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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勃罗·艾马尔发现斯卡洛尼的头上莫名多了一个数字。
就这样虚无缥缈地出现在这位多年队友兼搭档的头上，却没有任何人意识到它的存在。
更奇怪的是，这个数字并不是固定的。
这天早饭时间，艾马尔还在紧盯着斯卡洛尼头上的数字，眉头紧皱：数字比昨天又少了。他看得入了神，甚至没有发现数字的主人疑惑的眼神。
“Pablo...Pablo...小丑！”
被这个不喜欢的绰号惊了一下，艾马尔总算是回过神来，对上了教练哭笑不得的表情。
“我头上有什么东西吗？”斯卡洛尼被他盯得很不自在，撇着嘴捋捋头发，就像他在比赛时经常做的那样。“没...没什么...”被抓包的艾马尔慌忙转移视线，猛吸一口手里的马黛茶，却被里面的柠檬汁酸涩得龇牙咧嘴。旁边的萨穆埃尔无可奈何，默默拿回了自己的茶杯，将迷糊同事自己的茶杯推回给他，艾马尔假装无事发生地接过，继续嘬着茶喝。
既然数字并非一成不变，就意味着现在这个状态将会被打破，并非永恒。数字会减少，这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又一天过去，看着继续减少的数字，巴勃罗·艾马尔的内心突然产生一个很可怕的想法。光是想想这个可能性，一股酸楚冲上鼻腔，一滴眼泪就从他的眼角滑了下来。
可如果是这样，为什么Leo的头上只剩两位数了？
教练吹响哨子，简单总结几句便宣布今天训练结束。球员们三三两两有说有笑地向更衣室走去。唯独艾马尔被这个结论打击得石化在原地。肩膀上有了熟悉的触感，助教才回过头来。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刚下训的主教练好奇地看着他，手里拿着一瓶水，送入口中，喉结愉快地移动着。艾马尔实在是太喜欢这样的画面了，以至于无法想象如此富有生命力的画面、如此富有生命力和吸引力的多年好友竟会在不久后化为虚无。
为什么他看不见其他人的倒计时，唯独只能看见斯卡洛尼的？
当斯卡洛尼享用完一整瓶矿泉水，满意地擦擦汗，他的助理教练深呼吸，仿佛回到了球员时代与最严苛的教练讲话的样子，前进了两步：“Leo...”
“嗯？”
“你最近...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看着自己的好友嘴唇紧抿，卷曲的头发仿佛要和身体一起抖动，斯卡洛尼觉得既疑惑又好笑：“没有啊。你最近是怎么了，Pablo？”
“这样...”艾马尔低头片刻，再抬头时才发现，两人的距离不知不觉已贴得过近，似乎能感觉到对方的鼻息。“小丑”脸颊迅速升温变红，贴近自己的绰号，立刻退后几步，装作有急事脚步匆匆地离开，又不忘回头笑着祝搭档半决赛好运。
等他小跑到无人的角落，泪水早已决堤。他无法接受，也不可能接受。看到他人生命的倒计时已是一件无比荒诞的事，更何况是他的...从很久很久之前开始，艾马尔就意识到自己对莱昂内尔·斯卡洛尼的感情早已超出了一般的队友和友情。可是这个世界和Leo似乎都没有感应到他的感情。2018年瓦伦西亚海滩上，命运再一次将他们绑在一起。沐浴着海风，艾马尔眼眶微红，他开始想，以这样的身份待在Leo身边，当他的左膀右臂也挺好的，无论Leo是否能回应他的感情。这样的日子一眨眼就过了六年。这些年他们拥有了一切，奖杯、鲜花、掌声、镜头内外的笑与泪...无论是教练组为了一个角球战术争论得喋喋不休，还是Leo压力太大时他将手搭在冠军主帅的肩膀上轻轻抚慰，亦或是复盘比赛录像到凌晨，众人在会议室里睡得东倒西歪，两人席地靠墙而坐，Leo的头一寸一寸地靠近，最终以一个不舒服的姿势降落在自己的肩头，自己看着身边人的睡颜苦笑，又动了坏心思决定按兵不动，导致第二天斯卡洛尼成了“落枕主帅”......
