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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庚子 金星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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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宗门孙杨被人群围堵。他正割还最后一片铠甲,人群连带他们的爱恨一齐涌进来。
孙杨沉默不语,直到质疑涛涛下他听到有人喊了一声汪顺。
孙杨抬头:“什么?”
那人似乎是他的拥趸,正上上下下尖刻平海谷。
“小师弟与我并未交恶,他很好的,平海谷也没有对不……”
“好什么?他一边用你的剑法,一边和嘲弄你的人结党,你被这样 欺辱他也不说话!”
“小师弟的剑法是他的,不是我的。”孙杨表情很无辜,连汪顺的那份一起,“我都这样了,当然是最好什么也别说。”
余音化烟,这句解释被更险恶的问题淹没,人们更关心江湖大侠怎样跌落神坛。活该也好不值也好,所有的眼睛都盯在这里,观看一个欲与天公试比高的人,如何被更大的手掌按进土里。
他死的时候还是活生生的,挖罪证挖笑话挖回忆的人都在他脸上挖,挖走一种残酷的美态,天才才配展现的终极绝望。人类最终向命运认输的痕迹。
孙杨不承认,但其实是有的。他低下头,任师门禠回他的剑。
此时此刻,汪顺在朱门洞思过崖练习混元剑。此剑综合火土水风四式,汪顺尤擅风剑。疾迅长骏,剑修谱调万千,其中孙杨的剑式格外有魅力:四时和为通正,谓之景风,一套景风剑神韵绵长,最后一击挥及心口,有一香历遍春夏秋冬的刺激畅快。
这时孙杨的剑尖会点在对手左襟,随后划风收剑。他双臂高展,豪迎万丈欢呼。
实力差距太大,对面常常败血淋漓,孙杨则洁衣掸尘,嚣张锋利到非人,敌友都无法不怵他。众人的恐惧里,他偶尔会回头:“师弟,我舞得好不好。”
远处大门轰然。汪顺的剑法错了一拍。
慢慢拢起剑,汪顺端详剑尖。他的剑尖比旁人长了一寸,孙杨说这样重心更美,如佳人额首坠玉,甩起来潇洒得很。
现在,他想拿这一寸抵在孙杨眉心,问问他潇洒倜傥随心所欲的好师兄,这样好牌散尽前途玉殒,可有一刹悔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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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年前,宗门铸成乘风破浪两柄宝剑,前者给师哥者后给师弟。他们盼初露头角的孙杨平步青云,踏步不前的汪顺力破迷障。
可剑到手之时,汪顺非要师兄那把。
师父:“理由?”
汪顺还未张口,师父一哼气:“还不知道你?嫌自己总在师兄后面,要在这种文字游戏上争先。”
汪顺低头,前脚掌碾地一圈。他越过师父直直问师兄:“你给吗。”
在师父的“什么时候剑法能压师兄一头”中,孙杨说,“给。”
又说,“我不用乘风也可以上天。”
这话他在宗门比武时跟所有人说。有人阴阳:“天上飞的不止有神仙还有牛皮。”
汪顺想了一下牛皮飞上天的情景,像断了线的风筝。飘啊飘啊,就不知飘到哪里去了。
比武后,他和孙杨回到朱门洞,孙杨问你今天怎么又不如上次快,让那个肖小偷了一击。
“哦。发挥不好。”
孙杨大脑平滑地看了他一会:“肩还痛?”
汪顺又碾地:“还行。”
“下次别练那么久。”
“你练三个时辰,我当然也能练三个时辰,有什么不行。”
“我肩又不会痛,你别忘了武林万朝集还要一起去。”
“得意什么?人身体总是会痛,师叔师伯他们哪个不痛。”
他语气不重,孙杨却认了真:“顺哥,你好凶。”
小师弟扯过师兄的剑佩:“好了好了。吃饭,走不走。”
师兄自愿被师弟拎着:“我吃过了,不过,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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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杨醒来感到好饿。
他好像梦到了什么,心中隐隐发酸,靠个墙,引来木头倒地的声音,他的心更酸了。
自遭宗门驱逐,他封了经脉从了禁令,剑换成木剑,连根竹子都破不了。每天在小村庄流窜,怕任何人认出自己。
有时打坐山间,他希望头顶的一只飞鸟都千万别是汴京飞来的。可溪水淙淙百川相接,他又想起自己已算天下谁人不识君,在我好牛逼我好可怜我好活该之间幡然站起。
沉静不适合他,还是练剑吧。他拿起那柄比梦轻得多的剑,顺着溪声刺向林间的萤火虫。
差一寸就要刺到,他忽地收了手。
……对,这柄剑没以前那么长了。
他抬头看那只萤火。颤颤巍巍飞去,最后又绕回到他肩头。他说“对不起……还好剑不够长。我没想杀你。”
我没想杀你。
这是连月牙都没有的初一,他在一只萤火虫的陪伴下,哭了今生今世最大的一次后悔。
与此同时,汪顺在杨树林间伏溪洗剑。这片金黄灿烂连着朱门洞羊蹄甲,抬头就是思过崖。
以前三五好友会在这里捡木头雕花,练剑的细微与生机。他们雕鲛鲨,兔子,王八,虎兽。最后师哥送师弟蛟龙,师弟送师哥狗狗。
孙杨:“你骂我?“
“你这蛟龙雕得像蛇,不也骂我?“
两人对视一眼,复又打起架来,惹动落叶纷纷。
现在的汪顺挑起一片:杨树叶的叶缘参差而圆润,仿佛被只长乳牙的小狗啃过,一点都不像它的同名人。汪顺捏紧叶柄,那人是恶犬,疯狮,何罗鱼。山海经说那鱼一头十身音如吠犬,狗叫着把人缠死了,一模一样,非常烦人,还不如鲛鲨一口毙命。鲛鲨确实更像那人。鲛鲨杀人时很英俊。
片刻后,他笑起来:想什么呢,汪峰主。你今年几岁啊。
他把落叶放回水里,任时间将它带走。武林万朝大集顺延一年,不知大疫过后,世人还有几分心性。
孙杨是不会拿这个做借口的,汪顺忽然想,孙杨肺里长的都是海川波涛。
他应该没有受寒吧,肯定怕得躲起来了,他的心在天大的困难面前显得那么小。孙杨也不总是嵯峨英雄,总光顾房舍的一只蛾子死了,他都会哭很久。
汪顺重掌拍在身侧杨树,轻轻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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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杨第一次上思过崖,因为开玩笑把人推进西湖,自己拍手离去。第二次因为吃苹果。第三次因为拉着弟子比试太久,比到人浑身是伤奄奄一息。第三十六次因为汪顺说要吃芝麻糕,他偷完没关盖,请太多老鼠到厨房唱歌。第二天早上再去偷,被吓晕在门口。
汪顺:哈哈,每一次都是活该。
也是汪顺:“师兄,这次我不给你送饭了。”
“凭什么?又一个人关起来我够委屈了。我要吃烧鸡。”
“师父骂我不务正业。烧鸡太贵了你能不能吃点便宜的。”
孙杨疑惑:“给师兄送饭算什么不务正业?我还教你练剑呢。”
“哈哈,你教什么,每次超过半式就说不清楚,不停示范不停舞,这是教学还是炫耀。”
孙杨看着小老虎一样的师弟:“那是你嫉妒我舞得好。你自己说要我怎么教你。”
汪顺拨拨手指:“再想想吧,你到底吃什么。”
“地瓜。挑软一点。我怕噎。”
“你什么都怕。老鼠也怕鬼也怕。这一次不要半夜飞鸽传信,人家鸽子烦死你了。”
孙杨眼眶一湿:“它咬死了那只蛾子。”
“没咬,好吗?那蛾子是寿终正寝。”汪顺把人送上山。
绵绵山路,孙杨横剑过树,每次都从两片拥抱的树叶间杀过,而汪顺忍了一路没说那只蛾子没死,你走之后它飞得可有力,怕是跟我一样,特别喜欢看你心碎的表情。
第二天,汪顺因为烧穿大锅一并罚上思过崖。
“你来了。”孙杨说。
“地瓜。吃不吃。”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两个人马上在石壁前打架。
“顺哥,你这一臂太慢。”孙杨躲过来击,“要这样”,伸肘挑向前襟。
撕拉一声,汪顺的衣襟划破个大洞。
孙杨举手:“我没计算错是你长胖了。”
汪顺趁机在他心口还原这一刀。
于是,薯香袅袅的雪天“思过”二字正前,两个条还没抽完的少年玩笑似的把心口对敞。
孙杨问:“还打吗?”
“刚才算谁赢。”
孙杨走向崖台,这是全谷最好的观星地:“算你赢吧。我一个人待着没意思,你来了都算你赢。”
“赢了我要奖励,你叫声师哥来听听。”
“叫你顺哥还不够?”
