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s: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4-09-07
Completed:
2024-09-12
Words:
6,995
Chapters:
2/2
Comments:
16
Kudos:
52
Bookmarks:
12
Hits:
1,125

再见温柔

Summary:

世界上只有我孤身一人

Notes:

2025.5.18编辑:
好惊讶一看去年我居然写了我觉得最无聊的那种解读所以把下篇删掉了,现在是纯享版拉郎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Chapter 1: 上

Chapter Text

夜待废墟

 

上次迁居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虽然,也不是这次就有非搬不可的理由。本厅到驾驶考场,千代田到品川区,也就只是十六分钟高速的距离,换到品川住不过是更合情合理的结果,和交还手铐配枪、清掉办公桌、扫空公寓,这些乖顺的表示属同一类的事情。他搬家用的车是从大哥那里借来的,某个纸箱被可爱地安放在后座重新置办的婴儿座椅中。后视镜脚上吊着出自侄女之手的粗毛线织物,伸手调整时小玻璃片映出他抿着嘴的面孔。铺在坐垫上的薄毯蕴含着温馨的气息。

由此,一套逻辑,支配了他近十年的那套逻辑结束了;另一套逻辑开始于一通电话。他尚不知该如何处理退勤后忽然空白的漫漫长夜,努力想要看进一本蒙尘很久的小说的时候,那通电话打了进来。来电显示是前女友的名字。阅读失败了,这准确来说不是这通电话的责任。手机那头传来没有听过的男性声线,叫他:啊,你好。是志摩先生吗?用一种奇特的,葆有陌生人的矜持,又让人不禁想反驳“和你很熟吗”的语气。

“我是志摩。您是哪位?”

“请问你有时间来接一下薰小姐吗?在目黑区×丁目。她喝醉了。”

于情于理她不该堕落到除了不算和平分手的前男友以外没有别的人好联系的地步;她也确实没有。到这夜后来他才知道电话那头的男人省略了差不多是所有重要的事实,比如,他不是酒吧酒保而是她的现男友,或至少是类似的东西。比如将薰醉酒的心当成奶酪切成十份,她至少怀抱三份对他的报复之意在长长的通讯录里选中他的名字,仅仅因为对这个男人的厌恨只能占到七份光景,而她需要更圆融的愤怒。

进门被她的眼神扫到的那一瞬间他就开始在心里打退堂鼓,然而想想他们之间已经不剩下足以刺痛彼此的交情与把柄,又继续走了进去。她如人所言喝醉了,不喜欢酒精味而闷头点长岛冰茶,直到把所有意识都喝成像顶一只茶壶盖那样顶着自己内颅顶的蒸汽。他一凑近,她便从吧台上支起身来走下椅子,潇洒挎上椅背上的包,脚踝危险地晃了晃,在两步后漂亮地维稳了平衡。他默默把她引到他来时同一辆出租车上,跟随在他们后面的那个细长的阴影则呼吸般自然地拉开了副驾驶的门。

“等一下。”他出声制止那个已将一只脚探进车内,放低腰部准备坐下的人。“你是谁?”

男性眉毛抬高面貌温顺,向他轻轻点头,提供一个毫无价值的答案:“啊,我是上原。”

说完,便坐入车内,而他碍于初次见面,且对方暂时没有进入他熟知的犯罪者行列,不便直接把人从车里抓出来。看薰咽下一个酒嗝,一言不发地默许,也只好硬着头皮坐进车里,向她确认她的地址有没有变。车程不久,她还住在目黑区,等到车停,上原揣着风衣口袋,如一根世界上最温柔的电线杆杵在路边,薰领他上楼,又哐当把他关在门外。五分钟后她重新开门,扔出来一只大号黑色旅行包,不善的眼睛盯着他,显然把他当成某人的代偿。

“我看男人的眼光真是烂到家了。”她说。

随后,不复打开的户门在他眼前合上。

他半知半解,为了评估状况而拉开旅行包的拉链。里面胡乱塞着皱成一团的男性衣物,还能看见床单枕套一类的布料的角。他下楼把包塞进它应去的地方。上原被结实击中腹部,吐出惊讶的气流,慌忙拽住提手的手臂细弱地往下坠了坠。

“这是你的吧?”

