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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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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4-07-28
Words:
20,990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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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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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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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5

月山Ⅰ爱与旁观者

Summary:

*月岛萤单向暗恋。
*全文2.4w,请耐心阅读。

Work Text:

01.

山口忠对他说“我分手了”的时候,天空中突然劈下一道响雷。雷声很好地掩饰了月岛萤一瞬间的手抖,他放下手中的咖啡,装作若无其事地敲击着键盘,似乎完全不感到震惊:

“哦。”

没有得到安慰是意料之中的事,这么多年山口忠早就习惯了在这种情况下自顾自地说下去,月岛萤的沉默有时反而会让他更自在。毕竟像阿月那样理性的人,无论自己说什么,也不会给他的情绪带来什么波动吧。

但是,这并不代表山口不会难过。咖啡馆外雨声点点,晕染着他内心那点微弱的悲伤。山口忠可耻地发现,比起“分手”,面前这个一言不发,让人不知道该怎么走进他的内心的人,才是带给他透不过气来的痛苦的根源。

“是我主动提的,”山口继续说,把头枕在手臂上,眼睛偷偷瞥着月岛萤的表情,“我的工作太忙了,没时间陪她。明明当初在一起的时候说过爱啊什么的……”

月岛萤敲键盘的手顿了顿。

“……结果时间长了,果然又不一样了,我……”

“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月岛萤打断了他。山口忠抬头,却只能看见镜片反射出的蓝光。月岛萤推了下眼镜,遮住了眼底那点阴郁,语气比平时还要冷淡,“结束一段关系,或者开始一段关系,就像搬家一样,很正常啊。”

又是这样直白的定义,在阿月的心里,人难道都是没有感情的机器吗?山口在心里小声说,可嘴上又下意识地附和了对方的话:“你说的也没错,阿月。只是……”

“就像曾经以为永远属于你的东西,突然一下子不见了。那些美好的时光,全都变成了回忆,真是给人很大的落差呢。”山口忠瞄了月岛萤一眼,笑了,“不过阿月应该没有这种感受吧。对于阿月来说,很多东西不是非得到不可。而真正想要的,比如排球——”

“这些,阿月都已经得到了。”

敲击声彻底停了。月岛萤合上电脑,取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轻笑道:“山口把我叫出来,就是为了倒倒苦水,顺便夸我两句吗?”

“阿月,我……”

“分手这种事,反正已经发生了,倾诉的意义也不大。”月岛萤拎上公文包,站起身,“找些事情让自己开心起来,才是更高效的做法吧。”

“周末仙台蛙会打比赛,要来看吗?”

山口忠仰着脸看他,月岛萤一副着急走的样子,说出的话也真是生硬的可以。但偏偏山口就受用这一套,对上月岛萤居高临下的眼神,好像一切都会被看透。

山口明白自己的确需要一些放松的机会,他点点头,揉了揉泛红的眼睛,扯出一个浅浅的笑容,道:

“好的,阿月。”

 

山口的工作的确很忙,会因为这个和女朋友分手也不奇怪。月岛萤已经不记得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了,尽管手机上还保持着联系,可终究不再像从前那样,从早到晚每一天都能见到。

生活是最残忍的外力,曾经以为坚不可摧的关系也在奔波中风化。这过程当然是痛苦的,但月岛萤有时竟然觉得,不和山口走得太近,也是一件好事。

毕竟,当穿着毕业服,从乌野的大门走出来,看着山口忠和他挥手告别的那一刻,月岛萤就下定决心,让这份无法说出口的感情烂在肚子里。

山口的校服少了第二颗纽扣,这在被一些浪漫仪式感支配着的少年时代有什么意义,连对这些不屑一顾的月岛萤都知道。他只能自顾自地戴上耳机,摆出一副无所谓的姿态——在没有山口在他身边的日子里,月岛萤总是这样。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奇怪,而唯一能发现他的异常的那个人,却破天荒地不在场。

夜雨昏暗,月岛萤走出咖啡馆前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山口趴在桌上,呆毛翘起,似乎在睡觉。恍惚间他好像回到了高中时期,那个穿着校服,在课间小憩的山口,和眼前这个一身制服的男人——明明变了那么多,却模模糊糊地又在月岛萤的眼中重合,勾勒成他无数个梦里出现的暗影。

月岛萤转过身,叹了口气,走进了雨里。

和所爱的人渐行渐远,过去拥有的美好只能成为痛苦时聊以慰藉的记忆。这样的感觉,他怎么会没有呢。

 

02.

“月岛,你今天很在状态嘛。”第三次拦下对面的扣球,队友对月岛萤说。月岛萤垂着眸缠好手上的绷带,没有反驳。

手感确实很好,眼睛好像更能捕捉到球的动作,起跳比平时要轻松。重要的是,耳朵也听得更清楚了——

“阿月!!!”山口忠坐在看台上,声音在周围巨大的声浪下也很明显地突出重围。

月岛萤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微微勾起嘴角,正了正眼镜,重新投入到比赛之中。

“对面的眼镜男气场也太强了吧……”山口听见旁边有人窃窃私语。

“可不只是气场强哦,”山口忍不住回了一句,“他拦网也超级厉害。”

“真的吗?你是他的粉丝?”

“对啊。”山口毫不犹豫地回答。说他是阿月的粉丝也没有错,只是上次在现场看阿月比赛,是在一年前了。后来他总是没有空,只好看看电视转播。但山口心里知道,转播出来的比赛,和亲身体验的那份压迫感,是截然不同的。

现在的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再拥有和阿月站在同一个赛场上的感受了。

正在山口出神之际,砰的一声,月岛萤打出了一个漂亮的扣球,响声让他抬起头,正对上场上人望过来的眼睛。山口忠愣了一下,旋即欢呼起来:“阿月nice!!!”

不过,他们现在不还是在一起吗。山口笑了笑,阿月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情,这里面,应该也有他的一份功劳。

 

出于应酬的习惯,山口忠给仙台蛙的球员们订了水果。激烈运动后能够补充上新鲜的糖分,大家都兴奋得不行,蜂拥而上去抢水果。山口忠一下子被围在中间,难以脱身。月岛萤坐在长椅上换衣服,很不爽地“啧”了一声。

“还穿着制服,难道是公务员?”他听见有人说。

“公务员的业余爱好是排球吗?哈哈哈哈……”

“有可能,但是制服真的好性感……”

“哈?”月岛萤阴沉着脸,表情有点吓人。那人吓了一跳,赶紧住了嘴。经理走过来,语气暧昧:

“月岛,那是你男朋友吗?”

月岛萤系鞋带的手顿住了。他想说“不”,但声音就像被堵在喉咙里,完全发不出来。经理看他这样,马上就心知肚明,说道:

“他还真是个好人哎,这个季节水果不便宜。”

“不,他不……”月岛萤终于开口,但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阿月!”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山口捧着一盒水果跑了过来,鼻子上带着点汗,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大家太热情了。还好我给你留了一盒。”

“只是看个比赛而已,没必要破费。”月岛萤接过盒子,无奈道,“把钱花在没用的地方会让你开心点吗?”

“我……”山口挠了挠头,“我就是习惯了。”

当初在乌野当队长的时候,为了鼓舞士气,每次打赢了比赛,总是照例要打打牙祭的。那个时候阿月好像就说过破费啊没必要啊什么的,还被日向和影山狠狠嘲讽:不想要就别吃啊,你看看你手上拿的是什么?月岛萤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满满的东西,露出标志性的“纯良·但是看着就让人来气”的笑,说:

“我不知道啊,是队长给我的。”

还是和以前一样嘛。意识到这一点,山口心里更加开心了。原本被工作和感情积压起来的阴霾,也在这一刻真正云开雾散。

与山口的暗自雀跃相反的是,月岛萤发了好久的愣,突然说:“山口送东西过来,是以什么身份呢?”

“球员家属吗?”

“……”山口忠以为他在开玩笑,很配合地笑了出来,一边收拾一边回道,“算是吧。”

他把垃圾全都装到一个大袋子里,系好袋口,对月岛萤说:“一起去吃晚饭吗,阿月?”

月岛萤攥紧了拳头,嘴唇抿得发白。山口总是这样,把事情的界限弄得一团糟,以为可以蒙混过关。月岛萤的确被他这招骗了三年。直到山口有一天和他说自己有了女朋友之后——不,还要更早,从山口的第二颗纽扣不知去向时,这个骗局才被拆穿。但那时的月岛萤,已经把自己的所有都投资进去了。

不过,也没什么。月岛萤的人生信条是,如果一开始就知道不可能,那就不要去做。不上不下地去贪图暂时的欢愉,只有白痴才会这么干。对他来说,及时止损才是最好的选择。

“不了。”月岛萤背上包,拒绝了山口的邀请,“我还有事。”

“阿……”山口还想说些什么,月岛萤却已经从门口消失了。他有些怅然地握了握手心,拿起手机退掉了晚上的餐厅预定。

 

03.

