少一起出去玩。说是朋友也不算,但要说熟悉肯定是熟悉的。他对陈进本身没有什么好恶,可是后来,陈进劈腿小师妹,说想要过回正常人的生活,断崖式和汪顺分手,就让徐嘉余彻底看不上这个人了。
潘展乐没得到想要的答案,但多少也察觉到了气氛的暗流涌动,放下筷子,不再吃了。
一桌人寒暄之后就不再说话,倒是陈进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嘉余哥,我刚才进门的时候就看到你了。我们这一晃也有两三年没见了吧,我就想着怎么也得来打个招呼,不然太失礼了。”
徐嘉余板着脸,点了点头算作回应,丝毫没有和陈进客套的意思。
可陈进却就此打开了话匣子,追忆起了往昔,“我们上次见面还是在海边吧,师兄带我和你们一起去海钓,师兄钓起来好大一条鱼。师兄的冲浪也是在那个时候学的,我记得那天好大的浪,冲过来的时候把师兄整个人都盖住了,我还以为师兄被卷海里了,把我给急得,师兄上岸以后抱着他直哭。”
陈进说罢哈哈大笑,席间的其他人却都神态各异。
紧接着,陈进又说了几件曾经的事,都是他们三人成行,去了哪里玩,又做了些什么。
话已至此,再看不出陈进什么意思,汪顺就白活了那么些年。
陈进这是在给潘展乐下马威,他在潘展乐身边竖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告诉他我们之间的这些年,你无论如何也进不来。
果然,潘展乐虽然仍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明显已经不自在了起来,膝盖并紧,手也下意识抓紧了身下的垫子。
汪顺不知为何,胸口猛地一疼。
那种疼不是很抽象的,而是好像心脏破了一条小小的口子,不大,却绵延不绝地向他传递着疼痛。
他摩挲了一下潘展乐的膝盖,大腿也靠过去,和潘展乐的紧紧贴在一起。
他看了眼表,尽量礼貌周到地说道,“时间不早了,我们也吃得差不多了。今天我们就先走了,下次叫上其他朋友,我们再叙旧。我做东。”
说罢,汪顺拍了拍潘展乐的后背,示意他穿衣服起身。
陈进不敢相信,汪顺对他向来是温柔妥帖的,哪怕最后分手的时候,都是等着他开车走了才离开。
但是现在,汪顺却要丢下他一个人。
他不甘心,像是急于证明什么,他一把抓过汪顺面前的酒杯,不由分说地斟满了酒,“那在下次叙旧之前,师兄再陪我喝一杯吧。也算咱俩今天没白遇见,行吗?”
喝一杯酒倒没有什么,如果喝酒就能免去诸多纠缠,汪顺宁愿喝十杯。只是最近,他工作压力大,饮食不规律,胃疼的老毛病犯了,出来吃饭连着几天都只喝果汁。正在犹豫的功夫,一只手已经稳稳地伸了过去,握住了杯沿。
是潘展乐。
“顺哥不能喝酒,这杯我替他喝。”
潘展乐语调平板,不见起伏。但就是这么不夹杂太多感情色彩的话,却刺激到了陈进,他双眼通红,声音也高亢了起来,“你是谁?你是师兄的谁?你凭什么替他喝酒?”
陈进太过咄咄逼人,汪顺再也忍不住,刚要把潘展乐挡在身后,却听潘展乐不卑不亢地开口,“你不用管我是谁,你敬你的,我喝我的,你就当是汪顺喝的就行了。”
话音刚落,酒杯已经易位。
潘展乐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回去的路上,潘展乐没有说话,只在他前面静静地走。汪顺看了他一阵,去握他的手,潘展乐一言不发地牵住了他。
他知道,今天让孩子受委屈了。虽然潘展乐什么都没有问他,没有要求他给自己一个回答,但是汪顺想,他不能这么装傻下去,这样对潘展乐不公平。
他轻咳了一声,组织好语言,才开口说道:“刚才那个人叫陈进,是我读博时的师弟,也是我以前的对象。”
他以为潘展乐会接受不了,会有很长时间说不上话来。不想潘展乐却快速地点了点头,说:“我知道。”
这下反而轮到汪顺震惊了。
“你知道?”