“要师哥。”
“诶。我在啊。”
汪顺的乘风剑硬了:“你叫不叫。”
“要叫也行。”孙杨拍拍手,“今天你得把我这景风的夏部学会了,你我二人共享一式,这师哥叫起来才不亏。”
蝉鸣响了半晌。
汪顺小声:“你以前教得太烂,我想到一个办法。”
他把人推到崖边。孙杨身后是宽宽的月亮,月下剪影如一副仕女图。汪顺磨着地面,慢慢靠上去,两人挤在一个小小的观星台,师弟摆出第一式,问:“师兄,你说着教我听不懂,你得用别的部分指导我。”
月光把师弟的脸照得像一只冰皮月饼,是晶莹的,也是有馅的,孙杨从背后搂上去:“手臂位置不对。你感觉一下,要在这里。”
“感觉不到。你比我高了半尺。”
孙杨一点一点蹲下来,直到与汪顺平齐。像被采薇仕女俯摸的新叶,汪顺的耳垂、鼻尖和唇峰在月光下抖动。孙杨的手臂整个靠上去,他们两臂相贴如鹅颈,孙杨手肘微曲,汪顺的手肘也顺从地、柔柔地弯了。
孙杨说:“顺哥,你是有点太矮了。”
在汪顺回头砍他之前,他又说:“别动,保持,你看,像我这样从腰的地方使劲,剑可以劈开月亮。感受到了吗?是这样折再这样扭。背不要这么紧把我心口都顶痛了。腿再贴近一点。髋再贴近一点。嗯?我手不放你腰上怎么知道发力对不对。唉你别跑啊?不是你说要这么教的吗。”
最后,两个练到汗涔涔脸红红的小人躺在崖边晒月亮。晚风吹来杨林沙沙,山谷满是童年的回音。
汪顺想,这是我们认识的第十年了。够一棵杨树从树苗长成标的。他转头:孙杨闭着眼,山风路过孙杨眉毛产生的气旋,小花一样落到汪顺心里。
那种轻轻软软之中,他听见孙杨说“学秋部去杨树林吧,那里有落叶,我教你怎么把每一片叶子都吸到剑上。”
汪顺的声音前所未有地轻了,师哥哄师妹那样、少年哄儿童那样:“上次有人把鸟叫听成老鼠,发誓再也不去。”
“那你天天去嘛。有老鼠你保护我。”
“怎么保护。嗯?还有我保护你这一天。”
几个呼吸之后……孙杨真的要睡着了。他最后哼应谣曲,“嗯……嗯……可以。你可以。……你在这里就可以。”
那朵花荡到岸沿,汪顺合手把它收好。
一只从他们练剑起就盘旋在四周的鸽子落到脸边,汪顺的眼神蹭过鸽子茸毛、孙杨脸颊,说“你看,我师兄他是不是很傻。”
月深人静,鸽子眨着眼,好好见证了汪顺孙杨此刻的一切。
【辛丑 下下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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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寂寞是什么滋味吗?疫病爆发之间,汪顺在空无一人的断桥上练剑。经过空空的大路和没人收尸的野狗,原来从前比剑的命悬一线都是假话。
举剑二字前所未有地沉重,良心如黄土兜头填埋着武林。气氛很沉默,舞出锋音的人会惊身一抖。
汪顺每日吃饭,吃挑了皮的鸡,红薯,偶尔吃红烧肉。练剑,不发出声音。寂寞是应该说点什么,因为说了没用,最后没有人说,于是越来越没用。他把屋子打扫得很净,就只有一次,在柜角扫出一只旧苹果。
他很惊讶,他几乎不吃苹果。遂反应过来应该是孙杨留下的,这人笨手笨脚到一生必然打落过一次什么。而这次的遗落被汪顺捡到,苹果皱皱的,像谁的心;不知道师兄这时候在干什么呢?
他收好苹果,清除果蒂落在地上的粘液。好坚强的苹果,破了口也没有烂。师兄要在肯定对它好奇,花一秒钟纠结是解剖还是成全,最后随性救下它,出门去练剑。
练剑。汪顺抬头。师兄总是会练剑的。他现在应该在哪处山间锻体,可能要再过两个月,才敢再度走进人群。但他从未放下剑。孙杨心小胆小常常害怕,孙杨也一拿起剑便一无所有般胆大。
铺天盖地的寂寞一定也让孙杨身边的山更黑、水更沉,但人又不能就此死了。所有人的良心都在低语,而一些更勇敢、更不在乎姿态的人率先压住它,迈腿去做能做的事。孙杨是一个随心所欲的人,意思是他的天性大于道德。当道德救不了世界,那就让天性先行。
孙杨的天性是,为蛾子哭,为苹果擦泪,舞剑时世界只有剑。天笑我我笑天,天若亡我剑指天。中间会哭,哭很大声,但流完眼泪,剑还是要继续练的。练剑总力所能及。
景风的第一式叫破晓。汪顺抓起剑,向思过崖上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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度过最初的阵痛,孙杨重拾生活。他每日比朝阳先醒,舞完第一式后扫地擦屋,边擦边扶,像管不住尾巴的狮子走一路带一地。接着头在门框来回撞。第一次他数落门框太矮,最近学会服软,求门框不要再打他。
他最开始住在山间,后来短居村落,到牛年中旬已长居小镇月余。邻居们听见狗闹箱子的动静就知道孙杨醒了。人们给他送饭送衣,他帮人劈柴耕地,耕得不咋,主要起个父老乡亲看到他擦擦汗又有动力继续活的作用。
他认真做事时你若凑近看,会发现此人从眼珠到皮肤都非常剔透,汗水清澈如溪流,整个人毫无杂质。斧是他的剑,犁也是他的剑,把琐事做出比武气氛,让人屏息又忍俊不禁。
清旧拂遗搬运病体的活他也做。这种事大家都忌讳,他说自己阳气够重。镇上人讲他积德,他倒不为这个;一些该做又没人做的事,若他能做那做了也好。这种时候他不怕鬼,都是给自己送过饭补过衣的奶奶爷爷,遇见也是很温暖的。只是眼睛很痛,总在哭。
镇上最后一个健康的奶奶说,小杨啊,就是太有力气认真,又没人教过他该对什么认真。惹得别人和自己都难受。力气到处甩啦,可你看他一心一意的样子,舍不得拿重话压他。
全镇人对孙杨最重的一次是他午夜还在练剑,练到两胛剧痛,惊呼一声后死死咬牙倒在田间。
第二天浑身是泥被人抬去医馆,全村阿嬷以打一只初生小狗能用的最大力气,把热水药膏新衣服往他身上打了一遍。
土氏医馆医术精湛:孙大侠?伤成这样,怎么现在才来。
孙杨嘴唇发白:我以为忍一忍就好了。以前都是忍好的。
……平海谷的一块地瓜都带灵气,你如今啖俗咽廉,筋骨必不如往昔抗造。
他小小声:我吃的很注意。
……那也不能比。对了,那个,万朝大集天波论剑论完了,你想知道结果吗。
女孩眼中闪动小心与期许。每个知道他身份的人都这样,怕现在的他被剑伤害,又盼他早日回来。
他确实避嫌许久了,但这一次有不同。他从冥冥之中感应到一种喜悦,是朱门洞第一棵杨树抽芽时那片山川的喜悦,他能听到川风抚过新芽的温柔与激动,他非常想知道是什么吹动了他的心:
你,你说。
混元剑。我们是第一。
我师弟?你是说我师弟?
土土撇嘴:……是他。
他从病床上爬起来:比的怎样,可有进益?转为喃喃,大疫严峻,希望他没有受寒。
他好得很……孙大侠,你还这么关心他。这么大的事他没有给你写信?不要拿他怕刺激你做借口。他就是自己升了峰主,一点不管你的死活。
那他有没有受寒?
没有没有没有!大夫往膏里调一味狠药:他没有得病,只是肩伤复发。跟你一样天天苦练。差不多得了,往死里练自己图什么?好在他想得开,好像不准备再比了。太好了。唉也不是那么好。哼。
那天晚上,孙杨背痛到五府俱裂,那如雷的低吟第一次找上门来:它问孙杨,你还要坚持下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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稻妻万朝大集混元部,汪顺使火土两式占得先机,对手以水争胜,最后还是风剑引来天波滔滔:
那一刻汪顺凌厉如万里来箭,而对手的心脏是杨树干正中的黑斑。这是他最专注的一次论剑,是他人生的来意,命运的支点。他什么都没有想。似天地初蒙,他物我两忘地触岸、获胜、欢呼,走上高台拥抱天下倾心。对手赞到:米斯特汪,你的景风剑法完全和他并驾齐驱了。
汪顺眨眨眼。他是谁。是说师兄吗。师弟看向怀中鲜花,终于是师兄曾经抱过的那一种。
人世纷纷重新涌进他的世界。他听见人群的眼泪九州的嚎哭。这束花也算为寂寞的山川雪中送炭。千山万水归复去,空气中似有朱门洞羊蹄甲飘落的声音。
春花惜人心,他差点以为自己再也没机会感受人生的春天。
暑气上涌,他躬身受礼。数日后大队回程,飞舟上人人怅然若失。当年冬天,疫病卷土重来,杨林都活得好沉重。林下几人稀稀拉拉地扫除,清走一些旧物,主要孙杨的东西。回头可以看见羊蹄甲黑色的树枝。
噢。原来四时通正的春夏秋冬是这样的春夏秋冬。
他低头哼笑。想他做什么,那人不是都跟自己撇清关系了吗。
万朝大集江湖纷动,孙杨离宗前的一举一动终成笑谈流传。汪顺在稻妻听了一些,说什么他的剑法是他的,我的剑法是我的。明明连他朝友人都认为你我相像如一人。
汪顺在羊蹄甲下深呼吸,远处一棵高大杨树的黑疤如目洞悉。
要是能一直把责任推卸出去就好了。可惜全世界就汪顺最清楚孙杨不是那种人。
天下人都说汪顺得了景风剑法的利,赢得狡猾不够尽兴。只有师兄不这么想。
汪顺走向那颗杨树。树并不高,是二人某次比剑不慎打中的一棵。
当时它还没抽条,正中被剜大洞。从此年轮缺角,长到八十米八十岁也是一棵有洞的杨树。
汪顺在树下,感到心脏肿大、肿大,如生痈疽。
也许该哭一哭。但这一年多来人类对生死悲伤都已免疫,遑论发生在个体的小小遗憾。能把人从困境里拉出来的不是眼泪。
他站起来,重新摆正剑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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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个冬天,孙杨遇到一位过路的翩燕门子弟。他为锻体把自己埋在隆冬大雪,正因孤独寂寞寒冷无垠抑郁着哭,对方把他拔了起来。垂着泪的孙杨一瞧,女人两眼含笑挺拔如松,最重要是夸他舞剑好看:“孙大侠,我记得你。”
那之后两人常常来往,孙杨想,女人待我这样好,我自然是要娶她回家的。只是现下身陷囹圄,要等春暖花开之时才有脸面提亲。
女人倒不在意,只偶尔问“杨哥,你还回平海谷吗。”
孙杨练着剑,阳光下金汗涔涔,闻言把剑一收:“自然是要回去。”
“真的?”
