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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台的邀约并不仅限于案件相关的访谈。鉴于明智吾郎的年龄，相貌，以及目前积极向上的正面形象，不同节目制作人的邀请如飞雪般飘向他。明智从中挑挑拣拣，接受了几个能攀上新关系网与巩固旧人脉的，其余的一概用档期紧凑婉拒了。
今天的节目合作对象是一群乳臭未乾的小孩子。明智并不擅长应付儿童。如果不是制作人的节目深得育儿妇女的心，狮童又正好需要这方面的信息，他断然不会赴约。叽叽喳喳的吵闹声从录节目前两小时直到现在不断刺激他的微笑的面具。明智一边用得体的微笑应付过去，一边在心里把狮童骂了八百回。
“接下来我们问一下明智同学吧。”
话筒里自己的名字让他回过神来。聚光灯跟随着问题打过来。
“对于明智同学来说，幸福是什么呢？”
他很久以前听到过这个问题。
在记忆的最深处，他还住在那个常年潮湿难闻的房子里时，母亲偶尔会在心情好的时候打开电视，让他找点事情做。贫穷没法支持频道的选取，明智能看到的只有所剩无几的新闻和动画片频道，前者是固定节目，后者则是母亲的正常认知中儿童应该观看的。
他清楚地记得那个下午。母亲接待的男人脾气前所未有的差，辱骂与殴打的声音混杂在电视背景音里令他无法专心。这并不是第一次的体验。明智明白自己应该学会捂住耳朵，当母亲的哭声不存在，在不开灯的角落里做一只阴暗的蜘蛛，用蛛丝包裹自己，屏蔽世界。手臂上崭新的痂刺痛着，警示他越界的后果。
【……那么各位小朋友，你们所认为的幸福是什么呢？】
明智尝试把注意力集中到电视机里。
【幸福，就是感觉到开心的事情。大家应该都有这样的体验。】
【我的幸福是可以和小熊先生一起睡觉。】
【我的幸福是和爸爸一起玩气球！】
【我的幸福是有妈妈做的便当吃！】
【我的幸福是和京子一起吃巧克力~】
【我的幸福是……】
明智把脸埋进手臂之间。
啊。幸福是……
“明智同学？”
“啊，不好意思。”明智回过神来，瞟了一眼在底下的导演，确认没有收到暂停信号后快速调整状态，“我觉得幸福是感觉到开心的事情，让我感受到幸福的事情有很多呢。”
“如果现在要选择一个的话，应该是正义得到伸张吧。”
“是抓到坏人的意思吗？”坐在右手边的男孩插嘴问道。
“是的。”明智笑着说，“抓住所有的坏人，让我们的世界和平美好。”
“我也想，也想成为明智哥哥这样的人！”男孩举高手跳到椅子上说。小朋友中出现了骚动。他们争先恐后地喊着我也要，尝试成为声量最大的那个。明智在余光里看见主持人额角因为场面即将失控留下的冷汗，不动声色地站起来：“好的。那么谁能告诉我，应该怎么做呢？”
他唰的一下举起右手，身高的优势短暂地唬住了孩子们，随后他指向第一个举起手的女孩。
“要……要乖乖听话，好好学习，保护世界！。”
“没错！”明智赞成道，“要努力学习，成为好的人。从保护爸爸妈妈开始，逐渐变强，保护世界。”
“明智同学说的很好呀。”主持人马上接话，“其实同学们已经在不知不觉中保护爸爸妈妈很多次了哦！大家一起想一想，平时帮助到爸爸妈妈的时候……”
剩下的流程没有太多明智参与的部分，节目在有序的吵吵嚷嚷中结束了。制作人在后台对他表示了感谢，明智顺水推舟地参加了录制后的晚饭，在三天后把整件事丢到了记忆的垃圾堆里，直到三个月后被雨宫莲翻箱倒柜提出来。
“所以对于明智来说，幸福是什么？”
