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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天狼星

Summary:

帝弥托利失眠的夜里,总是在大修道院拐角处遇到那位看不透的老师。

Work Text:

第一次撞见老师抽烟是在角弓节。

他的失眠日益严重,头痛加剧,焦虑催使着他一次又一次地在深夜造访藏书室,发脆的羊皮纸卷在他手下揉出裂痕。麦克朗变成的魔兽令他心惊。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他不知道自己这次能否赶上,而不是——而不是像四年前那样。

他熟悉地抄着小路往宿舍走,避开骑士夜巡的路线,绕开煤油灯笼罩的走廊。天色已经极晚——虽然他已无从知道确切时刻——为了明天上课能够有些精神,也为了不让早起的杜笃担心,他不得不强迫自己躺下一会,哪怕彻夜无眠。

他突然看到灌木丛的尽头倏地亮起一点火光,一明一灭。

是谁入侵了修道院?!

混沌的头脑猛地清醒,他稳下脚步悄然往火光的方向走去,拨开树丛却看到熟悉的外袍和佩剑,墨蓝的长发在夜色中更显深沉。他放松下来,倒是对方被吓了一跳的样子——或者至少对方是这么说的。

“差一点我的匕首就要捅进你的脖子了,帝弥托利同学,”贝雷丝说着,手里拿着一根烟,眼神却没有一丝动摇。帝弥托利疑心她早就听到自己的脚步,“这么晚了怎么还在外面游荡?宵禁时间早就过了。”

……啊,把这事给忘了。三好学生帝弥托利微笑僵在脸上,这下该怎么办?

“今天有些失眠,刚巧听到庭院里有动静,便赶下来看看。”他听到自己这么说,蹩脚的借口有一百个漏洞,他甚至可以发誓贝雷丝眼里有一丝克制不住的笑意划过,他忍不住辩白道,“老师不也是,这么晚了不休息。熬夜对身体不好,烟草更是。”

“你说的对,”贝雷丝点点头,把来自东方的辛辣草料摁灭,最后一口烟气冲着无人的一侧呼出,然而随着风他仍不可避免地闻到一丝尾气,是他所不熟悉的气味,被稀释了十数倍之后仍有些呛人,尽头是一丝苦味。应是看到了他不自觉皱起的眉头,贝雷丝挥手驱散残留的烟气,道,“抱歉,都是当佣兵时候留下的坏习惯了,压力大的时候就会想来一根。白天总不方便当着你们的面抽,只能夜里。”

帝弥托利摇摇头,好奇心驱使他发问,“老师也会觉得压力大么?”

“当然了,要带好你们可不是个容易差事。”

“抱歉,是我们的水平还不够,让老师费心了。”青狮的级长有些愧疚,道歉的话尚未说完便被打断。

“没有的事,”她说,“战场上瞬息万变,就算你们水平再高,要让每个人都活下来也是难题。你们已经做得很好了。”

一时无语,他们在钓场的码头沉默着,倒也不觉尴尬。他一时走神,心想,今夜的星空其实很美。然而没有人说话。

过了很久——也许也没那么久——贝雷丝开口了,“回去休息吧,”她说,“天该亮了。”

他们回到宿舍,互道好梦;他倒在床上,懒得脱下制服,反正再过一两的小时又要起身。他的衣襟上似乎仍能闻到淡淡的烟味——也许是错觉,那么一口烟如何能延续这么久,他漫无目的地想着——原来老师也会有压力啊,原来老师喜欢烟草,下次要委托骑士们捎一些法嘉斯的冷烟回来么?他不曾抽过,但是也曾听热爱者们说过北境的烟草有着独特的香味,是历经过冬天的草木凝结的更厚重的苦,不知道老师会不会喜欢……
他睡了一个少有的好觉。

 

 

他开始频繁地遇到贝雷丝,在深夜里带着一丝烟气,总是在同一个位置,倚坐在钓场旁的台阶扶手上,指尖火星明明灭灭,总在他到来之前被熄灭。他们聊上几句,然后分别。有一天贝雷丝甚至塞给他一杯热牛奶,嘱托他喝完了记得把杯子放回食堂。