大侠望进一双冰雪聪明的眼睛:“……好吧,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回去。”
“你若回不去,便随我回翩燕门吧。”
孙杨接过她递来的手绢,没有说话。
要事加身的女人很快告辞。孙杨在树下舞了又舞,舞到身体畅透才去进食。他把地瓜刨出来,那雷声又响:
“你这剑法不如昨日。”
孙杨狂吃。
“你这剑法,不如昨日。”
孙杨还在吃。
“说话!”
“我饿了。”
雷声怒急:“我是天道!”
“饿了要吃饭不也是天道。好想吃油汪汪的烤鸡。”这地瓜好干。
“你吃啊。”
“吃了你这天道不得惩罚我吗。”他忿忿,“都怪你,我不能吃鸡皮你却只长带皮的鸡。每次我忍痛剥下来都觉得老天待我坏极了。”
那声音冷笑:“还以为你乐在其中。”
“我又不是和尚,没法从苦修获得快乐。”
干巴巴咽下最后一口:“不过呢,我以前也觉得,要是当不了天下第一肯定坚持不来这么苦的日子。现在说坚持也坚持下来。”
“有意义吗。”
“你说话怎么跟我师弟一样。小姑娘含羞问郎心的时候他就来这么一句。我们院的羊蹄甲一半是他聊赠姑娘薅秃的,一半是姑娘怒掌打没的。只是这花年年伤心年年长,这次他赢了大集,我们院落怕是又要从及笄长到挽巾了。”
“不是你的院落。他们已经把你的东西清走了。“
“是吗。”孙杨难过。“等我回去重新填吧。”
“你凭什么觉得他们还要你。”
红薯皮朝天一扔:“当个念想不行了?你个天道好狠心。一定要说,那就凭我师弟从来不质疑我做的事有没有意义。只要是我做,在他那里就有意义。”
半晌后雷声问:“若你师弟也开始疑问练剑有什么意义呢。”
“疑问不是很正常吗。我也有疑问。你是来得晚了没听到,你要来得早一点……说不定我会被你动摇呢。”
孙杨单手一撑弹起来。还是练剑吧。
专精景风前,他如有所感先舞了一遍混元。舞地不好,心思杂乱,他问天道:
“你既是天,可知晓小师弟还愿不愿意回我的信?”
数日后,驿站正在打包一本剑谱。寄件人远看汹汹、近了却很好欺负。此人生活经验匮乏,竟不知道最好等货包完再走。
小厮懒懒翻了两下,慢慢地竟越读越投入。谱上技巧简明实用,有关高龄剑修的几条于璃月是前所未见,对剑式修改与伤病养护的建议也鞭辟入里。识货的人看一眼就懂,此剑谱惊才绝艳,价值连城。
【壬寅 水木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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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顺又来到杨树林。这里比之前茂密了些,他种了许多新树和草药。万朝大集后他在平海谷一力顶头,杂务越来越多,偶尔来这里洗剑才安静点。
其实也没多安静。杨林沙沙从前听过千百次,于是之后的每一次听都不得不连带听过往回音。
杨树的黑疤看着他。他又一次闭上眼。
“你看,这一式是这样。”
孙杨挥剑引旋,飞叶向心集来,剑锋一使力,便将所有叶片拦腰斩断。
汪顺笑:“够狠。”
“不狠怎么赢剑。”
他一拍树干引来更多缤纷,连续舞了几局,忽的穿过所有落叶向汪顺招手:“顺哥,不要偷懒。”
“我是想学,可我肩膀不行啊。”
“你为什么不能像我一样,忍几天它自己就好了?”
“那你为什么不能像我一样,学会把没有意义的问题憋在心里。”
“我憋不住,不如你聪明。你练不练。”
“不练。”
“练。”
“不练。”
“练。”
汪顺瞧着他。
孙杨忍了一会,轻声道:“真有那么痛吗?”
汪顺欣赏几秒,随后大笑起来:“你为什么那么容易被骗?人家稍微对你真心一点,你就什么话都信。”
“有真心总是不容易的。”他抬起师弟的手,“多少练一式吧,我陪你。”
汪顺肩痛是真的,这几年反反复复。他被揽着舞了几步:“不行,还是痛。你不痛吗?这样练下去你也受不了。”
孙杨捥着剑花。他也感到身体不再是一路向上的二十岁,开始明白睡一觉等不到恢复如初。
沉默里他抬头:“这里能看见观星台啊。”
这人顾左右而言他的技术好烂。“整个院子都能看见。你在思过崖上的丢脸大家都看得好清楚。”
孙杨笑:“哪里丢脸?我在上面只练剑。”
每个思过崖的夜,孙杨舒展手脚于观星台舞剑。向斜下望,朱门院落羊蹄甲粉红;好大一个月亮在孙扬背后,将他的身影投向山峦。
无数剑式都是他一人对月想出来的,而此时汪顺在他旁边,看似一心一意玩着落叶,实则一边转肩一边偷偷打量孙杨的肩膀。
风来落叶再起,孙杨舞动秋剑。这次他不全力穿叶,优先想着小师弟总在自己背后,小朋友很天才却不如自己健壮,若把落叶杀光,小师弟就没的玩了。孙杨使出全新的一个动作,难得护大于杀,把所有落叶完整送到汪顺面前。
这是攻守兼备精彩至极的一招。被落叶淋了一头的汪顺想,看在你舞的这一式确实好看的份上,放过你。
孙杨无知无觉:“顺哥!你看这一式!怎么样?我厉害不厉害!”
他绕着杨林大喜,脚下不慎把自己绊到地上。
噗。汪顺捡起他掉的鞋:“嗯嗯,厉害啊。”笑得像最没有坏心的花。
信鸽鸣鸣,汪顺睁开眼睛。信上写“坊间的新风剑一事有了下落,是从某个小镇上通过剑谱流传起来的。那剑谱作者不明。大约是你想的那个人。”
汪顺逗逗鸽子,塞进纸条:说什么话,我想的只有你啊,闫师兄。
在鸽子飞走之前,汪顺问:“你想去找他吗。”
……啊。是没有意义的问题。
没有意义的问题。
汪顺把剑洗了又洗,起身时那鸽子还没走。
这样啊。既然他不如一只鸽子聪明:“我再问一遍:你想去找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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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年夏末,孙杨给平海谷朱门洞寄去一本剑谱,他怕被宗门肖小拦下便没有署名,哪知这次肖小就在驿站。
孙杨等啊等,等到街边小孩都会舞几把风剑。奶奶夸赞:啊呀,有几分像你杨哥哥呢。
这次等待大约是一个儿童从对剑修不感兴趣到略有所获的时长,孙杨被雷声数次嘲笑:
“哈哈,人家不理你。”
“关你什么事。”
“普天之下没有一件不关我的事。”
“那你这么忙老跟着我干嘛。”
天道噎了一下:“天道选你你还有意见?”
孙杨不管:“你到底知不知晓我小师弟的心。”
“什么心。”
“回我信的心。继不继续练剑的心。这也是平海谷对我的心。孙杨冲着晚霞转剑,“若平海谷既不愿意理我也不相信老骥尚可兼程,那我……”
太阳落山。
……那我。
孙杨叹了一口气。
天道沉默:“那个,可以了。想这种事干嘛。我遇见你时你不是很坚定吗。”
“那是你没挑衅到之前一年多的我。”孙杨躺到地上,枕着胳膊回忆:
“练得太多我背真的很痛,你懂不懂?奶奶爷爷阿姨叔叔把自家舍不得吃的五花给我,我却必须把肥肉剔掉再吃,这也很痛,你懂不懂?木剑太轻一甩就脱,为了完套我得控着力磨着劲,极限被我压顶太久,我自己都知道极限已经不如当初。”
“人本来就会老,你不压它也要低。”
“你不懂。你根本不懂。那不止是我的极限曾经也可以是世界的极限。五年前从纳塔回来之后我每寸力气都涨得恰当。以前我觉得少年身上使不完的劲最厉害,那时候才体会长成青年的好。体会青年的青字怎样写在我身上。我感觉我就是剑,只等在万朝来集拔出,把所有不信我不信九州的石头劈开。”
孙杨脸歪到一边,泪水涟涟而下:“你们都不懂庚子那年我本来可以得到什么。”
天色彻底转暗,没有一只鸟能看清孙杨的眼泪。
一片叶子悠悠落下,盖到孙杨眼睛上。
天道声音低悠:“……我千不懂万不懂,有一件事总是懂的。”
“为希望渺茫之事终年求索,注定困难而孤独。就像我在世间看山移成海海填成山,盼望找到山海间的一支锚点,让我相信人世还不一定非要毁灭。”
“我在找这个意义,其中之一找到了你。怕你中途夭折特意来陪你。困难解决不了,孤独还可以替你消解几分。你可知恩?”
月亮的一大步爬升后,雷声叫:“嗯?说话!”
急风吹开孙杨眼上的叶子,月光一打眼,才发现这个哭崩了的孩童已经睡着很久了。
天道:“*******。”
也是天道:“你以前这么寥落这么惨,为什么遇到我那夜还坚持回答‘我不能放弃舞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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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收到平海谷来信那天,在信还没到来之前,孙杨心中再一次被冥冥涌动的喜悦填满。
翩燕门女人抽空带他逛街,逛进妆点铺:“孙大侠,你可来过这种地方?”
“没有。但我师弟来过。他还知道哪种眉黛最衬哪个女孩呢。”
女人笑笑:“略有耳闻。”拿起一盘口脂,“你为我涂?”
孙杨一愣,前掌在地上磨,脸红红的,最后抬手给女人慢慢抹上红朱。
简直是狮尾描小楷。看着女人嘴唇的晶莹,孙杨突然笑起来。
“笑什么,不好看?”
“没有,很好看。”孙杨还在笑,“就是想到……嗯……以前的一些事。”
“你还给别的女人涂过口脂?”
孙杨眨眨眼:“啊?我还挺帅的吧。”
“……”女人的表情像松树递松果给松鼠,突然冲出来一个男的给抢走了,“哈哈,去吃饭吧。”
“先不吃,我突然想到一式,要先练剑。”
“看着我想出来的?”