“嗯,是的。”

“那么我告辞了。”

志摩甩手走人。没走出几步听见包摇摇晃晃撞击身体的声音,亦步亦趋紧随着他。他返身,问“有什么事”,挎着旅行包的上原跟着他停下来,背带压在他肩头的针织衫上,扯出不轻的皱褶。

“这个点已经没有电车了吧?”上原竟如友人寒暄般向他说。

“我打车回去。”

“这附近不好打到车呢。往那边走能到大路上。”

上原指了个方向,自顾自越过他继续往前走,一时间居然好像也只能跟上他。上原脚程不快,走得很散漫,但毕竟比他高出许多,他们以一脚志摩在前一脚上原在前,这样没有默契的方式并肩走着。就这么走过十数只路灯,上原忽然用他那把轻柔的嗓子说:

“志摩先生你和男人做过爱吗?。”

他鞋底在地上狠狠一蹭,差点把自己绊倒。

“……我看起来像那边的人吗?”

“诶?不是的。你有没有想过要试一试?”

对话跟条疯狗似的挣脱志摩的掌控。“你想说什么。”

“很近的地方就有宾馆。”

“我不是那边的人。”志摩干涩地重复。

“我也不是呀。”上原说,“你很介意这个吗?”

这荒谬的话里蕴含着某种完全正确的洞察。我很介意吗。我又有什么可介意的。志摩想。上原那过于理所应当地迈出的脚步,能够轻易地说服任何人那就是真理。短短半年前的他可以轻易地抵抗这类真理。然而现在他凭借惯性生活,无法从抵抗,而只能从松懈中找到满足。

“你对着男人也能硬起来吗?”他问。

上原很没礼貌地看了他一眼。尽管端着一张有教养的脸和表情,这动作本身就很没礼貌。“我觉得应该没问题。”

轻轻松松的语气,取消了最后的障碍。他也就确实松懈,从这种不上台面的坠落中找到了地面般的踏实。

 

他们跟拐进餐厅一样拐进一间爱情宾馆。其实上原在旅行包里翻换洗衣服的样子太过稀松平常,他先进浴室的时候,心情和普通同事住一间酒店没什么差别,直到脱掉围巾牛仔裤针织衫全身只剩一件长袖t恤和内裤的上原一路闯开卫生间门浴室门闯到莲蓬头下面,伸手摘花洒,水溅了在瞪人的他一脸。

他刮掉眼睛里的水,把经这一遭湿透的头发捋上去,定睛一看上原已将花洒拧了下来,打湿而变得透明的T恤下摆被他一只手挽在腰间。他把光秃秃的水管塞到他手里,自己把T恤扯过头脱掉,身子探出玻璃拉门将衣服和花洒都搁到洗手台上。志摩手臂垂下,手里水管滋滋涌出自来水卷进地漏,只看得见上原长得太没必要的腿斜在原地,半湿不干,足、小腿和腿根表面有晶莹水珠向下滚落,内裤边洇成绛紫色。上原又是稀松平常地接过水管,稀松平常地用和腿同般纤长的手臂从两边围住他,稀松平常地把两根手指滑进他臀缝里。

“嗯?”志摩推了他一下,“你在干嘛?……你在干嘛?”

“我刚刚搜了下男人之间做爱要怎么办。”

“那种事我大概也知道。问题是为什么是你来上手洗?为什么我是当女人的那个?”

上原一边发出“嗯——”的思考的鼻音,一边用二指分开闭合的肛口。没有修剪的指甲划到肠壁,刺痛下志摩不适地抻了抻腰。上原试图屈起指节,却因为害怕反被折断似的作罢,中指留在外面,无助地试图扒出自己的一席位置。

“喂。”志摩催促。

“嗯?”

“……回答问题。”

“嗯……志摩先生能对我硬起来吗?”