“嗯？”明智诧异地眨了眨眼。
爵士酒吧的鸡尾酒冰块加的很足。明智深切地怀疑雨宫莲的头脑是不是被冻坏掉了才会提出没头没脑的问题，明明他们十秒前还在讨论游戏厅射击游戏的速通方法。
“我看了那期节目。”雨宫莲解释说，“和小孩子互动的那个。”
原来是这个。明智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上那期节目本意是吸收更多妇女支持者，结果因为制作人的拖延导致数月，正式播出时正值怪盗团风头正盛，起了反效果，他的社交平台被塞满了声称他带坏小孩子的恶评。
“没想到雨宫同学还会看那种节目。”明智干笑两声，“那个是迎合节目的回答啦，是制作人安排的。”
“那么明智真实的想法是？”
烦死了。为什么要一直纠缠。没话找话不如闭嘴喝水。
“雨宫同学很好奇吗？”听懂社交令辞就赶紧给我闭嘴。
“嗯，很好奇。”
“诶——没想到你是喜欢窥探别人内心的人呢。”
“……对不起。”雨宫莲扶了扶眼镜，“我只是想更多地了解明智。如果这涉及到明智的隐私，你不想说，那就算了。”
明智的眉毛不可察觉地抽搐了一下。
“没有。”他喝了一大口柠檬汽水，尝试用冷饮降温心脏，“如果要说感到幸福的时刻，应该是愿望或者目标实现的时候吧。”
“付出了很多时间和精力，触碰到最终成功的果实，成为最后的赢家，那一瞬间带来的幸福是我所期待的。”
复仇成功，让那个男人跌坠谷底。
用枪指着面前这个人的脑袋，看他灰色的眼瞳里流露出的诧异和恐惧。雨宫莲的血会是怎样的，粘稠，缓慢流动，最后干涸？血从哪里流下去会更好看，睫毛，鼻翼，还是唇角？无论哪一种，光是想象就足够让心脏狂躁不已。
“不过我现在最大的愿望是抓到怪盗团，好像也和节目上说的没差。”
“那么雨宫同学你呢？”
只有我解剖我的内心未免太不公平。雨宫莲，你必须做出交换。
“和朋友一起，度过每一天。”
“诶？”就这么简单？
“明智说幸福就是感受到开心的事情。”刚才扶眼镜的时候手上的水珠沾到了镜片，雨宫莲摘下眼镜简单地用手帕擦了擦，很难得不隔着镜片直视明智的眼睛，“和大家一起吃火锅，开学习会，聊天，交流生活，让我感觉到很开心。”
桌面下的左手握紧成拳。
不对。不应该是这样的。
“……看来雨宫同学是很容易满足的人呢。”
“和朋友在一起的时间总是很幸福的。”那双纯粹的眼睛说，“所以，明智考虑加入我们吗？”
领带好像系得太紧了，勒得他喉咙发痒。明智忍耐着干涩，往食道里快速灌了两口水。
“很感谢你的好意，但我还是很忙碌的。”他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今晚还有电视台的节目，恕我失陪了。”
几乎是逃跑一样地走出了酒吧。他躲进吉祥寺昏暗的巷子里，紧靠着墙壁深呼吸，尝试用更多的氧气降温心脏。
他认定的宿敌，命中注定的厮杀对象，在他痛苦流血，夜不能寐的每一天中，竟然沉溺在高中生的过家家里。不对，不对，不对！雨宫莲绝不该如此轻松。雨宫莲应该因为怪盗团的事情焦头烂额，应该为即将到来的搜查和解散感到恐惧与纠葛，应该更多、更多地，把生活搅成一滩浑水。
幸福绝对，绝对不是如此唾手可得的东西。否则他长久以来……不。
明智紧紧地闭上眼睛，尝试把方才雨宫莲的视线从记忆中剥离出去。可那道纯粹的目光长出了锐利的刺，坚定地插入他的脑海之中。
他长呼出一口气，仿佛将那个善意的邀约吹离触手可及的范围。巷外的灯光在墙壁与地面上投出复数个影子，明智在交叠的黑色中放声大笑。巷外人声鼎沸，那是另一个世界，没有人会刻意朝这里看，他不必担心有人听到。