为什么上天连这样的幸福都要夺走？为什么上天要带走这么好的人...艾马尔一拳打在墙上，几乎无法站稳。不知过了多久，眼泪干得只剩泪痕时，艾马尔下定决心自己至少要做点什么。他相信这个独一无二的天启也在引导他做这样的事。
第二天一早，斯卡洛尼发现自己的餐桌上连甜食的影子都看不到。询问相熟的厨师，对方挤眉弄眼地回道：你也得过点健康的日子啦，教练先生。事先声明哈，这可不是我的主意。说着笑呵呵地递上一杯花草茶。
教练组办公室里的一桌甜点零食同样消失不见，桌上只放着几个快递盒：救心丸、便携式AED包，还有其他各种各样的急救药品和保健品，收件人都是同一位：巴勃罗·艾马尔。斯卡洛尼刚想凑近些看，却被推门而入的艾马尔喝止。身材矮小的助教一个人搬着一大摞快递盒，踉踉跄跄地走出门，还拒绝了主教练的帮忙。
在出门的一瞬间，艾马尔的余光扫到了斯卡洛尼头顶上的数字跳动。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数字增加了1。
一无所知的斯卡洛尼就这样看着自己的好友脚步逐渐轻盈，头上的卷毛也在愉快地舞动。艾马尔背对着爱慕的挚友，尽可能藏起自己狂喜的表情。至少他终于抢回了一些时间，至少他的行动是有用的。
然而情况却在美洲杯半决赛后急转直下。
全场比赛哨响，阿根廷队兵不血刃，2-0拿下加拿大。上场比赛对阵厄瓜多尔，全队状态不佳。教练组心有不甘，苦心钻研的战术终于在半决赛收到了回报。“Pablo我们进决赛啦！！！”平日在场边面色紧绷的斯卡洛尼心情终于舒畅，迎着早已冲出好几十米庆祝又折返回来的艾马尔伸出双臂，紧紧抱住对方。“谢谢...谢谢你一直都在...”普哈托人今天的语气格外温柔。怀里的艾马尔面带微笑，双手抱紧对方，在背部轻轻摩挲。多么希望时间能一直停留在这一刻。“只要你一直都在就好...”艾马尔以最微弱的声音回应对方的感谢。
也许上帝听到了他的祈祷。可惜，这是一位喜欢捉弄人的上帝。艾马尔回过神来，表情凝固，眼神中充满着难以置信：Leo头上的数字正急匆匆地往下降，固定在“4”。
怎么会这样？
斯卡洛尼看着怀里的人表情突变，眼里的喜悦转变为担忧。还没来得及开口问，Luifa、曼纳和其他工作人员已经冲上来将他团团抱住。
在喧闹的人群里，艾马尔唯一能听到的，只有自己砰砰的心跳。他觉得自己像一个被上天耍弄的傻子。难道是狂热的肾上腺素在作祟？还是拿到三冠后再次参加大赛的压力影响了他？亦或是...我的存在？
最终，直到决赛日，艾马尔都未能力挽狂澜。这天早上两人在走廊相遇时，斯卡洛尼头上的数字已经变成了残忍的“0”。
当然，这天早上，比起龙精虎猛的斯卡洛尼，一直背负着这一切压力的艾马尔显得虚弱得多。失眠症在他小鹿般迷人的眼睛下画上了重重的黑眼圈。
“Pablo...能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吗？”斯卡洛尼一出口又觉得自己的语气过于像质问，连忙柔和下来：“我...我只是觉得你最近太累了。”
一夜未眠的艾马尔头脑像是遭到了重击。数字“0”带给他的打击实在太大，万念俱灰的他只想尽量睁大眼睛，再仔细看看心上人枭一般机敏的眼睛。再反应过来，斯卡洛尼已轻轻拥抱着他：“不用担心，我们会赢的。”
如果一切注定无法改变，至少要用一场美好的决赛来为他送行。