“有什么能不能的。生理反应而已。”

“也是。”上原郑重地说。

哈?

上原终于得以用两根手指撑开肠道,抵上勤恳浪费水资源的管口。温度调得稍烫的水流涌进腹中,志摩一个激灵,本撑在墙上的手立刻往下摸。

他抓到上原的手,不断挤压他鲜明的骨骼,才寻找到他藏在手指尖端里的那点金属。上原颇有点顽固不化,他几乎一根根撬开他的指头,夺走了水管的掌控。

腿根处淅淅沥沥,感觉不出只是刚刚水冲了未干,还是有水从更高处现在进行时地流下来。上原现在没塞东西在他屁股里了,还若有似无勾着他的手背,好像好不容易拼上的玩具被人拿走的难以置信,皱着眉低头盯住他。

他把水打到最冷,膨胀的水势浇了上原一头一脸。上原吓了一跳险些翻倒,连续冲着他眨眼,像个不知道是什么姓吹名风机的东西在发出巨大噪音攻击自己的猫。

志摩把上原踢了出去。“我洗完你再洗。”

 

倒润滑的时候他又踹了他一脚,这下没收住力道,踹得上原一声闷哼抱着肚子倒在床上。

“啊,抱歉,太冰了。”

志摩希望那一脚不至于留下淤青。上原摇摇头,不计前嫌地坐起身,伸出的手却没有逆着人造体液进入洞口,而是放到他的耻骨上,向腹部滑行出一段令人头皮发麻的距离。志摩鸡皮疙瘩起了一打,压着下巴向他露出“干什么?”的表情。始作俑者仅仅俯首用目光辐射他,不像是情人的眼睛,倒像是在读书一样认真得澄澈。掌心压在他小腹幸未退化的肌肉上。

“嗯,没问题。”志摩听见他说,手撑住他板实的肩膀,把他按平。

什么东西没问题?话没问出口,上原将鼻子搁在他脖子处,竟华丽转身成厮磨的高手,头发里还能闻见他以为自己已经忘记的,前女友的香水气息。他匆匆仰起头,太过客套地留出操作空间。上原没有揭发这滑稽的动作,埋在那里,像一颗三十七度、以和他对视为爆发的地雷。

他穿针织衫那么合适,志摩还以为他就会是冬天那样冰凉,但怎么说都是人啊,总归还是热的。

如果是冷的可能还不至于这样吓人。

嘴唇擦过皮肤,亲密得太突兀的表示,诡异得像一声不吭开始了什么他没有同意过的服务流程。手指挺进来的时候他几乎是释然的。事实就是谁都没有许诺过绵绵情意,只许诺众筹一个洞和一根阴茎。

甚至没人保证过高潮。上原只说要不要试试,那也可以是,比如。试试是不是真的能装下。

想到这里志摩觉得自己也不能太装死,就从上原的两根手指边上溜进去自己的一根,然后是第二根。没放很深,只是努努力把洞口扒成一个十字,体现一点参与感。上原握住志摩那只积极参与的手,重新安置到自己某片毛发丛生的温暖肌肤上。志摩一摸,摸着了那个柔软的器官。

所以到底什么没问题。

左右转着掌心碾了两圈,上下圈着它揉弄几下,小东西就充血半勃起来。小不是实指尺寸,只是表达某种诙谐。嗯嗯,志摩在浴室里给过的话仿佛得到印证,生理反应,生理反应。男人嘛,生理反应的团块而已。上原专注地在他的屁股里搅拌润滑液,脑袋现在只是安静趴在那里,这样反而还比刚刚试图调情的时候更可爱点。要是他继续保持,志摩觉得自己应该不至于萎掉。

而上原毕竟是只蝴蝶,比志摩还更明智,等到如网上顾问所说那样可以伸进四根手指,就把他像个煎蛋那样翻了过去。

 

结论来说和男人做爱并不舒服。被摩擦前列腺之后射精的感觉像极了失禁,太条件反射了,他不是很享受。他享不享受倒无关紧要,只是毕竟看不出上原有什么感想。志摩觉得他们两个谁都不是很投入,虽然两个人总算都有高潮过,但射前射后半个字都没有,只有湿漉漉的运动过后的喘息。

他不想窝在汗湿的被单里,下床去自己脱下来的衣服里找烟。

“志摩先生,你住在目黑吗?”