“是啊,我在你家里看到过你和他的合影,在xx大学校门前拍的。上面写着和师弟陈进摄于2021年12月。”说完以后,潘展乐顿了半晌,才补充道,“你把照片放在照片墙里,我不小心才看到的,你不会生气吧。”
是的,在汪顺的书房里有一片照片墙,里头摆满了他从童年到现在的照片。他一个人的照片较少,大部分是和其他人的合影。合影的对象不一而同,有亲人、老师、同学、朋友,甚至还有连名字都叫不上的,仅有一面之缘的路人。他将照片摆在那里,作为对那段时光的见证。可是此时此刻,他却不知道该如何向潘展乐解释,他保留那张合影,未必是还对合影的人念念不忘,而是他珍视着处于那段时光中的自己。
潘展乐还太年轻了。他未必懂得那些逝去时光的重要。
他没有办法,他无能为力。
可是他们中间隔着的十年,的确如同一条漫长的河流横亘在那里。
这条河流不管脏污浑浊,还是清澈见底,都是他的往昔。他从不逃避,也甘于面对。可是现在,他却不确定一个20岁的孩子愿不愿意为他跋山涉水。
他本来应该不在意的,可是此刻却莫名紧张了起来。
他看着潘展乐,像是等待某种宣判。
却听潘展乐说道:“哥,我觉得他很优秀,但我也很好。我还会变成更好的人,所以你可不可以等等我。”
6
此后的一段日子过得蜜里调油,汪顺几乎每周都要和潘展乐打羽毛球、骑行、看电影,时间排得满满当当,让他没有时间去想其他的事情。以致于当陈进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还有一点恍惚。
陈进在他下班的时候拦住了他,冲他扬了扬手中的牛皮纸袋,问他,“师兄,有时间跟我聊一聊吗?”
汪顺犹豫了半晌,还是点了点头。
他们不是仇人,哪怕感情结束得不光彩,但至少也有同门的情谊,不至于到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
两个人一道去了学校附近的咖啡厅,陈进把牛皮纸袋放到一旁,对汪顺说,“师兄,我今天是来办离职手续的。下学期就不能和你一起工作了。”
汪顺揉了揉鼻子,局促问道,“为什么?如果是因为我,你没必要这样,工作是工作。”
陈进笑了笑,摇头否认,“不是,师兄,是有更好的单位向我抛来了橄榄枝。当初我会来这里,也是因为你,但是现在,我也该见好就收。”陈进望向汪顺,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无法掩饰的期待,“师兄,我是真没可能了,对吗?和你分手以后,我以为我会很快乐,会结婚生子,走向人生巅峰。但是那之后,我总是梦见你,想起我们在一起的日子,我知道,我做了人生中最坏的选择。我再也遇不到你这么好的人了。”
陈进说着,握住汪顺的手,像是还想为自己争取。
可汪顺平静的心,却再也不会为眼前的人掀起丝毫波澜。
他心平气和地说,“陈进,你很优秀。当时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大有可为。师兄祝你前程似锦,至于以前的那些事,过去就过去了,你也放下吧。”
陈进像是被他打太极的功力惹到发笑,用掌根揉了揉眼底的湿意,才笑道,“说得这么好听,其实就是你已经心有所属了吧?”
陈进以为汪顺仍然会使用迂回战术,顾左右而言他。
不想,汪顺竟然垂下眼睫,一副认命的架势,“是啊。”
“陈进,你喜欢我、对我念念不忘,或许是因为我对你好,对你贴心,让你觉得安稳可靠。但是他和你不一样,他害怕我累,想要照顾我,哪怕他还很小,却什么事都想要帮我分担。他说要我等他,但是我想……”
“可能我早就栽了吧。”
陈进笑了出来,露出一个半是释然半是遗憾的表情。
“真是不甘心,竟然输给那么一个小屁孩。”
汪顺也跟着笑笑,小声嘟囔了一声,“他不是。”
陈进站了起来,冲汪顺抬起手臂,“那师兄,抱一下行吗?就当是给我送行。”
这次汪顺没有拒绝,他也跟着起身,像兄长一样地将陈进抱在怀里,又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从咖啡厅离开的时候已经华灯初上,他和潘展乐约好了晚上要去吃一家新开的粤菜餐厅。眼见着就要到约定的时间,他匆匆给潘展乐发了一条微信过去,说下班的时候有事耽搁了,让潘展乐直接去餐厅门口等。
潘展乐回复得很快,像是一直在等着他的消息。
但是回复却很不尽如人意。
“不好意思顺哥,我临时有事,下次再约吧。”
潘展乐是一个很重视规则制度的人,说是七点到,那么就一定得在七点之前到达。
在汪顺的记忆里,潘展乐还从未做过定下行程却临时爽约的事情,特别是对他。
但是汪顺很快又安慰自己,可能是学校那边临时出了什么状况,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他给潘展乐发去消息,“要紧吗?需不需要我过去?”
