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事情是怎么开始的呢？是这样的。
你看到的这个摄影棚里，坐在解说台大张着嘴巴的人就是我。
没错，我就是那个名字等同于“中国游泳”的游泳运动员孙杨。
此刻我为什么大张着嘴巴？
因为……
我特么也想知道啊！！！
屏幕里，一张清纯马尾辫的排球少女汪顺徐徐出现，孙杨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就感到什么冲他大脑来了一记老拳，电光火石间整个人进入真空，什么也听不见了。
“顺子……”
孙杨缓缓张开了嘴。
接下来发生什么他也记不清了，总之，“啪”地一声，一个揭示答案的劣质音效，让他收回了一点神智。
还好，应该没有失态吧？他心想。
诶，失什么态，我坦坦荡荡。
再转头看一秒汪顺的脸，心又重重跳了起来，孙杨收回了目光。
也不知是哪门子邪风把这届网友吹着了，他和师弟汪顺被网友拉郎配，组成了一个“乐乐爸乐乐妈”的CP，还爆上热搜大出圈。
无语。这届网友真能整，我和顺子咋能是一对。孙杨看到热搜时不以为然地笑了笑。
可是现在，他坐在车上，心里无端地烦躁，似乎被汪顺照片重击的余韵还在。
孙杨用力地敲了敲自己脑袋，调转方向盘。
站在泳池边，孙杨深深吸了口气，纵身一跃。
“扑通”、“扑通”，一个个游泳队员按间隔陆续入水。
16岁的孙杨正在用力热身，他看向训练馆外的惨白天色，冬天的训练馆真冷啊。
教练朱志根临时离开，叫他盯一下队员们的训练情况。
为什么指派他而不是更年长的吴鹏？
孙杨心想，因为我是勤奋、刻苦训练的标杆，对自己或任何人，我都是铁面无私包青天。鹏哥太好说话，不适合当包青天。
他纵身跳下池子，跟在队伍的末尾，只要保持这个位置，没人能在他眼皮底下偷懒。
可是还没有两圈，他就烦躁起来，队友们也游得太慢了，这种速度不能叫训练，这叫磨洋工，我妈见我这样游一定会打我的。
他探头望向前方，扭身偏离队伍，开始加速划水和打腿。孙杨像个涡轮机从旁边超过了一连串的队员，到达了队伍的顶端，顺便让他们都尝尝自己的洗脚水。“我靠！”师弟师妹们暗骂。
先行游完的孙杨爬上岸，叉着手看着还没游完的队员，他感到了一种骄傲和莫名的责任感。
他还不懂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对凡人是一种悲剧。颇为享受着这点责任，反正我得做好这个小教练，说着迅速指着一个师弟：“喂！你还少半圈呢！”
刚想偷懒就被点名的师弟低声骂了一句：妈的，狗比真烦！
孙杨知道对方嘴里肯定没什么好话，他毫不在意，教练朱志根正好回来了，他立刻报告：谁谁谁刚才少练半圈。
如果腹诽可以被公放，朱志根组的队员们将贡献一出 “哔”声交相辉映的台词表演。
朱志根瞪眼道：严格要求是为你们好！你们学学孙杨的刻苦！
孙杨正色立正，胸脯挺得老高了。
“对了，汪顺今天没来，说是生病了，我有点事，你去看一下他怎么回事。”朱志根交代孙杨。
“汪顺，教练让我来看看你。”孙杨敲门。
不一会儿，吱吖一声，门开了，13岁留着寸头的汪顺一闪而过。
孙杨进门，汪顺已经缩回了被子里，只露个毛茸茸的圆头在外面。
“小顺子，你咋了？”孙杨坐到他床边。
“我发烧了。”汪顺把脸藏在被子里闷声说。
“我摸摸。”孙杨伸手去摸汪顺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好像是有点热。”
“你量体温了吗？我妈说超过38度就是发烧了，要去看医生的。体温计呢？”
“不用看医生，我吃药躺两天就好了。”汪顺探出头来。
孙杨边说边翻找体温计： “你这礼拜都病了三次了，不快点好就耽误训练了。找到了！”
