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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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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ats:
Published:
2024-07-30
Completed:
2024-07-30
Words:
21,287
Chapters:
2/2
Comments:
5
Kudos:
114
Bookmarks:
25
Hits:
2,011

【风信】八声甘州

Summary:

2.4w已完结 / 杀手X龙头/ 重生 / HE
《九龙城寨之围城》X《意外》
城寨拆除一年后,职业暗杀者何国辉在医院醒来,发现自己丧失了所有的记忆,只有一个蓝色的身影,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同时,他接到了一个新的暗杀订单,任务目标是九龙城寨当家黑帮组织,龙城帮的龙头,蓝信一。

Notes:

感谢@nobungoppangsamogoyaji bb约稿!!
写在前面:
为免大家没看过古仔的电影《意外》,大概讲一下剧情的设定~
古仔饰演的角色叫做何国辉,是一个擅长策划“意外”的职业暗杀者,目标往往表面上死于非命,但实际上死于他的杀手团伙的精心策划的暗杀,他们以此来逃避警方追捕。
何国辉性格冷漠、谨慎、狠毒,在行动之前,会对任务目标进行跟踪和监听,以确保行动成功。

另外,虽然文章前期一直以“何国辉”来称呼主角,但这篇文如标题所示,是风信only。不过还是请介意的朋友请勿入内。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Chapter Text

他睁开眼睛,首先看见的是一片白茫茫。

而脑子里和眼前一样,也是一片空白,只能茫然地想:“我是上天堂了么?”

他费力地试图调动起记忆,但却徒劳无功——很快,他木然地发现,他现在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不知道!

但他也没有惊慌,而是十分“既来之、则安之”,心想:“反正我也上天堂了,前尘往事一笔勾销。我是谁,又有什么所谓呢?”

他抱着这种“来都来了”的心态,就费力地试图坐起身来,想看看这天堂的全貌,和人间究竟有什么区别,能引得芸芸众生趋之若鹜。

可他腰腹用力,却没能成功地坐起来;想用手去撑,也没成功——他眼睛往下一瞟,就看见自己手臂上居然还打着夹板,看样子像是伤没好利索,就着急忙慌地上天堂来了。

他只能躺在那儿,一动不动地听着旁边的“天使”说话。

一个泫然欲泣的女声说:“阿辉如果醒不过来,以后怎么办?”

“说点吉利的行不行。”另一个年轻的男天使无可奈何地说,“老大年轻身体好,一顿能吃八个菠萝包,怎么就醒不过来了?”

“但是现在不怎么乐观,医生也说,这种伤应该死人的。”另一个上了年纪的男声说,“七天了,还不醒,唉......”

他意识不清醒,没听出来这群“天使”讨论的中心人物“阿辉”就是他自己,只觉得贵“天堂”的公职人员年龄层次还挺丰富,多大岁数的天使都有。

这位阿伯天使不说则已,一这么说,那女声哭得更厉害了,丝丝缕缕的哭声直往他耳朵里钻,好像一把电钻正顶着他一片空白的大脑,钻得他太阳穴生疼。

他眨眨眼睛,终于反应过来,天堂不提供哭丧服务——他没有死,这里应该是医院。

这几个人也是,听着好像挺关心他,但是没一个人过来看看他,都坐在那里专心致志地犯愁,连他醒了都不知道。

他几番努力,终于发出了点声音,沙哑地说:“喂......”

他伤得很厉害,这第一声还没人听见,他只好抬起没受伤的左臂,奋力拍了拍床。

那三个“天使”终于被他给惊动了,立即团团围拢到他身边。女人生得很清秀,她哭得更厉害一些,是喜极而泣,道:“阿辉,你终于醒了!”

那年轻的男人长着一张憨态可掬的胖脸,一边说,一边还不耽误吃:“大佬,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痛?”

他躺在病床上,眉头抽搐了一下,感觉此人说自己“吃八个菠萝包”应该是在造谣,论身材,这货比自己更像菠萝包爱好者。

阿伯扶着他坐了起来,他甫一起身,才感觉到头痛欲裂,原来不是人家靓女哭的,大约是受了严重的外伤。

他按着太阳穴,觉得既然没上天堂,那眼前当务之急还是要把前尘往事捡起来、吹吹灰,继续活。

于是他开口问:“我叫阿辉,对吗?”