只是这条久久没有得到回复。
在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汪顺都会责怪自己没有发现潘展乐当时的异样。在那条消息之后,潘展乐就消失在了他的生活里,微信不回、电话不接、人也不再出现。
汪顺去潘展乐的学校找他,正好遇到了上回和潘展乐一起走的同学。
他急得都要顾不得什么成年人的里子面子,语无伦次地问他知不道潘展乐在哪里,为什么一直联系不上他。
同学向他投来莫名的一眼,然后才说道:“潘展乐请假了,好像是因为家里出了什么事,我们也不太知道。”
汪顺又找到了徐嘉余,问他知不知道潘展乐家在哪里。
可徐嘉余早已在十多年前举家搬离了家乡,对老家的事情知之甚少,也只能给了汪顺否定的答案。
潘展乐刚消失的那两天,汪顺忙得像是一个旋转的陀螺,每天奔走于潘展乐的学校和他的学校之间,妄图寻找到一点潘展乐踪迹的线索。
他不能停下来,只要一停下来,他就会忍不住想潘展乐现在在哪里,家里出了什么事,为什么要请假。
请了这么久的假……为什么不告诉他呢?
他忍不住会有点怪他。
客厅的茶几上还摆放着潘展乐拼了很久的拼图,他故意剩了几块没拼,说要让汪顺放上去,感受拼完一副拼图的快乐。房间已经彻底被潘展乐改变,大到一个潘展乐不知道从哪里搬来的盆栽,小到潘展乐摆在书架上的小熊公仔,处处可见他的痕迹。
习惯很可怕,可怕到汪顺闭上眼睛就能想起潘展乐站在房间的哪个角落,做着哪些事情的样子。
潘展乐潇洒自如,说走就走。只留下被改变后无法再忍受孤独寂寞的他在这里。
如果早知道又会变成一个人……
那就不要开始了。
看着他急得嘴角都起了燎泡,徐嘉余忍不住骂起他老乡的不靠谱。
“小孩办事就是不牢靠,谁能想到他说消失就消失。要不顺子你也别纠结这一个了,我再介绍别人给你,那么多人排队等着呢,下一个更乖。”
可是没有那么简单,哪有那么简单?
汪顺摇了摇头,“我还是得等他回来。我还想问问他……为什么要这样。”
他的妈妈给他起名叫汪顺,就是希望他能顺流而上。他也当真如他的名字一样,水声涛涛,永远向前。水流不回溯,他也不囿于过往,只管奔腾。可是现在,他为一个人停滞不前。
湍急的水流终于遇到了狭窄的闸口。
7
到家的时候已经9点,汪顺紧了紧身上的羊绒大衣,鼻尖埋进围巾里,加快脚步往家门的方向走。连日来的降温和着急上火让他有些不舒服,下班前同事给他的两粒感冒药发挥了功效,让他上下眼皮直打架,只想躺到床上好好睡一觉。
快到门前,刚想掏钥匙开门,竟看到有人蜷在他的门口。那人身形高大,哪怕抱着腿坐在那里也是老大一团,怀里抱着自己的黑色双肩包,抬起眼看他的时候显得可怜透了。
像是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狗。
汪顺在那一刻长长吁出一口气,不知道是药效发作得更厉害,还是一颗心猛地落了地。在那一刻,他竟然有些站不稳,要扶着一旁的墙壁才不至于摔倒。
潘展乐看到他,一下站了起来,踌躇着要靠近又不敢靠近的可怜模样。
汪顺喉咙淤堵,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许久以后,才绕过潘展乐,打开房门,他不回身,只轻声说道,“不进来在那里站着干嘛。”
进到房间以后,汪顺让潘展乐在客厅里待着,自己去厨房烧热水。倒了两杯咖啡出来的时候,见潘展乐在沙发上坐得板板正正地,膝盖并拢,两手放在大腿上,好像刚入学的新生。
潘展乐在他的家里向来如鱼得水,出入自由,还从未有过这么紧张局促的时候。
汪顺的心无端沉了沉,俯身把咖啡杯放到潘展乐面前的茶几上,才沉声说道,“你不想解释解释吗?这段时间你去哪里了?”