“不是。”志摩从咸菜衣服里发掘出打火机。

“那你可以收留我吗?”

 

“哈?”

上原谅先生,日本无家可归率与意外死亡率的维稳都仿佛押在我们这一刻啊。

 

啊,对,他下面的名字是谅。

他姑且还是要来身份证件看了一眼的。

 

每天见精神高度紧张的人总日渐一日让人觉得自己堕落。考生总是有太过度的嫌疑,不是太没底气,就是太想证明自己。职业病吗,他刚上岗还发现自己在留意性别、年纪、无名指、口齿语速,猜测考生是在人生的哪个阶段出于什么需求来考证,想象这个人会不会通过,通过后会发生什么。

后来发现没意义就没猜了。

好的,那么先试一下路,请驾驶到蓝色的棒子前。右转然后左转。前面到头右拐。前面左转进S弯。

在这里工作挺叫人怀念,以前挂在嘴边背诵的是刑法、铳刀法,现在是道路法第十八条(左侧通行)、第四十二条(慢行地点)、第五十三条(信号)。怎么不算是一种锻炼呢。

不用怕啊这位考生,有什么好怕的呢。每天有你无法想象的数量的人,按同样的五十公里每小时的指示速度,在这段三公里的路上和我一起盘旋、归零、重蹈覆辙。在这里我们哪里都不用去。这里就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了。

听一听你都会惊讶。东京有多少迥异的人为了安全,竟可以完美地、默契地、脱胎换骨地,变成相同的一个公式。

 

上原不是烦人的室友但也决不是没有存在感的室友。那种距离感有点像宠物,时时刻刻唤醒你的注意,却又不会和你抢被子,甚至不多留意一下还会不慎踩着小东西的尾巴。但不管怎么说,家里有别人的感觉是真切的。换成以前他家就算住了一窝街友进来,他过一个月也不一定能发觉。这么一想就还是有点烦躁。

有那么几天他提防着上原往屋里带女朋友,数日间这人身上都完全洗成他沐浴露的味道了,他才反应过来这人在偷用他的洗漱用品。

虽然用偷字也不太恰当了。上原用得相当光明正大,上到锅铲碗筷马克杯,下到拖鞋毛巾电视机。他往家里买菜,然后是买酒。他有没有工作钱从哪里来,志摩不感兴趣,上原肯叫他一起吃他就吃,然后告诉上原不要往回带威士忌。他这样说了,上原就确实没带。

两个人如此来去如风在共享空间里刮来刮去。

志摩反正是从来没有得到过培养出反感多人同住的机会的。上原是一个职业寄居蟹。二人都娴熟于同居的技术,擅长将两个人的生活空间过成一个人的。室友守则在无声的默契中定下。

室友守则其一:内衣可以用洗衣机洗。

室友守则其二:空调以二十七度为宜。

室友守则其十一:侵犯隐私不必宣之于口。上原肯定在某个时候见过他的警察手账了。茶几上铺张的图纸向他揭示河合副教授做的是什么方向的美术项目。上原自己似乎不曾作画。他说自己太无聊了,没有想画的东西,没办法当艺术家。

室友守则其三十五:烟是好通货。上原次次在天台上出现时抽的烟都不一样,不知道他何以抽得如此五彩斑斓,白万宝路、柠檬味梅比尤斯、云斯顿卡宾,乃至电子烟。志摩一直只抽黑七星,为新奇正好每种找他讨一根来抽。

上原抽烟不过肺,雾逸出口腔缭绕着他的身体飘散,仿佛他只是喜欢让烟弥漫的感觉。

室友守则其六十九:别把晚上的声音当真。这公寓里没有好睡眠,他起夜时常常听见幽幽的梦呓,一些没有上下文的对话,人名,“北极星”。

他没有主动问过,但沙发住民睡得不深,被他关卫生间灯的声音弄醒。对上他若有所隐的眼神,就说:“我是不是说什么了?”