艾马尔又回到往日熟悉的位置和角色，以为阿根廷带来第三颗星的传奇主帅斯卡洛尼的副手身份继续工作。哥伦比亚球迷场外骚乱导致比赛被迫推迟，让他怒不可遏。“有完没完，我们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艾马尔猛地一拍桌子，让前来传递消息的官员吓了一跳，同样感到惊讶的还有与他征战多年的教练组伙伴们。他们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艾马尔发这样大的脾气。
决赛仿佛比一个世纪还长，命运揪着阿根廷人的衣领，把他们提起又摔下，再猛地提起，反反复复地摔打。梅西肿胀的脚踝再也无法坚持比赛，流着泪下场。艾马尔更加觉得内心有什么秩序正在轰然倒塌，世界在他眼前变得更加混乱。他不停地盯着场上局面，尽最大的冷静与耳机里的曼纳沟通。能使他保持一丝理智的，只有眼前那位一反常态激动得上蹿下跳的主教练，理由是斯卡洛尼看起来比他还疯，而他们俩不能同时发疯。
劳塔罗的绝杀进球点燃了全场的蓝白旗帜。最终再一次，他们赢下了美洲杯决赛。哨响的一瞬间艾马尔再也无法压抑自己的情绪。可能在旁人眼里，冠军助教的掩面哭泣只是如世界杯对阵墨西哥时那样，经典的喜极而泣。只有艾马尔自己知道自己为何事崩溃。透着模糊的泪眼，艾马尔看见46岁的四冠王主帅斯卡洛尼——此刻只是一个黑色的模糊点——兴奋地抱起一个个球员。手背草草擦干眼泪，艾马尔也加入到庆祝的队伍当中，试图用群体的狂欢淹没自己破碎的心。
这就是Leo生命中的最后一天了吗？
奖杯举起，漫天的烟花彩纸中，球队吵吵嚷嚷地登上大巴，回到酒店已近午夜。球员们显然是还没庆祝够的。可是艾马尔已经没有时间了，对眼泪也彻底失去控制力。
身边的斯卡洛尼与他对视的一瞬间，他决定由自己亲手撕开这可怜的命运。
酒店房门被重重关上。斯卡洛尼关心的话还没说出口，艾马尔松开手，带着无法抑制的哭腔说出了关于数字的秘密。
房间里一片沉默，除了艾马尔轻轻的啜泣声。
“...我还有多少时间？”斯卡洛尼嘴唇轻颤道。艾马尔无言，只是摇摇头。
又是一片长久压抑的沉默，被普哈托人的手机铃声打破。是哥哥毛罗和妹妹科里娜的祝贺视频。
艾马尔看着斯卡洛尼深呼吸好几次，点开语音信息，仿佛用尽全身的力量。
“加油冠军！！！！！谢谢你们！！我永远爱你们！！”
发送成功。拿着手机的手仍颤抖着。喘着粗气。
艾马尔不敢想象如果一会儿事情真的发生，他要如何向狂欢的阿根廷人们，向Leo的家人们公布这个噩耗...
而且如果，在最后的时刻，自己的感情还是未能传达给对方呢？
理智未追上，身体已先行一步。双唇触碰的一瞬间，斯卡洛尼黯淡无光的眼睛亮了一下。
这个吻轻得如蜻蜓点水。这样就足够了。艾马尔不奢求能再进一步。
“Pablo...”斯卡洛尼摸着刚刚艾马尔吻在唇上的那个落点。
“我想现在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艾马尔脸上带着粉晕，嘴角挤出一丝微笑，“我爱你，Leo，我一直都爱你。抱歉，我...”
设想中的疑惑、厌恶甚至愤怒却迟迟未到。被亲吻的人只是长舒一口气，没有别的反应。
“至少我走了之后，你、Walter、老鼠、Diego...都可以带着我们的阿根廷走下去，不是吗？”斯卡洛尼的面容恢复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训练场普通的一天，和身边的好友设想着球队的未来一样。一个没有他的未来。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聊得起足球啊...”