他几乎觉得贝雷丝在等他。

他喝着牛奶,想着。这当然不可能,他的老师是受人信赖的教授,是受人忌惮的佣兵,是沙场上冷面无情的指挥,又不是托育所的保姆。

但他的确在期待她,苦闷的夜里多了一点乐趣,离开藏书室时就开始想今天会不会见到那点火光,没见到使他侥幸,见到了让他欣喜。

他尝不出味道,牛奶像水一样无滋无味的被咽下。但他尝得出温度,是被煮得恰恰好的温度,熨帖地淌下他的喉管。

他仍然失眠,偶有的沈梦里总带着熟悉的烟草燎呛。

 

 

星辰节带来短暂的欢乐与长久的哀伤,杰拉尔特先生遇刺后,他本就寡言的老师愈发的沉默。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与仇恨和解从不是他的强项,笨拙的言语也无法安抚任何人的情绪。他只能拙劣地表示他的关心,向她献上他的诺言——他不敢许诺重聚,却敢承诺复仇。

“你的敌人就是我的敌人,只要能成为你的力量,我在所不辞。”他说,言语中的笃定让他自己都感到惊讶,“不是其他人,只有你……我想成为你的力量。”

她会听出来么?这些他无法自控流露出的情感,他自己尚不敢直视的,却在对上她空洞的眼神时决堤而出的,尚未被他命名的情感。他有些紧张,可是话已经脱口,无可挽回。

“我会依你的期望挥舞我的枪,只要你希望……不论是谁我都会杀了他。”

狠戾的言论果然引来原本神情飘忽的对方一瞬的注意,他满意地看到贝雷丝的视线重新聚焦于自己,漫不经心地把话题引向别处。

老师离开后他继续训练,挥舞之间折损了两柄铁枪。老师也许没有放在心上,但法嘉斯的王言出必行。如果有一天这柄枪要为她斩下仇敌,那么它就要被打磨到最锋利。

他扔下断枪,伸手去拿下一杆。

 

 

事情愈发吊诡——也许他不该用这种词形容得到女神眷顾的老师,可是看着她被吞入黑暗又以全新的姿态劈开天际重新降临,即使是虔诚的赛罗斯教徒如他也不得不暗中说一句诡异。

谁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的老师原本深沉的发色变成晶透的琉璃色,一双同色的眼睛更加圣洁也更加空洞,看着他们的同时又好像在看着远方,看着一片毫无波澜的深水。

蕾雅大人频繁地在周末约见她,没有人知道她们聊了什么,只知道这个节底他们的老师将前往圣墓,而他们将护卫同行。

前往圣墓之后呢?会发生什么?老师会得到女神的祝福么?女神会重临人间么?老师……还会是老师么?

这是无处寻觅的答案,千年来从无记载的问题,他翻破了卷轴找不到线索,只好四处托人寻找阿比斯底下藏书的门路。

“……拜托了,老师,请你也劝说一下殿下,请他好好休息。”

他早该想到杜笃会是第一个站出来催促他休息的人,却没有想到对方喊上了老师作靠山。不知不觉中老师已经如此被信任了,可惜现在不是感到宽慰的好时候。

“大惊小怪……我虽然有点头痛,但只是睡眠不足而已。并不影响我完成本节的课题。”

他本来想更强硬一点,可对上老师总是败下阵来。

“还是休息比较好。”她说。

“即使躺在床上,我也睡不着……无论如何,本节一起努力吧,老师。”

这么说着,到底还是听话地早早睡下了一次。可惜毫无用处,被松软的被褥包裹着总让他在迷糊之间感到失重而后猛地惊起,烦躁在血管里乱撞。飞马节的加尔古.马库还算温暖,身处山巅的修道院总是在夜里下雪,每一片雪花撞上窗棂的声音都足以令他神经刺痛。