此言一出,三人都沉默了。

这下不仅那靓女哭,胖子和阿伯亦看起来有点六神无主,胖子小心翼翼地说:“大佬,你忘了?你叫何国辉。”

他——何国辉,对“何国辉”这个名字可以说是全无印象,倒是对胖子叫他的这句“大佬”挺有印象。

可是他又总觉得,这个看似普通的称呼亲密又温柔,好像不该由一个长相潦草的胖子叫出口。

他由这句“大佬”,隐约从大脑里牵扯出了一点记忆,却十分不清晰。且一旦涉及,便开始头痛,好像有人效法扁鹊,把他当曹操治了,把他的天灵盖敲了个洞,又把脑子拽出去,狠狠地沥了一遍水。

他脑海中出现了一个男人的身影,是年轻的、蓝色的,走起路来很雀跃,好像总有开心的事情——

何国辉几乎觉得自己能看清他的笑容,可模糊得一闪即逝,叫人再也抓不住。

他方才还对失忆一事持无所谓的态度,可这个身影刚一出现,就仿佛一颗蘸满爱恨的石子,投入他这口无波的古井,带来一股痛彻心扉的波浪。

这疼痛叫他感受到了一种刻骨的遗憾。他觉得自己好像辜负了什么人,可却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

他将信将疑地问:“我有没有别的亲人?或者朋友?或者——”

胖子沉痛的眼神告诉他,答案应该是没有;但他还是咬着牙,把“爱人”二字说了出来,胖子摇头,比刚才更加小心地说:“没有......阿嫂已经去世了,她死于一场车祸。”

正常人哪怕失忆,听到生前发生过的重大事故,也多少会有所反应。可何国辉对于“车祸”二字无甚感想,对“阿嫂”更是全无印象。这所有的一切,都不如那声“大佬”和那个蓝色的影子更让他感到疼痛。

而就在他们交谈的当口,他能感受到那个蓝色的漂亮身影正在渐行渐远。他抓不住了。

何国辉几乎想哭。他的眼睛开始变红。他本就受了外伤,眼白充血,这一下眼睛变得更红,连带着眼眶和上半张脸都一起染上了凄厉的血色,一眨眼睛,好像要流下两行血泪。

三人都被他这种恐怖片一样的表情吓到了,其实比起吓到了,更像是惊讶——何国辉听见胖子小声说:“原来老大也会哭啊。”

世人皆苦,人又偏生有七情六欲,遇到伤心事倘若不流泪,一定会化作满腹淤血。何国辉一时好奇起来,问:“我平时不哭的吗?”

胖子露出一个很难形容的表情,道:“呃......老大,你不是不哭,你是基本连表情都没有。而且你也不怎么和我们来往的,只有工作的时候会在一起。”

何国辉感觉胖子不是在说他,而是给他讲了个《剪刀手爱德华》或者《机器战警》的故事,故事中这个何国辉和他本人没什么关系,要么是个冷血杀手,要么是个没长心的机器人。

他难以置信地问:“......所以我们是做什么工作的?”

总觉得听起来不像是什么正经工作。

---------------------
五分钟后。

何国辉靠在床头,他觉得他的头比之前更疼了。

“所以,我们靠暗杀为生,”他一字一顿地说,“遇害者表面看上去死于非命,其实是死于精心策划的‘意外’,我们以此来逃避警方追捕,对吗?”

胖子、靓女和老伯无言以对,纷纷示意他,说得对,说得太对了。

何国辉无言地挨个从三人脸上看过去。一个漂亮清秀的女人,就算拉到电视上直接去做电影明星也不违和;一个年迈的白发苍苍的阿伯,看起来是保健品诈骗的头号受众;最后一个是胖子,长了张憨厚喜感的胖脸,感觉好像把“我是好人”四个大字写在了脑门上了。

再加上一个对“暗杀”“意外”毫无头绪的他自己,这么四个人,怎么能凑成一个杀手团伙呢?

其实何国辉内心对“杀”字并不抵触,他甚至感觉在自己人生中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个字曾构建了他的整个人生,是他的家常便饭;

可他又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自己的生活其实已经风平浪静许久,他有了牵挂、有了责任,已经对“杀”字讳莫如深;可要他继续深想,这责任和牵挂到底是什么,它们就又像那道蓝色身影一样,可望而不可即了。

他内心有种“千帆过尽、不问世事”的沧桑,可又有一种“知道自己不是什么良民”的自知之明,这样一看,其实杀手这个身份也不是很违和。

何国辉勉强接受了,深吸一口气,试图回想起一点新近的记忆:“我们上一单case,是杀了什么人?”