潘展乐垂着头,不敢看他。用手搓了把脸,才说道,“这几天我一直在医院里。我外公生病了,爸爸妈妈年纪又大了,精力不够用。我晚上在医院看护,他们能有一些休息的时间。”
汪顺的心头陡然一跳。潘展乐消失的这些天,汪顺想过许多种可能,唯有这种是他想都不敢想的。
他知道潘展乐对他外公的感情有多么深刻,就也更心疼他这些天的惊慌无措。
他顿时顾不得维持强撑的冷漠,坐到潘展乐的身边,去摸他的脸颊。
“外公现在怎么样了?好一些了吗?”
潘展乐微微侧过脸,不易察觉地把脸颊在汪顺掌心蹭了蹭,才说,“是老年人的常见病,现在已经出院了,哥你不要担心。”
汪顺长呼出一口气,一直揪紧的心这才铺展开来。
他把手放在潘展乐的膝盖上,安抚地揉了半晌以后,才有些埋怨地开口。
“虽然你有正当理由,但你空闲的时候也应该告诉我,你不知道我有多……”
你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
可还不容汪顺把这句话说完,潘展乐就抢先开口。
“我想告诉你的,哥。”
“那天我接到外公住院的消息,脑子里乱成一团。我当时特别想见你,就想着如果在你身边的话,应该就不会害怕了吧。我连回家的车票都忘了买,就跑去你的学校见你。然后我看到了……看到了……”
潘展乐的喉咙哽了哽,像是说不下去了。
然后汪顺自然而然地补全了那天的场景,潘展乐一路跑着来见他,然后看到咖啡店里,昏黄的灯光下,他与前任相谈甚欢。
“我在咖啡店门口等你。本来想等你出来的时候就告诉你。但是看你笑得那么高兴,突然就不想了。”
这是潘展乐能对汪顺说出口的。
当然也有许多不能说的。
回程的一路上,他想着外公,想着不久前看到的画面,想着未卜的未来,和他与汪顺之间肉眼可见的差距。
不管他表现得多么成熟冷静都好,他说很多漂亮话,说让汪顺等他。
可事实上,他还是无法控制自己的嫉妒心和占有欲,当看到汪顺和别人拥抱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想冲上去,狠狠分开他们,强迫汪顺只看向自己。
他没有长大。
他想到汪顺穿着的西装、手腕上昂贵的手表,想到他擦得锃亮的手工定制皮鞋。
可是他还是一个连休闲装都需要心上人买的孩子。
他恨自己是一个前途未来都无法掌握的孩子。
却偏偏遇到了全世界最好、他最想要爱的大人。
那天他坐在拥挤逼仄的车厢里,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可是擦干眼泪之后,第一个念头还是——
想他。
在那个时候,潘展乐更恨自己了。
汪顺直起了身体,与他稍微离得远了些。骤然撤开的体温让潘展乐感到不安。
汪顺轻声开口,声音里充满了疲惫,“为什么呢,小潘,为什么突然就不想告诉我了?”
潘展乐嘴唇嗫嚅,但还是决定实话实说,“因为我觉得我没有资格。是我在追求你,我没有资格因为我的事让你跟着着急上火。”
潘展乐的话音刚落,汪顺的肩膀就猛地塌了下去。他向后靠在沙发上,无力感终于彻底席卷了他。他有许多话想说,比如我这么让你没有安全感吗,比如你以为你就这么消失,我就不会着急上火吗。但是此时此刻,都没有意义了。他只觉得连日来夜不能寐、四处奔走的自己好像一个笑话。
他看着潘展乐,声音变调,“你真的是这么想的吗?”
