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早晨在便利店门口总能见到上班族出入,行色匆匆,手上拿着小杯咖啡或者装刚加热饭团的袋子。30S 的微波炉,叮一声,构成重复成平庸生活的重要部分。工藤新一习惯去注视每个人的细微动作,依靠观察得到的信息进行尽可能明确的推理。穿着不合适正装的新人职员,面无表情地喝着咖啡似乎正犯烟瘾的女人,正在附近大学上学的兼职店员,最后是他自己——工藤新一将目光移回手机屏幕上——正焦急等待着恋人短信的高中生。
这是毛利兰失踪的第二天。
说法有待商榷。据铃木园子说,她在离开前知会过大多数人,父母、好友,甚至是离工藤新一家不到二十米远的阿笠博士。但她具体去了哪里没人知道,或者说没人愿意告诉他。
是的,唯一没有得到毛利兰提前通知的那个人就是工藤新一。
解谜对他来说算不上难事,工藤新一可是天才,只要愿意,他当然能找出恋人目前真正的所在地。麻烦一点、时间长一点也没事,实在不行,找目暮警官帮忙调查一下也没什么。毕竟他才刚帮忙解决掉组织这个大麻烦,提出这点小请求应该算不上过分。
可是,工藤新一却眉头紧锁———他的手机依然没收到任何新消息。
所有推理开展的一个重要前提是,毛利兰想要他这么干。
数字的时间显示跳转到十点,路上的人流还没有明显减少的迹象,夏季早升的日头已挂得很高,工藤新一按灭手机,在心中默计秒数,第 13 秒的时候,屏幕因来电显示亮起。
熟悉的声音从那一端传过来:“新一?”
如所约定好的那样,她打电话来了。这至少意味着她并没有生气或者失望到太棘手的程度。工藤新一松了一口气,立即问出自己最关心的一件事:“你去哪里了?”
毛利兰却没有很快回答,反而有些回避:“这个嘛......”
她的迟疑实在花了太长一段时间,工藤新一身体中的疼痛和晕眩紧抓住这个时机卷土重来。他感到视野在日光下泛白,眼球开始胀胀发痛。
“我不想告诉你。”她最终说。
大脑中传来尖锐一声轰鸣。工藤新一的人生中太少经历这样毫无对策的时刻,他只能张了张口,徒劳地又问:“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这是代价。工藤新一早就预想过,假若告诉她真相,假若她自己知道了真相。她的反应会是如何。他大约是狠心的,才会那样盲目、愚蠢地挖空心思去隐瞒她。理由那样充分,为了保护她,为了保护她身边的人,别无他法。可是真的到最后面对她得知真相时的表情的时候,工藤新一才意识到,他只是知道她会心软。
她总会心软。
就像是现在,哪怕她以一种仓皇的姿态离开了东京,打过来电话里的声音依然平稳柔和,几乎和平常对话时别无两样。
“不要太担心,”她说,“我会回去的,新一。”
离上次见到她时已经过去了多久?工藤新一盯着脚下小小一块地砖,在心中将几个数字减来减去。30 小时,不对,是快要两天。上一次时隔这么长时间没见到她又是什么时候?几乎想不起来。他们两个经常争吵,用幼稚的话掩盖笨拙的心,却也从不离开彼此。
可是工藤新一离开了一年多,他突然又想。她以为自己离开了,就这样过了一年多。
“我真的很抱歉,兰。”他说了不知道已经是第几次的道歉。
“给我一点时间,”她声音轻轻的,“好吗?”
“……好。”他对她的要求总是只能说好,何况是现在。“如果你希望如此。”
他对自己复述一遍:如果她希望如此。
2.
离太阳更远的那边海已坠进沉沉的灰蓝之中,但相反的方向依然还有金色的海浪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沙滩上的游客少了很多,忙碌一下午的饮料店也因此闲了下来,川地千世蹲到一旁点起一支烟。
“又给你那个男朋友打电话?”