胖子神色闪烁,靓女和阿伯更是直接躲闪开他的目光,胖子说:“呃......是个老人,在果栏附近,刚好碰上黑帮斗争,殃及池鱼啦,你才伤成这样的。”

何国辉觉得不对劲,问:“什么老人?谁下的单?”

胖子神色更加闪烁,闪成了颗星星,道:“他儿子。”

何国辉是失忆了,不是痴呆了。他人情练达,从胖子的表情和只言片语中,轻易拼凑出了前因后果,冷冷地问:“他儿子是要遗产、还是要骗保,还是不愿费力赡养?”

胖子无言地用肢体语言回答:三者都有。

何国辉变得面无表情。

他醒过来之后,无论是肢体语言还是面部表情都是放松的,是胖子等人所未在他身上见过的一种平和与坦荡;可是眼下他面无表情时,和从前的、面无表情的何国辉也仿佛并不是一个人。

暗杀成性的何国辉身上有种淬毒的冰冷。而眼前这个何国辉,却透露着一种常年身居高位的不怒自威、生杀予夺。

胖子三人一直有点怕他,眼下莫名其妙地变得更怕他,何国辉说:“我们接了这一单?”

胖子赶紧把锅还给他:“不是我们,老大,是你,这一单是你接的。”

何国辉仍然没什么表情,他说:“我什么单都接吗?为了钱?”

胖子默认了。同时,他有点不敢看何国辉的眼睛,心里莫名其妙地想:“老大睡一觉,怎么凭空把良心长出来了?这医院打的是什么药水,还有这种神奇的功效?简直是活死人、肉白骨啊!”

何国辉没有发怒,也没有咆哮。他的气质和以往的何国辉不一样了,思考问题的方式也截然不同。

他看着胖子,他那双眼睛里没有什么情绪,叫人看不出喜怒,瞳孔好像分成了无数个黑沉的层,光线照不进去,看得胖子胆寒。

他忽然莫名地想:“幸好我说的是实话。不然老大若回头查出了我说谎,说不定会杀了我。”

但何国辉也没有说要杀他,他只是淡淡地说:“你们说,我是老大,对吧?”

其余三人点头如捣蒜。

何国辉微微颔首:“好。以后接单,都要过我的手。”

 

这位亲力亲为的杀手团伙头领虽然没有一顿吃八个菠萝包,但还是因为年轻,所以有着非同一般的恢复能力。半个月之后,他们接到了一个新的单子,同时他出院了。

他问胖子:“这次是什么人?”

“杀妻吞财产的毒虫,还家暴小孩,五毒俱全啊,大佬。”胖子又在吃东西,说话含含糊糊的,“警察不管事,他小舅子恨得要命,这才来买凶......绝对符合你的要求。”

何国辉一听他这话都觉得自己有点“又当又立”,都当了杀手,还要按需接单,这样下去好像要喝西北风。

他看看身边的胖子,就说:“你以后不要叫我大佬。”

胖子惊恐道:“大佬,你要开了我吗?”

何国辉:“......那倒也没有。”只是他总觉得该叫他大佬的另有其人。他说:“你叫我辉哥就是。”

胖子放下心来,道:“哦,好的。”

他吃完了东西,不甚讲究地在衣服上抹抹手,偏头观察了一下何国辉,就新奇地说:“大......辉哥,你今天好像比以往要靓呢。”

何国辉穿着打扮和以往截然不同。他数十年如一日耷拉着的长刘海,被发胶整整齐齐地固定在了脑后,露出了年轻、锋利而意气风发的眉眼;两边审美不佳的长鬓角也修掉了,显得下颌线更加清晰而流畅。

而且,以往他总是在布满褶皱的外套下面,露出长长一条衬衫边,今天却换了一件利索的夹克,里面穿简洁合体的T恤衫,脸上还架了一幅茶色防风镜,走在街头,可以直接拉去拍摄杂志封面。

何国辉难得无言以对,思考了半晌,道:“我也不知道,我觉得自己就该这么穿。”

而且他还觉得,自己假如不收拾得这样英俊利索,立刻就会有人在他耳边大放厥词,然后不知柴米油盐贵地抓着他去商场大量购买衣服。

与其劳民伤财,不如自觉一些。

可这人是谁呢?是他那车祸离世的妻子吗?

