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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少时在院子里拿着大扫帚扫落下的叶子,凋零的枝叉在阳光下的影子和人的连在一起,就像是脑袋上面长出无数的爪。
少年王九看着那影子愣神,有风吹过,枝桠乱动,影里面的爪也好似动起来,如魔似幻。路过的师兄故作老成,用话点拨他:“师弟,贪嗔痴慢疑,你五毒俱全,要多修禅定。“
王九还欲辩解,这树影与我何干,这风又与我何干,可师兄已经走远,并不听他去说。
后来王九离开少林寺时,还特地去寻了这师兄来杀,双指捅进他的胸腔,借由指洞硬生生扒裂伤口,最后干脆整双手都插入,捏住里面软乎乎不知什么血肉内脏。
师兄瞪大了一双眼睛痛苦不堪,喉咙里只能发出“咔咔”之声,出的气远比进的气多,怕是即刻就要死了。
王九瞧着他笑:“你向来如此,只说你想要说的,不肯听别人的话,今天我也不听你的,还要告诉你,我不是五毒俱全,我就是这世间的毒,又怎样?你要我修禅定,禅定不如习武,如今你禅修极好,也还是死在我手里。”
师兄断气时,眼睛还是大睁着,王九在他眼上重重踏过,后又去了大殿。
殿内安静,全然没有被外面的嘈杂影响。
香火不断,烟气袅袅,佛祖坐在正中,低垂着眉眼望他。
王九不爱礼佛,去藏经阁偷看秘笈远比来殿内朝拜更多,他见佛祖总觉陌生,也不以为那脸上多慈悲为怀,如今没人想到他敢跑来这里,都还在外面搜寻,他反而自在,胆子也更大,跳上佛祖膝头,手上还没干透的血红随意抹上佛祖的眼,狞笑:“你又能看见什么,你又能看透什么,悲悯众生?你生了这双瞎眼,是看不到我的。”
话至此时,他本已受了极重的伤,一口血涌上喉间,喷出去,星星点点,都落进佛祖眼耳口鼻中。王九恨恨地再瞧一眼,不多停留,转身离去。
他没时间和一个死疙瘩纠缠,他要逃命,逃出这少林寺,逃向大千世界。
—2—
王九其实不太记得初下山时所见,他伤得极重,胸口有紫黑色一掌五指印,若不是头盖骨够硬,可能脑袋也早被打凹,但若真那样,也不必说什么下山,在山上,已经死在少林。
苦修多年,所见都是长袍僧衣,所吃都是素斋生果,所想都是武学绝招。
山下有集市,再远一点有乡间小店,再远,更多灯红酒绿。空气里混杂着各种味道,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香的,臭的,脏的,甜的,酸的,腥的……闻起来该是这尘世烟火气,偏夹杂了腥甜。
王九鼻里都是干涸的血,粘着内腔干巴巴得发紧,手指一擦,大片细小的干燥的血沫落下来。他嗓子里也是血,咳嗽后吐出的粘液里面也带着血丝。
人昏昏沉沉,但还不能停下,停下,意味着会被追到,意味着会死。所以他几乎拼了,逃出很远。
远到漂洋过海,险些死在巨浪之下,终于在几乎吐尽胆汁时到了香港。
刚到时面色铁青好似地狱爬回人间的鬼,还记得下船的时候站在水边,身后很远才是正经船只进出港的鸣笛声,他们坐的蛇船只配偷偷停靠。
船上下来的那些人,一个个四散开,在船上时都挤在一起,腿都伸不开。
船体颠簸于海上,船上的人并排缩在油布搭起的棚子下面,有靠外的被颠进海里,也没人去救,几声“救命”之后,再无呼喊。
大家都吐,吐得五脏六腑都要一并出来,没完没了的摇晃,已经不是船在水中,而是灵魂脱离躯体。王九身边的人还吐了他一身,被他用力敲晕过去,别说再张嘴呕,能不能再醒来都不一定。
现在,他们一个个小跑着,就那么进了草丛,进了更远处的钢筋水泥丛林,很快混迹于本土各地,再也寻不见踪迹。真像掉海的那些人,就那么,再也看不见了。
王九捂着心口干呕,弯身站在那里,感到无所适从。
从前世界只是少林寺,大大小小禅院许多,属于他的只有一方床铺,以及藏经阁那个落满灰尘的角落。如今的世界好大,见过了山海,见过了高楼,见过了人来人往,只是没有他的容身之所。
算是眼疾手快,抓住路过旁边比别人都慢了一步的人,直截了当地问:“你去哪儿?”