“没想到现在待在东京的,只有山口你一个人啊。”日向托着脸道。他的皮肤黑了,身上的肌肉也更加结实。山口发现他还长高了许多,只有性子还没变,刚下飞机就急匆匆地约人吃饭。最后也只有山口回应了,他刚好在东京出差,下了班便赶了过来。

“没关系,过几天你的接风宴,大家都会来的。”山口安慰道。

“我还以为月岛会跟你一起呢……不过他来了估计也不会热闹多少。”日向忿忿地说。山口有些惊讶,犹豫地问:

“为什么日向你会这么觉得?”

“哎,”日向翔阳心不在焉地回答,“我们都觉得你们在一起了啊。”

“……”山口忠瞪大了眼睛,脸上发烧,“怎么可能……”

“因为山口在学校里总是‘阿月’来‘阿月’去的,不是月岛的小跟班吗?况且毕业典礼那天,你们两个都不在,大家理所当然地会这么想啰。”

毕业典礼……山口回想起来,那天自己忙着和一位跟他表白的女孩处理关系,下午的毕业仪式的确没有参加。但是阿月居然也没有去吗?

山口发现自己完全没有意识到那天月岛萤去了哪里。不过,他和阿月本来也不是时时刻刻都在一起的。山口忠不觉得月岛萤会因为他的缺席而感到……难过。

他在阿月的心里哪有那么重要。

后来发生了什么呢?他和月岛萤又一次见面,就是在拿录取通知书的时候。也是在那天,山口忠发现他和月岛萤渐行渐远了。曾经亲密无间,独一无二的对方,逐渐面目模糊到和其他人没什么两样。

山口突然感觉心里闷闷的。他抿了口水,最终无奈笑道:“我和阿月现在走得也没那么近。”

“哈?”日向翔阳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样跳起来,“我就说你那时候应该和他表白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山口哭笑不得,随即又像想到了什么,声音低了下去,“而且就算和阿月表白,他也不会同意的。”

“那可不一定。不过,想让月岛这个人主动一次,确实不可能。”

“是吧,我也这样想。”

“所以你承认你喜欢月岛了?”

山口手一抖,筷子掉到了地上,刚刚扬起的笑容僵住了。日向被这突然的寂静吓到,闭了嘴,看着山口默默弯下腰,把筷子捡起来,小声说:

“日向,我不是同性恋。”

“啊……对不起,”日向赶紧挥挥手。山口侧过头,好像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他懊恼地想,自己怎么就那么不加思考地说出来了呢。是不是同性恋,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可是在面对关于月岛萤的事情时,似乎一切都变得棘手起来了。

对他来说,比起“自己喜不喜欢阿月”,更重要的应该是“阿月会不会喜欢自己”吧。

“我们……真的只是很好的朋友。”山口笑了一下,望向窗外。日向看他这样,勉强松了口气,却没发现山口握住水杯的手在微微颤抖。

名为“友谊”的大坝一旦崩塌,剩下的一切就像泄洪一发不可收拾。

 

04.

月岛萤做了一个梦。梦的内容没什么好说的,主角永远只有一个,情节也是单调的重复。即使这样,他醒来的时候还是有种淡淡的恍惚,仿佛那个梦里不太一样的山口就在他身边。

所以,当月岛萤打开门,发现山口忠真的坐在餐桌边时,他几乎就要相信自己还没睡醒。

真实的,不会突然消失的,美梦。

山口忠看着月岛萤愣愣地走到他身边,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嘲讽几句,而是露出了一个疑惑的表情,然后用力地攥住了他的衣服。他听见月岛萤沉重的呼吸声,连带着自己的心跳似乎也加快了,他把手搭在月岛的手背上,小声问:“怎么了,阿月?”

肩上的力度骤然消失,月岛萤后退了几步,低下头眨了眨自己的眼:“哦……没什么。你怎么突然来了?”

“我爷爷从乡下给我带了些新鲜的菜,但我马上就要出差了吃不完,所以就带过来给阿月了。”山口指了指桌上,月岛萤才发现那里堆了大包小包,还带着水珠。山口挠挠头道:“我敲门没人应,就直接进来了。”

山口忠有月岛家的钥匙,还是在大学的时候。那会儿月岛萤学业忙,每天还要去俱乐部打排球,经常不在家。山口依着旧时的习惯来找他,会被堵在门口。时间长了,月岛萤干脆就把家里的备用钥匙给了山口。

不可否认,月岛萤那时的确有点私心,当然更多的是觉得麻烦。没想到有了钥匙以后,山口反而不怎么往他家跑了,这不仅是因为工作忙,还因为山口那个时候经亲戚介绍谈了个女朋友——这件事,月岛萤也是从日向他们口中知道的。这些事,连远在异国的朋友们都知道,但山口从来没主动对他提起过。

月岛萤几乎已经忘了自己那个时候有多不爽,甚至是嫉妒。而山口忠的突然出现,打断了他的梦境,也复又勾起了那段痛苦的回忆。

山口敏锐地感觉到了阿月的情绪低落,这个时候的月岛萤,换做别人绝对是不敢招惹的,但山口忠却不害怕。他悄悄凑上去,露出一个坏笑:“阿月不会是起床气吧?”

他的手指在月岛萤的鼻尖前打着圈,月岛萤皱眉,一把攥住了山口忠的手腕,低下头叹了口气,再抬头时已经是熟悉的嘲讽:“哈?怎么可能。”

“要我说,总是赖床不起,还经常闹起床气缠着别人的,应该是山口吧。”

“……”山口忠哪里比得了月岛萤,被他这么一说,脸上又开始发烧。自己虽然有点起床气,但也从来没敢在其他人面前表现出来过。那个被缠着的“别人”,除了阿月,还能有谁呢。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这种话明明在高中的时候说出来很正常,现在却变得好奇怪。

联想到前几天和日向的聚餐上说的那些话,山口忠感到自己的心跳错拍了,脸上烧得更加厉害。他不敢抬眼看月岛萤,也不敢把手抽回来,磕磕巴巴地说:

“那,那都是高中时的事情了,现在每天都要打卡上班,我早就不赖床了。”

“哦,是哦。”月岛萤敛下眼,并没有放手的意思,就这么半蹲在山口忠面前,鼻尖和鼻尖挨得很近。两个人的气息难舍难分,山口忠应该等会还要去上班,那股淡淡的草木香混着薄荷,比一切安眠药更让月岛萤头晕目眩,也比一切镇定剂都让他清醒不安。

他决定让自己贪婪一次,再多享受一会儿这难得的独处。在过去每一天去乌野的路上,山口忠都会带着这样的气息向他跑来,恰到好处地在他身前五十厘米的位置停下,用晨起还有些哑的声音喊一句快要破音的“阿月”。山口忠的分寸感让他不必竭力克制自己快要伸出去迎接一个拥抱的双手,但是月岛萤偶尔也会想,假如他真的想要一个拥抱呢。

如果他不说,山口忠永远不会主动伸出手的。

 

气氛暧昧到了极点,手腕处的热度顺着静脉爬遍全身,笼着山口忠震耳欲聋的心跳。他们凑得也太近了,近到可以看清月岛萤抵住镜片的睫毛,和睫毛下那双专注的眼睛。

阿月在看他。

被注视着的感觉,原来是这么滚烫而神秘。山口忠早就在月岛萤不知道的地方,偷看过他几百几千次了。他曾经以为,这些注视是单纯的,或许仅仅是出于对阿月的崇拜。但是此刻,当同样的眼神出现在月岛萤的脸上,那么缱绻,像无声的潮水,让他自甘沉没其中。

山口忠才意识到,原来自己在看阿月的时候,是多么容易让人误会。

“我们大家,都觉得你们已经在一起了啊。”日向的话适时地在耳边响起,山口忠浑身颤抖了一下,从沉迷中清醒过来,手腕一用力,从月岛萤的手中挣脱了。

“阿月,我,我还要去上班,先走了。”

说罢他站起身,扭头就走。山口忠明白自己不能再待下去了,如果说有些事情终于要呼之欲出的话,那也得先让他自己想清楚才行。

但是,月岛萤再次攥住了他的手。这次的力道比之前更重,山口忠整个人因为惯性往后倒,几乎要摔进月岛萤的怀里。可他控制住了,没有碰到对方一丝一毫。月岛萤死死地盯着他,声音格外低沉:“山口。”

月岛萤引以为傲的理性,在山口忠面前轻而易举地坍塌了。大概是因为他还没有睡醒,大概是因为山口太过于突然的到来,大概是因为十分钟前他还在梦里小心翼翼地寻求一个拥抱,而下一秒一切就变成了现实。月岛萤不愿意再等了,他想把山口忠抱进怀里,想对他说一些七年以前就想说出口的话,想弥补过去所有的痛苦与失望。

“山口,我……”

七点半的闹铃不合时宜地打断了他的话,东北方升起的晨曦像一柄利剑穿透相连的手。山口忠趁着月岛萤迟疑的间隙,用力地把手抽了回来,冲到门口。他不敢去看月岛萤的表情,头也不回地说:

“我真的要去上班了,阿月再见!”