何国辉脑子里又出现那道蓝色的影子,这让他头痛欲裂。

他眼睛紧紧盯着远处的目标,顺口以“收集资料”为名打发了胖子,自己心不在焉地跟了上去。

他们所在地点在九龙,黄大仙祠——那毒虫大约是杀了妻子,良心不安,而他良心不安的方式居然不是投案自首、也不是交付不义之财,而是选择来庙里上香。

正逢休假日,祠中人满为患。

人世间所有爱与欲、恨与贪,空前密集地聚集在这样一座庙宇之中,大仙座下纷纷地跪拜着无数的五毒六欲、七情八苦——那赤松仙子行医济世为怀,可不知祂面对这样多的人愿,究竟能否照顾得过来。

何国辉康复的这段日子里,那道蓝色的影子不止一次困扰着他。梦中人的梦中,他似乎对着何国辉讲了很多话,可他一句也没有记住。

在这虔诚跪拜的芸芸众生之中,何国辉忽然也想在大仙座下拜上一拜,他想问清自己的来路,亦想知道那道倩影的去处。在冥冥中他有种奇妙的预感,倘若真能,自己哪怕付出一切代价,也要追上去,拉住他。

何国辉在庙门口买了香烛生果,进得庙去,他跪在大仙面前,双手合拜,左手上香,虔诚发愿:

“仙家,再让我看他一眼,死生我亦追。”

随心所求,必得其所。

-------------------------------

十二站在黄大仙祠中,第N次对信一说:“信一,摇吧。”

信一攥着签筒,跪在原地已有一刻钟,无论如何也不能下定决心,让某一只竹签从筒中跌出。他转过头,对十二露出一个警告性的微笑,道:“你若再催,我就将里面的竹签都插在你嘴里。”

“信一,你也是三十多岁的人了,我希望你能够稳重一点。”十二说,浑然不觉自己也三十多岁,却仍保留着到处贴小贴画的爱好——他严以待人、宽以律己地说,“在祠中不要如此不敬。”

“我敬的是仙家,敬你作甚?”信一虽然这么说,但还是收敛几分,不再怒骂十二。他抱住那只签筒,双目紧闭,将那烂熟于心的问题又重复了一遍,却仍然迟迟不敢摇签。

十二一见他表情,其实就知道他问的是什么,便不忍心再催他——他一定是在问龙哥,问龙哥今时今日年龄几何、投生家庭可还幸福、衣食住行是否无忧。

城寨于去年拆除,蓝信一,替龙哥守了城寨九年。

他报了仇、铲除了威胁城寨的帮派、安顿了所有街坊和帮众,把龙城帮从黑帮彻底洗白转型,早已在腥风血雨中练出一颗杀伐果断的刀心,以至于十二有时看着他,往往会觉得心惊。

他觉得他的兄弟变了。只为龙哥死前那句话,这九年,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句白纸黑字的遗嘱。

信一在陌生人面前狠戾阴毒,在朋友面前故作活泼,可十二见过他独处的时候,那是一种真正的心如死灰——他的精神状态总是这样,在杀人与自杀之间两级横跳,让十二疑心他会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傻事。

总之,信一现在狠得让人害怕,他何曾在做什么事之前这样犹豫?

只因为他太爱龙哥、太珍重龙哥,所以就连求签也近乡情怯,生怕摇出不好的结果,让他此间的世界即刻崩塌。

十二忽然就不想让他摇了。

他一直有一种极度的不祥的预感,自城寨拆除之后尤甚——城寨拆了,代表着信一的任务完成了。这句遗嘱的生命已到尽头,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信一活得太辛苦了,十二恐惧地想,他要走了。

十二一把抢过他手中签筒。一向嬉笑怒骂的男人脸色沉下来,就显得不再那么年轻,终于显出他的真实年龄、和一些属于架势堂话事人的威严。他说:“不摇了,信一。我们回家。”

信一方才踌躇不定、不敢下手,十二不让他摇了,他反倒生出逆反心理,非要得到一个结果,他二人就这么在求签处撕扯起来。

多年兄弟倒不至于大打出手,可十二不给、信一非要,两人又都是武行的高手,一时间还真争不出胜负来,你一拳我一脚的,显得很不庄重。

远处的工作人员就要赶过来拦他们,信一脸色也沉下来,说:“十二,给我。你闹什么?”

十二咬着牙道:“我不让你摇!”