“啊?关你屁事……啊啊啊啊啊!”被王九一把攥住虎口,手腕几乎被捏碎,嚎叫着吐了真话,“去九龙城寨哇,来香港的第一站,都是城寨,要么越南帮,进黑社会,收留外地人的帮派,要么去城寨,只要肯卖力,就能活,小哥你放过我啦……”
松开别人,能听到极小声的咒骂,也并不理会,咧着嘴,等人走远一点,捡起石子丢过去,正中后脑。不带着功夫的话这样砸人,最严重也就是个脑震荡,可他带着功夫,下了死手,那石子没入脑中,血洞里流出红的白的。
见人死掉,才醒悟过来,哎呀,应该先留住命,跟他到了地方再杀的。
但他要去九龙城寨么?还是去另一个,越南帮?
黑社会的营生王九懂得,曾有地方上不知死的来少林寺收保护费,被一众武僧打得屁滚尿流,有个边逃跑边念叨:“什么狗屁和尚,下手这么狠,你们才是黑社会吧?!”
王九那时候也动了手,折断挑衅者的手臂,骨头碎掉的声音令他感到兴奋,还待出手再重些,打斗已然停止。
晚饭后师兄们在休息时聊天,说起居然有人打少林寺的主意,真是敢想敢做,他们笑谈起若是以后寺庙香火钱收不够,真可以弄一个和尚帮出来,倒不至于当黑社会,出去劫富,生活无忧,偶尔济贫,还能出名,也蛮好。
王九听他们说话,并不插嘴,心里却想,一个个平时在师父们眼前都敬佛尊义,现在私下里和尚帮都出来了,人人都是为自己,哪有什么深明大义,这庙里,供着和尚,养着的,都是鬼。
那晚王九没有吃到饭,只因他鞋底踩了血,师父说他没有慈悲心,出了手,伤人太过,罚他禁食思过。
王九舔舔嘴唇,想到他只是折断别人手臂。
那人左边的眼睛都被打爆了,师兄无事,那人右边的被达摩棍穿肠破肚,师叔也无事。
单他,伤人太过。
哦,那时他还叫妄九,妄有狂乱荒诞之意,也有谨慎期望之许,他这一辈本来是小辈,并无法号,只是排行第九,师父说若是走戒字辈的话,戒九,仿佛刻意执着于酒,不好,就给了他一个妄字。
也没错,师父是否对他有所期望不得而知,想必也是没有的吧。但他终究如师父所愿,随了这个字的本意,狂乱。
—3—
去城寨的路并不难找,难的是力气用尽。
倒在城寨外面那圈铁丝网的时候,天刚刚好开始落下小雨。
这边路灯也昏暗,王九仰面朝天,手背搭在额头,有一瞬间生了放弃的心——累了,就这么死掉也不算输,死之前,是杀了很多秃驴的,学过的秘笈烧掉了,不想学的偷着卖掉了,少林也是损失惨重。少林余孽只会传他这个贼人偷秘笈,杀同门,逃之夭夭,没人知道他死。他这比账,会直接成为少林寺的耻辱柱。
痛快!且,他死了,大力金刚指会失传,金钟罩也会失传。
嘿嘿。王九笑出声来,他不死,也不一定会传给谁,他才舍不得。藏经阁那房梁一排排他练功戳的洞,从手指巨痛,指尖崩裂,指甲劈开流血,到木头渐渐开始有印记,有裂痕,出现被戳碎的孔洞……他受了那么多的苦,全靠自己拼出来一个“活”字,凭什么要轻易传人?
这么想,他又渴望活下来了,离了水的鱼一般在地上徒劳打挺,爬着摸到路边垃圾桶才撑着自己站起来。
仰头看眼前巨大的建筑,蜂巢般密密麻麻的窗,看着牢不可破,看着残败不堪,王九头痛欲裂,抓着自己近几个月才生出的毛茸茸碎茬子一样的头发,兽一般嘶鸣。
“小和尚,不在庙里烧香拜佛,你来这儿哭什么?”
突然响起的男声,低沉得很,似带着蛊惑人心的安稳之力,乍一听,并不会为了没发现有人接近而汗毛倒竖,周身始终不曾放下的警惕短暂消失,在本能自保而出手之前,想的是先回答。
“是雨。”王九没哭,的确是雨,雨滴落在他眼角,他懒得擦,站起来后,脸上湿乎乎,加之刚刚发出的声音,可不正像在这里偷哭。
回答时王九已经在看说话的人,他恍惚了,来人颇有点慈眉善目的样子,令他想起大殿之上那陌生的佛祖。一双发红镜片遮住了眼,辨不清眼神中有何意味。王九想起他涂在佛眼上的血,他想,佛祖来收我了?