真是,真是莫名其妙。心脏跳得好快。

山口忠狠狠锤了一下自己的胸口,忍住那股酸涩,跑了出去。

 

大门被关上的声音像审判长落下的锤,敲击在月岛萤的心上,让这颗习惯了忍耐的心脏短暂地停了几秒。他攥紧拳头,脱力地靠在墙上,眼神虚虚地落在山口拿来的那堆东西上,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果然还是做不到啊。

月岛萤缓缓站起来,低血糖让他眼前一黑,他摇摇晃晃地踱到餐桌边,翻看着那些塑料袋。

要论生活能力,山口忠比他总还是强一些的。每一种菜都整整齐齐地码在盒子里,上面贴了便利贴,写上名字和做法。除了蔬菜外还有其他杂七杂八的东西,估计都是山口忠平时买的——山口买东西好像就是为了他,有一年暑假和爸爸妈妈一起出远门,回来给月岛萤带了两大盒伴手礼,自己却什么也没买。

用山口自己的话来说,不管在什么时候,总是会第一时间想到阿月的。

月岛萤不敢回忆自己当时的感受,好像心脏被装进了榨汁机,全都搅成了一滩水。他双手捧着礼物,看着仰面朝他笑的山口忠,想不管青红皂白直接亲上去,想质问他:你喜欢我吧——

你怎么会不喜欢我呢。

月岛萤把最后一盒蚕豆放进冰箱,撕下上面的便利贴,发现山口忠还写了自己出差的时间,要去东京半个月,让月岛萤早点把菜吃掉。

他的口吻太自然,不像朋友,像一个真正的爱人。月岛萤拿着便利贴的手有些颤抖,急促地呼吸了几下,用力地把便利贴撕碎,扔进了垃圾桶。

山口他,到底懂不懂什么叫作分寸。明明对肢体接触那么敏感,怎么偏偏嘴上又那么暧昧。就像一只毫无顾忌的小狗,随随便便就把一潭静水闹得天翻地覆。

什么时候才能考虑一下我的感受。月岛萤叹了口气,突然觉得很累。在爱与友情的边缘徘徊,摇摇欲坠,已经快把他的精力耗光了。

他想,要不就这样算了。什么爱啊友情啊,他真的,再也忍受不了了。

只要还能和山口在一起,怎么样都可以。

 

05.

一个人住的好处,就是不用顾忌隐私。数不清有多少次了,月岛萤一觉醒来,连懊恼都懒得,默默地跑进厕所,依凭着梦里残存的形象解决需求。

他的时差有些紊乱,基本是在下午起床,不过也好,这样就仿佛现实是梦,而梦才是真的现实。

今天的情热似乎来得格外猛烈,月岛萤皱着眉头,草草纾解一通,还是无法克制住心中的欲望和烦躁。他啧了一声,穿上运动鞋,打算出去跑一跑。

仙台的白天,天朗气清,没有一朵云,月岛萤看了看天气预报,东京倒是下了雨。他迟疑了下,打开聊天框,想提醒山口忠带伞。打字打到一半又删掉了,山口总不会连这种事都不知道。

更重要的是,他不敢打破这份沉默。

毫无疑问,不管山口忠记不记得带伞,收到月岛萤的提醒都是会雀跃的,会很高兴地说“谢谢阿月”“阿月好关心我”之类的话。月岛萤很想听,但是,这样之后呢。

还不是不能在一起。

最后,月岛萤发了一张天气预报的截图过去,什么也没说。他戴上耳机开始跑步,跑着跑着突然觉得,这大概是最蠢的做法。既没有一刀两断,也算不上主动。就像他们俩的关系一样,若即若离,谁也说不清到底是什么情况。

刮过了几阵风,天空擦黑,路灯点亮发出啵的一声。月岛萤发现自己跑得格外远,并且难得地没有一直想着那个人,也算是小小的放松吧。他擦了擦汗,打算掉头回家。

街景后退,恍惚间有时空变换之感。远处鸦声呜咽,这在仙台市中心算是很少见的,但在他们曾经一起上学的乌野,倒是常常听到。月岛萤没有带耳机,耳边充斥着鸦声风声。

他忽然很想念山口忠。

 

想念一直延续到进了家门,洗完澡,月岛萤穿着睡衣,有些心不在焉地刷着手机。没什么意思,只是想找点事情做,好让自己的心安定下来。

就在这时,山口的电话打来了。

月岛萤一下子坐直了,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那么紧张,甚至清了清嗓子,才按下接通键。

他没想到山口忠会给他打电话,接通之前考虑了无数种可能,比如提前回来了啊,碰上什么麻烦了啊。但真正打通后,还没等月岛萤说什么,那边就传来了托着长音的一声:

“阿月——”

声音很含糊,周围也很吵。听见自己的名字被这么叫出口,月岛萤心脏收缩了一瞬,马上就明白了:山口这是在外面喝酒吧。

因为喝醉了,大脑转不过来,才给他打电话的。

月岛萤的心情变得不太好,但还是舍不得挂断,轻声问道:“在喝酒吗,山口?”

“是哦,阿月。”山口忠低低地笑了两声,“是和同事一起来的。”

“在町田南居酒屋,之前我们也一起来过的。”

“啊。”月岛萤应道。

那是他们在东京旅行的时候去的。毕业旅行,只有他们两个。山口忠第一次喝酒就是在这,喝得醉醺醺,走路都走不稳,只会趴在他的肩膀上说胡话。月岛萤一边听,一边很嫌弃地把山口忠扒拉下去,但下一秒那人又会继续黏上来。湿热的酒气喷在他的脖子和脸上,月岛萤没喝酒,但脸已经红了。

现在山口又提起这里,月岛萤的神色缓和了些许,语气也温柔许多,虽然还是淡淡的:“工作结束了吗?”

“快了……我想,后天就可以回来了。”山口回答,他的声音闷闷的,月岛萤想,一定是窝在哪个角落打电话呢。

“阿月,我送来的那些菜吃完了吗?”过了一会儿,山口又问。

“嗯,呃……吃完了。”月岛萤犹豫了下,还是撒了谎。其实没有吃完,山口送的东西太多,他已经连续半个月没有吃俱乐部的食堂,每天都回家吃饭,可还是没能在保鲜期内解决。不过,怕山口失望,月岛萤没有告诉他真相。

果然,山口忠听了这话,笑得更加开心。他又杂七杂八地说了一些事情,大部分时间月岛萤都耐心听着。夜晚并不漫长,他需要珍惜现在的每一秒。

山口忠肯定醉了,在和他聊天的当儿,还时不时有人来劝酒。月岛萤真想冲过去给他们一拳,但最终只能没好气地对山口说:“别喝了。”

“嗯嗯……”山口忠回道,忽然想起什么,又问:“阿月,你收到我给你寄的草莓蛋糕了吗?”

“啊,那个,我收到了。”月岛萤愣了一下,“很好吃。”

“太好了,这家店只有东京有,我特意跑去买的呢。”山口忠高兴地说,月岛萤仿佛可以看见他的呆毛都激动地一蹦一跳。他低下头,咳嗽一声,小声问:

“是……特意为我去的吗?”

“当然啦。”山口忠毫不犹豫地回答,“阿月从小就很喜欢吃草莓蛋糕呢。”

“一样东西可以喜欢这么久,好厉害。”

月岛萤心念一动。什么嘛,只是一个蛋糕,就称得上“厉害”了吗。要是山口知道,自己也一样地喜欢他,又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想到这里,月岛萤自嘲地笑笑,随口问:

“山口难道就没有一直喜欢的东西吗?”

“……”对面沉默了。

月岛萤的笑容在脸上僵住,发现自己问得有些过头。他咬了咬嘴唇,也不说话了。山口忠的声音却突然从电话那头清清楚楚地传过来:

 

“有啊。”

 

“我喜欢阿月,真的喜欢了很久呢。”

 

咔嚓。有什么东西断掉了。

月岛萤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手机好像在发烫。他先是怀疑自己听错了,然后想大概这只是胡话。酒鬼,醉鬼,可恶的山口,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但是,月岛萤还是义无反顾地相信了,心脏为之停跳。他仿佛窒息一般大口地呼吸着,倒进沙发里,把手机捂在耳边,好像这样更能够听清山口忠的声音。

“你再说一遍。”

“阿月……我说我……”山口忠正要重复时,突然涌来了一波人,吵吵闹闹地占满了背景。山口的声音隐在其中,不管月岛萤怎么努力听也听不清。

他手指打着颤,几乎是哀求地念叨着:

“不,山口,别挂……”

电话断线了。

乌鸦掠过天际,留下死一般的寂静。月岛萤再打过去,却只听到一阵忙音。他站起身来,调整着自己的呼吸:

开玩笑而已。

山口喝醉了啊,酒鬼说的话,不可以当真的。

好晚,明天还要去上班,赶紧洗洗睡吧。

他默默地,缓慢地朝卫生间走去。整个客厅只有一盏小灯,四面八方都没有声音,只剩下月岛萤自己的耳鸣。他偏过头,看见了桌上那个蛋糕盒。

“月岛君,东京速递。”

从仙台到东京,最快不过半小时而已。

反正,他也可以说,是山口忠先迈出那一步的。

是山口忠自找的。

月岛萤咬紧牙关,一拳把房间的灯灭掉了。

 

二十分钟后,新干线。夜色追不上赶路人的脚步,被远远落在后面。月岛萤披着风衣,头靠在栏杆上,什么也没做,只是想,想山口忠。

或许他会白跑一趟,要是高中时的自己看到这一幕,一定会笑到背过气去。月岛萤,你不是自诩理性吗,怎么还是会受情感的驱使,去追逐虚无缥缈的,无法掌控的命运呢。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月岛萤低下头笑笑,山口忠如果也这么问,他也许可以回答了。

因为,他没办法再忍受如此漫长的暗恋了。

 

06.

