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1
汪顺从出租车上下来的时候，秋日的晚霞染透了半边天，橘色的暖光落在郁郁葱葱的常青树木上，洒下星星点点的斑驳。
几步外站着一个人，身材修长，穿着白色的运动服，肩膀位置点缀着细细长长的红色丝线，一直蜿蜒到袖口。
大概是等得久了，正低着头无所事事地踢着平整的路面。
这身装扮在这北京二环内的四合院并不常见，更何况是占地不小的军政家属大院门口，往来的行人无不是西装革履，亦或是板正的中山装。
不用猜就知道，这“奇装异服”的人是孙老爷子的嫡孙——
孙杨。
汪顺刚想开口，眼前的人已经先听到动静抬起了头。
“够慢的啊你。”孙杨抱着胸毫不客气地批判道，说着将人从头到脚里里外外打量了一圈，眉头皱得更深了些，“你怎么穿工作装就来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来抓人的。”
汪顺本想说我们似乎应该先自我介绍一下，可是孙杨的思维太过跳跃，甫一见面就机关炮似的发难，根本不给他机会去按照正确的流程进行。
“时间来不及，我下了班就直接过来了。”汪顺声音温和，举手投足间是和孙杨截然不同的端正，虽然在解释，但姿态不卑不亢，“不好意思。”
呵，老古板。
孙杨忍不住在心中给他扣了三分，这人完全是自己最讨厌的那种类型，张嘴闭嘴就是计划就是规矩，就是理论就是准则，挑不出错的同时，也让人浑身不舒坦。
“还有，检察官一般情况下不会负责抓人。”汪顺认真地补充了一句，“真到了需要的时候，也不会只来一个。”
孙杨噎了一下，长这么大，还真没有几个同龄人敢在他面前讲这些狗屁不通的道理，他向来是说一不二，一时不禁有些恼火，但是念着眼前人的“客人”身份，最后也只能咬牙忍住，气闷地又给扣了五分。
“走吧，别杵在这儿了。”
孙杨将车钥匙套在食指上转了两圈，大步一跨，朝门口走去，一辆骚包的深蓝色跑车正停在道路旁，十分醒目。
等他到了车旁，转过身才发现汪顺并没有跟上，仍站在原地，手里提着那个棕黄色的公文包，眼中分明在问：做什么？
“我爸妈，让我直接带你出去吃饭，懂了吗。”孙杨觉得头疼，他这辈子都没和谁解释过这么多，哪有这么多为什么，但凡换个人，他早大手一挥将人塞垃圾桶里了。
“我去和阿姨叔叔打声招呼。”汪顺脸上写满怀疑，出于礼貌还是点点头，然后没等孙杨再说什么，就转过身朝院子里走去。
“喂？！”这赤裸裸的无视让孙杨目瞪口呆，火气瞬间冒了几丈高，只是还没来得及放狠话吓唬这个不知好歹的人，眼前就已经没了人影，顿时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梗在喉咙，饭还没有吃就饱了。
约莫过了十五分钟，孙杨感觉自己的耐心即将告罄，开始思考直接开车走鸽了这个莫名其妙的活动会有什么下场，下一秒眼前浮现老爷子那根坚硬结实的拐杖，不由背后一凉，脚底生根。
终于，消失许久的人再次出现在了视野，由远及近，步履轻缓。
“走吧。”汪顺自顾自的拉开车门，完全没有给立在边上面露凶光的人什么多余的眼神。
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并不好受，孙杨快要将人瞪出个窟窿，他大力地拉开车门，又重重地关上，巨大的响声震得整个车身都晃了晃。
“系好安全带。”他磨着后槽牙，皮笑肉不笑地提醒到。
02
“哦吼——”
耳边风声呼啸，夹杂着孙杨莫名其妙的怪叫，手中的方向盘也打得七零八落，每一步都好像在违法乱纪的边缘疯狂试探。
汪顺感觉有些反胃，手指紧紧地攥着胸前的那根宽宽的带子来汲取微薄的安全感，五脏六腑像是被惯性拉扯得错了位。
道路两侧灯红酒绿五光十色，随着车子高速地移动，眼前的世界像是添加了彩色的高斯模糊，将人拖拽着陷入混沌。
“给你说个秘密。”前方红灯闪烁，孙杨极限将车刹在了斑马线前，挑了挑眉，看着坐在副驾驶上面如土色的人，吊儿郎当地开了口，“其实我没有驾照。”
话音刚落，汪顺便猛地转过头，瞪大了眼睛，平静的面容上裂开一道裂缝。
“放我下车。”
他可以忍受孙杨孩子气的飙车行为，但是不能因为无证驾驶和这人去警局里喝茶，那成什么了。
他的履历已足够光鲜，不必再添这样“浓墨重彩”的一笔。
红绿灯交替，车子重新被发动。
“和你开个玩笑，瞧你吓得，真没见过世面，昨天刚拿到，只能说你运气不错。”孙杨诡计得逞般乐起来，愉快地按了两下喇叭，语调飞扬，“怎么样，我车技还不错吧？”
“狗.....”