回答后王九一惊,他怎么知道自己是和尚出身?一声“小和尚”,道尽多少讽刺。他想,果然是佛祖来收我了,但我又不是戏文里的孙猴子,还能叫他压在五指山下?
“戒疤。”来人见他脸上一惊一乍阴晴不定,解释道,“新生了头发,太短,还是能看到,怎么只有一个?”
原来是“清心”作祟。少林寺的规矩,剃度后师父点香烧疤,名曰清心,日后修行较好的,再逐一增加。师父最多,十二颗,师兄有六有九,只他,多年后,仍那一个。师父说过:“妄九啊,清心你都做不到,我何时才能给你点下一个?”
谁稀罕。王九总告诉自己,一个也蛮好,不影响生发,只是头顶一颗小疤痕,以后万一还俗了也不头秃。
如今他真杀出来,还了俗,倒就是这颗戒疤,把身份亮了。
咽下喉间奔涌血气,王九凶巴巴回嘴:“你不知道么,知道的太多了,会死。”
来人歪歪头,自口袋里掏出半包烟,手一摇,颠出一支,咬住烟嘴,叼出,收起烟,换上打火机,啪,按下,火苗簇起,靠近,点燃,吸一口,吐出,答道:“是么,还有这样的道理,也是你说了,我才知。所以,你在这儿做什么,进去?路过?还是就为了哭一哭?”
王九梗着脖子仰起头,张开鼻孔看人,他一脸张狂相,也不明白自己怎么还要耗费力气装腔作势,就该直接动动手指,戳进他的太阳穴,杀掉就好了嘛。
张狂九还想辩驳他没哭,可他只是张开嘴,一口红就喷涌而出,画面似曾相识,他记得那些红都落入佛祖的眼耳口鼻中,但他看见眼前的人脚尖踮地连退几步,未曾沾染半分。
好快的身手。王九来不及称赞了,他眼前一黑,向前趴去。
一双手臂接住他,那人极快凑近,没叫他摔到地上,他连眼睛也睁不开,嘴里还要念叨:“不用你管。”
不用你管,谁也不用管我。
只能发出气声,带点不易察觉的哭腔。
“我耳鸣,听不清,你说的是不是,要我管?”来人托着他起来,把他手臂环上自己脖子,见他实在是站不住,干脆重新蹲下,两手一托一拽,扯着胳膊固定了,把王九背在背上。
王九的头耷拉在那人肩膀上,嘴离耳朵就半寸,此时他若说什么,耳鸣也一定听得清。
他可以重复,加重那个“不”字。他可以叫人把他丢开,自生自灭。
最终王九说道:“救我。”
他昏过去之前,觉得那背上真叫人安全感十足。
从前犯了错,没地方躲,躲到大殿佛祖身后。
佛祖的背是冷的,这个人的背,是暖的。
纵使被小雨打湿,也是暖的。
好暖。
—4—
王九的伤主要靠养。
他只知道这地方是城寨,可他不认识任何人,连自己的名字也直接改了。别人问起他叫什么,他脑子犯懒,就地取了谐音:“王九,就叫王九。”
至此,从此,他便是王九了。
问他的人淡淡一声“哦”之后,就只关心一个问题:“家人呢?”