“不是。是想着刚才的事想出来的。”
女人笑着思考松鼠能不能把天下男人咬死。
孙杨放下口脂,掏出手绢:“这个给你。我一直带在身上也一直忘记还你。它很漂亮,很衬今天的你。我涂花了。”
他点点自己嘴角:“对不起,下次再一起吧。”眼里有毛茸茸的尾巴。
还没来得及擦净手指,鸽子擦着女人的背影,飞到孙杨指尖。
月色的羽毛星星的眼睛,振翅有杨林沙沙音。孙杨怔愣了一会,啪嗒啪嗒掉下泪来。店长阿嬷叫“唉哟,哈哈,小杨又哭了”,惹的街镇男女往来攘攘,都伸头爱了一把孙大侠迷雀得巢的可怜。
孙杨打开纸条:“新风剑的剑谱是你写的?”
熟悉的丑字温暖人心。
他回:“是我,师弟。”
自那之后,两人渐渐恢复往来。孙杨痛斥驿站贪财,卖了本应递到朱门洞的剑谱害他以为平海谷再不欢迎自己。汪顺问怎么不直接寄信,孙杨回答:“你也没给我寄啊。”
孙杨的字挺而圆,认真写时有种工整的撒娇。
汪顺沉吟,作一稿长信陈述这两年为什么不联系孙杨,写完最后一个字,将信晾了两天。随后孙杨小纸杳来:“不给就不给。平海谷近来如何。”
长信被顺理成章收到苹果旁边。汪顺再提笔,讲讲成就过失人事更迭,写写删删断断续续。其中几个人名括了黑框。孙杨回信:“大疫两年,诸般辛苦,山海永记。”
汪顺没有哭,静静坐了一夜,开始夸新风剑谱。
“剑式精奇,叙述清晰,一读就懂,难能可贵。”
孙杨脸一红,他喜欢小师弟夸自己,立马又意识到“难能可贵”在刻薄他嘴笨:
“怎么就可贵?这是我正常水平。”
“是吗。那从前教我剑法时一招半式都讲不全的是何许人也?”
随附第二张,似乎是原本没有想写,想半天又忍不住多嘴的一句“我从前不知道师兄还懂人前人后两幅面孔。”
“跟你学的。”孙杨在纸上写。看了一会把纸烧掉,重写:“说着教自是不如搂(划掉)揽(划掉)比着教高明。哪怕这剑谱风传九州,我看天下一万人耍剑,也不如小师弟一分像为兄。”
为兄什么为兄。“不是孙师妹喊我汪师哥,求着我学你剑法的时候了?”
“顺哥此言差矣。既然这剑最后是你学了我,怎么算,都该是你做我的小师妹才对呀。”
林林总总大致如此。一只鸽子递在高风亮节的峰主和虎落平阳的大侠之间,讲的尽是江湖夜雨,最纯洁无瑕的师兄怎么把聪明绝顶的师弟骗了十年不止。
【癸卯 癸为黑水卯为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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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年当如其名,百兽之王镇走邪祟,断桥渐复往日光景。当年小暑,荣升掌门的汪顺去书一封:“明年三月。宗门许你回归。”
三月是春天,对吧。收到信后孙杨练了很久的剑。叶子一片片落下,有几片漏到地上。木剑毕竟绝缘,吸不住不全是他的错。他坐下来,内力挤过经脉,又在几处大穴被佛掌一般堵死。三年来他都是凭着如此条件练剑,从未多加怨怼,直到此时归期落定,他竟忐忑不安,黯然若失。
他拢起木剑:这剑最后没有补长一寸,不是铁剑他找不回曾经的平衡。肌肉很重,脊背前所未有的痛。他就算回去,也该是谁的师叔师伯了。
女人碰巧来看他:“怎么了。”
孙杨不知从何讲起,又不想给女人负担,只说:“明年春天我可以回去了。”
“哦?那也可以娶我了?”
孙杨一愣,随即怕伤女人的心:“好。”当初是他说春暖花开便迎娶她。
“这就答应。我还以为你要嫁给这柄剑了。”
“……我要嫁也不是给它啊。”无力的感觉越来越强,突然有一点不想看到这把剑了。他竟然想,也许今天不舞剑,我能开心一点。
女人瞅了瞅他:“其实不该这么草率,但看你太可怜了。若能成便成吧。这下可以去吃饭了吗。”
孙杨声音闷闷的:“下次吧。我要回去准备嫁人的东西。”
嫁人的东西首先有二,一是今年总结的新剑谱,二是给师弟汪顺的信。
他在信里写:“汪掌门,我要嫁人了。涂掉。师弟,师哥要娶亲了。涂掉。汪顺,不知你何时有空出谷参加我的大礼?”
他继续写:“三月归谷的消息我已收到,振奋非常,百感交集。我以为这一天到来我会无尽喜悦,却发现一颗心怎么也提不起劲,握剑时手脚发虚。记得小时候我们听山海经说书吗?说那些恶兽吃人不挑食,你好端端走在路上,就可能被整个吞掉再也醒不过来。我那时就这么怕。”
那个时候怕,有汪顺在旁边笑自己,夜晚再给他驱鬼点灯。当下再怕,他多想有人也来笑一笑、点一盏散尽恶雾的灯。
“最难的时刻明明已经过去,为何我在这里却步?想到院落杨林软和地瓜,我还是很开心的。但我惊奇自己最先想的是这些。我以为我会先想比剑台,想风风光光把失去的都赢回来。”
“但我做不到了。对不对。”
毛笔攥了又攥,这封信最后没有寄回去。潮生大会战火已起,汪顺斩获此令便得江河满贯。显然这件事最重要。
孙杨快马加鞭赶制剑谱,又寻来密盒,重拾雕工雕了个和合锁,用师门剑佩可开。他将剑谱和开锁方法放进盒子,另附自己的剑佩与一纸婚函,寄往稻妻。
一周后,为此防盗妙计得意了七天的孙大侠意识到,若有人寄给自己一个盒子,开锁方法在盒子里,那在打开盒子之前,他将永远不知道开锁方法,也永远打不开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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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暑将至,暑气昏蒸,汪掌门枕在和床梦见过往。
猴子一样的十七八岁,一伙人关进学舍学习文课。
有人嫉妒汪顺即将受封自己的宝剑,汪顺说“加油,你努力也可以有的。”
夫子在台上吟诵:“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几个人窃笑:某些狗东西要能听懂又该觉得在说自己了。
夫子还吟诵:“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汪顺走着神默念:“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
一个苹果核砸到他桌面。
汪顺偷偷支大窗缝:“你怎么不上课?”
“上次比试取了头名,师父免我课业。我要是一直第一,就一直不用上课了!”
好吧。汪顺心想你本来就傻,再不读更傻。又想狗脑袋读不读都一样,确实多拿第一比较重要。
可是,汪顺摸着竹简,为什么总有那么一点点,不愿你一赢再赢。
汪顺回神时孙杨早就离开了。师哥只是练剑中途抽空过来逗师弟一下。
是吧。这样的孙杨有点讨人嫌吧。你要么就别来,要么一直在窗边待着。不然我这一天上课下课,都在错觉自己还能再嗅到一阵苹果香。
后来汪顺才知道,自己闹了个笑话。他以为自己仅仅是出于妒忌才不想孙杨赢。这种情绪很多弟子都有,而汪顺将它处理得最好:它们先化成不甘,随后是追逐与顽强求胜。
这让他逐渐成长也逐渐成功,到后来心中除了祝福几乎再无其他。只是看着背对他的师兄站在高台之上,他总是挥之不去一股惆怅。
一直到孙杨离开,汪顺才明白那惆怅的意义:从一开始我对你的嫉妒就不纯。你的一赢再赢里,我怕自己屈人之下,更怕你一去不返。
我怕你怀里拥抱鲜花太多就会落下我。更怕这种遗落并非出于自知,而是傻得够可以的你被命运掏空钱袋。怕你失去比我有意义的更多东西。你不明白在扶摇直上飘飘欲仙之外,乘风也是“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我要乘风剑,我要在你前面;汪顺想胜过天下第一等英雄,汪顺也想替他挡下所有不好的谶语。
后来你是输着一去不返,而乘风剑最终命中我。领受掌门大印那天月色很亮,我踩着金纸回到最初的房间,抬头往上,思过崖崖沿宁静如佛语。
汪顺得到少年时期望的所有,最后陪他的却只是一轮行至十六的月亮。月亮很亮,亮——
“吱吱吱吱吱!”
信鸽打破他的伤感与安宁。
“顺哥,见字如面。”
“听闻你要接任掌门,我应该恭喜,又觉得没什么好恭喜。当掌门很累的,那些琐事你不处理是不负责,下手处理了又会有更多无聊找上门来。也就拿掌门名头压人的时候有点爽。但你又不是那种人。”
“小弟子不听话还是得训,偷懒的都拉到大台上练,不可纵容放肆影响练剑。”
汪顺一挑眉,回忆接印大典上妹妹弟弟们祝福又恭敬的眼神。
“掌门要权衡各方利益,必然和不同的人打交道。我知道你擅长这些,但是人总会烦的,尤其某些肖小最烦人。你实在看不爽就在信里跟我说,我保证阅后即焚。”
我跟你口中的肖小联络还多着呢。你以为交友就是拜把子吗。而且你凭什么烧我给你写的信。
“若你撑不下去,那也得撑下去。全平海谷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人。身居高位很多事会折磨你扭曲你,但你只有坚持在那个位置才有机会改变它。我当掌门靠的是抛头露面一力顶天,有用,也一地鸡毛。我想聪明如你能找到更好的办法。万勿凡事亲力亲为,你我二人行至而立,多行就是多磨损。”
“我还在等回去一起练剑的那天。保重。汪掌门(划掉)师弟(划掉)汪顺同侪。”
身处稻妻的汪顺悠悠转醒。好梦使他内心丰盈力量恰当。这次一定能拔得头筹。
蓝天下一匹马儿呦呦而来。是他吗?汪顺衣衫不拢翻身下床,以接任掌门以来最不得体、最十七岁的欢喜:什么东西要远远寄来稻妻?是师哥给我准备的礼物还是秘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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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床上,孙杨正同盒子与锁与开锁方法的问题角力。
土土观察他紧皱的眉头,心中一跳:“……你都知道了啊。”
“啊?”