“噢,嗯,”志摩答,“嘟囔而已。”

上原揉揉眼:“吵醒你了?对不起。”

“没有。别在意。”

室友守则其八十八:屋子里不能出现威士忌。

但没人说不能喝酒。屋檐下也没有人是预言师,无从出现“屋子里不该有人酒精中毒到电解质紊乱以致痉挛与低碳酸血症”如此精确的字眼。上原在柜子里存了几个花花绿绿的瓶子,蓝色的伏特加,绿色的味美思,还有品牌冗杂的清酒,他将它们兑到一起,把自己的手喝成了无法自力张开的惨白鸡爪。

他一开始还好好的,不张嘴都闻不见酒气。志摩到家时那些酒喝下去经过几个小时,上原洗澡睡了一觉,未能打透蜷曲的卷发表面的、星屑般的水珠已在空气中蒸发不见。志摩从冰箱里拿了能量果冻,进屋。两小时后上原敲响他的房门,说自己可能需要去趟医院。他头晕眼花,呼吸困难,双腿几难支撑自己,手指握成凝固的拳,皮肤冰凉,覆满冷汗。

屋主把他扶回沙发,开始穿外套,同时向他确认一系列基本情况。上原正专注于换气,他看出了过呼吸的征兆,便凑过去用手盖在他口鼻上。

“慢慢呼吸,”他指导他,“鼻子吸气,嘴巴呼气。”他伸手按上原的颈动脉,它突突突突,跳得快到数不出拍数。

“我去给你找个塑料袋。你能走路吗?”

上原在他掌下声若蚊蚋,他拿开手,给他留出回答的出口。病人向前倾身,像一条毛巾被猛地绞干,毫无预兆地把酸水吐在他的裤子上。

室友守则其八十九:不要把自己喝到酒精中毒。

 

“我以为吐过就会好的。”躺在床上吊水的上原谅言。

志摩捏了捏鼻梁。

有三包液要输,没有三四个小时输不完。护士让他不用捏着拳头那么紧张,上原盯着自己的手背,说对不起我只是张不开它。

针头从他手背青绿的血管上刺入。

“那个,”上原转头,那双似喜似悲的眼睛看向他,“志摩先生,可不可以麻烦你帮我把手松解一下。一下就好。很痛。”

志摩沉默地望那两只拳头,认命地去掰他的手指。他的冰冷的手在上原冰冷的皮肤上打滑,分不清到底是谁的汗在碍事。志摩用自己的指根抵抗向中收缩的肌肉。

“这样行吗?”志摩确认。

“嗯嗯。谢谢。”

空气归于沉寂,他们严肃地维持了一会儿这个十指相扣的姿势。上原伏眼望着他们的手,不知道在沉思什么。又过了几分钟他问:

“说起来,你都不好奇薰小姐的事吗?”

“那跟我又没关系。”

“但她是你前女友吧?”

“是啊。”

上原顿了顿。

“这样啊。”他说。

因为感觉到上原的手已因输液有所放松,志摩把手收了回来。

“所以?”志摩说,“你的问题是什么?”

“嗯?问题?”

“我说你为什么喝成这样。”

“啊——嗯。”

上原歪了歪脑袋。“就是不小心。”

志摩从鼻子里哼气,摸口袋想掏手机看时间,却什么也没摸着。他又仔细翻了翻,才确信自己出门时没有拿上手机。

“我手机没有拿,回去取一下。”他站起身。

“啊,好。”上原点头。

他打车回公寓,把澡洗了,顺便又捎上一本侦探小说带过来看。回到医院时上原已盖着他自己的外套睡着了,在不扯到输液管的限度内蜷起,睡脸安详。病历显示这是眼前这个人近一年中第三次入院。第一次是掉下楼,第二次是掉进水。

说起来这世上好像有猫在死前会从所有人面前消失的传说。志摩品过味来,终于想到这人是否是选了他家等死。

书看到剩最后十几页的时候上原醒了,迷蒙中对着他眨眼。清醒了有一两分钟之后,哑声问道:“咦。你不是回去了吗?”