孙杨拿着体温计就要往汪顺怀里揣，汪顺急忙接过，“我自己来”。
说着整个人又缩进被窝里，窸窸窣窣在鼓捣什么。
“好了吧，让我看看。”
汪顺慢吞吞地递出体温计，孙杨拿着体温计认真地看起来，转一转，找到一根线，线的尽头是温度刻度。这是多少啊？
汪顺偷偷瞄着孙杨，哈哈，怎么看体温计都看成对眼了，傻狗一条。
“45度。”孙杨反应了一下，惊呼：“45度！顺子，你烧得这么厉害！得去看队医呀！”说着孙杨就去拉他。
“哎呀，真不用看队医。”汪顺往后躲他。
孙杨手伸到被子里抓汪顺：“不行，我从来没听说人会发烧45度，不看医生会死……”
突然孙杨感觉手被什么烫了。他愣了一下，掀开了被子。汪顺正在用身体挡着什么。
他左手一扒拉把汪顺翻了个面，露出底下一个东西，孙杨提起来一看，热水袋。
看看热水袋，孙杨反应了一会儿，又看了看体温计，他缓缓地点点头，忽然有种“抓到你了”的爽感，他指着汪顺：好啊，你装病！
汪顺暗暗好笑：反应了这么长时间，真是傻狗。嘴上仍然辩解着：“没有，杨哥，我真的发烧了，你摸我头。”
孙杨伸手摸了摸：“呸，还没我头热呢。你这个小孩太狡猾了！我告诉教练去！”
汪顺这才慌了起来，伸手就拽住孙杨的袖子，呜咽起来：“别啊杨哥，别告诉教练。我不是故意装病的，因为训练馆里太冷了，我冻得受不了了……呜呜呜”
孙杨愣了一下，柔声道：你别哭了呀。
想到在没暖气的杭州冬天下水，那入骨的寒意，还有朱志根那张可怕的脸，汪顺哭得真心实意：“训练馆的水好冷的呀……冻得受不了……呜呜”
“我都很用力热身，很快就不冷了。”孙杨想把自己的方法分享给汪顺。
“嗯，我下次用力热身。杨哥，你别告诉教练呀。呜呜呜……”
孙杨看起来有点为难，像是要做什么坏事似的。
汪顺见状更用力地挤掉了几粒金豆，孙杨抿嘴点点头：“行，我不告诉他。”
话一出口，孙杨有些后悔，感觉自己这个铁面无私包青天当得有点瑕疵了。
汪顺立刻止住哭声：“真的？”
孙杨点头：“真的，骗你是小狗。”
汪顺伸出小指：“拉勾。”
孙杨伸出小指勾上去。
“你说，孙杨绝对不向教练告汪顺的状。”汪顺嘴上这样说，心里却想着，不仅这次，以后你也不能告我的状！
“孙杨绝对不向教练告汪顺的状。”孙杨重复着。那就不告吧，以后他再不乖，我来好好管教他。
两只手悠了起来，“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就是小狗！”
两人把大拇指印在一起。
像完成了什么结拜兄弟的仪式，两人都莫名地很高兴。
汪顺脸上泪珠还未干，已经咯咯笑了起来。
孙杨后知后觉：“你刚才在假哭对不对！”
“我没有！”汪顺笑的兔牙收不住。
这一会儿功夫被这个小孩戏耍了两次，孙杨又气又乐，上手就去咯吱他。两人在床上闹作一团。
“哈哈痒！”汪顺被孙杨两手箍住，两眼滴溜溜地瞟着他。
圆头圆脑的像我床上的娃娃，孙杨想，鬼使神差地“吧唧”亲了汪顺的脸颊一口。
汪顺愣了一下：“你亲我干嘛？”
孙杨认真道：“你长得像个猴”。他又摸了摸汪顺的圆寸脑袋，补充道：“很可爱。”
汪顺笑了：“你才像猴，你长得像个大马猴！”
孙杨得意地说：“我姓孙，我是齐天大圣孙悟空，你是我毛变的猴！”
“你是臭狗屎！”汪顺大笑。
两人又打闹了起来。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子投射进训练馆。
只剩四道还有一个不知疲倦的身影在往返。
靠边了。孙杨钻出水面。
“我知道你觉得自己有天赋，不用努力就比别人努力游得好。人家孙杨没有天赋吗？人家跟你一样大的时候已经拿全国冠军、入选国家队了，明年要去游北京奥运会的。”朱志根训人的声音在空旷的训练馆里回荡。
孙杨望向那边，汪顺正垂头丧气地站在朱志根面前挨训。
“我跟你讲，你再游不出成绩，会被退回去的，省队不养闲人，我也保不了你。”