潘展乐望向他,眼神渴望又无助。
那是曾经打动过汪顺许多次的眼神,可是现在,他没有精力去回应了。
他站起身来,缓步走到门边,打开门对潘展乐说,“你回去吧。我想我们都应该好好想想我们的关系。”
送客的意味不言自明。
还好,潘展乐没有多做纠缠。他站起身,擦过汪顺的衣摆,逃也似地跑了出去。
房门合上的一刻,汪顺彻底脱力,背靠着门颓坐在地上。
其实仔细想想,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他需要占很大一部分责任。和潘展乐相识以来,所有的一切都太过美好,一路高歌猛进,让他几乎彻底沉溺于一段不符合他年龄的纯粹感情。他从未认真思考过他们之间横亘的问题,比如处理事情的方式,比如对待感情的态度。
更没有想过,潘展乐为了配合他的步调,走得会有多么辛苦。
好在……
好在一切还没有到不可自拔的地步,现在抽身的话,应该也不会那么痛苦。
纷乱的思绪在脑袋里如同沸腾的水,吵得他头痛欲裂。他强迫自己不能再想下去了,撑着地面站了起来,刚欲抬腿回房间,门却被人猛地敲响。他心里想着不可能,但手的动作却比脑袋更快,下一秒就把门打开了。
走廊的灯光铺了一室,潘展乐扶着两边门框,气喘吁吁地出现在汪顺的眼前。
他是一路跑着回来的。
见到汪顺,他猛地逼近,用燥热的手心捧住汪顺的脸。
“哥,我不要你想,想明白了你可能就不要我了。我接受不了这个结果。至于我,在一个人的这些天,我都想明白了。我纠结过我是不是不够成熟,是不是太弱配不上你,也纠结过你是怎么看我,是弟弟,朋友,情人,亦或只是一只小狗。但是哥哥,只要你肯要我,不管是弟弟、朋友、情人、小狗我都可以做,只要都是我。”
他握住汪顺的手,带着他去摸自己的脸颊,“所以哥哥,你要我吧。”
8
他要他,他当然想要他。
在他前三十年的人生里,还从未对某个人事物产生过如此迫切的渴望。
当潘展乐终于把心事说出口的时候,所有旁枝斜逸的思念都被斩断,只剩下注满爱意的粗壮枝干在胸腔横冲直撞,亟待破土而出。
可他太过急切了,越急就越是说不出话来,只能紧紧把潘展乐抱在怀里,手掌发泄似地揉弄他的后颈。潘展乐像是被他的回应震撼到,呼吸明显急促起来。他捧着汪顺的脸颊,小鸡啄米似地一路从眉毛吻到鼻尖。嘴里梦呓似地呢喃着,“喜欢你、哥,好喜欢你……”
可是这种吻实在太过纯情了,不够发挥他汹涌澎湃的感情。
他用指尖摩挲潘展乐的耳廓,与他鼻尖相对,又去吻他的唇。当四瓣嘴唇碰到一起的时候,他明显感到潘展乐的身体僵直了。“砰”地一声,潘展乐后仰着靠在身后的门上,汪顺浑身无力,脑袋一阵一阵地发晕,像是喝醉了酒,又像是发起了低烧。但是他顾不得那么多了,他寻到潘展乐的嘴唇,舌尖撬开他的齿列,凶猛地,一往无前地吻他。
没有一会儿,潘展乐就被他吻得受不了。偏过头去小声哼哼,说,“不行了,受不了了哥。”
如果汪顺的体力够用,大概会调笑地问他,怎么受不了了。
可是他现在浑身无力,只能把头埋在潘展乐的脖颈间灼热地吐息。
其实也不需要多问,他清楚地感受到潘展乐的性器硬挺挺地顶着他的腿根。快要晕过去了,可是他又不能这么不负责任。他亲了亲潘展乐的肩膀,闭着眼睛去解他牛仔裤的纽扣。当把手伸进裤沿,握住他的性器时,两个人俱是一震。
他哑着声音,嘟嘟囔囔地说了一句,“我要累死了,快点射嘛,乐乐。”之后就开始专心致志地帮潘展乐做起了手活儿。他以为会很久的,可是没有想到,只有一会儿的功夫,耳边就传来了潘展乐急促的喘息,腿根的位置一片濡湿,潘展乐竟然就这么射了出来。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汪顺扶了扶额头,发现上面贴了一个退热贴。
退热贴隐隐还有一些凉意,应该是不久之前换上的。混沌的头脑刚刚恢复一点清明,闯进头脑里的第一个念头就是——
潘展乐。
他把退热贴摘下来放在一旁,坐起身来,刚想要喊,“小潘。”
就看到一只手从床边伸了过来,钻进被子里,又牢牢把他的手握进手中。
真是个傻子,怎么不上床来睡?