町田南居酒屋很大,里面就像月岛萤的心一样嘈杂。尽管很着急,月岛萤还是保持了一定的冷静,从家里赶到这儿,比预计还早了十五分钟。

他站在门口,忐忑地拨通了山口忠的电话。等待的间隙,月岛萤却发现了一个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的人。

“……”他盯着那个长相甜美的女孩看了挺久,对方也注意到了他,露出一个震惊的表情。

“月岛先生?”

月岛萤木着脸点了点头,与此同时,电话也因无人接通挂断了。这让他的心更加乱——面前这个女人,是山口的前女友。

高中时山口忠对他说过,自己喜欢长得比较可爱的。月岛萤那时自顾自地往前走,听到他这话也没有停下脚步,看上去满不在乎的样子。

后来他回到家,对着镜子,端详自己的脸。左看右看,得出一个结论:跟可爱不沾边。

无所谓,月岛萤想,山口喜不喜欢和他有什么关系。

可是第二天,他还是因为这件事莫名其妙地烦躁起来。尤其是到了社团活动的时候,山口忠随口夸了一句仁花今天的发型很可爱。正在场上拦网的月岛萤瞬间不那么淡定了,球飞到他面前,他饱含怨气地扣了下去,差点砸到网下的日向翔阳。

堪堪躲开的日向很生气地冲到他面前,喊道:“喂!月岛!哪有你这么拦网的!”

月岛萤本来就烦,很轻蔑地回道:“抱歉啰,你太矮了我没看到。”

“你!!!”日向翔阳气得直冒火星。月岛萤懒得理他,默默地跑下场喝水。山口忠目睹全程,偷笑着过来给月岛擦汗。第一下毛巾碰歪了,月岛萤把眼睛半眯着,哼了一声。山口忠笑得更开心了。

“笑什么。”月岛萤问。

“没什么,”山口忠把脸和毛巾一起埋到月岛萤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就是觉得阿月刚刚好可爱啊。”

……

说真的,他变成今天这副狼狈的模样,山口忠得负全责。

要是少给他点希望,少做一些让人误会的事,月岛萤想,自己或许就不会陷得如此之深,也就不会在看见樱田小姐时这么痛苦了。

她怎么偏偏也在这里。

“月岛先生……是来接阿忠的吗?”樱田歪着头问道,看月岛的表情奇怪,赶紧捂住嘴,解释道:“啊,抱歉,我叫得习惯了。”

“樱田小姐怎么叫他,不关我的事。”月岛萤冷冷地回道,眼神不住地往居酒屋里瞟。樱田很敏锐地注意到了这一点,对他说:

“阿……山口还在里面。”

月岛萤眼神一凛:“你们在一起喝酒么?”

“不,不是。”樱田摆摆手,“我只是在附近住,结果突然有电话打来,说他喝醉了,让我来接一下他。我想,虽然我们分手了,也还算得上是朋友,所以就赶过来了。”

樱田的声音很轻,语速也很快,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柄匕首在月岛萤的心尖划线。他用力掐自己的手心,才遏制住两眼一黑昏倒的错觉。

 

所以,山口忠并不是只给他打了电话。

 

可怜的自己,还因为他的一句“喜欢”,就千里迢迢地赶到东京。谁知道这干脆就是酒后的胡言乱语,山口忠会对他说,也有可能会对樱田说,甚至会对所有他认识的人说。总之,他月岛萤并不是特殊的那一个。但只有他这个蠢货,像捡垃圾一样,把山口忠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视作珍宝,一点一点收集起来。而这一切,却在今晚被全部砸得粉碎。

山口忠,你的爱就那么廉价吗。

 

月岛萤攥紧拳头,深吸一口气,扭头就走:“既然如此,樱田小姐就快把山口带回去吧。”

“哎,等等。”樱田抓住他的衣角,“月岛先生不是在吗,我想,就不需要我了吧。”

“……我并不是来找他的。”月岛萤咬着牙说。

“月岛先生,这话由你说出来,没有人会相信的。”樱田松开他的衣服,沉下声音道。

月岛萤惊诧地回头看了她一眼,停下了脚步。

“说实话,”樱田叹了口气,撩了撩额前的头发,微笑道:“我早就看出来你喜欢山口了。”

“从第一次我们两个人在咖啡馆见面时,月岛先生的心意就再明显不过了。山口跟我说,你们是很好的朋友,我本来是相信的。”

“好朋友会记得对方的口味,这很正常。可是,有哪个好朋友,只是在加糖的时候碰到对方的手,都会那么紧张地缩回来呢?”

“月岛先生,你表现得真的很冷淡。”樱田感慨,“但也许,正是因为你太小心翼翼,才到现在都没有得到你想要的东西吧。”

“为什么不说出口呢,我想,山口也怀着和你一样的心思,只是自己还没发现而已。”

安静,还是安静。月岛萤愣愣地站在那里,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只风筝,没有那几根骨架撑着,马上就会支离破碎化为灰烬。

他没想到樱田会说这样的话,也没想到自己的爱这么明显。旁观者清,当局者迷,也许只有他和山口被困在了这个爱的陷阱里。

可是,月岛萤真的想放弃了,就让他先脱离苦海吧。

 

樱田最后还是走了,月岛萤进了居酒屋,把醉成一滩的山口忠带了回来。

他一言不发,山口忠趴在他的后背,“阿月阿月”地叫,直听得月岛萤的心脏沉沉地坠下去。他还是控制不了听到这些话时的心动,哪怕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

山口忠说:“阿月怎么会来这里呢?”

“我刚刚还在想着阿月,结果下一秒阿月就出现了,好神奇。”

“阿月真是太好了……”

真想把你这些话录下来,月岛萤恨恨地想,等我们彻底分开,等你再也找不到我的时候,把这些话放给你听。

让你听听你是怎么伤害我的。

背着山口忠的手,已经不稳了,心也跳得很快,感觉马上就要到极点了。但是,月岛萤还是没把那些心事说出来,只淡淡地回应这些话:

“哦。”

月岛萤把山口忠送到了酒店,收拾东西,熬醒酒汤,最后偷偷在他的手背上留下一吻。

当作离别的赠礼吧,月岛萤盯着山口忠熟睡的脸,虽然你这个蠢货,什么也不知道。

 

07.

山口忠回到仙台,发现月岛萤请了假。到他家去,屋里空空如也,东西收拾得很整齐,就好像从来没有人住过一样。除了垃圾桶里躺着一只蛋糕盒,上边沾着点奶油,已经馊掉了,发出腐烂的臭味。

他的心一紧,把那袋垃圾拿去扔掉。坐在月岛萤家的沙发上,山口忠在拨通他的电话时,莫名有些忐忑。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山口忠喊了一声“阿月”,对面好像是应了,但声音很模糊,听不真切。

“阿月,你现在在哪儿?好吵。”山口问。

“冲绳。”月岛萤回,“我在船上。”

“阿月去旅游了吗?怎么没有告诉我。”

“山口,”月岛萤在那边好像轻轻叹了口气,“没必要事事都让你知道吧。”

“我也是……有自己的生活的啊。”

山口忠睁大了眼睛,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阿月这是第一次对他说这种话,虽然以前也会说“山口好烦”之类的,但都是开玩笑的居多,山口忠从来没有放在心上。可这次,阿月好像是认真的。

说起来,看上去好像是山口忠一直忍受着月岛萤的坏脾气,事实上却是月岛萤包容他更多一些。要不然,凭山口忠的性子,怎么可能敢黏着月岛萤不放,只不过从没被真正拒绝过罢了。

难道说,自己真的打扰到阿月的生活了吗。

山口忠下意识地想退缩,想挂断电话。可是那个猜想,那种在东京之夜后愈演愈烈的欲望,逼着山口忠又开了口:“可是,阿月——”

“在东京的那天晚上,你来了吧。”

那边安静了很久,山口忠数着自己的心跳,五声,六声。月岛萤终于回道:

“啊,来了。”

“因为我给你打电话,说我喝醉了。”

“……”月岛萤沉默片刻,还是承认:“嗯。”

“只是因为我喝醉了,就连夜从仙台赶过来。把我安顿好后,却又什么也没干就走了。”山口忠咬着牙,声音艰涩,“到底是哪门子朋友,值得你做到这种地……”

“山口难道希望我干什么吗?”月岛萤打断了他。山口忠完全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月岛萤却已经自顾自地说:

“开玩笑的……你想多了。”山口忠听见他轻笑一声,语气和每一次的嘲讽一样漫不经心,“我就是会为朋友做到这种地步。”

“山口不是也会吗?”