信一张了张嘴,十二觉得他应该是要骂自己——其实他恨不得信一多骂骂他们,因为骂人的时候信一身上还有一缕活气。

可信一眼神忽然凝固了。

他越过十二,看向远处的黄大仙大殿,怔怔地说:“十二,你看。”

十二无奈道:“信一,‘声东击西’这一招我们俩从十五岁开始就不玩了,你跟我搞什么返老还童?”

“不,”信一说,“我好像,看见......龙哥了。”

他自己仿佛也难以置信,后三个字音量放得极低,好像怕惊扰了什么人的魂魄。而十二知道信一万万不会拿龙哥开玩笑,所以他也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地回头去看——

他们一齐远远地看了三秒,直到那带着茶色防风镜的男人跪拜完毕,从软垫上起身,即将要离开时,十二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道:“见鬼了。”

信一扔下签筒,拔腿就追!

十二来不及拦他,只能先给一边的工作人员道歉,一边七手八脚地把签筒拾起来。

信一跑得太急,他甩落签筒时,里面恰巧掉出一根竹签。十二心想,反正信一也不在,顺手捡起来看了一眼。

第九十一签。

“蟾宫月殿桂飘香,玉箧团圆万里光。六水三山归镜里,无瑕一片挂穹苍”——

病即愈,行人回。

上上签!

十二不由得觉得欣喜,也忘了一个去世的人其实并不适用于这套签文。他只是觉得这签像是信一去日苦多之后的一根救命稻草,能把那绝望的孤魂从生死边界拉回来。

他拿着签纸,想要把这“喜讯”传给信一,却见他兄弟一脸失望地从大殿行返,懊丧道:“我没追上。”

“没追上”好像某种不祥的预兆,信一刚刚获得的生命力,仿佛又被这失败的追赶迅速地抽走。十二看着他表情,简直觉得心惊肉跳,迅速地把签文塞进他手里,命令道:“读!”

信一依言读了,攥着那签文,失魂落魄地低声念:“行人回、行人回——”

十二看见他眼眶艳红,好像即刻就要落泪,不由得拍拍他肩膀,心想就算那人只是长得像,他梁俊义绑也要把人绑回来,绑在信一床上!

但他刚一发现自己冒出这种想法,就叹了口气。

他还记得当年,他们刚刚听说信一和龙哥在一起的时候,一个个仿佛遭到了天打雷劈;现在十年过去,人事易分、物是人非,他居然有了这种觉悟。

可见梁俊义的心智,和任何事物的发展与进步都是一样的,呈螺旋式上升。

“我回去即刻查!”十二雄心万丈地说。但他一见信一表情,不由得就把声音软下来,道:

“信一,也许......也许真是龙哥。”

他不提龙卷风还好,一经提起,信一便默然流泪。

他已经太多年没有流过泪。江流石不转,沉默的、压抑的痛苦已经熬干了他的心血,将他变成了一块没有心肝的石子;今日乍见故人,终于能流出一滴属于有情人的泪。

不失为一件好事。

——————————

龙城帮被信一洗白成了做正经买卖的公司,可人手还在、人手们的忠心也在。洛军把兄弟们都遣出去找,架势堂和四仔更是动用各自人脉,没用上一天时间,就摸清了那与龙卷风长相相似的男人的底细。

何国辉,专职策划意外的暗杀组织大脑,谨慎、狠毒、聪明——更重要的是,此人生辰、背景、人际关系皆可考,是个真真实实存在的人,不是龙哥还魂。

他就是个和龙卷风八竿子打不着的普通杀手。

十二、四仔和洛军立即背着信一开起小会。三人在林杰森医馆中对坐无言、长吁短叹,都想喝一瓶林杰森药酒,把自己毒死算了。

四仔道:“真不是龙哥。”

洛军是个无神论者,他说:“当然不是龙哥。”

十二抓着自己头发,崩溃道:“怎么就能不是龙哥呢?”

他将那天求得的上上签内容向四仔和洛军讲了,最终他们三个人六目相对,四仔拍板定论:“不是龙哥,他也得是龙哥。”

他们的计划很好,就是找到何国辉,威逼利诱也要让他装成龙卷风。按照常理来讲,他们三个脑子够用,绝对不会出此下策,但现在眼看着信一精气神一天不如一天,又没有了什么牵挂,他们随时担心他要死。

他们很清楚,信一最擅长杀人。假如他真要杀谁,谁都拦不住——杀他自己,也是一样。

三个人下定决心,就立刻准备付诸实践。可是他们实在不太了解行情,十二纠结道:“你们说,杀一个人,和演一个人,市价是不是应该差不多?”