“那个,嗯,汪掌门在潮生会的事。伤得不是很重。你别担心。”
孙杨大惊:“他伤了?怎么伤的?”
“呃,潮生会发挥不好节节落败,半比都是侥幸进的,差一点就32强……”
原来发生了这样的事,怪不得没给回信。不对,这样他更应该给回信。他最精华的剑谱都寄去了,难道拿不到一个近况知情权?
就在这时,两人听见鸟鸣。
熟悉的鸽子落进医馆,脚腕信纸单薄,只一张红底金字的“寿”。
孙杨完全摸不着头脑。
土土咂摸:“纸很吉利字很奇怪,不安好心在阴阳你。”
“我师弟不是那种人。”
“……呵,呵……”
这呵没呵到底,土土叹口气摸出敷帖。
去年开始,土土时不时送孙杨一些药帖,敷胳膊敷腿,还有特别叮嘱敷眼睛的。它们药香清新不似凡物,孙杨每每拜谢,土大夫的表情都像松鼠嗑松子卡到牙。
唉,他又不真傻。能弄到仙草还费力辗转给他的全世间没有几人。不管是小师弟还是徐师弟来联络,土大夫都不太自在。
但她还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接了。孙杨认真道:
“多谢。”
女孩明白其中重量:“不必谢我,我只希望你能全胳膊全腿回平海谷。”
孙杨被逗笑,复说:“我谢的不止是这个。土医生,过去三年大疫身心俱劳的再没有别人了。”
土土微笑:“好。孙大侠这样心系天下,请一定重整旗鼓、重振江湖。江山百废之前的万物生机人们快记不清了,若有可能请你带些回来罢。”
随后,她看着孙杨亮亮的、有话要说又给她留了余地的眼睛:“知道了知道了,我给你拿纸。”
土土还是没有彻底原谅汪顺,她给的纸条太小,只够写:
“汪掌门,潮生大会的事我知道了,你要好好养伤。为何不写信告诉我?问题在技法还是心境,万望察清。一定察清。密匣 剑佩。我的剑佩 破氵”
土土问:“你不想知道他寄这一纸单字什么意思?”
孙杨说:“想。但不如身体和练剑重要。”
光辉熠熠啊,土土叹气。她是恋过爱的人,她觉得汪顺又要败给孙杨大哥了。
两日后,孙杨收到驿站寄来的东西:一只干蛾子和一只木雕的鲛鲨。
蛾子附信“它那时没死”,鲛鲨附信“新婚礼物”。
孙杨眨眨眼。
那晚他睡梦香甜,天道在耳边说:“傻子,算算日子,他在你用鸽子告诉他方法前,就已经把这飞蛾和木雕寄来了。甚至跟那单字是一天寄的。他早破了你的机关罢!”
“那当然啊。我在盒子上刻的是他剑佩的图案,他仔细看看就知道了。他又不是我。”
“你那雕工谁有心情看?再者,那你把自己的剑佩寄过去干嘛?!”
“不是说了嘛,我想请他把剑佩系在破浪上。这木剑不是我的归宿。我一定会回去,再次拿回它。”
次日信鸽传来噩耗:
“我伤无大碍,失误因剑式改动。”
“对不起噢。不小心把你的破氵融了。”
又是两日之后,一句话分两张纸发:“何日大婚。”“孙大侠(划掉)孙杨(划掉)师哥。”
孙杨拿这个问题问女人,女人瞧他:“你是认真的?”
“……你不是吗?”
“嗯……我们今日先一起吃顿饭?”
孙杨想了想:“你知道吗,我师弟前两天莫名其妙把我剑融了,我真的又生气又奇怪。但他这个人,问他他肯定不说!我只能自己练剑消气。练到今天饿得不行,中午大吃一顿,所以晚上只能吃点地瓜了。你要一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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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说错了,当掌门还是挺有意思的。他可以理直气壮坐在议事堂第一排,偶尔来一句“对,以前有位师兄也是这么带我们的”。
当上掌门后,汪顺的退意消了一些。夺魁万朝集已是今生最高成就,往后每一日练剑都像走下坡。而掌门杂务给了他事做。孙杨说当了掌门会有很多无聊找上门,汪顺赞同,但他觉得无聊也不错,敷衍起来既不费脑,又能填补练剑中途的缝隙,还换得名声大好。
这就是他跟师兄的不同之处。师兄破坏清扫着许多,而没有什么是汪顺不能利用的。当初他也利用了师兄,拿他的坚定当自己的锚点。
所以当他走出那片光,不再以孙杨为榜样,他认为这是放过了孙杨。很好。
最萧条的两年他只字未发,不想打扰孙杨,也不想打扰自己。
有关潮生大会种种,汪顺没有什么好讲的。他一向不会把失败怪给外因。虽然把孙杨归进外因一举已经暗示了他的情绪。
癸卯年的汪顺长大了,师兄退出与否不再能决定他。他只是很遗憾,并遥遥地感到孤独。
对于婚函他本应回“祝”。听说稻妻人多用“寿”便也用了“寿”。新奇好玩而已。飞蛾也是当初作为笑话保存的。笑话也可以被珍藏很多年。
至于那个木雕。第一这算师弟的手工艺,给师兄做个念想。第二木雕作为礼物顺时随俗百无一错,甚至美好高洁,人人趋之若鹜。只是江东潮湿多老鼠,不好好保管它早晚腐烂。
以上思绪在汪顺心里只能算滑了一下。他一天要滑几百遍比这更严酷的话。
但是,当礼物寄走,他心中既无祝福也无刻薄,只怕孙杨认不出旧物,怕孙杨又对着那蛾子哭。
其实孙杨也长大了,练剑以外的事逐渐不能触动他。可汪顺就是怕。担心。莫名其妙地怜惜。
第二日他收到纸条,其上拳拳关心,连没写完的三点水都很可爱。
汪顺捂住脸。很失败的,孙杨在有关他的剑道外还有关他的心。都不好解决。甚至前者更甚
每次论剑,汪顺一定比对手晚出一式,这习惯融入骨血。就算把他倒置,呕吐今生所有,孙杨能被拍出他的脑袋,却永远拍不出他的骨头。
汪顺慢世界一步,只跟他的师兄同步。师兄是天下为之揪心的那种人,他用最容易出错的方式,在每一次出发显出强大、自在和一点点幼稚。汪顺正好喜欢,汪顺享以为荣。
翌年三月,汪顺发信:“万事齐备。你什么时候回平海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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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好包袱,孙杨意同女人暂别。
“我要回平海谷了。等我立稳脚跟,便来请你。”
女人望他剔透的眼珠:“你可知此程一去怕是要终身做剑修了。”
“我愿如此。”
“真不能随我回去?他们待你并不如意。”
“天下哪有事事如意的地方。我只是想舞剑。一辈子都想舞剑。”
“若我说你今日为了我留下,我们一日翩燕一日平海,你可会答应?”
孙杨看了她一会,摇摇头:“那日后你再要我多随一随你,我可没有力气拒绝了。”
“你要我随你,我也不会拒绝的。”
男人抿唇,手指绞紧。
女人叹气:“你要是个爱使唤人嫁鸡随鸡的大丈夫才好了,舍掉也没什么可惜。”
她上前把男人手指抚平:“好了好了。我不逼你了。只是此别过后我不会等你。我们日后有缘再见。”
她的神采青松依旧,孙杨成为如羊蹄甲下被温柔舍弃的女孩:“什么意思?你要走?”
“我当然要走,我要去做翩燕门的大堂主。”
“……为什么?”
女人的眼睛还是那样冰雪聪明:“杨哥,我把手帕给你那天,是不指望你把它还我的。”
“……可我已经还给你了。”
“对,你已经还给我了。那我也可以了无牵挂去向我的天地了。”
“……”
“杨哥。”女人抱拳,“天高海阔,这世间不止情爱一桩机缘。”
孙杨很迷茫,但首先很抱歉:“……对不起。没有你我撑不过这三年寒冬。”
“你是靠我,更是靠剑。这新风剑最后若没练起来,十个我也救不了你。我不贪这一时功劳,只盼下次东洲大比你能来。我是见过你舞剑才倾心的,愿你再登一次天阶,让天下人再倾一次心。”
“对了,方才信鸽来信。上面又是汪掌门的印。好漂亮的印啊。”女人挑眉一笑,“孙大侠,再会。”
【甲辰 甲见更始辰见龙】
=
龙年春分:
“师弟,明日我便动身。告泣:我的心上人离我而去了。”
“恭喜(划掉)艹(划掉划掉划掉)世事易变如常,师兄还是不要太伤心了。”
“你为什么不换张纸。”
“一”
“?一是什么意思?”
“动身了吗。”
信纸在手鸽子在侧,他说:“汪顺,你回头。”
=
孙杨跟在汪顺身后,被小弟子们一路打量。弟子们招呼汪顺:顺哥,汪师兄,几个妹妹喊小师叔。
人群之中只有孙杨拱手:“汪掌门。”
汪顺没理他。
“路拓宽了?那是新的学舍?这窗户变大许多,一看就知道外面是谁了,不好玩。”
“路没有拓,只是石头搬走了。也没有什么人会往学舍的窗外站。”
“师弟。”孙杨喊。
汪顺下意识停住脚步。
“我想回朱门洞。”
几个长长的呼吸之后,汪顺拍拍他的肩:“我知道。我带你回去。”
杨树林里孙杨小心脚下:“好多菊花和决明子啊。”
“野生的。”
孙杨眨眼:“我也没说是你种的。”
过了一会,汪顺:“有一些是我种的吧。”
“噗。”
汪顺拿半只眼瞧他。
“汪掌门百忙之中不忘关怀流落之人,在下感激不尽。”
“你再来这套就从这里跳下去。”汪顺指指湖。
两人大笑起来。
天光晴朗,孙杨认出白杨林里唯一一个例外:
“怎么连苹果树都种,你不是不爱吃吗。”
他离开时这里还是空地。现在树这么高大已经结出青青果子。四年。真是很长很长的时间。
在它旁边是一颗同样高大的杨树。很稀少能长得跟果树一样茁壮。上面黑疤洞然,孙杨瞪了一会:
“这是,那个、那一棵?”