“不,不是的。”山口忠拼命摇头。

不是这样的。

如果说那天以前,山口忠还可以对自己说,他和阿月是很好的朋友。那么,樱田对他说了那番话之后,他就再也骗不了自己了。

樱田是在第二天他宿醉醒来之后给他打电话的。阔别已久的前女友上来就先问他月岛萤在不在,山口忠愣愣地回答不在啊,然后就被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通。

“你怎么能让他走呢?他可是为了你特意赶来的啊!”

“……”山口忠裹着被子,呆呆地坐在床上。他想,原来那不是一个梦。

他对阿月说“喜欢你很久了”,把头枕在他手腕上耍酒疯,阿月把他背回酒店——原来都是真的。山口忠捂着自己的脸,难以想象他对阿月都做了什么。

樱田在电话那头,恨铁不成钢地骂他:“我还以为你和我分手以后,会顺理成章地和月岛在一起。你们两个,到底是蠢成什么样,才能纠缠那么久的啊!”

是啊,他确实很蠢。从没想过阿月会和他在一起。或许在“朋友”的掩饰下,山口忠才能骗自己。可一旦扯下这层遮羞布,他和阿月,又会变成什么样呢。

“想那么多干嘛,你现在这样纠缠不清,对他的伤害不是更大吗?”樱田最后说:“还有,赶紧去找他说清楚吧。昨天晚上,月岛先生可是不太高兴呢。”

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记忆,全都涌进了山口忠的脑海。加糖时不小心碰到后缩回的手,排球场上的对视,还有那么多经不起揣摩的瞬间。

他多少次在不经意间伤害了月岛萤。

 

“阿月……那天晚上,”山口忠捏着自己的手指,小声地说:“我只给你一个人打了电话。”

对面没有回应。山口忠只听见嘈杂的发动机的轰鸣和海浪的声音,过了很久,才得到月岛萤极其轻微的一声“哦”。

“那个,我有麻烦阿月吗?抱歉。”

“都已经过去了。反正,醉酒时做过的事,最后都会忘掉的。”月岛萤皱着眉头,说到底他心里还是堵着气,抛下这句不明不白的质问就要离开,“还有事吗?我挂了。”

“……嗯。”山口忠的手扣住手机边缘,骨节用力到发白,他想那就挂掉好了,假装一切没有发生过,好尴尬。

但是,总是半途而废的话,是什么事也做不成的——

“阿月,我记得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流眼泪了,山口忠用手背抹了抹,有几滴掉到唇边,很苦,他的声音几乎从喉咙里挤出来,“那天晚上的一切,我都记得。”

“那些……都是真心的。”

他没等月岛萤回应,自己把电话挂了。

 

08.

仙台下了雨。月岛萤从机场出来,外面正是阴雨绵绵。他打了很久的车,也没打到一辆。月岛萤烦躁地“啧”了一声,把手机塞进兜里,漫无目的地在机场门口晃。

雾霾被两束亮光刺破口子,月岛萤眯着眼往车灯方向望去,一辆黑色的丰田雅力士缓缓地开过来,到他面前停下了。

山口忠降下车窗,喊了一声:“阿月。”

他穿了一件灰色的立领夹克,雨丝晶晶莹莹地落在上面,这让山口忠朝他走过来时看起来像一只抖落雨水的小狗。山口拉过他的行李箱,月岛萤犹豫了一下,松了手,看着他把行李塞进后备箱。

“走吧阿月,我送你回家。”

“今天不用上班吗?”月岛萤坐进副驾驶,扣安全带时问了一句。山口忠偏过头看着他,笑道:

“嗯,放假了。”

月岛萤愣了愣,赶紧移开了眼神。被掩盖得很好的想念此刻又蔓延了上来,像这场雨,留下令人讨厌的潮湿。

他们没再说话,四周只有雨声。月岛萤想,大概要发生点什么。那些小说里的情节,不都是在这样的雨天出现的吗。漫长的,似乎永远不会停止的雨季,让他不安的心,也渐渐地平静了下来。

山口怎么会知道他的航班。明明闹了不愉快,现在又来接他是为什么。还有……

月岛萤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旁边的人,只看见山口忠认真的表情,头发随着车身微微颤抖。月岛萤很希望这条路能一直延伸下去,就这样默默看着山口,而不是走向未知的未来。

 

到了家后,山口忠帮他把行李搬上了楼。月岛萤走到厨房,发现垃圾桶空空如也,里面的蛋糕盒被扔掉了。他看了一眼跟过来的山口忠,心下了然。

“我前天来过,帮你扔了垃圾。”山口忠说。

“嗯。”月岛萤淡淡地回,倚在门边,好像并不是很震惊。他也没有要挽留的意思,只是用眼睛漫不经心地盯着山口忠。

似乎是送客的姿态。山口忠攥紧了拳头,果然还是太迟了吗。

他背过身,小声地说:“那……阿月,我走了。”

山口忠朝门边走去。他听见月岛萤跟在他的身后,不由地放慢了脚步。一直到摸到门把手,山口忠突然想,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胆小了。

明明已经下定决心,要在今晚打破他和阿月之间这种奇怪的氛围的,难道说,就要这样失败了。

“阿月——”山口忠咬咬牙,转身喊道。这一下居然撞上了月岛萤的胸口,两个人都吓了一跳。月岛萤伪饰的面具有一瞬的破碎,他推了推眼镜,下意识要后退,却被山口忠拽住了:

“阿月!”

月岛萤感受到山口忠的呼吸打在颈侧,手指发抖,然后,说出了他这辈子都奢望着听到的那句话:

 

“跟我交往吧,阿月。”

 

心跳声,好响。

雨是天空的一场地震,心动是胸腔的一道裂纹。呼吸交织着,那么近,昏暗的夜色模糊了双眼。月岛萤在那一刻想要不顾一切地抱住山口忠,彻底结束这场纠缠他八年的梦境。

他探究似的去看山口忠的眼睛,瞳孔微微放大,那双眼睛里全都是他。很正常,月岛萤想,山口忠喜欢他这件事,没什么需要怀疑的。

可是。

“山口会是我们中最早结婚的吧——”

“我比较喜欢可爱的女孩子哦,感觉和这样的人在一起,每天都会很开心。”

“抱歉阿月,今晚不能陪你吃饭了,我要去接我女朋友下班。”

“阿月,我分手了。可是,明明之前,真的有爱过她啊。”

……

你这种人,还不懂喜欢和爱的区别吧。

失望过太多次的人,就算面前明明白白有希望站在那里,也是不敢伸手的。更何况,山口是在把愧疚当作爱吗,这样,只会把两个人都给伤害的。

月岛萤握住他的手,贪恋着手心的热度,下一秒却决绝地放开了。他盯着山口忠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拒绝。”

“……”他眼睁睁看着山口眼里的光暗下去,好像亲手熄灭末日的最后一颗火种,心脏好疼。

“为什么……”山口忠喃喃道。月岛萤不敢再看他,只好转过身去,努力作出轻松的语气,道:

“山口不会以为,只要表白,就一定会被接受吧。”

“不管怎么说,最起码要拿出点诚意来才对。”

“我……不相信山口是真的对我有朋友之外的感情。在你想清楚之前,别做这么出格的事了。”

月岛萤迈步要走,但山口忠没有松手。他的声音很低沉,听上去甚至有些吓人:

“我早就,想清楚了。”

“我之前的确做过对不起阿月的事,那些,”山口忠哽咽了,偏过头咬紧了牙关,呼吸起伏几下,复又直视着月岛萤的眼睛,“都很让我后悔。”

“但是现在,我终于明白了。我喜欢阿月,不管是朋友的喜欢,还是……爱人的喜欢,只要是阿月,都可以。”

“阿月,请给我一个机会。”

雨要下进屋子里了,雷声轰隆隆地响。

真是漫长的雨夜,月岛萤叹了口气。同意么,同意吧。还需要纠结什么呢。反正他纵容山口忠,已经不知道多少次了。

可是心里那道长达八年的伤口,还在不停地灌着雨水。因为心动,几乎就要发炎了。这种苦头,怎么能不让你也吃一吃呢。

“山口,”月岛萤抓住他的手腕,低下头,眼睛对上山口忠的,

“那么,跟我做吧?”

“……啊?”山口忠的眼睛还红着,没想到月岛萤会突然这么说。“阿月……”

“朋友之间,是不会做这种事情的。山口不是想要证明你对我已经不只是朋友的感情了吗?”

“那就和我做爱好了。”

月岛萤的眼神极具侵略性地聚焦在他身上,几乎把山口忠逼到绝境。山口忠的脸上全都是难以置信,手也松开了,似乎下一秒就要夺门而出。

他知道自己做得过分了,山口肯定无法接受,肯定会离开的。

赶紧离开吧,我已经变成连自己都认不到的样子了。月岛萤想。

但是,山口忠盯着他,只是深吸了一口气,正了正神色,开始解自己的扣子。

“你——”月岛萤一把拽住他脱衣服的手,方才故作镇定的表情被撕开一个口子,“你疯了吗?”