王九有气无力:“那是什么,我没有过。”
不是死了,不是单纯的无,是要反问上一句“那是什么”,而后才说,“我没有过”。
那是什么,那是什么啊,没有过的,从来也没有过。
儿时没什么清晰记忆,只记得破烂的院子,没有几粒米的米汤,露膝盖和屁股蛋的裤子,男孩儿自小出去偷抢,女孩儿六七岁就卖进窑子。
后来,机缘巧合,被一队官兵救了,大点的孩子直接收进队伍,小的就地找领养,没人要的,就近送进庙里。那边最近的庙,就是少林寺。
也不是没安生过——能吃上饱饭了,窝窝头杂菜粥,一日三餐,不做错事就有饭吃;能有瓦遮头了,夜里还有一床自己的被子,荞麦皮的枕头躺上去哗啦啦的响。
师父给他剃度,剃完头发往他身上洒除跳蚤和虱子的粉,他不再痒了,干干净净,去照镜子,面皮生得白,一双眼圆圆,两个大酒窝,摸摸脑瓜顶,真秃。
可那也不是家吧,那些和尚没把他当过家人,就是不想得罪官兵,留下个干活的。
妄九那时总做梦,梦里不停地跑,好像命运给过指引,几次梦中他也是跑进巨大的蜂巢,数不尽的和他一样的人,着破衣烂衫,数不清的没有光的小房间,笼子一样。他在里面迷了路。寻不到出口,总也寻不到,总是惊醒。
王九现下也做着妄九的梦,少林为圆心,绕着圈地跑,跑出蚊香的图案,跑进巨大城寨。里面人很多,房子很多,高高低低错落着叠在一起,他横冲直撞,脚下四通八达,小巷子那么多,可找不到他能走的。没有一条路是他走上去后能到达什么地方的。尽管他都不知道自己想去哪儿,该去哪儿。
醒过来把梦说给捡到他的人听,语气平静,眼神清明,已然能靠着枕头端着碗自己喝药——这里的枕头是棉花絮的,软,很好睡。
说完了梦,才想起问一句:“那你是谁,你怎么会真的救我?”
“我?”那人在他床边坐下,王九烧了很多天,才退去热度,温凉手背贴上他的额头,试过温度正常,才说,“你可以和大家一样,喊我龙卷风,至于为什么救你,天注定咯,注定那晚我要那个时间路过那里,注定你不会死。”
有趣,天注定。
王九喜欢这个说法,老天注定就是好,老天注定他不会死,看,老天都帮他。
所以,龙卷风?
王九见过真正的龙卷风,打着旋一路滚过来的风柱,所到之处,遍地狼藉,片刻间整座村庄呈破败之相,死伤无数。那年他随师兄弟还下山救灾,累累腐肉白骨,处处哀嚎悲鸣,他站在尸骨之间举着火把,师兄带头吟诵往生咒,妄九背不下来,耳听见师兄也唱的不是那么流利,很多地方含糊念过,他想笑来着。
眼前人可不像龙卷风,不像一个以毁灭著称的灾害。更像是……王九说不清,他又想起那尊佛,也不一样的。
佛是冷的,是个硬疙瘩,是假慈悲。
而龙卷风,是暖的,有血肉的,救了他。
王九盯着龙卷风的眼睛,他心里生起那么一点点感激,就算是天注定要他活着,也要有人顺从天命肯救他,才能活。
王九不喜欢欠人,他并没欠过任何人,他就只是觉得,被救了,就像是命被人抓在手心里,可能从此后,都不是完整属于自己的了。他讨厌这种感觉。
王九问:“你要我做什么?”
龙卷风疑惑:“什么?”
王九不耐烦:“杀人,抢劫,都行,等我好一点,说出你需要的,以后,两不相欠。”
“……”龙卷风给自己点了一支烟,一口气吸掉半根,似笑非笑回答,“不需要,都讲了天注定,你不欠我,不过如果非要做什么来还我,那就是快点好起来。”
“王九,梦里可以迷路,蜂巢、城寨,都不可怕,只是醒过来,你还是要找到那条属于你的路,无论是在这里,还是别处。”龙卷风说。
“用你讲,我知道。”王九又拿出张狂劲,仰着头,以鼻孔看人。
龙卷风本来都要走了,见他如此,转身,伸手,捏住他的下巴,用了力,一点点往下,将他的脸掰正,让他好好平视着自己,然后松了手指,拍拍他肩膀:“先从好好和人说话做起。”
—5—
城寨的生活和其它地方有多少不同呢?
全然不同。
王九生活过的地方不算多,小院,少林寺,船上,就这三处。
都不是什么好记忆,不提也罢。
城寨里他也没接触很多人,龙卷风倒是并没有关住他,有小弟来送吃食,有医师来看诊,龙卷风的头马信一,稚嫩得如同清明时节茶树上那朵春芽,可也早就担了事,一柄蝴蝶刀耍得花样百出。
王九见过龙卷风指导他刀法,龙卷风坐在椅子上,就只用双手,去守信一的进攻。信一满头大汗,也近不得他身半毫。
龙卷风也夸:还是进步了的,刀子一直握在手里,没掉。
龙卷风也骂:真遇到个能打会打的,可能手指都保不住。
好废。看得人牙痒痒,王九猛舔嘴唇,跃跃欲试:“喂,他怎么是你对手,我试一下咯?”