他翻身起床,批起外衣,觉得自己必须出去走走。

悄声下楼,凌冽的风裹挟着雪花灌进门缝,寒冷使他感到清醒。这里的雪不及菲尔蒂亚的一半大,菲尔蒂亚的雪又远比不过北境的戈迪耶领——想想他儿时第一次造访戈迪耶,踏下马车的一瞬间就被齐腰深的雪吞没,父王和几位臣子在背后毫不客气地大笑出声,看着没到十岁的他在雪里不知所措地挣扎。后来有两双手抓着他拔出了雪沼,他抬头看到一抹火红与一抹深蓝,大雪纷洋里看不清人脸,有人拿着热毛巾小心地擦开他脸上的雪,他这才看清眼前金发的姑娘冲着他笑。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那时候谁也没有怀疑过他们一定会一起长大,永远不会分开。

……难怪法嘉斯的诗人们都喜欢写雪夜的思叹,这样的寂静很难让人不怀念起温暖。

他信步向前走,没有什么目的。雪势不大,云际已能看到些月光,地上只有一层薄薄的积雪。

他讶然地看到熟悉的人影正站在钓台边,纯白的涅槃那外套立在雪中近乎晃眼,单薄的布料被风吹起又落下。他赶忙上前,在打招呼之前先把自己的大氅给对方裹上。

“老师真是的!怎么穿这么少就出门了,就算有女神的加护也会感冒的吧!”顾不上失礼,他把氅子严严实实地给对方系上。贝雷丝显然没发觉他的接近,愣愣地接受了一番来自学生的训话,“这可是冬天呀。”

“啊,谢谢。”许久,她开口道,“嗯……抱歉?出门前没想那么多。”

……毫无歉意的道歉另他一时之间不知该怎么回答,好在他们都已习惯了彼此的安静。

“帝弥托利有想过湖里有什么东西么?”她突然问道。大概是看到了他眼中的不解,她又道,“今天也好,之前也好,这个钓鱼池里偶尔会透出金色的光芒吧?这种时候垂下钓竿总可以钓上稀有的鱼。可是有人知道为什么会有光么?”

帝弥托利望着她,她也望着帝弥托利,突如其来的疑问横亘在沉默里,是啊,有人知道那光幕的背后是什么嘛?

“帝弥托利,”她突然露出孩子气的表情,“我们下去看看吧。”

 

这样的情形如果被人撞见实在有些难以解释,最受欢迎的教师兼女神眷者和最听话乖巧的级长兼下任国王在凌晨趁着管理员熟睡时从储藏室抗出了一条小船,鬼鬼祟祟地放下船坞不说,还拎走了半桶鱼饵。两个人都不会划船,小船在他们手忙脚乱的划动下在湖面上打了好几个圈,帝弥托利生怕待会两人都得翻进水里,东摇西晃之间还得忍着怕自己惊叫出声。好在两人也都聪明,几个打旋之后总算拿准了船桨的用法,一齐配合着往湖深处划去。

钓鱼池看着小巧,下来却发现远离码头的地方池水颇深,那层丝绸般的金色光幕影影绰绰悬在不远处,却让人疑心距离是否真切。

“帝弥托利没有想过这么小的池子怎么养出那么多品种的鱼么?连巡游习性的鳟鱼都有。”贝雷丝神神秘秘地问道,手指从厚重的皮草下探出来,指向池塘尽头的砖墙,“那里有一道阀门,外面连着更大的湖泊,我钓鱼时见过管理员在那里换水。”

“就算外面有更大的湖,我们也没办法……啊……”问题戛然而止,贝雷丝得意地把一串钥匙当着他的面晃了晃,又收回了袍子里。他差点忘了,他的老师可是盗贼专精。

“走吧?”

那么走吧。

 

 

阀门外头果真是一片更广阔的湖域,金色的光芒更胜却也更不知所踪,仿佛与整个水面上的薄雾连成了一片——他常听人说冬季的河流总会保持着更高的气温,夜航的船只们比起桨舷被冻坏更要担心浓雾迷失了航线,亲眼见到却还是第一回。

“真奇怪,那光是在哪里呢……?”帝弥托利思索着,眼角突然留意到船舷边一抹金色闪过,“啊老师,快看你左边!”

贝雷丝闻声转头,那抹金色已无处可寻。然而不过一会儿,他们都感觉到水更深处有什么动静,波浪的力道顺着船桨传递到他们手中。

有什么很大的东西在下面。

“喂!”贝雷丝耐心有限,干脆朝着湖水喊了起来,“我们就想看看你,别害怕呀!”