【雨宫莲，你就溺死在你那幼稚的幸福里吧。】
【而我，将赢到最后。】
【幸福】
又是这个词语。明智吾郎发誓这个词将进入他人生十八年来最讨厌的榜单前十。丸喜像个神棍一样把它在舌尖反复回旋，连同街上那些满溢的笑容一起捏住他的胃袋。
被神明赐予的幸福，还能称之为幸福吗？明智给出否定的答案。对雨宫莲说出的“早些相遇”的愿望是真实的，过去的痛苦，犯下的过错也是真实的。如果放任丸喜把这部分抹除，和被雕琢完美的木偶还有什么区别。已经在舞台上滑稽地谢幕过一次，他绝对不要再活在别人的掌控中了。
他想快点结束这一切，赶在雨宫莲意识到他是幽灵之前。他太了解这位救世主了。即便他曾经单方面地闹到死去活来的境地，雨宫莲仍然待他如同朋友。如果怪盗团团长知道他可能融化在雪里……他必须尽快。
然而事实并未如他所愿。
“这是我选择的道路。还是说，你是那种为了这点小事就会扭曲自己意志的人？”
雨宫莲低垂着眼，沉默在空气中沉淀。他这副样子让明智烦躁不堪，鞋尖在瓷砖地面上磕碰出清脆的声响。
“才不是这点小事。”
“就是这点小事。”
雨宫莲从未感受到如此坚定的明智。字符砌成的砖墙在他身后封死了退路，追求回答的迫切排山倒海地向他涌来。
“我现在就要知道答案。”
时间在冬夜渐行渐缓，或许是放下了重担后轻松些许，又或许是雨宫莲犹豫得实在太久，思绪在明智的脑海中飞速旋转。他奇迹般地感到些许愉快，尽管他自己完全无法追踪其来源。
“明智，你真正的愿望究竟是什么？”
又是一个雨宫莲式没头没脑的问题。但现在明智已经不在乎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会回答什么。
“如果我告诉你，你会帮我实现它吗？”
雨宫莲缓慢地点头。
于是他吐出了五个字。
悲伤，悔恨，不甘，情绪的搅拌机将这些混合用作墨水，写下承诺的纸条穿过木制的箭矢，雨宫莲覆上黑色手套包裹的手，拉满弓，瞄准了宿敌的心脏。
砰。破空的箭矢洞穿幽灵的身躯，风只在两人的耳边回荡，破开的胸膛中涌溢出前所未有的满足。
伪神选中的玩弄命运之人，互为明镜，在雨宫莲沉静如深湖的双眼中，明智看到的只有偏执而疯狂的自己。他曾经热烈地嫉妒过雨宫莲，到憎恨他对方的存在的地步。凭什么雨宫莲拥有一切，才能，同伴，认可，而他看似拥有所有，名誉，声望，地位，却被雨宫莲轻而易举看穿一颗空荡荡的心，真实的自我裸露在海面之上，输的彻底。
而雨宫莲总是那样从容，被冤罪仍然怀着赤诚的心，平静如水的面孔在异世界中则拥有另一幅狂热又直率的面具，激进地赌上性命后大获全胜。明智见到的他几乎一直是胜者的姿态，泰然地洞穿伪神的头颅，救世界于水火。雨宫莲甚少流露出激烈的情绪，所以现在半垂的眼眸、颤抖的声音、与坚定的许诺才会让明智不可抑制地上瘾。
他不想承认自己因为雨宫莲选择的并行而惬意，或许许久之后他彻底放下孤独者的高傲后可以，但不是现在，当下，他更愿意将这份满足归于一场见证雨宫莲身为人类的脆弱感情的胜利。
就这样也挺好。他恶劣地想。你要一辈子记得我，雨宫莲，记得我们之间的每一次交谈，决斗，交锋后灵魂的撕扯，还有未决出胜负的残局。
“回到我们的现实中去吧。”于是他留下这样的悼词。自由意志的火焰灿烂地燃尽了命运的织线，在下一个春天来临时，明智吾郎得到了他所祈愿的永眠。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