龙卷风从不接招。
说起来王九并不直接喊龙卷风,好似直呼其名大不敬,又不愿意屈尊喊大佬,他也自嘲——他,王九诶,哪有什么尊贵可言,还屈尊咧。
可他就是不想喊那些——龙卷风,龙哥,大佬,大哥,老大,等等等等……都不愿,都不符合,不符合喊的人,也不符合被喊的人。
那么,就只剩下“喂”。
除了“喂”,还有“嘿”,“嗨”,“那个,你”。
旁人骂他傲慢不懂礼法,他皮笑肉不笑,反问龙卷风:“什么是礼法?你在意礼法?你因为礼法不跟我过招?”
龙卷风咬着烟嘴摇头:“不是,不提过招,单说礼法。礼法是个屁,做人有礼法不如知道守规矩,在这城寨里面,还是规矩更重要。我的规矩里,没有必须守礼法这一条。”
王九就笑,一把夺了他嘴上的烟,咬进自己口中,吸得急了,咳嗽出来。
龙卷风为他拍背,教他:“第一口要吐掉,然后慢慢吸,先进口腔,再进肺部,再去呼气。”
王九听不懂,还是按着自己的节奏来,咳过几回之后,不咳了。
许是并没吸到肺里,就只是在口腔里过一遭,他没有烟瘾,愿意抽烟,也是总看着龙卷风抽。
龙卷风抽烟是好看的,烟气起来都分不清头发更白还是朦胧的雾更白,那整颗头都发着光,整张脸都带着光晕,是月光洒下来被湖水反射的银白,也是盖了雪的山头被镀上的那层霜色。
闻惯了香火味道的鼻子对香烟的味道总不能习惯,只是又觉得龙卷风身上的烟味儿很是好闻,他都有点上瘾,有点沉迷,有时候点了烟也并不是为着自己抽,只是惦记着,龙卷风好这口,他就也好。
王九笑自己,没有烟瘾,倒染上了人瘾。笑着笑着,手指碾灭了火星,不笑了,表情也发了狠,眼底也透着狠,蹬蹬蹬蹬爬了楼梯穿了巷子去了理发店,龙卷风正给信一烫发,王九在他旁边坐下,只一句:“我也要。”
他头发又长了许多,前面刘海半遮住眼,两边碎发也遮住半个耳朵,从少林出来的样子半分都没有了,还带着点自来卷,发丝尾端有些许弯弯绕绕。
龙卷风叫他等,凡事都有先来后到。
他不想等,咬着后槽牙不挪地方,龙卷风就脚下用力蹬他的轮子,转椅滑到一旁,再加上龙卷风一记眼刀,不严厉,却有震慑力。也只能乖乖等了
等着等着睡着,信一早就完事,顶着新发型出去找十二玩,他还在椅子上睡,头一点一点往下垂,龙卷风收拾好东西,没叫他,就坐在沙发上等。
他一睡到了半夜,揉着眼睛看见龙卷风也眯着了,手里还夹着烟,烟灰烧了好长,将将落下。
正常人总会有点正常行为,如果是信一,会帮他把墨镜摘下,如果是四仔,会帮他把烟熄灭,如果是十二,会找几条毛巾一起铺在他身上……
王九不是什么正常人,他轻轻跳到龙卷风面前,“哇”一声,准备吓人。
龙卷风的拳头正中王九面门,王九鼻子出了血,仰着头捏住鼻梁骨往鼻孔里塞卫生纸的时候还忍不住一直在笑。
龙卷风问他笑什么。
他说:“不知道,就是很好笑,好像从来都没这么想笑过。”
王九不是个有愉快童年或青少年时期的人,他没什么快乐可言,大部分时间笑都是假的,是虚张声势掩饰其它情绪,也是夸大其词笑给旁人看。
少林时每每他笑,被人听到,总会受到责罚。戒律堂王九常去,面壁思过,抄写佛经,抄过的有几百几千本,可抄了也没人认真看,抄过,丢进香炉,随着念佛祝祷一同焚烧殆尽。
师父至死都不知道,他抄出来一手好字。只是这个事情无关紧要,无足轻重,再也不会有人知道。
谁能想到呢?妄九也好,城寨的王九也好,还是后来大老板身边那个疯狗也好,能写出那么漂亮的一笔字。
不重要的。
说回龙卷风,龙卷风收了拳,掐了烟,换上一支新的,问王九:“来做什么,还真烫发啊?”