他打开小夜灯,专注看潘展乐沉睡的侧脸。这段时间他应该吃了不少苦,以至于手背上青筋凸显,瘦得有些嶙峋。他眼下覆着一层乌青,或许是很久没有好好睡一觉了。可他没有选择补眠,而是选择来见他,一路披星戴月。
他探过身子去,揉了揉潘展乐的头,小声说道,“乐乐,到床上来睡。”
之后潘展乐迷迷糊糊地上了床,把头埋在他的胸口,寻了个舒服的位置,沉沉地睡了过去。动作十分熟稔,好像他们一直应该如此。
相拥着醒来的时候已经快到中午。
汪顺到底年轻,睡了一觉身体就恢复得差不多了,除了四肢还有些酸软,已经不见发烧的症状。
昨夜发生的一切一点一点涌入脑海,让他多少有些羞赧。但是他不打算再装失忆了,从潘展乐折返回来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想过要逃。
两个人在床上大眼瞪小眼地坐着,汪顺还在组织语言,倒是潘展乐先开了口。
他跪坐在床上,探过身来,去摸汪顺的额头,“哥你也太胡闹了,你知不知道你昨天发烧了?说晕就晕吓死我了……我找到体温计,一量才发现你都烧到38度了。不过也怪我,都没发现你发热。”
汪顺看着他喋喋不休的嘴唇,心想我们两个昨天都快烧着了,你能发现就怪了。
昨夜的画面一点点清晰。
潘展乐告白了,他们拥抱了,还接吻了。
只是有点可惜,接吻什么感觉的,有点忘记了。
还想再亲一次。
汪顺是这么想的,也就这么做了。趁着潘展乐只顾说话的时候,凑过去猛地吻了一下他的嘴唇。
就见潘展乐瞪大了眼睛,耳朵一下全红了。
他想安慰潘展乐,别激动,以后亲的时候多着呢。
却见潘展乐倏地一下躺了下去,抓过一旁的被子盖在头上,只留通红的耳朵在外面,像是一只惊慌躲闪的小兔子。汪顺在心里感叹了一句,真的挺可爱的。
他拨了拨潘展乐的耳朵,叫他,“小潘。”
潘展乐不肯起来,许久之后,才瓮声瓮气地问,“那我们现在,就算在一起了吧?”