洛军道:“可是杀一个人只要一秒,演一个人却要演一辈子。”

而演一辈子的难度在于,假如这场大戏某一日露了馅,只会加速信一死亡的进程。

四仔咬牙:“让他开价,多少都给。”

他们围坐在麻将桌旁边。那张桌子从很久之前就已经废弃,信一已经很久不和他们一起打牌了,他总是有事要忙。

他也确实很忙,大部分时间忙公事,闲下来的时候又要忙着沉浸在痛思中摧残自己,没时间从事娱乐活动。

结果四仔这句话话音刚落,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道声音:“你要给谁?”

三人听出这道声音的主人是谁,都惊骇地转头往门口望去,非常害怕来人问出“查清楚了没有”这个问题。

他们在这几秒内杜撰出了无数个借口,可惜已经没时间串供。信一叼着根烟从门口走进来,笑道:“你要给他钱,不如输给我。”

十二抢先开口,道:“信一,我......”

信一一摆手,就道:“别编了。你那脑瓜里没长几根好用的神经,左脑袋汽水、右脑袋叉烧,一晃,就是一顿家常便饭,能编出什么来?”

十二:“......”

他们对信一的感情,总是在“怕他死”和“想弄死他”之间反复横跳。

“我都知道了。我做事不比你们快?”信一说,“何国辉,干脏活的嘛,在九龙一带还挺有名的。”

他顿了顿,表情没什么异常,好像在和他们三人说话,又好像是在说服他自己,道:“不是龙哥。”

十二三人面面相觑,洛军轻声说:“信一,你别难过了。”

“我不太难过。”信一有理有据地说,“斯人已去,我本就没抱希望。”

他神情太正常了。其实要论演,别人还真排不上号,他才是祖师爷。

四仔盯着他的脸,看了半晌,都没看出什么端倪,信一看上去就像真的高高拿起、轻轻放下,全面准备开始新生活了。

他们都不年轻了,最年长的已经将近四十,信一也三十大几,笑起来,眼角有几道浅浅的细纹,里面满盛着岁月。可那皱纹却全然没有影响他的英俊,倒显出别样的韵味,叼着烟一笑,依稀又是旧日轻狂——

他朝着那张年久失修的麻将桌一抬下巴,道:“打牌啊?”

没人敢不陪他打,于是这张落满灰尘的桌子又被重新启用。

先前其实他们三个是很讲义气,想到信一心中一定悲伤,于是都让着他打,没事还给他喂张牌;可没想到信一完全不需要他们让,牌风一顺再顺、不减当年,把他们三个随身揣的那点现金全赢走了。

打过十几轮,他们才发现,信一根本就不是牌风顺,他根本就是一直在出千!

十二出离愤怒了,把牌一摔,就道:“你这么多年没打牌,怎么出千还这么熟练?你不跟我们打,跟谁练的?”

信一打出一张幺鸡,厚颜无耻地耸了耸肩,诚恳地说:“没和别人练。你知道我的,向来只坑自己人。”

他们这场麻将打到天黑,四仔又刻意留他们一起吃了顿饭,几瓶啤酒下肚,信一也没打算和谁抱头痛哭,还是谈笑风生。

十二和四仔坐在一边,眼见着他和洛军碰杯聊往事,将信将疑地说:“他是不是真放下了?”

“我不知道。”四仔极力想灌醉信一,让他露出马脚,可信一没怎么样,他先醉了,实话实说地道:“他太能演了。我看不出。”

“应该是真的,毕竟是吉卦。”十二也有点喝多了,道:“病即愈嘛,说不定他真好了。”

四仔却不这么想。他隐约有种不祥的预感——不怪他悲观,实在是信一太不让人放心。

他总觉得信一这好转不像是真好了,更倾向于一种......