汪顺咬着下嘴唇，嘀咕了一声。
“你在说什么呢，风太大。”孙杨自认这一遭把人甩来甩去已经是惩罚，火气消了大半，态度也随之好了几分，他将头朝副驾驶倾斜，试图听清汪顺的话，“大点声，没吃饭吗，等着，我带你去吃牛排。”
汪顺无语凝噎，他为什么要和一个弱智计较这么多呢。
不过，想来和一个弱智约会也并不算什么好事。
是的，在自由恋爱已成主流的今天，他们却被定下了传说中的娃娃亲，不过是爷爷那辈的决定，时代决定眼界，对于他们来说，联姻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车子停在一家装潢华丽的西餐厅门口，孙杨是常客，刚到门口，便有经理迎了上来。
“这不是杨哥吗，还是老位置？”又看了看跟在后面的汪顺，人精似的打量着，“这位瞧着面生，是杨哥的新朋友？那可不能怠慢，一会儿多送两份小餐。”
孙杨对这样的热情奉承习以为常，懒得说话，手插口袋径直往里走。
汪顺已经把这场约会全当做在完成任务，一言不发地跟着他进了单独的包间，四面都是玻璃，角落装饰着几束鲜花，清新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营造起几分情调。
“随便点吧，回去别和别人说我亏待你。”孙杨大喇喇地坐下，将菜单递了过去，忽然间想到什么，指了指最上面的一道，“这是这家的招牌，你可以尝尝看。”
汪顺顺着他的指尖，在上面勾了一道，然后交给了服务员。
抬起头就看到孙杨赞许的神情，仿佛在说：我的眼光准没错，你听我的话，那你眼光也很不错。
这让他有那么一瞬间后悔选择了那道精品牛排，给了这人自恋的机会。
“好了言归正传，让我们正儿八经讨论一下这个事情。”孙杨往后一仰，胳膊搭在了沙发靠背上。
“一定程度上来说，我们也算是难兄难弟，对吧。”
套近乎的话并没有换来对面的人什么反应，孙杨看着他这古井无波的摸样，忍不住又要动气，想了想还是压了下去。
“首先，你应该知道我是一名运动员，检察官应该也会看新闻吧？”说罢有些迟疑，看汪顺这个冷淡的样子，搞不好真的不问世事，每天就是上班吃饭睡觉三点一线，这样的话就麻烦了，介绍自己的履历可能就需要半个小时。
“知道。”汪顺点头，对孙杨这个迟来的自我介绍有些迷惘，指关节抵着下巴陷入了思索，“奥运会400米和1500米自由泳冠军。”
说起来官二代和运动员，听起来八竿子打不着，更多的是像他一样从政，按部就班地完成家族的期许，安稳地度过一生。
而孙杨，有着京城太子爷的纨绔陋习，又在某些方面特立独行。
京圈里无人不知孙家出了个“异类”，比起那些喜欢遛狗逗鸟，游手好闲的混小子，奥运冠军的称号实在太过光芒夺目，而且作为中国游泳第一人，对家族形成的助力也非比寻常。
所以即使孙杨脾气恶劣得人尽皆知，也不妨碍追随者众多，成了小一辈簇拥的“头头”。
大概是想到了他运动员的身份，汪顺的目光落在服务员刚摆好的菜品上，语气不自觉带着些忧虑：“那你能在外面随便吃东西吗，会不会不安全？”
说罢又兀自摇头，经理都说了是常客，那肯定不是第一次来，哪里会有问题。
孙杨正讶异，他没想到这人竟然了解的还不少，心中不禁有点得意，决定看在他眼光这么好的份上，将前面扣掉的分加回来一点。
“咳咳跑题了，我的意思是，作为运动员，我一年到头在家待不了几天，要世界各地飞参加比赛，总是会满身伤病，包括舆论的压力也会波及亲近的人，一不小心就被连带着骂得狗血淋头，怎么想都根本不是合适的婚恋对象，你觉得呢？”
更何况我才25岁，青春无敌，大好年华，怎么能走进老古董安排的婚姻囚笼，就算自投罗网，也不会是对着你这种类型的啊，完全不是我的菜。
当然，这句话孙杨忍住了，没有说出口。
汪顺愣了愣，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想要解除婚约？”
“不不不，不是我，是你。”孙杨忙摇头，抬起手指向汪顺。
“我？”
汪顺脸上的疑问更深了。
“哎呀，你非要我直说吗，”孙杨坐正了身子，举起刀叉，戳到了牛排上。“我要是和老爷子说我不同意，估计会被打个半死，严重点直接赶出家门，但是如果是你说不喜欢乱点鸳鸯谱，那不就啥事没有了，我吃点亏，你就说看不上我。”
汪顺若有所思地点头，孙杨以为他被说服了，不由喜上眉梢。
“那我爷爷把我赶出家门怎么办？”
“呃.....”这问题振聋发聩，孙杨张大了嘴巴，面露苦色，“你、你家里对你也这么凶残吗？”
汪顺将切好的一小块牛排放进口中，味道确实不错，只是他对西餐没那么感兴趣，刀叉用得也并不熟练。