“阿月,”山口忠已经把衬衫扣子解开了大半,露出锁骨和胸口,仰起头,“去卧室里,好吗?”

疯了,都疯了。月岛萤自己,早就在八年以前就中毒至深。可是山口忠,怎么也会变成这样。

他们推搡着,模模糊糊进了房间。山口忠倒在床上,后背接触床板发出很重的声响。月岛萤压在他的身上,手掌附着山口忠的胸口,感受着他胸腔起伏的幅度。

这一切,都是为什么。月岛萤对上山口忠的脸,他的脸上泛着红,在害怕。可是那双眼睛,却在明明白白说着:“我愿意”。月岛萤迷茫了,难道说山口忠真的已经到了可以为他做任何事的地步了吗。

但他其实,并不愿意得到这样的结局。

“蠢货。”月岛萤用力锤了下床板,他们都是蠢货。只不过是一时的欲望上头,他怎么可能真的逼迫山口忠。

月岛萤从床上爬起来,推开门冲了出去。

他需要冷静。

可是,又是同样的情节。冲到门边的他,被同样下了床的山口忠拦住了。山口忠看上去很生气,非常生气,用尽全力把月岛萤推到门板上,拽住他的衣领,喊道:

“阿月你,真的逊爆了!”

“……”月岛萤震惊地看着他,后背的疼痛渐渐泛了上来,但比不过心里的翻江倒海。山口的力气什么时候变得那么大了,扯着他的衣领,两个人竟然又倒回了床上。这次是山口压在他的身上,呼吸打在他的颈窝,每一个字都是吼出来的:

“既然说好要做,那就来做啊!答应了以后又半途而废,这种事情……阿月不是已经干过很多次了吗?!”

山口忠的手抚上他的脸,整个人倒了下来,月岛萤心里一紧,抱住了他。他听见山口忠的呜咽,那呜咽和他的胸腔共振,仿佛是从他自己的喉头发出来似的:

“我非常,非常愿意和阿月在一起,不管做什么。”

“我都愿意。”

 

09.

爱,真的让人变得好奇怪。在真的完全插入山口忠之前,月岛萤还是恍恍惚惚的。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天空阴云渐散,满月投射下如水的白光,撒在他们身上。月岛萤担心,这是不是梦醒的前兆。真实的,可以触摸得到的,口口声声说着“爱他”的山口忠,此刻就在他的身边。

是梦吧。

“阿月。”山口忠捂住他的耳朵,声音因为异物的进入在微微发抖。

月岛萤的一只手包住山口忠的胸,舌头凑上去舔舐乳头,另一只手撸动着他的阴茎。双重快感让山口忠勉强放松下来,只觉得自己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沾上了阿月的味道。

莫名其妙地,就玩得太过火了。山口忠微眯着眼,未开发过的后穴突然被使用,痛意大过爽意。可是,一想到是和阿月做,一想到自己的体内含着阿月的阴茎,快感就像一大团腻人的奶油,黏黏糊糊地将他整个人包裹。山口忠只想再紧一点,再近一点。

干脆他和阿月,永远也不要分开了。

扩张做了很久,阴茎才可以顺利进入。月岛萤扶着山口忠的大腿,感受饱满的腿肉从指缝间溢出,沾染了薄薄的一层汗液,在灯下发着色情的光。他突然就有点难以自抑,原先只插入一半的阴茎,随着月岛萤的一挺身,几乎整根没入。

“嗯啊——”一直咬着嘴唇不愿发出声音的山口忠,终于没忍住叫了出来。窄窄的甬道里任何一个敏感点,都没办法避开横冲直撞的阳具。一阵过电般的快感从前列腺迅速传遍全身,直逼得山口忠腿根颤抖。与此同时乳头还被月岛萤啃咬着,舌头在乳孔上打转。快感相撞,山口忠感觉自己就像是大海里的一只小船,只能被巨浪牵引着,在性的海洋里无助地浮沉。

山口忠没办法再克制自己的叫声,什么“阿月”啊“萤君”啊乱叫。他攀住月岛萤的肩膀,过了一会儿又往上抚摸着月岛萤的脸颊。阿月还没有摘眼镜,为什么呢,是因为不需要接吻吗。

好想,和阿月接吻啊。

他掰过月岛萤的头,嘴唇离开乳头时还狠咬了一口,痛得山口忠夹紧了后穴,没想到屁股里的东西动得更快了。穴口泛起白沫,抽插之间发出色情的咕啾声。山口忠把手指插入月岛萤的发间,喘息着道:

“不……等等,阿月……”

他推上月岛萤的眼镜,盯着那双睫毛很长的眼睛,爱几乎要从眼睛里溢出来了,阿月。

山口忠凑上前去,他想要接吻。陡然离近的呼吸,放大的脸庞,愈贴愈紧的身体。山口忠迫不及待地想要吻月岛萤的唇,就让他们结合得更完全一些吧。

但是,就在唇瓣即将相触的那一刹那,月岛萤偏过头,躲开了。

一个潮湿的吻落在脸颊,也像是在山口忠的心里下了一场暴雨。

他有些恍惚地松开手,还没来得及看清月岛萤的眼神,下一秒就被翻过身来。月岛萤压着他的手腕,从后背重重顶入,喘息就打在山口忠的耳旁,炽热的呼吸将他的皮肤灼烧,与之同时燃烧起来的还有山口忠无法抑制的心跳。

月岛萤顶得太深了,比快感更多的大概是阴茎摩擦肉壁时的疼痛,以及职业运动员长满老茧的手掐住他的脖子那种窒息的错觉。山口忠被操到脚趾蜷缩,整个人好像被月岛萤干进床里,只能发出几声不成调的喘息:“阿月……慢一点,慢一点……”

他说不出话来了。月岛萤做爱的时候仿佛变了一个人,平时对什么事情都不上心,秉持着“及格万岁”的阿月,偏偏在这种事上,好像不拿到满分不行。

可是,山口忠也能从略显粗暴的动作里感受到月岛萤对他的温柔。他察觉出月岛萤在寻找自己的敏感点,偶尔的刮蹭就已经让山口忠爽得要命,只是微微夹腿就被月岛萤发现。于是接下来那人就会专门往那里深顶,直顶得山口忠浑身颤抖,马眼吐出清液,又被月岛萤用手指揩掉,直接塞进他的嘴里。

“山口……”月岛萤掰起他的脑袋,手指模仿着抽插的动作在山口忠的口腔里乱搅,偶尔夹住乱动的舌头,指腹传来一阵阵麻痒。修长的手指探入深处,引起山口忠的阵阵干呕,涎水顺着骨节流到虎口。他有些恶劣地享受着山口忠被他控制着的感觉,尽管月岛萤知道自己从来没有真正占有过这个人。

至少,在这个时候——“帮帮我,小忠。”在情欲到达顶峰的时候,月岛萤突然露出脆弱的神色,咬着山口忠的耳朵。身下的动作变急促了,是高潮来临的前兆。

山口忠却反扣住他的手背,意义不明地轻笑了一声:“哈。”

你明明,也想接吻的吧。明明已经被欲望纠缠得失去理智了,还故作冷静。

阿月的确是会这样纠结来纠结去的人呢。

在月岛萤抽出去的短暂间隙,山口忠腰部发力,一瞬间跨坐到了月岛萤身上。阴茎因为体位的变化在后穴里转了一大圈,敏感点被反复摩擦着,爽得他大脑一片空白,只有双手撑在月岛萤的腹肌上,才勉强不一头栽倒。

“哈……啊……”月岛萤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骑乘位让他的掌控感极速削弱,月岛萤只能扶住山口忠的腰,看着他主动用后穴摩擦自己的阴茎,发出一声声因快感而越来越高的喘息。

这样的山口,脱离他的掌控,永远都有那么多的不确定性。月岛萤知道,山口忠也有这么强硬的一面。不是平时跟在他身后,好像不管发生什么都会“阿月至上”的小跟班。相反的,月岛萤感到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山口忠看穿了。

此刻的山口忠骑在他的身上,唇间抑制不住地泻出喘息,却和以往都不一样地笑着。做爱让他体味到了特殊的快乐,似乎在这种时候,他不再有和阿月若即若离的忧郁。他们就像一对真正的情侣,除了没有交换一个深吻。

山口忠很想把月岛萤的眼镜摘掉,直视他的眼睛。他在月岛萤的身上撸动着自己的阴茎,前后夹击的快感让本就挺立着的东西很快就到了极限,山口忠感受到自己体内的那根也在慢慢涨大:“要一起射吗,阿月?”