“把最好的一面留给兄弟们”的“回光返照”。

他一边觉得这个想法不吉利,一边却无法控制地顺着它想了下去:信一被龙卷风的死折磨将近十年,实在难以为继,可他一定不想让兄弟们也被挚爱亲朋的惨痛的死亡折磨。

四仔猜想信一如果要死,会选择死得无声无息,让他们找不到尸体。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地,始终留一线希望给他们,直到他们几人、也走向死亡的那一日。

他们方才能够相见。

他被自己这个猜想活活给吓得醒酒了,招手叫十二过去,如此这般地给他讲了一遍,十二被他无穷的想象力震撼,一时想骂他漫画看多了,一时又觉得不寒而栗。

于是半夜,他们简直像是挟持一样把信一送回了家。

城寨拆除后,信一在九龙新置了一处房产,那房子很大,在寸土寸金的香港可以称得上是豪宅一所。

可是信一没有对它做任何装修。这间房子甚至没有灯、没有厨房,从功能性来说,只有一厅一卫,其余的房间全是空的,漂浮着反光的微尘。

信一只在客厅东南角放了一张单人床,床脚钉死在地上;西北角放了一个冰箱,旁边有一排衣架,黑暗之中,上面每一件衣服都像一只阴魂不散的幽灵,一旦背对它们,就会被冒着绿光的眼睛盯住——

十二负责送信一上楼,被它们“盯”得浑身发毛,感觉自己误入了一个鬼屋,小心翼翼地提议说:“信一,我前些日子谈生意,认识一个家具商。我陪你找他,置办点东西如何?”

他和四仔早早败下阵去,信一和洛军却又大战三百回合,终于有些醉了,他两颊艳红,嘴唇却没有什么血色,摆摆手,不以为意地说:“不用,我......”

他的目光穿过十二,看向他身后,看得直出神。而十二悚然回头,看见他的枕头下,有张东西露出了黑色的边角。

十二一步一步走过去,直到伸出手来,才发现自己手有点颤抖。他轻轻用力,把那东西从信一枕下抽了出来——

那是龙哥的遗像。

在昏暗、空旷的房子里猝然见到一张黑白遗照,十二却不觉得害怕——应该说,他反而不怕了。

龙哥的笑容仍然如同他十三岁在城寨见他第一面时那样温和、可靠,一旦与他对视,就仿佛在头顶撑开了一把巨大的雨伞,有他在,天地间的风雨将再不能淋湿后生们的头发。

可是他不在了。

十二忽然悲从中来。他觉得十分想哭,同时他根本就不知道信一每一天、每一天是如何在这样一所房子里生活下去的。他们所有关于“病即愈”的幻想都被这间房子打破了,信一从来没有好转,他被困在1985年血流成河的的九龙城寨,从未能够脱身。

他眼眶通红,转过头看向他那六亲无靠的兄弟,几乎就要落下泪来,声音颤颤地说:“信一......”

可是信一没有哭。

信一的目光长久地投放在龙卷风的那个笑容上,他喃喃地说完了那句话:

“我在这里住不了多久了。”

 

十二回家之后,越想信一这句话越不对劲,简直被他吓破了胆,于是把四仔和洛军拢在一起广而告之,又派了好几个架势堂的小弟白天晚上地跟着他,自己闲下来的时候更是疯狂前来骚扰。

扰得信一不胜其烦,郑重警告他们三人:“你们是不是对我有什么非分之想啊?常言道,朋友妻尚且不可欺。龙哥是你们的长辈,你们这是大逆不道啊!”

信一的精神世界无人能够探索。十二总觉得他像个精神病,但是精神病也不失为一件好事,因为十二认为一个想死的人一般情况下是不会这么欠揍的。

他们群殴了信一一顿,然后减少了骚扰的频率,却依然派人跟着他,发现他既没有购买老鼠药、也没有准备麻绳,更没有想去卧轨的意思,每天就处理完公事回去对着龙哥的灵堂发呆,他们就慢慢放下心来。

他们想,也许他那天只是喝多了。

-------------------------------

何国辉从黄大仙祠回来,非常不专业地跟丢了毒虫,于是他回到安全屋,跟几位同事说声抱歉。

胖子等人倒吸一口冷气,都觉得老大被人夺舍了——首先,何国辉没跟丢过人;其次,何国辉没跟人道过歉。

但是现在这个何国辉,实在不是个跟踪的熟练工。他有种感觉,要是叫他去把那毒虫一拳打死,没准他能做,但要跟人,他实在没有经验。

而且他也不是个刚愎自用的人,做事有差错肯定要和同事说声不好意思的。

几人对视一眼,也只能喏喏应下,打哈哈遮了过去。

但即使何国辉失误,要杀个众叛亲离的毒虫其实也不算难。靓女和阿伯又跟了几日,由于何国辉失忆、把从业经验完全忘光,所以计划由胖子代为制定,何国辉负责执行。

他没想错,“暗”字不在他业务范围内,但“杀”他果真是很熟练,那人死得几乎就是悄无声息。任务顺利完成,他们分了尾款,何国辉说:“一起吃饭么?”