“老一辈确实都很看重面子，这种主动背信毁约的事情，是很难同意的。”
这话说的不无道理，要是能简单搞定，孙杨早就去抱着老爷子的大腿软磨硬泡了，怕只怕被教训一顿后，这门婚事还是会正常进行。
“你呢，你就这么接受了吗，咱们总得想法子反抗一下吧。”孙杨自然地将汪顺划入同一阵营，这种专制的决策，正常人都没法接受才是。
汪顺缓慢地嚼着嘴里的牛肉，直到将食物全部咽下，才在孙杨着急上火的目光里又开了口。
“确实。”
“不过我暂时也没有什么办法，不如就先这么处着，应付长辈，等什么时候想到主意了，再实行也不迟。”
孙杨点头如捣蒜，对汪顺的回答很满意，毕竟他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啥招，这样双方达成共识，至少不用担心这人去家里告状，背地里说他什么不是。
“来，顺哥，多吃点。”这么想着，孙杨热情地将汪顺那盘基本还是一整块的推到一边，然后将自己切好的牛排放到了他面前。
突如其来的亲密称呼让汪顺怔了怔，心中有些无奈，最后没有说什么，低着头一小口一小口，犹如蚕食桑叶般认真解决盘子里的食物。
03
回去的路上，孙杨倒是没再发病，车子开得四平八稳，最终停在了汪顺所住的小区门口。
“对了，加个微信。”
孙杨倚靠着车门目送人走出三四米，忽然想到了什么，忙又给叫住，掏出了手机。
这要求合情合理，汪顺没有拒绝，只是输入微信号，看到跳出来的“我是KING”的ID时，嘴角还是不禁有些抽搐。
“顺流而上。”孙杨也在看他的微信昵称，毫不客气地开始吐槽，“听着像四十岁中年男士会起的名字。”
“不如叫顺我者昌，你觉得怎么样？”
汪顺感觉再和他待下去，自己的智商也会被污染，于是面无表情地收起了手机。
“不用了，谢谢。”
“好吧，”孙杨有些可惜地耸了耸肩，“回去吧，拜了个拜。”
汪顺转身离开，很快消失在夜色中，剩孙杨一个人站在原地，他无所事事地翻阅着自己的联系人，夜还长，还有大把的时光。
[搁哪儿呢，毛子]
[哎呦，杨哥怎么想起我来了，正和几个哥们在外面玩呢，杨哥来不来]
[地址发我]
汪顺输入密码，打开了门，骤然亮起的灯让他眯起了眼睛，为着工作方便，他在检察院附近租了套两室一厅的房子。
装潢风格很简洁，甚至有些冷清，放眼望去不像有人常驻，只有柜子上摆了各式各样的娃娃，憨态可掬，为偌大的房子增添了几分生活气息。
他疲惫地揉了揉左肩，放任自己陷进了柔软的沙发，抬手解开了衬衫最上方的扣子，终于能够喘口气。
在他仰头缓解脖颈酸涩的时候，忽然看到了娃娃中间立着的绿色相框，视线停滞了片刻。
汪顺起身撑着沙发靠背将相框拿了下来，看着上面勾肩搭背站成一排的稚嫩脸庞，不自觉露出点笑意。
站在中间的人，虽然看上去只有八九岁的模样，个头却已经高得突出，脖子上挂着一块学校游泳比赛的金牌，脸上满是骄傲，而汪顺那个时候个头还太过矮小，被身边的人圈在臂弯，笑盈盈的，像个清秀的小女孩。
一整日忙碌的工作加上晚上的饭局让汪顺抱着相框，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大概一个小时后，又被陡然作响的消息提示音吵醒。
他揉了揉眼睛，打开了微信，新加的人头像边上出现了红色的数字符。
[我明天就归队了，去云南封闭训练，一时半会不用烦心了]
汪顺笑笑，烦心么，倒也算不上。
[好。]
聊天戛然而止，汪顺顺手点进了孙杨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十五分钟前，是个简短的视频，汪顺刚点开便被吵得蹙眉。
红红绿绿的灯光充斥着画面，震耳欲聋的音乐声混杂着吆喝，大概是有人在拼酒，画面一转对准了孙杨，他正坐在高脚凳上，支着下巴观赏，或许是因为职业的原因，手上并没有红酒，在这喧闹的场景中有些格格不入，不过心情不错，跟着旋律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腿，眉飞色舞地同旁边的人闲谈。
【Freedom】
视频配的文案是一个单词。
“Freedom......”汪顺默念了一遍，神情淡淡地按下返回。
这样的生活对孙杨来说才是舒适，才算自由，才会喜欢，纷杂的，喧闹的，张扬的，无所顾忌。
目前他们这奇怪的牵扯，或许对孙杨而言。
确实算得上烦心。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