见仍然没有动静,贝雷丝干脆提起装着鱼饵的小桶,一股脑全倒进了水里。

水下先是一阵平静,然后剧烈地涌动了起来。他们相视一眼,又继续盯着湖面。不得不说帝弥托利此时有点紧张,可是看着老师那副云淡风轻甚至可以称得上兴味盎然的样子,他也忍不住觉得有趣了起来。只要有老师在,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先是好几条璀璨的黄金鱼相伴着游了上来,金色的鳞片在月光下粼粼流转,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活的、在游动的黄金鱼,比起在老师的钓桶里奄奄一息的样子,还是活跃在水中的它们更美。黄金鱼们结队围绕着小船游动,吞食着散落的鱼饵。又一条银色的大鱼倏地略过,打乱了它们的阵势——一只鳞片坚硬的铠甲鱼独来独往,迅猛地掠食着。接着是好几条雀鳝,大头鱼,白鳟,他认得出认不出的鱼影像漩涡一般盘亘在水面之下,数目惊人。

他握着船桨的手腕感到一阵强烈的波浪,鱼群顷刻间退散,水面又回归平静。

两条硕大无朋的女神使者悠悠然自深处游出。

——赛罗司在上,那绝对是他有生以来见过最大的女神使者。那鱼身笼罩着一层光辉,几乎与他们的船等长——也许更长,他不敢细想有多少躯体被藏在幽暗的水下——它们游动着,鱼鳍每一次扇动都掀起船只的摇晃。

“别紧张,”他听到贝雷丝说,“它们没有恶意。”

他冷静下来——的确,如果这两条鱼因被打扰而感到愤怒的话,早在最开始就能一把把他们俩掀翻。与之相反的,两条使者颇有兴致地在周围兜转着,慢慢悠悠地吞下水中残余的饵料。贝雷丝试探着朝湖面伸出一只手去,其中一条颇有兴味地将头凑了上来,亲昵地蹭了蹭。

帝弥托利几乎怀疑眼前是梦,然而他又清楚自己从不曾有这等想象力。

没有人划桨,小船自顾自地随着水波飘荡;两条鱼逗留了一会,似乎觉得无趣了,又潜入水中失去了踪影。不一时,原本笼罩着船只的金色幕布也飘忽着朝另一个方向挪去了,袅袅娜娜的,让帝弥托利想起极光——记载在传说里的,要深入到更北的斯灵腹地,要在最寒冷的夜里才能看到的极光。也许有一天他会去看看——也许有一天他们可以一起去看看,他想,老师肯定会喜欢的。

雪已经渐渐停了,在加尔古.马库很少有雪会下过清晨,总是在黎明之前就偃旗息鼓。雾气却还弥漫着,甚至更深了,帝弥托利看不到岸,也看不到来时的阀口,不过反正他暂时也不想回去,也许老师也不想——不论如何,一时之间没有人触碰船桨。

 

“啊帝弥托利,介意我抽一根么?”她问道,他摇摇头,看着她从大氅底下不知何处掏出一个小布袋,展开是一组小巧的烟具,燧石打火装置、烟草袋和一叠薄薄的烟卷纸。他看着她熟练地卷起烟,手指蘸着点雪水将其封缄,看着她把烟卷叼在唇见,一只手护着风,另一只手轻快地打起燧石,像他见过的许多次那样,火星一闪而过,烟头明明灭灭,随着她的呼吸颤动着——他莫名感到一阵干咳,仿佛那唇间衔着的不是星火,而是他蠢蠢欲动呼之欲出的心。他想起几周前就托骑士带回来的那袋法嘉斯烟草,后悔自己出门前没有捎上它,错失了这个让老师品尝的机会。

也许是他的眼神太直楞,贝雷丝有些歉疚地把烟拿了下来,道,“抱歉啊,还是不习惯这个味道吧?果然不该在学生面前抽烟,毕竟是坏习惯啊。”

“没事的老师,我没有不舒服,”他拦住她正准备熄灭烟卷的手,道,“我只是……偶尔看着老师抽烟,多少有些好奇。”