毛利兰笑笑:“这才第二次吧?怎么说得像我很黏人一样。”
她们是在离开东京的新干线上遇见的。川地千世的特别在人群中一眼就能看到,个子很高,穿粗糙的连体工作服,单只裤脚挽在脚腕以上,扎着简单马尾的头发没什么光泽也并不柔顺,像旺盛蓬勃的野草。
在东京很少能碰到这种比起精致高楼更接近山川的女孩子,毛利兰鬼使神差地跟着她在同一地方下了车——她的车票目的地是更晚的另一站——等到被烟呛得咳嗽了一声对方才注意到她。
那时候川地千世靠着墙挑眉看她:“小姐,这里是吸烟区。”
她是个比看上去更好相处的人,尽管毛利兰对自己处境的解释颠三倒四没头没尾,但川地千世只在思考一小会儿之后就信任了她的说辞。没有提前订住所,也丝毫不了解所在的城市,毛利兰向对方说出自己心血来潮导致的窘状时连自己都要笑出声来,川地千世却问她:“要和我一起走吗?”
多么鲁莽又多么危险的选择,但是毛利兰回答了好。
随后她被领到一辆小卡车前面,驾驶位坐着另一个女人,长头发,穿浅色丝质衬衫。川地千世向她简单说明了情况,被叫做诗织的人看着毛利兰,光是笑笑,道:“回去的路有些远,路上会多花点时间。”
毛利兰只连连表示感谢。
大约是因为一直都心绪纷乱,诗织的驾驶技术又很不错,车刚开起来没一会儿,毛利兰就沉沉地睡了过去。再醒过来时第一时间就听到了海浪声,连绵不断的蓝色海面接在礁石之后,白色海鸥飞起又落下。毛利兰对着车窗拍了一张照片,等到关闭了相机,反应迟钝的手机不断弹出信息提醒她关机期间有未接来电。
她下意识想把刚刚的那张照片给对方发过去,最终又选择取消。然后编辑文字:不要找我,明天早上会给你打电话。
发完想了想,又补上一条:十点钟。
除了安抚的意味,毛利兰更多是想确认对方愿意遵守她提出的要求。这又不算什么难事。当初他一声不吭就消失后,等到他的第一通电话自己花了多久?两三天还是一周?记不清了,只是真的够漫长。
工藤新一回来后的第一次见面发生在天刚破晓的时候。毛利兰当时莫名从梦中惊醒,仿佛是跟随神的指引一般拉开窗帘,便看到那个已有半年未见的男友正站在楼下。
近了发现他的模样完全称得上一塌糊涂。脸上血迹混着灰尘,衣服破破烂烂,头发还滑稽地烧焦了一块。他大概连医院都没来得及去就过来了,腿部只草草地绑着不知道从哪儿撕下来的布条,还有深色血迹滲开。有了这样的证据,就完全能得到他发白的唇色不是单纯因为太疲惫,更多是因为失血过多的答案。
在无数个思念恋人的深夜,毛利兰也不是没想象过工藤新一身处危险的情形。日本警察的救世主,天知道这个称呼有多容易让人以为他无所不能。有时候梦中见他奄奄一息,女孩满脸是泪地醒来,望着满屋空寂的月色诘问自己:把青梅竹马当作普通的 17 岁高中生的这份担忧,是因为她太软弱而产生的吗?
但她没法得到答案。
“和‘他’吵架了?”诗织突然问。
真是敏锐的人。毛利兰一惊,视线移到前方,对对方是如何发现的疑问几乎写在了脸上。
“出来旅行都是件好事嘛。”诗织见着她脸上表情后忍不住笑了笑,伸出右手在车内屏幕上随手点了几下,原本播放着的和缓音乐被切换,垫着欢快鼓点的吉他声从设备中涌出来,“用这样的歌换换心情如何?”
略有哑意的女声随后响起,寥寥几句歌词便听得出来是一首夏天的歌。低沉乐音又一次敲出节奏,车因行驶过一处不平路面而发生颠簸,晃动着把路边围栏误认为金属色的海浪。世界在日落后被深深的蓝色浸没,毛利兰就被卷进了这样的潮水之中。
川地千世这时开口:“你现在还爱听这个?”
“对啊,小千现在不喜欢了吗?”
川地千世看向好友平静的侧脸:“没有。只是毕竟不是所有人口味都会保持一样......”
诗织跟着旋律轻轻哼着,轻柔和缓的嗓音,和主唱较为低沉的音色很不一样,却并不显怪异。
“你看,我还是很熟悉。”她笑着,“千世不要随便把我当成‘其他人’嘛,我们又不是凑巧才成为青梅竹马的。”
川地千世收回视线,也笑起来。
“是啊。”她说。
3.
打过去的电话响着等待忙音,川地千世将烟在沙地上压灭,问毛利兰:“想喝点什么吗?”