王九点点头,又摇摇头,给自己也点上一支烟:“可能是吧,不记得了,突然发现见你比抽烟瘾大,就来了,见到你,也没什么想说的事。”
见你比抽烟瘾大,一句听上去很疯很莫名其妙的话。
龙卷风微微皱眉:“那就别抽了,抽太多,也不是什么好事,我是戒不了,你要是没瘾,就断了吧。”
说罢,他还拿过王九手里的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王九捡起那半截熄灭的烟,烟身都扭曲了,布满褶皱,细小的烟丝自破损处冒出,他有点不甘心:“不想戒,戒不掉的。”
—6—
很难说是头发长得快一点,还是时光飞逝快一点。
王九几次要龙卷风帮他弄头发,龙卷风总说忙,要他等。
都不知道等什么,有时间同无事做的老太太聊闲天,有时间去水管那里劝人洗头加速,有时间手搓一条条白毛巾……
搓过毛巾的手指因为一直沾水,皮肤也是发白的皱皱的,王九抱着手臂无法理解:“你不是黑社会龙头?洗毛巾的龙头?”
龙卷风会抖开毛巾,甩一甩,展平搭在晾晒架上。空气里是甩到飞溅的小水珠,密密麻麻,散成水雾,王九挥手打散。
“你见过几个龙头?还有,别乱讲,我是理发店老板,冰室股东,治安委员会主任。”龙卷风擦净手上的水,看了一眼王九,“该找个事做,你带来的钱会有花完那天,坐吃山空,不可取。”
王九突然想,是啊,他好久没做什么事了,他也好久没见过城寨以外的别人了。
他来港时是有想法的,他想闯出名堂,再也不做寂寂无名的那一个。
没人要的小孩,只能扫地的小和尚……
手指搓着裤子缝站在那儿瞧别人,手指搓着僧袍下摆拿着扫帚和落叶为伍,手指滴着血望着满地尸身……
人群总是热闹的,孩子也好,和尚也好,都是两三个、四五个在一起,死人都知道叠着死到一块儿去,身体叠不到,也总伸长了手去努力碰到,好像那么死,就比独自死要舒服些。
王九不懂。
就他一直是一个人,只有一个人,被冷落,被遗忘,被随意处置。
他差么?他和旁人比,有什么不同?他不如谁啊?
“那个,你……”王九席地而坐,盘着腿,一脸迷茫,“我怎么样?你看我怎么样?”
龙卷风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王九,很认真从上到下打量着。
王九被沉默弄得浑身不舒服,用笑来缓解尴尬,他笑的时候眼睛仍是冷的,只皮都聚到一起,像龙卷风洗过许多条毛巾后的手指腹,皱巴巴,难看死了。声音也刺耳,嘿嘿嘿,哈哈哈,嘻嘻嘻……那不是笑声,那是野鬼孤魂在没有月亮的晚上的哭叫。
“收声。”龙卷风比划一个“嘘”,“不知道你想问什么,但……还好,不这样怪笑怪叫,人群中也算出众。”
哦?出众?王九没想到是这个词,愣住,还是在人群中,人群中么?是说他王九,在人群中,出众……吗?
“所以,不必过分浮夸,做你自己就好。”龙卷风的手指隔空对他点了点,“还烫发吗?今日我有空。”
王九没听到后半句一样,并不起来,他眨眨眼睛,还在想,出众?做我自己?
做自己,就能出众?
笑话。
“我想做事。”王九说,“做不一样的事,做叫人能看到我,能记住我的事。”
像你一样。本还有这句的,王九没说。
他已经知道龙卷风的故事,城寨口耳相传,外面也一样,没人瞒着,都在津津乐道,他知道龙卷风做过什么,人人都知——杀了杀人王,杀了杀人王的大佬,成了这里新的龙头。连小孩子做游戏都是那场决战,谁都争抢着扮演龙卷风,谁都想胜者为王。
羡慕。
才听闻时王九心里悄悄感叹:哇……
好羡慕。
可随着他认识龙卷风更多,他越发不懂,都已经站在传闻的顶端了,也是现实里真正的顶端,为什么龙卷风并不如他想象中那样?
没有纸醉金迷,没有权倾黑道,没有肆意妄为,有的只是无尽的琐碎,和任何一个普通人的日常生活都一样,比任何一个普通人都更辛苦,操不完的心,做不完的事,担不完的责任。
王九听说龙卷风的几个兄弟如今都不在城寨了。有人在维港边上住大房子,有人是整个地区的话事人……有人出手阔绰,饮茶都一掷千金,有人众人追随,出街仿佛天子巡游……有人夜里不必掌灯,窗外一片繁星似的光景,映出金灿灿的生活,有人做事只需发话,堂口弟兄万千,所指向的地方,总有人踏血先行……
再看龙卷风呢?