“啧……”月岛萤钳住他的大腿,用力深顶了一下,“你从哪里学来的……这种话。”

“嗯啊……阿月。”山口忠被顶得夹紧腿,手指更快速地运动着,“没有哦阿月——”

“我这是,第一次做爱呢。”

他俯下身,和月岛萤鼻尖相抵。那人的眼神随着他的靠近虚了焦。山口忠明白,如果这个时候他去和阿月接吻,一定不会被拒绝。

但是,山口忠笑笑,我可是在追阿月啊,不管怎么说,总是要他主动的吧。

山口忠在他的脸颊上落下一吻。

这一吻的张力也许超过了以往的所有,月岛萤的大脑难得地宕机了,以往纠结着的一切仿佛云开见月明。美梦成真的快感,和山口实实在在地相处的幸福,直到这一刻才击中了月岛萤的心。

“阿月,我要射了。”

一股白浊从马眼里喷出,在空中扬起一道弧线,有几滴落在了月岛萤的脸上和眼镜上。视线忽然模糊了,月岛萤只好把眼镜摘掉,却对上了山口忠玩味的目光。

果然是故意的。

月岛萤气极反笑,眯着眼擦干净自己脸上的精液,一把扣住山口忠的后脑勺,又把他压在了身下,开始疯狂的抽送。

“山口射过一次了,接下来该轮到我了。”

脆弱的穴壁被大力摩擦,每一下都顶到最深处。山口忠也没想到,解下眼镜封印的月岛萤会变成这样。可是,真的好爽,做爱好舒服,和阿月在一起的感觉也好舒服:

“阿月……哈,嗯……射给我。”

脑子里的弦断掉了。月岛萤咬着牙,掐住山口忠的脸,狠命抽插了十几下,终于泄了出来。

“呼……呼……”月岛萤趴在山口忠身上,环抱着他的腰,呼吸的幅度重合了。很好的休息,月岛萤眼神虚虚地落在山口忠脸上,没戴眼镜,他看不太清。山口摸摸他的脸,笑了。

搞什么,月岛萤脸一红,好像真的在谈恋爱一样。

他起身打算抽走,刚出去一半,手臂就被山口忠拉住了:“阿月别走!”

“哈?”月岛萤的动作停了停,下一秒山口忠说的话险些让他短路:

“阿月,”山口忠看着他,舔了舔嘴唇,“再做一次吧。”

“……”月岛萤感觉自己的额角不停冒汗,他低下头,过了很久才缓缓道:“知道了,我换个避孕套。”

那天晚上他们不知道做了多少次,到最后山口忠已经昏了,睡过去的最后一秒想到的是明天自己还要调休上班。山口忠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月岛萤的关系是先从肉体开始的,就好像……高中时,大学时相处的一切都不作数。

月岛萤似乎还是没有接受他。至少,在山口忠试图亲吻他的嘴唇时,月岛萤还是毫不犹豫地躲开了。虽然自己是笑着的,山口忠想,也不过是在暗暗和阿月较劲罢了。

他其实,对于没有接吻这件事,真的很伤心。

山口忠很用力地抱住月岛萤的脖子,把眼泪混着汗水擦到他的肩膀上。

 

10.

临近毕业的那几天,山口忠在嶋田那儿看到了一句话。上面说,“有你的时间,已经比没有你的时间要长了。”虽然看上去是句情话吧,但他当时脑子里蹦出了阿月的脸。山口忠掰着手指头算算,他今年十八岁。这样说来,迄今为止的全部人生,他和阿月都在对方的生命中占了一半以上的分量呢。

时间是经不起具象化的东西,尤其是在毕业这种时候。曾经觉得生活很轻易,只有回头看时才发现,他们原来已经一起走过了那么长的路。高考结果还没出,山口忠不知道他和阿月会走向什么样的未来。所以,他突然就很想把这件事分享给月岛萤:你看,我们已经在一起那么久了。

“哎,在一起吗——”日向翔阳很大声的说。山口忠赶紧把手指抵在唇边,一边发出“嘘”声,一边往月岛萤方向看。阿月正在擦汗,很明显感受到他的目光,但是没有理他。

“小声点啊日向,我的意思是在一起当好朋友。”

“差不多啦,差不多啦。”日向翔阳没心没肺道,“也难为山口忍了月岛那臭脾气十几年,不愧是队长呢。”

“哈?你说什么?”月岛萤转过身来,把擦汗的毛巾随手就塞进山口忠的怀里。成年以后他的身高更可怕了,加上长久锻炼形成的肌肉,站在日向翔阳面前压迫感十足。日向冲他做了个鬼脸,抱着球跑了。

看到这一幕,又联想到刚刚谈话的内容,山口忠低下头笑了笑。月岛萤瞥了他一眼,淡淡地说:“虽然不知道你在笑什么,总之是很蠢的事就对了。”

“没有啦阿月,我们其实是在说……”山口忠捂着嘴,想把那件事告诉月岛萤,可一抬头,对上的却是他认真的眼神。

“嗯?”月岛萤歪歪脑袋,好像很认真在听的样子。这给山口忠一种自己时时刻刻被阿月关注着的错觉,他看着月岛萤那双专注的眼睛,大脑嗡嗡地转,突然就不想说了。

山口忠咽了咽口水,又扯出一个笑,道:“没什么,没什么。就是在想毕业典礼的事情。”

“听说毕业典礼的时候,很容易发生浪漫的事哦。”山口忠随口说道,瞄了瞄月岛萤,没想到对方还在看他,视线相撞,不知道是谁先躲开。山口忠捏着自己的裤子,又问:“阿月相信吗?”

他是随便问的,但月岛萤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盯着他:“嗯。”

 

现在的山口忠回想起来,也许一切从那个时候就注定了。

如果自己能早点开窍,是不是就不用把阿月逼到这种境地,是不是他们能不绕那么多弯路。命运就像是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让两个认不清自己内心的人走上相背而行的环道,只有把长路走尽才行。

而现在,或许就是应该迈出的那最后一步了吧。

 

那天早上山口忠醒来时,月岛萤已经不在身边了。身上和床上都是干干净净,应该是阿月帮忙收拾的。要不是满身的淤青和切肤的疼痛,山口忠真的会觉得这还是梦罢了。

可恶,这样的情况下,还要去上班,简直太摧残人了。他看了看表,艰难地想爬起来。可是脸一挨到枕头,那股劲儿就泄了。

枕头上都是阿月的味道。

山口忠抱着枕头,偷偷地吸了好几口,突然又想哭了。他有想过一觉醒来,阿月不在身边的场景。可当它真的发生了,还是让山口忠有种被抛弃的落寞。

说起来,明明是他先确信阿月喜欢自己,然后才主动表白的。怎么到头来,还是他在追赶着阿月。

那份爱,什么时候变得那么猛烈了呢。

 

仙台这几天陆陆续续地下着雨,衬衫不会干。加上不用见客户,山口忠上班时总是T恤配夹克。他离开月岛萤家后,再也没有和那人见过面。但这与之前的逃避不同了,山口忠心里清楚得很。

他抬起手看了看表,刚好四点整,于是拎起包就离开了。邻桌的同事看见他,随口问道:“山口,今天下班这么早啊。”

“嗯,”山口忠笑着点了点头,“去看仙台蛙的比赛。”

“啊哦,是去看那个月岛萤的吧——”同事了然地笑道。山口忠冲他挥挥手,好像很高兴的样子:“是啊,先走了。”

从他的公司到体育馆并不远,到的时候比赛还没开始。山口忠没有去休息室找月岛萤,而是在看台上处理工作。

所以,当月岛萤上场,看见山口忠的脸时,心脏仿佛遭到了重击。他还没想好怎么面对山口忠,那天也是因为不知所措,所以早早地起来跑步了。回家后发现卧室里早就空空荡荡,月岛萤一个人坐在床上发呆了好久。

没想到,居然是山口先找上门来。

月岛萤有些尴尬地躲避着眼神,山口忠倒是很镇定,还笑着冲他挥挥手。这才是最让人捉摸不透的,月岛萤在心里为自己捏了把汗。就像之前有个高一的学弟说的那样:“队长笑的时候比不笑的时候可怕多了。”

饶是被认为“性格扭曲”的月岛萤本人,面对这样的山口忠,也不敢造次了。

“啊哦,那是之前那个制服男吗?”

“好像是的……今天没有穿全套制服了,真是可惜哎。不过,那个标志性的草莓头倒是没有变,很可爱呢。”

“喂喂!你们两个小声点,那可是月岛的男朋友啊!”黄金川突然冒出来,冲着那两个人骂骂咧咧道,“高中的时候可是乌野校队的关键发球员,很厉害,很厉害的!”

高个子又蹦到月岛萤面前:“对吧月岛?”

“……”月岛萤很无语地看了他一眼,“嗯。”

“看吧看吧!对人家男朋友放尊重点喂!”

“……我认同的是关键发球员这件事吧。”月岛萤叹气。不过,男朋友什么的——

他往台上望,山口忠很自然地对上他的眼神,没有丝毫的躲避。

他的心脏抽动了一下。

 

直到比赛结束,月岛萤都没再看过山口忠一眼。当然,耳边时常出现的“阿月nice”倒是提醒着他,山口忠一直在看。

月岛萤从场上下来,山口忠早就在休息室里等着了。他把擦汗的毛巾塞进山口怀里,一边走一边对他说:“我们等会儿还要加练,你……”

“我等你,阿月。”山口忠笑着跟在他身后,“我可以进去吗?”