她开的这家饮品店规模并不大,屋外不过几张桌椅。可乐、橙汁、苏打水,暑假期间客人多得要命,但来来回回点的就这几样。尽管如此,在小小一张塑封纸的下半部分,还是用马克笔添了几个“特别项目”。一些创新的组合,毛利兰这两天尽心尽力地当着小白鼠。
“随意就好。”她照往常一般回复。
川地千世点点头,离开了。手机中的嘟嘟声停止在这个时候,工藤新一的声音夹杂着电流音传来:“兰?”
毛利兰应了一声,并未立马说话,而是等着对方开口。
因为还没有整理好心情,她暂时不想让对方知道自己的行踪。上次通话时两个人便约定好以后不提她当前的状况。“毕竟新一是侦探嘛。”毛利兰这样说。
做菜要考虑合适的佐料,以自我的心情、相互的关心,再加入无伤大雅的争吵,煲出一份平淡的电话粥。工藤新一惯常提起女生之间的琐碎交谈时总散漫地撇嘴,但轮到自己进入料理台,却也心甘情愿当个自己口中的笨蛋。
这个笨蛋想起来自己下学期要复学,如果想待在原来的班级,必须要在暑假过完之前跟上学习的进度。
于是他提起:“中道前两天问我要不要和他一起去参加学校的暑期补习。”
毛利兰有些没料到这个话题的走向:“诶?新一想去吗?”
“笨蛋吗?当然不想啊。”
“但马上就要升学考了,不去的话会很麻烦吧。”
“放心啦,该掌握的东西我都差不多会了,用不着补习那种事。”
“也是呢。毕竟新一很、聪、明、嘛。”
“为什么突然生气了啊?”
“没有啊。”
“少来。”工藤新一撇嘴。说不到两句就要拌一下嘴是他们两个对话的常态。不痛不痒的嘲笑,用以讽刺的特别称呼,由此种种引发的磕磕绊绊在他们两的对话中发生过无数次。只属于彼此的关键词,只有对方能明白的细枝末节,这依赖于对方所存续的一切,便是自身存在的落点。人是不能脱离社会关系而独立存在的,工藤新一想到这句话。
他们寄托于彼此产生定义。要在毛利兰的注视之中,工藤新一才确实地存在着。
想到这儿,他默默笑了,反驳对方:“侦探可不会忽略最显而易见的线索啊,华生。“
”是是是,“她大概有在冲他翻白眼,“这又是哪一篇里的大道理?”
“你猜猜看?”
“我才没有兴趣。”
“是猜不到吧。”
她哼了一声:“我看是你瞎编的才对。”
“哈哈,”他大声笑了,“这次猜对了。”
4.
因腿部伤口去医院复诊时,工藤新一又被医生训了一顿。原本因为轨道偏了,子弹打进的位置并不深,只要观察几天就无大碍。可惜的是,他前一天刚住进医院,第二天就没能见到毛利兰出现。到收到人发来的消息时,他四处乱找已找了好几个小时。伤口刚缝好的线崩了,好不容易躺上床,却根本没心思休息,翻来覆去睡了不到两个钟头,又起来干巴巴等到天明。
这一番折腾之下,预定的恢复期被彻底延长了。直到两周后的现在,最严重的那处伤口依然没能完全愈合,而工藤新一也依然不被允许主动联系恋人,只能单方面等待对方的来电。
可是他明明有太多问题想知道。你过得开心吗?身上带的钱还够不够用?认识的新朋友如何?是男是女?你很容易相信别人,要小心一点,等等等等。当然他最想知道的是对方有没有在考虑原谅自己。令人抓狂的是,这一切问题也无法说出口,因为毛利兰不想。
这实在让他难以忍耐。工藤新一巴不得在毛利兰衣领里藏个窃听器,以便时时刻刻能听到她那边的风声、海浪声,还有她每一句和别人的交谈。
可是他答应过的。好吧,好吧,好吧。
其实之前就知道,在没有办法联系上自己的时候她大概不好过,只是工藤新一直到现在才知道,原来那种不好过是这样让人抓心挠肝寝食难安的不好过。
“所以说啊,要洗澡伤口还不能沾水真的很麻烦啊。”
又一次通话时,工藤新一还是忍不住和恋人说了医院的事。
毛利兰似乎没能明白他的暗示:“实在不行找阿笠博士帮忙嘛。”
态度真冷淡。工藤新一不满地抿了抿嘴:“那很丢脸诶。”
“新一怎么像小孩子一样。”
“羞耻心明明是大人才有的吧。”
“所以做柯南的时候就愿意一起洗澡?”