“什么?又不可能放你一个人在这里。”

长着一张万人空巷的脸的这个人,竟对他露出了受宠若惊的表情。

 

最近的失眠症状有改善吗?梦魇的情形有变化吗?服药的感受如何?

志摩先生,虽然我觉得您也知道的,但如果您不自我报告,我是没有办法下诊断的。

……最近有发生什么您觉得可能有关的事件吗?

……是吗。那么,总之,先改成每隔一天增加半片,观察一下吧。

 

他坐在一处池子里,从池底抬起的手黏糊糊的。轰鸣的远处传来不断注入新的池水的声音。液体渗进裤子,直到液面到达可以让布料浮起来荡漾的高度。借着晚上的灯能看清它深棕的色泽。是酒,具体来说是威士忌,具体来说是谷丽兰。遗体体内检出大量酒精成分,靠近就能闻到酒味。他闭上眼睛,潜入水中。

 

惊醒时他床边有人。上原的手垂在他颈上,抚到喉结,顺那条水平线找他的颈动脉,学习曾在自己身上施行的动作。

“你在说梦话。”上原垂着眼说。

他的庞大的影子笼罩在他身上。余光中,置在床头那一板锡箔上每一间小小的船舱都被凿开,本该安眠于黑色垃圾袋底部的劳拉西泮,此时在床头的台灯下堆成一座白色小丘。是眼前这个人,怀着拾起一只只包孕着蠕动的小足的西瓜虫的心情,一片片将它们捡起来的。

“你做噩梦了吗?”

两只指腹压住他的两条血管,一左一右。然后他加上另一只手,虎口压合在他的下颌上。上原的眼里放射出好奇的光,目不转睛,随着一点点施加手的力道,双瞳简直颤抖起来,向他渴望着反应。

梦中的轰鸣还在隆隆不止,他失魂落魄的眼睛与耳朵,无法听见人间的声音。他仰着头,望进上原的双目,他的心音便窸窸窣窣地传进他的脑中:

你也是这样,对不对。你也是,电影播到中间就在座位上玩起手机,迫切想要提前离场的人。都已经结束了,不过是在等世界也结束而已。在中目黑一条夹道相伴着无数樱花的河水里沉着我的幸福。你的幸福又沉没在哪里呢?

 

志摩理解了。这个在过剩的爱里面生活过来的人,在他身上谋求的是,爱的真空。他在这片真空里见到了自己想要的那个终点,就误以为他是同行的旅客。

 

当你害死过某个人的时候,说实话很难再觉得自己有资格拒绝什么。当然不快的情感依旧存在,只是那不再是正当的了。不幸他恰恰好三十岁的人生,恰恰好十年的警察仕途,失去正当都很难维持自身的架构。他也可以听候差遣,替别人挥舞他们的正确,但几乎不可能像相信自己那样去相信别人,况且他这辈子曾把很多人看作弱智,坏习惯短时间很难改正。

所谓正当有很多名字啊。比如法律,比如民主制,比如某些蠢货口中的正义。香坂义孝人如其名,相信一切高尚情操,正是所谓清澈的愚蠢。这样的一个小孩摔死了。无论什么正确都比不上他的命千万分之一。

所以,你们觉得什么是对的就去做好了,假如可以救下我救不下来的一条命的话。可是你们也救不下来啊,不是吗。除了我以外,没有谁可以在那个夜晚救下他。因为觉得人生已被自己断送,失魂落魄地把自己喝得酩酊大醉的香坂义孝。本以为可以做警察做到永远的香坂义孝。什么是梦想,什么是幸福。幸福是做警察?幸福是结婚戒指?幸福是一种状态吗?只要没有人来扳动阀门,就会平安无事地行驶到尽头的寝台列车?那么,幸福不就是一座除了祈祷不要被掘开以外无事可做的坟墓而已吗。幸福?

 

狗屎的幸福。志摩对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