“帝弥托利会对这样的事情感兴趣么?”她眼里写着促狭,分明不信。帝弥托利叹叹气,她对自己的认知到底是什么样的啊。

 “我虽然自己没有抽过,倒也还不至于对此毫无所闻,”他解释道,“老师也知道,法嘉斯是个贫瘠的国家,漫长的冬天消磨着人们的意志,每年冬季都有很多平民死于饥饿和寒冷。我们总是在短暂的春日里拼命劳作,在丰收的季节竭尽全力地庆贺,烤肉和新酒摆满长桌,篝火和歌声彻夜彻夜地长燃,仿佛明日就是诀别——明日也常常就是诀别,第一场大雪之后,北风将呼啸六个节的时间,许多人在春日来临时已不在了,剩下的人会忘记他继续往前走,劳作,欢庆,燃烧然后再见。”他看了看贝雷丝,对方听得入神,“烈酒和烟草,是贫乏的冬日里最容易得到的温暖和刺激,品质并不重要,要的只是神经灼伤时活着的感觉。所有的法嘉斯人都会——或者迟早会接触这两样东西的,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平民,贵族……如果老师曾在飞马节的戈迪耶领度过长夜,您也许会理解。戈迪耶是法嘉斯最北之境,最深沉的冬日里白昼只有四个时辰,我小时候曾随父亲在冬日前往那里作政务参访,大雪封道不得不滞留了半个节的时间。烧得最旺的炉火无法驱散半米之外的冷气,挂满长明灯的走廊仍然幽洞洞地看不清台阶。希尔凡比我更不怕冷,总是嘲笑我像个裹得浑圆的雪人;我们整个城堡地乱跑,捉迷藏永远赢不过他,他总知道哪个房间被废弃可以躲藏,哪个房间的毛毯又最厚重可以藏下一整个人。大人们总是喝酒,也总是抽烟,我撞见过厨子们从主人的酒窖里偷出一瓶朗姆酒分着喝,小口小口的呡,灌上水再封回去;我见过浆洗女仆双手冻得皲裂,颤抖着给彼此点上一根烟,紫红色的双手靠着烟草才逐渐停止颤抖;我也见过父亲他们喝酒——晚餐期间主人奉上最好的葡萄酒,晚餐之后大家聚在炉火旁高谈阔论,雪茄从银盒子里取出来,恭敬地被奉上,连打火都不用自己动手。有时候他们聊着聊着,我窝在太妃椅上睡着了,醒来时却是一片寂静——他们都醒着,都站着,没有人说话,雪茄安静地在指尖燃烧;所有人都望着窗外——窗外什么都没有,为了采光而制作得极大的玻璃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深沉的,无望的,没有尽头的黑暗。你可以听到风声,可以听到雪在降落,可是连一片雪花拍上窗户的影子都没有。我那时候想,也许这个夜晚将永远地持续下去,也许再也没有凌晨会降临。”

他呼了口气,带着温度的气息在空中凝成冷雾。那段时间的记忆清晰得惊人——那是多少年前?他本以为自己不再回想也就会早早忘记。

他好久没有说过这么长的话了,可是遇上老师他总是话多。倾诉使他感到快慰,他总想告诉她所有的事情——所有。

一只手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抬头,看到贝雷丝递过她嘴边的那只烟。

“尝一尝?”

他无言地接过,叼在嘴边,却对下一步无从下手。

“试着吸进去一点,但是不要用力,不要吸进肺里,那对你身体没好处——对,吸进去,感受那团烟在你的口腔里,然后吐出来。”

他照做了,那感觉有些奇妙,无形无状的烟团似有似无地萦绕着牙齿,并没有想象中地难闻或者呛人——倒不如说根本毫无知觉。他试探着吐出那些烟,一团雾气提醒他它们的确存在。过了一会,一阵麻苦的滋味自牙龈处泛起,他觉得口齿干涩,忍不住去舔舐,可那苦味从四面八方浮现,不肯轻易离开。他又吸了第二口,在呼出的瞬间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手上的烟是从贝雷丝唇间待过的——

“咳咳咳——咳!!”烟气在他慌乱见涌入肺部,完全不同的灼烧感呛得他眼泪横流,有一只手从他手里夺走了烟,又上前来拂去了他的眼泪。

“怎么到第二口反而呛到了?要你不要往肺里吸,怎么不听劝。”

他仍在咳嗽,故意咳得更大声,借由着咳嗽避开回答,掩饰自己通红的脸。

“只此一次,以后不要再碰这玩意了,”她说道,又补充道,“法嘉斯传统怎样再说,至少成年之前不准养成这种坏习惯,明白么?”