成年人的世界里,讲究一个自然而然,讲究一个合则聚不合则散。两个人能走到拥抱接吻的地步,就默认确定关系,不需要冗余的言语来表明。但是潘展乐不行,他还处在秩序分明的年纪,喜欢了要表白,接吻和拥抱以前,要明确表明关系。
既然潘展乐需要,他愿意守护他的天真。
“当然是啦。”汪顺说,然后他从善如流,又接着说道,“我喜欢你乐乐,不是今天开始喜欢,而是早就喜欢上你了。”
他以为潘展乐会追问他,“真的吗”“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的”之类的问题。
但是潘展乐没有。
他只是哼哼唧唧了老半天,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以后不要叫你哥了。”
汪顺笑了,去拉他的被子,故意闹他。
“不叫哥了那要叫什么?你说给我听听。”
潘展乐哼了一声,“还没想好呢,以后再说吧。”
9
又和汪顺在床上腻歪了一会儿,潘展乐便去厨房准备早餐。汪顺跟到厨房的时候,油已经烧热,一个煎蛋初具形状。汪顺找到围裙帮潘展乐系上,又顺势从背后抱住了他。
有些事情虽然潘展乐没问,但不代表他不需要解释,不然留在心里,时间长了就是一个结,以后再想解就来不及了。他吻了吻潘展乐的肩胛骨,才说道,“我和陈进,就是我上回和你说的,我那个师弟……”
潘展乐“嗯”了一声,善解人意地补充到,“你的前任。”
“对,我和他早就已经没有师弟以外的关系了,更没有藕断丝连。上次你看到我和他在咖啡厅里,是他辞职了,来和我道别。这么解释你能理解吗,乐乐。”
潘展乐没有立刻说话。单薄的背肌随着呼吸均匀地起伏着,意味着主人此刻心情良好。
少顷,潘展乐才开口,“我知道。你说喜欢我,心里就不会有别人。”
外公身边还离不开人,潘展乐过段时间就要回老家。
或许是受马上就要到来的离别影响,两个人这几天过得格外黏,就好像时间是向老天偷来的一样。分别的前一天,他们一整天没有出门,在家里一起看电影、一起拼拼图,一起做饭。到了晚上,汪顺给潘展乐找来家居服,让他洗澡换衣服休息,潘展乐却突然来了精神,说要带汪顺去一个地方。
两个人连夜开车,来到潘展乐的校门外。
汪顺不解:“来这儿干嘛?你学校都已经没人了吧。”
潘展乐拉着汪顺下车,说你跟我走就行。
汪顺万万没想到,他小半生过得四平八稳、中规中矩,竟然要在三十岁的这一年,半夜爬墙进一所大学的校门。如果被抓到了,算不算晚节不保?但看着潘展乐在下面仰头看着他,期待地催促他“快跳、快跳”,他什么都顾不得了。
算了,既然都已经疯到谈一个小十岁的年下了,也不在乎再疯这一回。
潘展乐带着汪顺七拐八拐,躲过所有保安的夜巡。最终来到了校游泳馆外。
潘展乐学校的游泳馆寒暑假面对市民开放,可是此刻,早已过了开馆的时间。
汪顺说:“你想游泳?那怎么早不说,我们早点来多好。”
潘展乐也不解释,只把从家里拿的泳裤塞到汪顺的手里,让汪顺去更衣室换上。
午夜的游泳馆温度很低,潘展乐拉着汪顺快步走到池边,对汪顺说了声“闭气”,就带着汪顺跳进了池水里。汪顺跟着潘展乐向下游,忽而就到了池底。潘展乐手指冲上指了指,示意汪顺向上看,就看到从远处投来的蓝色光柱被水纹切割,折射着打在池壁上。流光星星点点,犹如满天的星辰,而他们如同沐浴在苍穹之下,被群星环绕。
潘展乐就在这时游近了他,把手指一点点嵌进他的五指之间,形成一个十指紧扣的姿势。
然后把他压到池壁上,在一片星空之下,无比珍惜、郑重地吻住了他。
分别的时候,潘展乐还背着来时的双肩包,只是多了一个行李箱,里面装满了汪顺给他外公买的营养品和给他父母买的礼物。
他不让汪顺送他,说看到汪顺就舍不得走了。汪顺也不勉强,送他到家门口,又像交代孩子似的叮嘱他,让他不要吃陌生人给的东西,水离开视线以后就不要再喝了。
潘展乐先是笑,说我又不是孩子。
但是笑完以后鼻子又酸了,走上前一步,手臂勒住汪顺的腰,把头埋进汪顺的脖颈里,说:“我很快就回来。”
门关上的一刻,房间重回寂静。汪顺第一次觉得安静是如此可怕的东西。他想,他果然没有办法再适应一个人了。
人虽然分开了,但是电话却不停,两个人几乎随时随地保持联系。
大部分时间是打视频电话。
潘展乐将镜头对准羊群、对准summer,对准弯弯曲曲一望无际的河流和街道。
汪顺还和潘展乐的外公通了电话,那是一位头发花白,笑容慈祥的老人。
外公在电话那头笑眯眯地说:“谢谢你照顾小潘。”
汪顺的脑袋一热,说了傻话,“请您以后都把小潘交给我,我一定会对他好。”
外公不回答,仍是呵呵地笑。洞悉一切的眼神,让汪顺恍惚觉得老人家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视频通话不方便的时候,则是发微信更多一些。
于是徐嘉余在和汪顺约饭的时候,就看到了汪顺一边和自己聊天,一边分神聊微信,没聊一会儿,就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徐嘉余还从未看过他这样,震惊之余,连连追问,“谁啊?笑成这样?”