呵。
呵。
呵。
但王九还是羡慕的,就算坐得到龙卷风的位置,他也做不到龙卷风的心态。
他会厌烦,他会发疯,他会折腾出一个天翻地覆。
想像你一样,但和你不一样。
想做这样的事,这样的人。
王九没说出来,龙卷风懂了。
“那你可能不适合留下来。城寨,就这么一点地方,很挤。”龙卷风点燃了烟,轻轻说,“看你的意思,人都是要往高处走,找到了你的路,就去走,不必来问我。”
—7—
遇到大老板是个偶然吧。
王九开始走出城寨,他尚未找到真正属于自己的路,摸索着,去看世界,看这个他拼了命从少林寺逃出来,奔赴的大千世界。
他也觉得城寨不适合他,那儿有龙卷风,他做多好亦或多坏,那儿都有个龙卷风。
王九有时也分不清,他是希望出息到超越龙卷风,还是叫龙卷风能看到他。
他觉得应该是前者?毕竟龙卷风一直都看得见他的。
自雨夜城寨前,至现在城寨内,龙卷风连他发间的戒疤也看得见。
想起打伤师父时,师父骂他:“是少林寺收留了你,你才有命活到现在,可你不但不感恩,还要偷卖秘笈,偷学武艺,欺师灭祖!你这叛徒!”
没错,他是叛徒,杀同门,夺秘笈,欺师灭祖。王九恨那些和尚,他能活,是他命大,是他自己命硬。何必感恩?
王九只觉龙卷风是最好的,不只为他救自己,也为了他看得到自己。
比大殿里那瞎眼的佛可好多了。
所以大老板也看到他的时候,他混淆了。
说起来也不是纯粹的偶然吧。
别人,比如信一十二提子,他们出去玩是真去享受生活。城寨里有绿宝汽水,外面有嘉士伯,他们的年纪都能喝,可小孩子喜欢的与大一些年轻人喜欢的到底不同,啤酒瓶碰到一起,清脆响亮,啤酒就该咬着瓶嘴去豪饮,哪像绿宝,得咬着吸管小口嘬。
王九也跟他们同去过几次,店面招牌上是英文字母,十二给他话筒喊他唱歌,王九不喝啤酒,也不吃切成条炸脆了的土豆,他还是拿着一瓶绿宝,并不肯唱,他总是告别他们,自己在街上走。
他看人,看路,看闪烁的霓虹之上漆黑的夜空,那么多灯,显得月亮都不亮了。
大老板的夜总会很有名,那里打黑拳,人称斗兽场,就是进去的都要签了生死状,野兽一般互殴,活下来的有名有钱,死了的,也就死了。
王九耳朵很尖,站在门前候着第二批进入的人之中,听得打斗声,再一次开门时被混在人群里卷入,见得关门开打那一刻血脉里斗狠的一面觉醒,匆匆拿过纸张,按了手印签了字,拳风招呼着冲上台,就在那方小小的舞池里面也刮起一阵龙卷风。
所到之处,遍地狼藉,无人生还。
大老板见状喜上眉梢,漫画雪茄一同搁下,挽了袖口至小臂,亲自迎战。
大老板使洪拳,也是少林功夫传承改良下来的,明明和王九的一脉相承,却专门克制他一般。他攻的时候,大老板摆臂去守,他守的时候,大老板总能用巧劲去攻,到最后王九的金刚指也只戳破大老板衣服,而金钟罩并没顶住打在后脑上的一拳。
久未有过的危机感,死神就在眼前,脑后是钻心的疼,太阳穴突突直跳,胃里翻滚着想吐,也就真吐了,喝进去的绿宝染着红一并喷出。
大老板并没收手,抬起膝盖对着他的脸迎面砸去,王九向后踉跄,仰面倒下。
要被杀了吧,面对师父杀招的时候,也没这种强烈的感觉,绝对是要死掉了。
记得以前睡不着听师兄们聊天,说人死之前过往会一一浮现,记忆深刻的和记不起来的都会变成画面在脑子里闪。王九呕出好大一滩血,眼前的画面是没发生过的,很奇怪的。
他看见龙卷风背起自己,到这里都还正常。
然后呢,他浑身上下都是血,他把覆了血的手掌盖在龙卷风眼睛上,掌心能感到眼球的转动。
再然后呢?龙卷风背着他往前走,天上下起小雨,他们都被淋湿了。
王九问龙卷风:“我们去哪儿?”