“哪一棵。”
“我们差点一起把它剜断的那棵啊。”
“才认出来?”
孙杨欣然:“我没想到它能长到这么高。那时觉得它连第二年都撑不过去。”摸摸树干,“不仅好好撑住,还几乎是这片林子最高的了。好厉害。”
汪顺也摸了摸它。几秒后:“其实地上的药都是我种的。你两年的敷贴也是我给的。”
“啊,嗯。我知道啊。”孙杨挠挠头。
怎么觉得师弟在转移话题。他刚刚说了什么让人害羞的话吗?
来到羊蹄甲的粉色花瓣下,孙杨点头:“这花倒跟我想象的一样寥落。咱们平海谷共享的汪顺大师哥,这几年你又害了几场伤心啊。”
“怕是不如小师妹你。几乎成婚,最后没结成。”
“我是被放弃的一个。”孙杨委屈,忸怩地看看周围,“反正平海谷现在要是不收留我,我真无处可去了。汪掌门。”
汪顺挑眉:“威胁我?”
孙杨走到他面前:“我可以有这个能耐吗?”
孙杨比他高一头,而汪顺很久没尝过仰视的滋味。他下意识抬头,又把自己按回来,眼神在两个人的脚尖打转:“回房间看看吧。”
“这次我听出来了。你在转移话题。刚才那句有什么不好回答的吗?”
汪顺眨眨眼:“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重入小院,孙杨拍拍门框:“终于不用撞头了。”
他的房间之前给了别人,这次回来复又腾给他。孙杨没要求过。显然是某位掌门的手笔。
房中杂物不算少:“我的东西不是都清走了吗。”
“你怎么知道……有些我留下来了。”汪顺仿佛很镇静,“反正你总要回来。”
孙杨看他。汪顺看门框。
桌上摆着几只木雕,孙杨走过去:“鲛鲨就是从这拿的吧。说起来,我没搞懂那两件东西的意思。”
“没认出飞蛾?”
“是死掉的那只吗。”
“是你以为它死了。它后来活蹦乱跳。置之死地而后生。”汪顺闭起眼,“当时我怕你再也不舞剑了。希望你即使要死也赶紧复活。”
“那鲛鲨什么意思。”
“……非要每件事都有意义吗?只是想寄就寄了。”
“我以为要寄也是寄狗。”
“狗就一只。”汪顺睁开眼,“我舍不得。”
这一次他没有抗拒仰头,孙杨也正低头看他。
他纯洁无瑕地问:“顺哥,这话是什么意思。”
已经离开师兄当了两年掌门的汪顺退后一步:
“你想去练剑台吗。”
“这是你第三次顾左右而言他了。”
那又怎么样呢。我有能耐挑衅到你的关键:“怎么,难道孙大侠一次都没想过回到剑台,再风风光光抢回第一?”
孙杨在这一秒细看,四年时间在汪顺的神采留下痕迹,有冷淡的切面、疲倦的切面,也有更为温柔强大的切面。而在自己面前,汪顺张负载着一宗重任的成熟的脸,焕发出打磨过的如玉般的生机:它不像宝石般的二十岁一样闪亮,但更为长久,锋藏,纹丝不透。是羊蹄甲最深处的花芯,是白杨树最硬的枝干。
既然如此,既然拿这种也许只会给我的隐秘眼光看我,那我实话实说:“当然想。怎么会不想。但我觉得我做不到了。”
汪顺说:“你这次回来,想要什么样的结果。”
“我不知道。我想赢。但我不知道。”
“没有那么容易赢的。这四年我比你清楚。”
“嗯。”孙杨点头,认下汪顺话里的所有辛苦、所有经验,“嗯。”
“我给不了你什么建议,杨哥。”汪顺瞥开眼看向木雕小狗,“其实人也可以不活结果,活一次机会。放过自己。偶尔。”
孙杨看着他:“那你放过自己了吗。汪顺。”
几秒之后,“师哥。去吃晚饭吧。”
“第四次了。”
“不说就吃地瓜。”
“红烧肉。红烧肉行吧。”孙杨举手投降,“俗的肥肉我吃不了,这带灵气的肉终于能解解馋了。你知道我这四年怎么过来的吗……”
往食厅的路上孙大侠牢骚着四年,汪顺应“嗯,是吗,这样啊”,让别人以为他一句都没有听进耳朵里。
黄昏转夜,坛火洞洞,孙杨在比剑台前吃苹果,弟子们在上面练剑。。
汪顺用目光一个接一个地鼓励而审视过去。其中有人抖到掉了剑。
孙杨在他背后:“我有这么可怕?”
汪顺笑:“是啊,孙大侠是很可怕。江湖都传你欺男霸女穷凶极恶,为平海谷所不容。”
“形象这么差,我以后在谷里怎么办?”
汪顺将弟子队列从尾看到头,再将所有弟子甩在身后。他整个身子转过来,面映融融火光:
“孙大侠的坏是孙大侠的事。你若卸下名头,重新做回平海谷的孙师哥。”汪顺看了孙杨、也是看了诸般过往一眼,“就万象更新、合浦珠还了。”
“呃,嗯,什么浦什么还?”
“……有你的前车之鉴,现在的孩子就是拿了宇宙第一文课也照上。吃完了?苹果核丢那里。丢那里。不是你给我干嘛。”
孙杨拍拍手:“手痒了,想练剑。”
在那诸般往事之中,有一件藏在思过崖的月光缝隙:
躺在夜空下,孙杨问:“说起来锅不是被你烧了吗,这地瓜哪来的。”
“地瓜早烤好了。锅是我蒸芝麻糕的时候烧的。”
“蒸东西都能烧?你是走神干什么去了啊。”
清风自从向下吹,汪顺躺着垂眼,视野尾端是那方观星台。
月亮在台后,把台上每一株草的影子都照得很清楚。
他说:“我在看月亮。”
“光是看月亮?”
“嗯。光是看月亮。”
好一会后,孙杨嘟囔:“月亮这么好看吗,你不如看我舞剑。”
汪顺笑着闭上眼:“比起你舞剑,我更喜欢看你……嗯。师哥,你知不知道你在思过崖上委屈流泪的样子早被月亮广而告之。”
此刻,甲辰年春天,宽宽大大的月亮又亮起来。孙杨在台上习剑,周围弟子无论长幼皆停下动作,翘首端详。
汪顺没有看。他依然闭着眼,笑笑的。心中闪动一招一式,都应了台上人的风姿。观星台是全谷最好的观星处,因为它靠近满天繁星,也因为它最靠近朱门杨林。
回院落时又看到花:“说起来,我一直准备在春暖花开提亲的。”
“你若现在提亲,大礼该办在晚暑了。”
“无人可办啊……说起来我的破浪呢。你要真把它给融了,得把你的乘风赔给我吧。”
汪顺四处张望:“看,萤火虫诶。”
孙杨挡住他:“赔我。”
“赔什么。”
“赔我。”
“乘风给你我用什么。用你那把木剑?”
嗒拉。似有木头倒地的声音。两人皆是一顿。
汪顺张了张嘴,还未说话,孙杨突然笑起来:
他以为痛处被刺会分外难受,可这话由汪顺说,他却半分被伤害的感觉都无。
他只觉得又回到很多争强斗胜的晚上,他注视眼前人的不甘,想让它更加蓬勃:
“怎么,我能用木剑坚持到现在,难道你不行?”
汪顺一哽:“……你能用木剑,我当然也能用。有什么不行。”
“但木剑不如铁剑。”
“那便换成铁剑。”
“舞剑的人不如四年前。”
“你要认输?”
“你觉得我会输吗。”
萤火下,汪顺带一万份好胜、一万份忧心和最终的一万分相信,向他的师兄举剑:
“输还是赢,要和这天下再比一次才能论定。既然如此,师哥,请。”
三十三岁的孙杨需要天雷警醒,需要冰雪里有人安慰,更需要真正领会他苦楚的人,在明白孙大侠也受天道制约、也的的确确再回不到原来后,仍然拼尽全力,同他比一次剑。
而在对方韵味绵长的剑影下,汪顺真正回到很多年前,那个孙杨拿苹果香打扰他的下午,在他的无数次错觉之一,他听见孙杨去而复返、亲手捡起他打落的东西:
同伴的笑闹远去,全世界只剩孙杨探在汪顺肩头,跟着汪顺的手指读:“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
启程庐阳前孙杨找土大夫告谢:“这可能是最后一次拜托你。三年来,多谢。”
土土磨着药:“我应该做的。谢什么。”
孙杨看她的动作:“这一回不用再放辣皮肤的药了吧。”
土土弯起眼:“你知道啊。”
“嗯,我知道自己嘴笨。有什么得罪大夫您的,万望海涵。”
“你这么客气就是在得罪我了。再者说,你最常得罪我的事……咳。嗯。那个,孙大侠,你和汪掌门真的很好吗?”
她声音小如关门讲八卦:“这次万朝大集后江湖上都传你们……”
“我们什么?”
“说你们……唉算了。他没害过你就行。”
“我小师弟很好很好的,他怎么会害我呢。”
“门在那边慢走不送。”
孙杨大笑,向她抱拳。
拿这个大侠没办法。土土也抱拳:“我一介医师不事武功,讲不出太豪气的话。之前我说,若你有一日再战武林,请替世人带回昨日光明。而今真到了再上征途这一天,我对大侠的愿景仍在、相信仍在,可内心深处最最盼望的是孙杨大侠保重身体,惜力恤神。切莫强忍强撑,细水长流亦可达天高地远。”
孙杨肃敛神情,躬身一鞠。土土边捂眼泪边让他赶紧走,他留下一句:“土土大夫妙手回春,重情更重义,已经是相当豪气的江湖儿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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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
“已祭。”
谷雨:
“师门小比赢了。我还是想念我的破浪。说起来你手上那把好像不是乘风?”