那是跟你啊,笨蛋。“不是一回事。”他只能含糊地否定。
这反倒引起了对方的不满,她语气有轻微不满:“所以才说新一真是色狼。”
为什么这种时候反倒懂得他的言外之意了?工藤新一真是想要叹气,他们之间的心意相通应该更恰到好处才对。可是毛利兰并不是一块为他而生的拼图,无法真正地按照他的预想达成完美的严丝合缝。毛利兰是毛利兰,汇结了意外和惊喜的毛利兰。
”总而言之!“他截断这个似乎并不太有利的话题,”还要更长的时间才会好啦,伤口。“
毛利兰点点头,哪怕有些不满,对青梅竹马的担心还是占了上风。因为复杂的家庭关系,她向来对同样处于没有父母照顾的工藤新一有着比他人更多的关心。到成了恋人之后,更是多了一些责无旁贷。一开始离开其实并没有确切的目的,只是觉得心情复杂时无法面对对方和自己,只能选择暂时保持距离。
按理来说,也差不多是时候该回去了吧?
可是,她低头碾碾鞋尖,还是感到有些不甘心。
有人在这时候靠近,毛利兰的肩膀被拍了拍,回头一看,是老板的好友相原诗织。见她还在讲电话,只默不作声地指了指手中拎着的食品袋,又指了指店内,示意毛利兰一起去吃。
川地千世恰巧这时从店内出来,连一刻都没有迟疑地走过来,接走好友手中拎着的物品。
“进去吧。”她说。
相原诗织朝毛利兰笑笑,后两个人一起离开了。
5、
这天毛利兰得到的饮料是一杯普通的橘子汽水。每个相原诗织下班后过来的日子,老板为毛利兰做的饮品就变成了不需要花费任何心思的橘子汽水。
相原诗织似乎是在本地的一家食品公司上班,在研究新品的阶段,常带着试用甜品来店里。太腻的东西应该配咖啡或者茶,但是相原诗织是个酒鬼,川地千世曾语气淡淡地评价她,所以每次都只喝酒。
为两个人端来饮料后,川地千世又重新进了厨房,剩下毛利兰和相原诗织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拿着吸管在颜色丰富的酒杯中搅了搅,相原诗织开口问:“男友君?”
毛利兰始终不太擅长面对他人对恋情的调侃,脸微微红了,但点点头。
“感情很不错啊,已经和好了?”
“也不算,只是……”毛利兰顿了顿,“总觉得要回去了才算吧。”
相原诗织喝了口鸡尾酒,不只是因酒精还是因笑眯起了眼睛:“原来是这种情况。“
大概被当成无聊的孩子气了。毛利兰脸更红了,相原诗织又说:”我明白的,我曾经也有过。“
诶?毛利兰有些惊讶,刚要继续追问,川地千世却在这时端着切好的食物出来了。相原诗织冲她做了个嘘的动作,视线收回到面前的酒杯上,安静地抿了几口。
接过川地千世递来的糕点,含在舌尖上抿开,丝丝甜腻混着怪异的香味蔓延在口腔,到达喉咙深处时让人感到有些不适,只得赶紧兑下一口茶水。看到毛利兰的样子,相原诗织叹了口气:”果然就不好吃吧,这次又失败了。“
川地千世也拿起一块尝了,眉头直白地皱紧:”这次又是想的什么创意?“
”还不是部长那个家伙的心血来潮。“相原诗织摆摆手,”不过小千今天做的这杯是什么?很好喝诶。“
”你舌头上班上坏了吧,就是普通的酒。”
“好过分!肯定是你在东京工作时学会的,真小气。“
毛利兰突然好奇:”原来老板在东京工作过?“
”嗯,毕业后在那工作过几年后才回来的。“
”我还以为你们两个是一直在一起的呢。“
”哪有可能,谁都会分开的。“川地千世笑了笑,语气淡淡的,”大学还在一起,不过后来工作诗织回了老家,就分开了。“
毛利兰看向相原诗织,发现她正对着自己眨了眨眼。
“我在这儿等了好几年呢,冷酷的小千。”随即,相原诗织歪头向好友那边,好似刚刚与毛利兰之间的心照不宣并无发生过。
川地千世躲开,轻轻骂了句:“笨蛋。”
6、
第二天照例和工藤新一通话,从看了什么书到吃过什么饭,他突然提起:“昨天我在街上碰到园子了。”
对两个人来说,铃木园子是一张安全牌。工藤新一明白两个女孩之间有着他所无法涉足、撼动的紧密连接在,也清楚一定程度上能透过这个对象获取一些有关毛利兰的重要信息,当然,有时候不是那么轻易。
毛利兰:”听说最近京极君回东京了。“
“嗯。他们两个在一起。”