他唯有点点头。他看着贝雷丝把手中剩下的半根重又递向唇边,感受到肺部的痒意一阵涌起,他咳嗽着转向另一边,不敢回视;贝雷丝呼出最后一口烟,烟头被摁灭在甲板;淡蓝色的雾气如有自由意志般地朝他蔓延,攀爬上他的领口,像围巾一般缠绕着他的颈肩。他转过头来,一眼撞进那两汪平静如翡翠的深眸里。

他可能永远逃不出这双眸子了。

这奇怪的想法一瞬而过,而他坚信不疑。

“你之前说过,你的枪要成为我的枪,是么?帝弥托利。”

“是的。”突然的发问让他措手不及,但他的答案无需过多思考。

“不要这样,”贝雷丝严肃地望着他,“我不用你成为我的枪,你的枪要该你自己的意志挥舞。法嘉斯需要一位坚定的王,你不该把错失的一切都往自己肩上背,你要带着你的人民向前看。法嘉斯的谚语不是也这么说么?走在极夜里,不该寻找来路,仍可抬头望天狼星。”

“……老师会和我一起望么?”他知道不该,可仍孩子气地发问。

“我会。”她说。

 

我会。

 

他们沉默了好一会。天边逐渐泛起亮色,湖面的雾气也淡了下来。大教堂的钟声敲过五下,他们默契地开始往回划,趁着整个修道院无人醒来把小船塞回储藏室,甚至还有去食堂偷吃三明治的余裕。

他们往回走,道别,还有四个小时上课却仍祝彼此好梦;他躺下,又起身,把抽屉身处放着烟草的袋子塞进悬挂着的外套口袋;他又躺下,把贝雷丝还回来的那件大氅披作被褥,厚实的皮草如今被它临时的主人浸染了一身烟草与皮革味,他的老师从来不同凡响,连气味也不按俗套,保持着如她本人的佣兵风格;窗外逐渐亮了,他听到隔壁希尔凡房间里有人正匆匆忙忙地洗漱,一个女声小声抱怨着推门离开,他不禁觉得好笑,决定今早就放过这位可怜的浪子;他闭上眼,等待着自己的老朋友头痛造访,却意外的发现对方今天似乎是偃旗息鼓,无意再来;他睁开眼,又闭上,把自己往氅子深处裹去,虽然没有睡意,他不介意这么再休息一会。

他会把那袋烟草送出去的,他想,老师一定会喜欢;他还会为她带来法嘉斯的美酒和骏马,他们会一起去菲尔蒂亚的郊外踏青,冬季结束后的法嘉斯是全世界最丰润的草场,雪山的融水滋养着数千亩的草地,熬过苦冬的牲畜和牧民们一起赞美春天;他们还会去更北的地方,去伏拉鲁达力乌斯领看丰收的小麦地,去贾拉提雅领看纯白的天马场,去戈迪耶领的城墙眺望,在最深的夜里品尝最好的戈迪耶芝士——丰厚的牛乳制品是戈迪耶人民智慧的结晶,绵绸的口感和十足的热量是他们支撑着度过数百年冬季的秘密;那之后他们还会去更远,去斯灵的尽头看极光,去东方的海域寻找传说中的生着独角的,孤独歌唱的鲸,他们会——他们会一起去很多地方的,等一毕业他就要邀请老师同他一起回法嘉斯去,老师一定会同意的,他坚信——她向他承诺了的,他们要一起望天狼星。

在那之前,他首先要把那袋烟草送出去。也许今天,也许明天,也许周末的茶会会是个好机会,也许——

——他翻了个身,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