汪顺没有一点回避的意思,浅笑着说,“小潘。”
徐嘉余怔了怔,脸上的表情意味深长。“就决定是他了吗?”
“虽然没想到我第一次做媒就做得这么成功,但是看你高兴,我就高兴。”
潘展乐回来以后,两个人一起请徐嘉余吃了一顿饭,美其名曰是谢媒酒。潘展乐敬了徐嘉余一杯,徐嘉余回了,又拍了拍潘展乐的肩膀说:“小子,这下高兴了吧,终于得偿所愿。”
汪顺听得认真,一下觉察出这话有点不对劲。
“得偿所愿”,这四个字可太重了。
一般能用到,中间肯定有故事。
于是趁着潘展乐去卫生间的时候,他偷偷问徐嘉余,“你说的得偿所愿是什么意思?”
徐嘉余欲言又止,“这是我那小老乡自己的事情,我就这么给他卖了不太好吧?你自己去问他吧。”
汪顺的好奇心算是彻底被勾起来了,回程的一路上,都在追问潘展乐,徐嘉余的话是什么意思。可潘展乐始终缄默不语,被逼问得急了,还用手把脸遮起来,露出的一点脸颊红得吓人。
汪顺不管怎么威逼诱哄,都得不到想要的答案,心情也难免不好。到了后半程,几乎就不怎么说话了。两个人沉默着到了家,潘展乐自顾去洗澡,留汪顺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这是他们在一起之后第一次闹别扭。
冷静下来以后,汪顺觉得自己这气生得莫名其妙。
潘展乐不愿意说,说明他觉得还不到说的时候。
等他愿意说了,自然就告诉自己了。
没有必要操之过急,更没必要因为这种事影响感情。
汪顺用几分钟把自己哄好,正打算再去哄哄他的小朋友。
这时,潘展乐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找到潘展乐的手机,正要给他送去,却看到亮起来的手机屏幕上,大剌剌地显示着他的照片。
照片中他坐在会场的看台上,凝眸注视着远方。他周围还有许多人,纷杂息壤,可唯有他是视觉中心,好似群山当中唯一的太阳。
潘展乐用他的照片当屏保,这没有什么奇怪,他现在的手机屏保,也是潘展乐抱着summer冲着镜头傻笑的照片。问题是,这张照片他从未见过,甚至不知道拍在什么时候。
手机铃声响了又停,却没有打断汪顺的思考。
他仔细回忆,终于想到这张照片大约拍在两年以前。那时他带领他的学生去临省参加一项国赛。学生比赛时,他就坐在看台边观赛。这张照片大约就拍在这个时候。
难道,潘展乐那个时候就已经认识他了?
潘展乐在这时从浴室出来,大概听到手机响,特意出来找。
结果走到客厅,就看到汪顺正看着他的手机屏幕出神。
他知道逃不了了——
这个秘密必须得让汪顺知道了。
这是一个很长又很短的故事。
两年以前,他因为0.5分的微小分差,没有入围自己专业的国赛。
他只能坐在看台观赛,看同门大展身手。本来应该是很悲伤的场景,却因为看到了那个人,而变得完全不一样。他是那么漂亮,只坐在那里,所有的光就向他而来。他像山间的明月,可路过的人却什么都不敢,只敢掬一捧泉水,偷得一小片月光。
他调整取景框,将那人放在镜头中心。当把偷拍的照片放进私密相册里的时候,他心脏狂跳。
那时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只是从此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他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而是那人多情的眉眼。
他终于知道,原来他走在寻找月亮的路上。
直到有一天,他看到一位老乡朋友圈里发的合影。
于是向来怕生的他,鼓起勇气戳开了那位老乡的私聊框。
这是故事的开始。
也是他私藏月亮的第一步。
潘展乐不会让汪顺知道,他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那是他的念念不忘。
也是他最惊心动魄的回响。
-念念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