情侣甜蜜的姿态浮现在工藤新一眼前,以前怎么没觉得男女手臂紧贴着站在一起的样子有那么碍眼?园子向来和他不对付,还炫耀般说起自己刚和毛利兰互发了信息,明知故问地问他知不知道好友要什么时候才回去。
“你一点都不关心吗?”那人带着一副明显看热闹的表情这样问。他当然关心,还能有比他更关心这个问题答案的人在吗?但是就算气得牙痒痒,工藤新一也没办法直接表现出来。他不是能理直气壮的立场。
“她很关心你什么时候回来。“
毛利兰笑起来:“新一,我可是有和园子打过电话的哦。如果没记错的话她应该没有这个意思吧。”
何止是没有这个意思。“那个家伙太过分了,你可不能轻易原谅他。”她这样说。就算是隔着电话毛利兰都能看到她对工藤新一愤愤的样子,之后还说什么铃木家会给她足够的资金支持,以保证毛利兰伟大计划的顺利进行。
又是资金又是计划的,用词严肃得像是要进行了不得的重大革命。好友总是有让人只是想起来就感到被抚慰的本领。偏偏这时电话那边小声而不满地抱怨一句:“跟那家伙说就行吗?”
是恋人的独占欲作怪还是青梅竹马总容易被圈入自己专属的领地?他们之间好像总有这样那样的计较,好像认识最久,就该是最了解对方,出现一个例外就是失败。毛利兰的情绪莫名冷下去,报复一般地堵一句:“那新一为什么偏偏只告诉柯南呢?”
工藤新一一愣,下意识道:“你明明知道那是......”
“我不知道,新一。“她带着执拗一般的坚决回答,”我不知道。”
不知道为什么喜欢的人什么都不告诉自己,却能从一个小孩口中听到他详细的一切;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事无巨细的对象是他,他选择传达话语的媒介却是另一个人;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打过去的电话总是被挂断,下一秒却能听到柯南说“是新一哥哥告诉我的。”
她和他两个人,是因为相似得恰到好处,才有办法互相嵌在一起。还是说仅仅是刚好满足了那个百分之上的数字,才得以在人群中短暂相遇?
如果注定适合彼此,那这些不愉快和不甘心又是因为什么?究竟是谁的错,才让人非得受伤不可?
“我们是因为偶然才成为青梅竹马的吗,新一?”
7、
周五晚上是相原诗织和川地千世例行的“酒会”时间。毛利兰还没到能喝酒的年纪,只能端杯果汁陪同。不知道话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由工作上遇到的恶劣上司转到恋爱中遇人不淑的方向,捏着酒杯的相原诗织仿佛变了个人,骂人时眼神恶狠狠的,像要把脑中的那位目标人物扎穿。喝到一半时她的脸已经红得不像样,身子歪歪地靠在好友川地千世身上,口中还喃喃自语。毛利兰不知她具体在说什么,因为担忧她的状况,准备到厨房弄点解酒的东西。
喜欢料理的一个原因是能让人很好地放空思绪。在柜子里找蜂蜜的时候,毛利兰无缘由地想起很久以前买的一张 CD。那时铃木园子特别喜欢该乐队的鼓手,拖着毛利兰去看了好几次地下演出。说起来,因为会空手道,毛利兰对总被强调的男性威胁不太敏感,铃木园子一遍又一遍提及的身体线条的性感,对毛利兰来说是无法同样心动的野性。小乐队好不容易有点资金够出自己的专辑,在好友的热情推荐下毛利兰也跟着买了一份,回家后认真地从头到尾听了一遍。
机器播放到其中一句“流淌至干枯的河道 塑上一动不动的树影”,毛利兰正百无聊赖地趴在桌面发呆。打开的塑料 CD 盒被随意打开放在桌面,目光落下时,蜂蜜一般色泽的金黄笼罩在几位成员身上,在另一侧留下深沉厚重的阴影。
千年万年的树,还有其千年万年的影子。
毛利兰的国文成绩一直优秀,却依然无法为这样的触动做出合适的注解。
客厅的人似乎已经完全安静了下来,毛利兰端着做好的蜂蜜水走过去。相原诗织已经完全醉倒,安静地趴伏在矮桌上。川地千世推了推她的脑袋,见实在没反应便用手抓住对方肩膀试图把人扶起。
“诗织,你不能在这里睡。”
毛利兰想要帮忙,正走近时相原诗织却惊醒般地抬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眯着眼睛看向毛利兰的方向。
“你真傻。让你等着,你就等那么久吗?”