“谁让我们都是阿根廷人呢？疯子。”教练故作轻松，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皎洁的月光。酒店楼下还有许多狂欢的球迷聚集着。艾马尔挨在他身旁坐下。
“有你在身边，我什么都不会害怕。”斯卡洛尼的手轻轻搭在艾马尔的肩上，两人的背影就这样靠着。如果时间不把他带走该有多好，艾马尔想。寒流和暖流在他的心里冲击、交汇。
于是两人就着窗外的月光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天来。聊到他们U20世青赛，聊到从球员到教练的时期，聊到双方的家人，聊到艾马尔对他的感情。斯卡洛尼的双手像平常一样到处飞舞着。40多岁的科尔多瓦人此刻也不怕大方承认，他对普哈托人的感情早在二十多年前的马来西亚已经种下。斯卡洛尼拍拍脑袋，说自己怎么眼瞎了这么多年，又打趣当时的Pablito怎么会喜欢上寸头悍匪般的自己。两人同时笑了起来。
夜半三更，两人都萌生困意，斯卡洛尼头上的数字“0”仍在那儿闪着银光。艾马尔的心情不再轻松，尽管身体疲累，他却不敢让自己有半点睡觉的想法。
“是不是一觉醒来，我就再也看不见...”艾马尔吞吞吐吐的话还未说完，嘴唇却感到一阵凉凉的触感。这次是对方的唇先覆上来。第二次接吻不再像第一次那样蜻蜓点水，双方的缠斗越演越烈，时不时试探着轻轻撕咬，触感越来越热。斯卡洛尼的手伸进艾马尔的卷发中，慢慢拨弄着。
等到两人因缺氧而被迫分开时，斯卡洛尼的眼睛早已充满泪水。艾马尔以为他已经看开，这样的动作和表情也使他惊讶。
“Pablo，”斯卡洛尼深吸一口气，以吻壮胆。
“...请你忘了我吧。对不起。”
艾马尔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怎么会是这句话呢？怎么能是呢？
“不，这不可能...”科尔多瓦人闭上眼睛，睫毛上挂着泪珠。
“是我欺骗了你。其实我一早就爱上了你，只是...我没有你这样的勇气。谢谢你，谢谢你的一切。”
“但是这一切已经太晚了...忘了我吧，不要让我成为你以后的痛苦。没关系的。”
科尔多瓦再次睁开双眼，眼球布满血丝，嘴角颤抖，“你觉得这有可能吗？如果我一直不说...你难道就舍得抱着这个遗憾...离开吗？”
“对不起...”这次艾马尔没有再给他后悔的机会，搂着斯卡洛尼的后颈疯狂地吻了上去。像愤怒、像悔恨、像如释重负、像最后一吻、像久旱甘霖...
像Besame Mucho悠扬的音乐配着的歌词：“深深地吻我，仿佛今夜是最后一次。”
双方一个接一个地吻着，手掌在衣服布料下探寻，泪水、汗水、唾液融为一体，在挤压中交换着几次呻吟。
“砰！”窗台传来一阵烟花炸开的响声。楼下的球迷又开始新一轮庆祝。两人从吻浴中分离，斯卡洛尼又在艾马尔的额头上留下一吻封缄。
艾马尔蜂蜜色的瞳孔映射着爱人的脸。
头上的数字此时闪着点点银光，投射在艾马尔的泪珠上。两人紧紧抱着不愿放手，数字闪了最后一下光，就这样消失了。
什么也没有发生。斯卡洛尼和艾马尔分开了一点，牵着手，但什么也没有发生。
艾马尔的眉头逐渐松开，再次跌在斯卡洛尼的怀里。失而复得的感觉原来如此美好。
“既然这不是生命倒计时，那会是什么数字？”
“Pablito，亲爱的，”斯卡洛尼笑着说，这个新爱称好像永远念不够，“会不会是我们互通感情的表白倒计时？”
科尔多瓦的幸运儿坐起身，擦了擦脸，惊喜的表情仍未恢复。“怎么能这么吓人啊...”他简直想给过去几天焦虑万分的自己扇一巴掌。
“不过，至少还是值得感谢的命运。感谢上帝没有夺走我的爱人。”
“砰！砰！砰！”烟花声不断响起。房间内的新人默默接受着命运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