“哦。”月岛萤戴好眼镜,心想他今天怎么这么开心。

说是加练,其实是陪那几个体力过剩的家伙消耗消耗精力。本来月岛萤对这种事就不感冒,现在还有山口在等着他,个把小时的加练时间就显得更漫长了。

他板着一张脸,狠狠拦下对面黄金川的扣球,说:“这点力气也没有吗?今天就结束吧。”

“可恶!!!”黄金川扒在网上,“这么打真没劲,我们来打三对三啊!”

“哎,可是只有五个人啊。”旁边的队友说。

“他不是也会打排球吗!”黄金川指着坐在场外的山口忠,“让他也加入不就好了!”

“啊,我……我吗?”山口忠腾地一下站起来,赶紧挥挥手,“我不行的。”

黄金川跑到他面前,叉着腰道:“喂,不要那么没自信啊。高中的时候我也是和你们打过比赛的,你那个,那个跳飘发球,明明很厉害好不好!”

“那都多少年前的事儿了……”山口忠挠挠头,低声道。

“我可是还记得清清楚楚。”一个声音突然插进来,山口忠吃了一惊,声音的主人竟然是……

“小狂犬?”

那双凌厉的眼睛像动物一样瞄准了他:“高一的第一场春高,你的那颗球,我没有接住。”

“!!!”虽然语气还是那么臭,但是被这么不可一世的人记住,山口忠心里莫名有点高兴。

那些关于排球的记忆,忽然间回到了他的身体里:“我……”

“喂,你们闹够了没有?”月岛萤浑身冒着黑气,沉着脸地走过来把两个人推开,“本来技术就烂,还要把时间花在玩上吗?”

“你什么意思啊月岛!我们今天可是赢了哎,放松一下都不行。”黄金川抗议。

“他没有义务陪你们放松。”月岛萤冷冷地道,抬手就要把山口忠带出去。但是山口忠却按住他的手,轻轻地说:

“我可以,稍微试一下。”

“哦哦哦哦好耶!”黄金川一下子蹦起来,“那快开始吧!”

月岛萤的脸色更差了,他瞪着山口忠,对方讨好般地笑了下,掐掐他的虎口:“就一两局,阿月。”

“反正有你在,不是吗?”

“啧。”月岛萤甩开他的手,很不爽地上场了。临了留下一句:“小心点。”

“嗯!”山口忠把外套脱掉,也跑到场上。白晃晃的灯光打在脸上,鞋底在地面细微的摩擦,也能让心灵发生强烈震颤。

他以为自己会生疏,但真正站在发球位的时候,却发现一切都不是那么回事。毕竟发球这个动作,他也连续做了三年啊。

“呼——”山口忠轻轻呼出一口气,在手指尖转了转球找球感。这时对面那个酷爱开玩笑的副攻突然喊道:

“月岛的小男朋友,发个好球!”

“……啊?”

山口忠只听见自己的大脑“哔——”的一声,然后,死机了。

大家都在笑,他赶紧转头去看月岛萤。那人没有回头,但微微颤抖的手和红透了的耳尖,无一例外都暴露了月岛萤此时的心情。

该死,怎么偏偏在这种情况下。月岛萤的呼吸都乱了,他一边调整着自己的气息,一边努力想要看清局势。耳畔传来一阵破风声:

“球来了!”

好刁钻的球路。那颗球在即将被接到的那一刻迅速变换方向,朝大臂处撞去。

怎么能让你再得逞一次!京谷贤太郎疾速后退,换用小臂接起了那颗球。球高高飞起,虽然被接住了,但是球路很偏。黄金川凭借着身高的优势,迅速跃起,托起那颗球传给了另一个副攻手。

但是,已经晚了。

尽管月岛萤的耳朵现在还在嗡嗡地响,可面对这样一颗球,面对因为发球而被打乱了的进攻——

就像曾经那样,“发球+拦网”,是仅次于发球得分以外最好的进攻手段!

“嘭!”球砸到地上,发出沉重的声响。

“阿月nice——!”山口忠在后排大喊。他不着痕迹地擦了擦眼角的泪:都回来了。胶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空气中撒隆巴斯喷雾的味道,晃眼的灯光,触球时那一瞬间的快感。

还有,他对阿月,青春期的,懵懂的感情。

“再来一球。”

 

三对三打了近一个小时,期间山口忠几乎没有下过场,那些职业球员们都被这个现役社畜的体力给吓了一跳。等到终于打完,大家陆陆续续准备回家的时候,黄金川还跑过来冲他竖大拇指:“不错嘛山口,过去这么久技术还是很好哦。”

“过誉过誉,是大家在让着我。”山口忠不好意思地回答,“而且分数主要是阿月得的。”

“还得是你们两个配合的好——月岛那个人,要他好好配合真是比登天还难。难怪你俩能走到一起。”黄金川眨了眨眼,“行了,我走了,拜拜!”

“哦……拜,拜拜。”山口忠木讷地挥挥手,脸上发烧。仙台蛙的人,好像都默认他和阿月在一起了。这种事,是阿月这么跟他们说的吗。

面前突然投下一片阴影,山口忠抬起头,月岛萤刚刚喝完水,把水壶塞给山口忠:“赶紧补充点水分。”

“……是,阿月。”山口忠把水壶口含进嘴里。他有咬吸管的习惯,咬了半天才想起来,这是阿月的水壶:

“咳咳……咳……”意识到这一点的山口忠被水狠狠呛了一口,剧烈地咳嗽起来。月岛萤赶紧给他拍后背,等人缓过劲儿来,没好气地说:

“连水都不会喝吗?啧,你今天还真是乱来。”

“才没有呢,阿月。”山口忠攥住他的手腕,他的下巴上还滴着水,整个人看上去湿漉漉的。月岛萤呼吸一滞,下一秒山口忠的话更是让他无所适从:

“而且,要说是乱来的话,阿月比我要更胜一筹吧?”

月岛萤咽了咽口水。山口忠的脸凑得太近了,逼问的语气,过分的距离。怎么……怎么可能让人保持理性。

“阿月之前不是说,要让我拿出一点诚意来吗?”山口忠先打破了平静,他伸出手,试探性地捧住了月岛萤的脸,没有反抗。于是山口忠继续说:“我想了很久,明明……那种事情都做过了,阿月所说的诚意,究竟是什么呢。”

“说起来,周围的人好像都比我要看得清一些。似乎从还在乌野的时候,我就应该对阿月,有不一样的感觉了。”

“那种感觉,除了友情之外,还有想时时刻刻和阿月在一起的欲望。尤其在打比赛的时候,这种欲望格外强烈。”

“阿月一直都很帅,想要做的事情,很轻松就可以做好。所以我从来以为,这种奇怪的感情,是对阿月的崇拜……之类的。”

“可是阿月,我明白了,”山口忠突然搂住月岛萤的脖颈,头埋进他的颈窝,“刚刚打比赛的时候,能和阿月再次并肩战斗的时候,我全都明白了。不管是友情也好,崇拜也罢,还有其他的,想和阿月做一些不一样的事情的想法,这些——”

 

“加在一起,就是爱吧!”

 

爱啊。爱原来是一种有回音的东西。至少月岛萤感觉,自己就像是身处没有边际的宇宙里,而山口忠所说的“爱”从未知的四面八方传过来,灌满了他的全身,被手捧着的那个东西,在发烫,就要烧起来了。

原来,八年的痛苦,忍耐,嫉妒和暗恋,是可以被这么一句话就一笔勾销的。那场看不到尽头的,随时都可能放弃的长跑,终于也让他坚持到了终点。

月岛萤颤抖着。山口忠从来没见过他发抖得这么厉害,呼吸也不稳了,炽热的空气让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陡然拉近。要窒息了,鼻息纠缠带来的压迫感,比更进一步的接触还要蛮横。

他听见月岛萤哼了一声,勾住他的手指:“说完了吗?”

“……嗯。”山口忠小幅度地点点头。下一秒后脑勺就被一只强有力的手扣住了,唇瓣被狠狠咬住,山口忠瞪大了眼睛。

他能感觉到阿月的舌头在舔舐他的嘴唇,并慢慢向里深入。交缠起来的空气让这个吻变得炽热,这就是他一直期待着的,关于爱的吻。就像夏天的第一口啤酒,又猛烈又温柔,苦涩的气泡爆破开来之后,回味是无尽的甘甜。

月岛萤喘息着,不够,总感觉还不够。他几乎把山口忠整个人都按进了怀里,柔软的唇瓣,眼镜抵住鼻梁时微弱的痛感,还有他无数次渴望却又离去的气息。可恶,好想就这么一直亲下去。月岛萤想,把这来之不易的感觉,把这种气味,牢牢地刻在脑子里。

“哈……”只是短暂地分开,还没有缓过气,又开始接吻了。接吻的时间就像一辈子那么长,却还想要更多,山口忠抬手摘掉月岛萤的眼镜,近距离感受到那浓密的睫毛触碰时的麻痒。阿月还在亲他,舌头与舌头纠缠,呼吸声和心跳都震耳欲聋。他几乎,就要溺水了啊。

“阿月……阿月。”好不容易得到的喘息,山口忠整个人都靠在月岛萤的身上。他轻轻抚摸着月岛萤的头发,眼圈有些红,在对方的唇边印下一个浅浅的吻:

 

“对不起,阿月,让你久等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