认识了这么些时日,各种有的没的都多多少少聊过一次。有关毛利兰独自一人在外如此长时间的理由,自然是一个更易提到的话题。有关她和工藤新一之间那些,无论是对还是错的,期盼、等待和隐瞒,却从未如此直白地被年长的她们评判过。
川地千世也很显然地愣住了,然后很无奈地扶额,向毛利兰说了句抱歉。
“喝醉了容易说胡话。”她说。
“因为没有办法。“毛利兰站在原地,自己说出口的话却同时也给了自己解答,”因为没有办法不等,你明白吗?”
金色的蜂蜜,彩色的酒液,让人为之心甘情愿的部分。
她和她对视着,片刻后醉酒女人的身体又歪倒,这次川地千世接住了她。她用手把好友散下的浓密黑发捋到脑后,露出睡着的一张安静的脸。
千年万年的树,千年万年的影。
明明是看着相原诗织,毛利兰却仿佛收到了房间里另一个人的回答。
———我明白的。
8、
那一晚之后,工藤新一被允许主动发起两人之间的通话。
但毛利兰白天需要在店里工作,为了方便起见,还是和工藤新一约定了合适的时间段。不合适的时间就没办法,她歉意地告知。工藤新一倒不为此生气,反而欣然说好。
前两天工藤新一去医院检查伤口的时候发现已经愈合得很好了,只是会留疤。走的时候他没忍住隔着衣服按了按那里,明显的痛意褪去后,感到微微发痒。
不知道毛利兰会什么时候打电话过来的那段时间,他只能安静地等,哪怕坐立不安抓心挠肺,就像这个伤口给他的感觉。工藤新一突然明白自己之前的残忍。一艘行驶在茫茫黑夜中寻找已经熄灭灯塔的船,因为不知道它会何时亮起,只能被浓稠的恐惧和担忧黏在原地。
在曾经自己把号码告诉兰以前,她也是同样的心情吗?
上次电话里她提到要他帮忙找一张专辑。毛利兰的房间工藤新一是进过不止一次的。在柯南出现以前,工藤新一当然是绝对不被毛利小五郎所允许的。但是他的青梅竹马实在是有够迟钝,总邀请他进屋拿这拿那,作业、笔记,一切她愿意帮忙暂时存放或者借出的物品。像这种寻找物品事件实在是发生过太多次。他常在那样紧凑的几眼里判断她并未展现在自己面前的生活轨迹:桌上新多出的娃娃大约是上次和铃木园子出门夹到的,床头的香水是妈妈送的生日礼物,使用太久的台灯坏了,这段时间就要去买,要不要邀请她一起出门呢?
成为江户川柯南后进入的次数就更多了,不同的是因为住在一起,她总是放心地把一切都告诉他,他需要努力去猜测的未知项就少了许多。工藤新一很明白自己对毛利兰的好奇心强烈到有些病态,就算是对喜欢的人,想掌握到巨细无遗的程度也是夸张到令人瞠目。但这已经成了本能的一部分,工藤新一只能接受,然后提醒自己需要小心,不被毛利兰发觉。
可是太习惯隐瞒不是件好事。
当然,当然,他早就明白这个道理。但直到他站在空荡荡的屋子之中,才突然意识到他一直以来自以为是的所谓审慎缜密,不过是建立在被她纵容的基础之上。
她离开后这些天并没有人进去屋子里动过任何东西,毛利小五郎是不可能帮忙打扫的,也没有打扫的必要。桌子、床铺都干净整洁,椅子好好地推了回去,插座的电源关了。她的离去是认真筹谋的,所有的细节都能说明这一点。
房间因为安静而显得空旷,像所有填充它内部的情感和养料都随着主人的离开而消失了。明明毛利小五郎正躺在客厅呼呼大睡,工藤新一却觉得这里广阔无人,唯有他是荒野的旅客。
引以为傲的观察力和可靠的分析思维都不再有必要,房间的主人如果抛弃了这里,他记住放在右边抽屉角落的挂饰长什么样子又有何意义?