“一”
“无语。”
立夏:
“小潘的迅剑也太厉害了。我现在真不如他。”
“他事迅你事骏,自然。”
“多谢师弟安慰。”
“我是说论迅剑你从来没有如过。”
“师弟你好凶”
“不许在药田种地瓜”
“我地耕得不错吧。”
小满:
“勿过度练剑。”
“再不多练,连以前的一半都不如。”
“峭绝已过,功在久长。”
“第一个字怎么念”
芒种:
“你也不要多练了。马上万朝大集,保存体力。”
“一”
端午:
“安康。”
“安康。”
小暑:
“抱歉拆错信了。小闫这句‘我对小佳这样好,也不如某人心里的大师兄啊,是吧小师弟’里的小师弟是喊你?凭什么?他不是比你小吗?”
鸽子滴溜溜地瞧着他。
初伏:
“?又一不想回就装死”
“训练。累。”
“……多睡觉。”
大暑:
“一路顺风。遥闻枫丹有水龙坐镇。不管如何事在人为。覃师弟似乎很紧张,多加注意。”
“钦天监算我们此次鸿运当头,但我总觉得不对。”
“吉星不照人自照。柳暗亦得花明。”
七夕:
“终于回来了。辛苦,尤其你和甲鱼。我和乐乐真的很像吗?他看着比我聪明多了。张师妹还是那么厉害。”
“一”
“……喂。”
“顺哥”
“师弟”
“汪顺。”
“我看见江湖小报了。你想离开剑坛?”
“可我这十日练剑想的都是,若我能再参加一次万朝大集该多好。稻妻,枫丹,很多东西是我本应有的,本可以给璃月带来的。多想无益。我决心参加半个月后的三伏泉坛,你若愿意,见见到时候终于再次论剑的我,再作决定吧。”
中元:
“今晚需要派人保护你吗。”
“不用(字体抖动)”
“嗯。”
“……哪里来的萤火虫。”
“你就当是灯吧。师哥。”
“你怎么不亲自来”
“忙。”
处暑:
“你把我的剑佩私藏了?新寄给我的这是什么。还有我的剑呢我的剑呢我的剑呢。你在枫丹舞的那把明明那么漂亮。”
“哦。叶师妹告诉我了,这个红玩意是你在枫丹得来的。长得很神奇啊说实话。我会带去三伏泉坛的。”
“我有事。不随你去紫蓬山了。”
“爱去不去(划掉)一(划掉)什么事。”
“长老会。”
“我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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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八月,孙杨在东海边濯剑。天雷降下,他化作山海经里的海兽于雷电间翻涌。
最严肃的时刻,雷声问:“孙大侠……你和……汪掌门……真的很好吗?”
孙杨冷笑:“你说呢?”一剑击破天雷七寸。
他翩然旋落,天道感慨:“你成长了。以前我拿话挑衅你都会上钩。”
孙杨挑眉:“这句对我算挑衅吗?”
“有段日子我常说,你剑法不如昨日。你都熬过来了。”
“你倒是学了我不想回答就装听不见的本领。”
“以前你总说沉静不适合你。现在明白了吧,舞剑本身就可以沉静。”
“嗯。”孙杨深呼吸,感受那种刻入灵魂的宁静,“不过太沉静也不行。无所求一样,如何争胜。”
天道笑:“求胜是求,求道亦是求。求道之求亘古、坚实,自然也更沉静。”
“嗯。倒有点像我师弟说的,不活结果,活一个机会。这不是种放过,反而要将更长久的人生拖进求索里了。”
“哼。就知道你又要提他。不过我还是很欣慰的。记得我问你的第一个问题吗?”
孙杨走近大海,浪涛狠狠拍击他的脚面。天降暴雨,人与道在雨中应答:
“那日我听闻师弟有意释剑,瞬间明白自己必须加紧练剑,练出名堂,好让师弟知晓还有希望。”
“嗯。那晚你不能放弃舞剑,是为着旁人。如今你不想放弃舞剑,是为着自己。”
孙杨眨眼:“你作为天道怎么比我还傻?我一向为着自己。就像师弟,像平海谷众人,像天下所有剑修,不论如何巧名移情,最终真正为的其实都是自己。”
“只是我不把师弟当旁人,师弟也不把我当旁人。所以我为自己做的,最后常常为到他。而他所做,亦然聊慰我。”
天道闭目,深叹一口气。在暴虐的海幕、全然的黑之下:
“那么,我现在再问你一遍。凡人,今天不是十二年前,不止你自己,整个世界都没那么欣欣向荣了。历史不可能一直高歌猛进,我们正在承受上一段绚丽的后果。天地不再灵气充盈,人类不再敞开怀抱,多识几个字的儿童都不相信天道酬勤。你真的要坚持吗?你什么都改变不了。”
“我本来也没有改变过什么。”
“十二年前你不是这样想的。”
“我在那个年纪那样想,最后我如愿以偿。可如今若还陷于旧梦,岂不是要一辈子被英雄迟暮、明日黄花折磨?”
他说:“我二十岁做到别人二十岁做不了的事,三十岁也能做别人三十岁做不了的事。我不能阻止天降暴雨,我只能说,我在暴雨里不会死。很多人自以为会死,但其实不必。”
那冥冥中的声音低沉下去:“也许这次你不会成功,不再有人认可你。”
“我有几分实力我自己清楚,能承受几分磨难我也清楚。我不自忧,天地何必忧我。”雨中的人畅快一笑,拔剑沉海,细细洗濯。
波涛不再对抗他的靠近。他不被上天眷顾,但始终被上天选中,泥胚里的金石,尘埃里的北斗。他洗剑,洗净人性的自怨自艾,洗到最后,剩一身清清爽爽的脚踏实地,力所能及。
于是,风过有声,滴水成洞,一位人类不能抵抗年岁衰老的封锁,但他若执意替天下人,将这枷锁对人的禁锢往外推一寸,那最残酷的老天也不忍多降惩罚了。
飘摇风雨的一缕月色中,孙杨抓起木剑,向紫蓬山走去。
走到半道他回头:“说起来,你折磨我这么久,就没有什么要补偿我?”
【七月廿二 宜动土、起基、上梁、安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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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蓬山被雷声席卷,几个小厮说:“老天黑成这样好不吉利。”
此时此刻,天下英雄不管是不是剑修都关注着这场三伏泉坛。天王府的樊振东问潘展乐:“他剑法还快吧?”
潘展乐:“我不知道啊。反正汪顺,呃,我们掌门最近挺开心的。坏不到哪里去。”
樊振东哼着洋曲算账,过了三十在武林都算老人,孙大侠好那就是老人好。他希望孙大侠再接再厉,多给他一个劝龙师兄的理由。
总之,万千双眼睛如灯向聚,徐峰主在西湖边问汪掌门:“你不去?”
汪掌门正给枫丹用过的剑刻字:“去了做什么。”
“这平海谷有老祖不希望他回来,你做掌门的不施一施压?”
“那你也太小看老祖们了。”汪顺刻下一个横:“机缘若到万夫莫开。今日就是他的机缘,他把握住了,我才有好消息向上呈报。”
“呈报还是威胁?”
“这么多话。王侍郎今日没来找你?不背你那酸诗哄人家了。”
“急了?我那点风月早过时了。现下江湖流传的都是汪大掌门和大师哥的美谈。”
汪掌门还在刻字,刻出车字旁:“是吗。那你说这舆论怎么用比较好。”
徐嘉余抖了抖。
“怕了?开玩笑的。”
“……你说是就是吧。”徐嘉余看向天边乌云,“这天黑得好厉害。”
汪顺不说话。再黑也不会比前几年黑。
他在风雨欲来里等他师兄的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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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雨。望台众议论。简直像渡劫一样。
孙杨在雨中出场,舞一把新剑,名曰沧海。
此剑剑锋沉厚,刀色玄幽,万人瞩目下拔出,除剑鞘张闭的稍微嗡鸣外,一滴杂音也无,却让整场暴雨为之一静。
“这是孙杨?以前他比剑一定见血。哪怕只是同门比武。”
“你以为四年封禁白过的?不让他论剑就像把人丢进监狱。多大的胜心都磨平了。”
“不然。”一线峰的长老插话,“我看他只是懂了一个止字。”
“虽有所止,但无压抑,姿态也不全是受苦的痕迹。看来老天除了给他教训,也给了一点甜头啊。”
平海谷的几个人翻白眼:有人把好东西偷着往大侠那里送呢,老天爷作教训,他贴上去作甜头。
第一场论闭,孙杨同对手相拜。他穿四年来常穿的衣服,服上丛丛补丁。风尘仆仆的一个人,走进又走出大雨。
他走入台后,全场呼吸倏然一轻。地上留有沧海剑划过的痕迹,在数轮论剑之后依然清晰。那痕迹仿若精光,看得愈久人心愈沸腾,在大雨之下,催动一场晚来的盛暑。
“……狗东西还挺厉害。”
“不如年轻时一根。”
鲛月崖的长老瞥他们一眼:“动静自若,不过确实和小年轻不能比啦。”
化羽坛的人摆手:“世上有初生牛犊的勇敢,也有愚公移山的勇敢。人家知道这个还站在这里,已经胜过千千万嘛。”
“万一是丢脸丢得登峰造极呢。”
旁人撞他:“这有什么丢脸的。”
角落里,飞野渡的前辈默默微笑。此刻比以前好。下一代也要比此刻好。那就很好了。
他身边的奶奶对小朋友说:“看,你杨哥哥认真起来是这样。镇上好几个哥哥,当初都是看了他的论剑才去当剑修的呢。你要学一学他,就算以后不练剑了,勇气也很有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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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最后一场,滚动的雷音都不曾停息。
孙杨站在场地正中。众人所见,皆是暴雨昏沉,雷鸣如罪,天昏地暗之间,有人竟可以孤身承受天地的责斥。
天实在太黑了,神的食指随时能像碾蚂蚁一样碾死你。它长期、执意地碾过孙杨,孙杨亦在黑色的暴雨里窒息。
但是最后他游出来了,暴雨成了他的呼吸,雷鸣成了他的展臂。充斥整个世界的黑意图攥死一个人,而那个人从趴、到跪、到直立,最终做了自己的晓光。天下诸位英杰,无一不被他这一刻代表的无限可能感动,在一个寂寞到难以真正复活的天地,一柄长剑正显示人并非无能为力。
雷是天劫,他四年就在这种劫里度过。
他可以渡过。
那人类就可以渡过。
作为全天下最认可以上观点的人,汪掌门挑剔:“一般。还是生疏了。他的真实水平比这更好。”
递来消息的徐嘉余无语:“赢了还不满意?”