“去吃饭吧。自己好好想想！”
“是，朱导。”
汪顺低着头脚步匆匆地离开，他瘪着嘴，用袖子擦着眼睛。
走出训练馆，汪顺觉得灵魂留在了训练馆某处的绞架上，他虚弱地坐在绿化带旁的马路牙子上，脸深深地埋进双臂。
不知过了多久，汪顺抬起头来，训练馆里依旧亮着灯。
高悬的顶灯只剩一盏，淡淡辉光洒在中央的泳道，边道已然隐没于黑暗。
汪顺不觉走到池边，呆呆地望着四道。
纤长有力的双臂，接近90度的高肘抱水，仿佛鲨鱼鳍一般骇人的划水速度。
从初学时默念口诀力求标准，变成心手合一的心法，千万次地重复，千万次地无懈可击。
孙杨最喜欢这种时刻，只听得到“哗，哗”的声音，泳镜外是黯淡的光影，空旷的幽静的甚至混沌的。
他是雄姿英发的鲨鱼，横行在独属于他的太平洋。
惊人的和谐美丽，他好像就是水生生物。不知看了多久，汪顺环顾四周，发现自己也置身于海中，他动了动身体，游起来了。
奇怪，怎么游得这么快。我的头怎么转不动了，我看不见我的身体我的手，算了，不管了。
他看见孙杨两条长腿在前方交替打水，他追了上去。
“杨哥！” “杨哥！我们一起玩！”
他无声地大喊。
孙杨仿佛不知疲倦，游向前方近墨色的海洋深处，汪顺奋力追赶，竟然堪堪跟住了他。
“杨哥，看看我！”
他有些焦急。
孙杨微微侧耳，转过头来，露出鲨鱼牙齿和蠢萌笑容，身子一扭，便冲他游过来。
“顺子！”
一股水泼了汪顺个劈头盖脸。
低头一看，孙杨湿漉漉地扒在泳池边，泳镜扔在一边，正咧嘴冲他笑。
“顺子你发什么呆呢，你怎么这个时候来馆里？”
“我，我看见有灯亮着，就进来看看。”
“这个时候只有我在，我是最晚起水的。”
他好刻苦啊。汪顺低头想着，朱志根的话又在他耳边响起，“孙杨没有天赋吗？他训练多认真刻苦……”
只有亲眼目睹了天才和天才付出的汗水，他才真正为自己狂妄的天真而汗颜。
“你发什么呆呢，我叫你你都没听见。”
孙杨在这展顶灯下格外的白，明亮锐利的眼神从高耸的眉骨下射向他。
“呃，杨哥，你游得真好，好漂亮的”。
汪顺有点倾慕有点叹服，终于不想在嘴上讨什么便宜。
“嘿嘿，你……”孙杨开心地笑起来，忽地两只长臂箍住汪顺小腿往下一拽。
汪顺惊得张开嘴“啊”的尾音还没结束，“咕咚”一声滑入水中，喝了一大口水，紧接着被孙杨叉着腋下托出水面。
“呸！“汪顺吐了口水：”你个……”
“你平时怎么不说。”孙杨龇着牙傻乐。
“啊？”
“平时都没听你夸过我。”
“啊，夸你的人那么多还不行啊？”汪顺感到无语。
“那不一样。我想听你夸我。”
“为什么呢？”汪顺歪头。
“因为……我就想听你夸我。“
“那你叫我一声顺哥，我就夸你。”汪顺心想，对着傻狗，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顺哥。”孙杨从善如流，微笑地说。
“嘿嘿。”傻狗，说叫哥就叫哥。
汪顺有点开心，他也说不出为什么。
大概是在这个成绩决定地位，辈分决定尊卑的金字塔里，面前这个明明可以跋扈的傻狗不在意这些，傻狗愿意屈膝蹲下来，平视他。
圆头圆脑的汪顺扶着水线上下浮沉，有点不好意思地笑起来：“呃，杨哥你游得真好，好漂亮的，像一头大~白~鲨~”
汪顺的两眼眯成月牙，孙杨心里涌起一股酸甜的暖流，伸手捏了捏他的脸：你想学啊，我教你啊。
想起孙杨的泳姿。汪顺心旌摇曳，脱口而出：“好！”
“带你玩个好玩的”。说着孙杨伸出左臂对汪顺说：”“两手拉住”。
汪顺抱住孙杨的手臂。孙杨一跃身体后仰，两腿打起水花，一手朝天拖着汪顺，以单手仰泳飞似地向后退去。
汪顺就像抱住一只鲨鱼鳍，被拖着飞速地漂流。
“哇！杨哥！太好玩啦！”
“哈哈哈哈哈！”
泳池里回荡着汪顺开怀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