杀手这一行一般不搞庆功仪式,但是何国辉是个体恤下属的好领导,因此就自掏腰包请大家用餐。

但从前何国辉基本上是放工即消失,什么时候和他们一起吃过饭?胖子心说:“完蛋,彻底被夺舍了。”

他一边往嘴里塞东西一边观察着老大,企图把那个鸠占鹊巢的妖邪从老大身上瞪出来;那厢靓女却惊讶地说:“老大,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了?”

只见何国辉掏出一包云斯顿。他不仅抽了,抽的还是便宜货,抬起头,发现大家都在盯着他,于是莫名其妙地看向他们,问:“是啊,怎么了?”

“难道你们除了杀人放火,还在世界卫生环保组织任职么?”他一摊手:“我排放这点一氧化碳,还不如马路上汽车尾气的有害气体多呢。”

哈哈,大伙讪笑,他就是抽炮仗,也没人敢说他什么——大家都有种敏锐的直觉,现在这个何国辉身上有血腥味儿,和以往那种暗杀带来的、单薄的血腥味又不同,这是一种死人堆里杀出来的血债的味道。

因此,他表现得再和蔼可亲,大家也不敢真亲他。尤其是靓女,她从前对何国辉还有点心思,现在则是变成完全清心寡欲。

他们吃到一半,胖子就说:“哦,对了老大,有个新单子,你看要不要做。”

何国辉叼着烟,问:“什么人?”

胖子没直接说能杀,说明他定不下来。他嘴里塞着鱼丸,吭哧吭哧从桌子底下翻资料,递给何国辉说:“你看。”

他们俩坐得离着很远,何国辉漫不经心地站起身来,走了两步后伸手去接,胖子抻着脖子往这边递。在这个过程中,何国辉问了一句:“叫什么名字?”

“我看看啊,”胖子把资料收回去,“我记得他的姓还挺特别......”

那一刹那何国辉心里忽然出现一种奇妙的预感。这预感既不恐怖、也不愉快,非要形容的话,好像有人在他心里钻了个洞,空空地,直漏风。

他听见胖子说:“哦,他姓蓝,叫......”

“蓝信一。”

胖子说完,还挺有兴趣地翻了翻那沓传真,评价道:“这人生得好靓仔。”

他说完了,抬起头,才发现老大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说他不动也不太准确,因为细看之下,其实能够发现,何国辉双手发抖,瞳孔震颤,好像当场陷入了一个凶险的白日梦中。

胖子伸手在他眼前挥挥:“老大?”

何国辉没有反应。

这名字有如雷鸣闪电一般,在何国辉头顶横空降下一场暴雨。

那梦中的蓝色身影,熟悉至极的嗓音,那挥之不去、看又不清的前尘记忆都在一瞬间扑面而来,把他包围在其中;可当他伸出手想要抓来看看时,它们又都倏地溜走,只留下他站在原地,头痛欲裂。

何国辉有种预感,一切的答案,都在蓝信一身上。

他接过资料,按住太阳穴,再开口声音已经沙哑,问:“这是什么人?”

胖子三人被他吓了一跳,道:“八零年代盛极一时的九龙城寨当家黑帮,龙城帮的龙头。不过现在城寨都拆了,他们帮派也洗白了,都做正经买卖,偶尔还做做慈善,安置街坊什么的......”

胖子觑着何国辉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老大,你认识?”

何国辉直直地盯着档案上蓝信一的照片,那是一张近照。照片中的男人看起来很年轻,好像还不到三十岁,五官温正、笑容和煦,确实英俊;可若仔细看,就能从他眼角、颊边的笑纹中看出他的真实年龄,应该有三十大几了。

何国辉眼神怔怔。他从那细微的皱纹当中,隐约觉得自己错过了什么,可却说不清楚。直到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眼前已经一片模糊。

这含泪的一眼,洞穿了爱恨情仇、前尘往事,却始终看不到尽头,最后只能落在一张斑驳泛黄的证件照上,就连相思也无处落笔。

何国辉很想开口说自己认识,但他又确实对这漂亮男人全无印象,只能咬牙摇头。

胖子几人在短短几天之内两次看见何国辉落泪,简直大气都不敢喘,缩在原地,蔫头缩脑地等着老大恢复正常。

大约过了十分钟,何国辉擦去了眼泪,他轻声说:“这一单,我自己来做,你们不要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