字已刻好,汪顺给剑系上剑佩:“他要赢的不止这一场。”
这剑佩在过去一年被汪顺屡取屡藏,最后以刻坏就刻坏、孙杨他还敢说什么吗的心态,他将玉佩重新镂光。
四年里,玉佩积下尘土汗泪、光彩不在,日夜磨损,许多细小沟壑消失。汪顺剔掉沉垢,一点一点为师兄的玉佩刻下新的花纹。
汪顺小时候画山水鱼虾,长大后画姑娘们的眉毛。她们想这一双与剑共生的、常年低于女人体温的手,如何做得来有情人才能做的活。但他做得不错,精通妆谱技巧,知道哪样眉毛配哪样的姑娘最好看。
但遇上孙杨他头绪全无。他只知道他师兄眉如山目如海,月下习剑身姿挺拔,哭起来又是崖上最小最小的一棵草。这样的人要配什么玉佩?汪顺只能刻一会鲛鲨刻一会狗,又在佩的背面刻孙杨永远读不懂的诗。
他们之间实在有太多故事:在孙杨探身,和他共读一句婵娟后,汪顺百转千回地问,“杨哥,你知道婵娟是什么吗。”
孙杨思考片刻,学了声蝉叫。
汪顺:“……”
徐嘉余路过:“谁家杀猪?”
孙杨:“我要吃红烧肉。”
“得了吧,你入门到现在吃过几次肥肉。”
晚饭汪顺特意拿了一大盘五花:
“真不吃?”
“真不吃。”
“孙杨,你这样活着有什么意思呢……”师弟突然伸手,拿猪肉往孙杨唇上一抹。
“你!嗯?好香。”
“吃不吃?”汪顺挥着筷子挑眉。
孙杨略压着头,上抬眼瞧他:“你有本事就把它喂到我嘴里。”
一整个晚上,两个少年用一双筷子一块肉和两片嘴唇互相打架。你喂我一块,我就补回去一块,嘴唇上满是亮晶晶的油脂。
少年悟道非常简单。一场玩闹,他们同时学会渴望贴近的心情,和一切贴近停在筷子点压嘴唇的心情。二十出头最力拔山兮的年纪,他们在注视对方嘴唇又移开的许多瞬间,体会克己复礼不再是书简上的老字,而是种比喜欢更喜欢的感受。
喜欢是在他面前潇洒倜傥穿透杨林。而比喜欢更喜欢,是放下一刻不停侵略世界的天性,优先珍惜小朋友想玩落叶的心。剑诞于呵护。你体验过就会知道。这是许多高明舞剑人都终身没有参明的道理。
西湖边,汪顺观察玉佩。很难看,送姑娘没有姑娘会喜欢。但反正是送孙杨的。师哥阳气重。师哥不嫌他手凉。
【七月廿三 宜纳采、订盟、开光、入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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赢下比赛,江湖小报们闻风而来:
“孙大侠,你在平海谷恃强凌弱是真的吗?”“大侠怎么看平海谷钱塘波众人噤若寒蝉?”“听说你和翩燕门大堂主是一对?”“被逐四年错过两次大集感受如何?”
孙杨疾步如风。
“听闻大侠和汪掌门不和已久,数年前他结党构陷于你……”
他停下脚步:“小师弟没有害我。结党更是笑话。”谁家掌门和肖小结党。当个酒肉朋友就算拜把子了?
“那你为什么极力撇清关系?否认剑法师承?”
孙杨完全忘了:“啊?”
“你说你的剑是你的,他的剑是他的。明明你们的剑式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怎么了。一模一样也是他的本领啊。”孙杨疑惑,“这世上模仿我的那么多,我连剑谱都贡献了,也没有人因此悟道。天才不是学出来的。说到底,不是汪顺跟我一样,而是我们两个跟最好的剑道一样。”
“天才?你是说汪掌门?”
“自然。他是天才,也是我的好朋友。”
一位叫卢涛的访者钻出来:“孙大侠和汪掌门的关系非同一般啊?”
孙杨挠挠头:“他是我好友,也是我师弟。这算一般还是不一般。”
“很多人好奇他今日为何没来。”
“他,他有事。”
“他没来你不难过吗?”
孙大侠脸有些红:“没有。没空。我都想着剑呢。”
有人起哄:“不想你小师弟?”有人担忧:“不想你这四年多惨?”还有人偷师:“不想剑谱?不想使命?不想得胜后的未来?”
孙杨一惊:“我们比剑时只能想剑的。”
“光想剑?”
“想剑不好吗。我想剑,师弟也想剑,天道也想剑。我们不就想到一块去了?”他指指远处的鸽子:“那个,接我的人来了,我得先走了。”
“诶等等,最后一个问题,孙大侠还会继续论剑吗?论到什么时候?”
孙杨思考片刻,郑重道:“论到我不能再论。肖绝已过,功在久长。”
夕阳里他背影翩然。只是走得太急绊了一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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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蓬山巅,第一式剑起前,一只鸽子悠悠飞进场地正中。
出发前孙杨问汪顺,你的劳心劳力是否为他这一个流落之人。汪掌门现在回
“一。”
是一如既往的敷衍。但孙杨夹住这个“一”,前迎敌手,背负观众。这是个比赛。那么“一”恰好也是祝福。
孙杨没去想为什么这个一比以往多个句读。他用不着。汪大掌门心思万千,孙杨只需确认一条:汪顺跟他一样,愿求索最困难的道,愿一起感受来来往往的流失与得到。
返杭途中,孙杨再度黯然若失。他害怕走下坡,又不得不下坡,但他想,若有人陪着自己越比越慢,也算天地难得、不枉美丽一程。
疲惫、寒冷、不安都散开,这是他人生第二轮真正的春暖花开。
孙杨冲那只接他的鸽子笑,寄出纸条:
“我得了一把剑叫沧海,到时候给你。”
“给我做什么?”
“我又用不到。我要破浪。乘风。”
“早融了。”
“在你手上。给我。”
“不给。”
“给我。”
“不给。”
“给我。你烦到鸽子了,人家不想再来回一次。”
“说起来这鸽子有名字。上次师妹们喊了它一声它会应。”
“什么名字?”
“好像叫什么批。”
孙杨和鸽子对视:“你是什么批?”鸽子咬他手指一口。他连心一痛,再抬头,已经能看见平海谷的大门了。
月出一刻,汪顺出院门。他来演武场,长老院,在议事厅里跟璃月江湖报打了场太极,巧妙地提到一些人。最后月下散步,比乌龟还慢,被徐嘉余逮住:
“装什么比。谁看不出来你现在很着急。”
“我急什么。人又不会丢。”
“哈哈,现在不是汪掌门收到婚书,差点跳进稻妻无想刃狭间的时候了。”
笑谈之间,有疾风踏月声从远处传来。汪顺一听就知道那是谁。练剑的脚步、站上天下高台的脚步、偷糕点给他吃的脚步,都是一个脚步,同一种旷日持久、生生不息的回音。
几秒后,徐嘉余:“你不会哭吧。”
“肯定不啊。多少眼睛盯着。”
“真行,这种时候你还能想这个。”
“你多学习。”
徐嘉余哼了声,手在汪顺眼前晃,得到零个反应:“还装呢,你这下眼里还有别的东西吗?哦我懂了,你在逼着自己介意点别的。要是脑子里什么都不想,那咱们平海谷的汪大掌门,真要赤白白水汪汪一条扑到师哥身上去咯。”
徐嘉余在说什么汪顺早听不到了,连同人间碎语一起。等待之中,他回到那个人生有来意、命运有支点的瞬间。又一次,他慢世界一拍,在所有世人之后,直到今天才终于体会寂寞的山川如何重新沸腾,山如何变亮,水如何变轻,在慢慢复活的好天光里,那高大的身影越靠越近:
嗯,很像鱼。那种狗吠缠身的鱼,同时是治疗痈疽的鱼。像鲛鲨,舞剑的时候,终于再次胜利的时候。
也像狗。他看见孙杨的眼泪,藏不好的紧张踌躇,和即便害怕,也要一步一步迈向未知新人生的心。
像狗。最像狗。小狗。鞋都走掉了。
昨日黄昏孙杨启程,如今月亮还没完全升起,他已经到达他的彼岸。
徐嘉余吟起酸诗歌:“哎呀哎呀,回舟不待月,归去越王家。”
纵身衰力竭千难万艰,纵天道无亲前路迢遥,若存在一个人从开始的开始就注定等他一起,那再险的剑道也是可攀登的峰,再苦长的人生也是不怕溺水的河。
终于,孙杨站定,气如长风啸归。汪掌门盯他头上月亮一样的汗,往前迈了一步。
猿声也好,手掌也好,压迫人的东西永远止不住。但是没关系,汪顺执起长剑,递上乘风破浪的合意,力钧十八年的祝福:
“万重山已过。师兄,欢迎回家。”
FIN.
寿字是火影忍者的梗,鸣人结婚,佐助没参加婚礼,只遥遥寄来一纸“寿”。
无想刀狭间是原神稻妻一个水中带电的河谷。“无想刀狭”的名字和电击治疗的功能都特别适合世锦赛老顺。
纳塔、枫丹、水龙也是原。刚好这只水龙也有一位鲨鱼老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