没有归属,不知来处。
这是代价吗?如果是,究竟是哪一部分的代价?
把放在床底的纸箱拖出来,因为主人收纳得当,工藤新一很快就找到了目标物品。然后再把箱子放回原位,轻手轻脚地出门,毛利小五郎直到他离开都睡得很香。他掏出手机对着 CD 色彩强烈的封面拍了张照片,附上文字“我找到了”。没一会儿信息显示已读,然后收到毛利兰回复“太好了,我还担心被我不小心丢了。谢谢新一。”
这是安全的信号,意味着他现在可以给她打电话。
“所以说为什么突然要找这张 CD 啊?”
“就是突然想起来而已。新一还记得吗,这个乐队。”
“好像有些印象。”其实是非常有印象。铃木园子就是喜欢带着兰去各种乱七八糟的地方见各种乱七八糟的男人,他当时还想找借口一起去,结果被那家伙毫不留情地拒绝了。
“臭脸的家伙在旁边会影响看帅哥的心情。”铃木园子如是说。
到底哪里帅了,怎么看都只是长得像小混混的一群家伙。工藤新一在毛利兰拒绝和自己出门的约会只为了在家认真听这份专辑时很不屑地把图像审视了半天。得出的结论是毫无威胁。大概。
“所以你唯一想起来的就是这个。”离开了一个月,不和他见面,不让他知道详细的消息,却突然想起来这几个男人?
她疑惑地“啊”了一声:“难道我忘了什么吗?”
“......没有。”工藤新一生着闷气,“那找到了之后要怎么办?”
“说得也是诶,我不在家,又不能说出地址......要不新一再把它放回去吧?反正确认了———”
“喂、喂,你等一下———”
“好啦。”那边的她很明显已经忍不住开始笑起来了,“新一,侦探怎么能这么好骗呢?”
被这么一番折腾工藤新一已经忘了最开始打电话是因为什么了,他皱着眉头思考,毛利兰在这时又开口了。
“有件事我还想确认一下。”
“什么?”
“新一其实已经知道我在哪里了对吧。”
是肯定而非疑问的语气。工藤新一这个突如其来的直击弄得发懵,这时候什么样的回答才是正确的?
“是还是不是?不要想骗我。”
好吧。工藤新一在心底里叹气:“嗯。”
回答完之后那边就沉默了,工藤新一一时慌张起来:“兰?”
“新一是怎么知道的?”
“唔......总之各种各样吧,线索太多了。”
“什么啊,居然说线索太多了。”她的语气很明显地不满着。
“兰,我......”一听到这样的语气工藤新一就想解释,但转念一想,“等等,所以现在,我可以去找你了吗?”
“这个啊,还是不行呢。”
猜错了。工藤新一不禁有些失落。夏天午后依然强烈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手中专辑的封面被照得亮闪闪的。从她家到自己家的这条路,上一次一起走过是什么时候了?这样的等待还要多久呢?他不在的时候兰的心情,也是这么忐忑和迷茫吗?
他这样漫无边际地想着,几乎就要叹口气,再假装不在意地回答对方———
她似乎正笑着,说:“因为我已经到家了,新一。”
什么?他的大脑似乎因根本无法理解这句简单的话而停滞住了。
再回过神来的时候,身体已经动了起来。往回去,挥动着手臂,奔跑向来处的方向,穿过路边各种小店的招牌之下,行人的嘈杂话语和车辆的轰鸣声进入耳中只剩下一片干净的空白,伤口还没能完全愈合的大腿开始发痛,眼睛被风吹得干涩无比,但他的注意力只一直停留在面前的路上。棕色的树干被不断甩在身后,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厚重的绿,在他身上跳跃、穿梭,一切颜色都消失了,只剩下树荫里的绿光不断闪烁。这样春天的颜色,为什么却是出现在夏天?抑或是明明属于夏天的景色,为什么会被叫做春光?想不明白了,也没有空去想,呼吸声越来越大,心跳越来越快,在一片金色阳光中,她逐渐褪去朦胧的光晕出现在眼前。
他们在冬天分别,等待着,等待着。
夏天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