龙卷风说:“回家。”
并没发生过这样的事,王九清醒过来,龙卷风背过他,救过他,没错,可没有这样的对话。
清醒了,被大老板揪着领子拉起来:“功夫不错,跟谁的?混哪里?”说着话,还差手下拿了一盒冰巧克力奶过来递给他。
头不舒服时喝巧克力奶总会缓解,不是医学上的某种奇迹,是心理上的。
王九咬开吸管上的塑料套,插上,一口气饮了大半盒,头还是痛。但的确好一些:“没有大佬,住城寨。”
没有大佬四个字让大老板笑了,住城寨三个字让大老板冷下脸。
怎么可能,住城寨,却没跟龙卷风?功夫这么厉害,没跟龙卷风,但是住在城寨?
大老板一巴掌扇在王九脸上,打得他头一歪,嘴角也淌了血,王九不明所以,下意识想还手,被大老板攥着手指硬掰,几乎折断。都来不及运功去顶,痛得额头青筋暴起,还被大老板甩到地上,拿足尖踩住心口,直踩得他喘不过气。胸骨被压迫着,要碎了。
“耍我?龙卷风派你来砸场子?”大老板语气凶狠,“还以为是可用之才,妈的,信不信我现在废了你一身功夫,丢回城寨,让龙卷风给你收尸。”
快被杀都不觉得多可怕,听闻会被废掉一身功夫,登时吓出一身冷汗,尖叫着辩白:“我不是他的人,他都说,要我自己出来找路走,你杀我便杀,但你废我武功,我做鬼都不放过你!”
哦?不怕死,倒怕武功被废?有点意思。大老板对着手下一扬下巴,手下知会,连忙出去打探。
王九被卸掉两只手臂,用铁链锁了关进狗笼,大老板冷笑:“我先留你条命,打听清楚再说。”
事情很容易搞清楚,龙卷风的确捡回过一个重伤的人,但一直没见加入龙城帮。大老板在城寨有探子,探子据实汇报:“不是龙卷风的人,是个外人。”
是外人。
王九被放出来已经是两日后,他不见了两日,城寨那边龙卷风也没什么寻人的动静。大老板放下心来,亲自给王九接上胳膊,备了餐食——马拉糕、巧克力奶、绿宝汽水、菠萝包等……
大老板表演求贤若渴:“龙卷风不识货,只拿你做外人,我不一样,你来跟我,怎么样,你这身功夫,来了,我叫你做头马,考虑一下咯?”
“头马?”王九不懂什么是头马。
“头马就是我之下最厉害的那个,有权力,除了我,他们都听你的。”大老板解释着,递给王九一块马拉糕,“你会是我最器重的那个人。”
王九味同嚼蜡地咬着,他想,进了城寨那么久,怎么没想过做龙卷风头马?哦,他不知道什么是头马。他只想着要成人,成事,可他没想过当龙卷风的人,成龙卷风的事。
他又想到龙卷风说:“那你可能不适合留下来。城寨,就这么一点地方,很挤。”
龙卷风说:“看你的意思,人都是要往高处走,找到了你的路,就去走,不必来问我。”
不必来问我。
王九就笑,笑着大口咀嚼,笑得脸比泡过水的指腹还要皱,还要湿。
龙卷风也没留过他,也没提过要收他。
龙卷风可能也是不需要他的吧。
也罢,那就走了,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你龙卷风没想过要我,这不是还有别人?
你看得见我,他也看得见我,除此之外,他还要我。
王九吸吸鼻子,哈哈大笑着,答允大老板:“好哇。”
话是说出去了,他却还是想看看龙卷风的意思,只要龙卷风说“不”,他都会立刻反悔。
说回城寨收拾东西,大老板不想放,还是放了,刚开始,总不能表现得太不信任。
可王九没什么能收的,他带着一身伤回到城寨,都没回自己住的地方,直接进了龙卷风的理发店。
店里只有三姑一位客人。
龙卷风在扫地,外面有点打雷,天很阴沉。
看到王九进来,也看到那一身的伤,龙卷风微微皱眉,没说话。
“我要走了。”王九先开口,他习惯性仰头,只是被龙卷风捏过下巴掰着修正过,于是在龙卷风面前,总还是不自觉放下张狂,摆正脸,好好和人说话,“你说过,找到路了,不必问你,我没问你,我通知你。”
“哦。”龙卷风答。
“也有人要我的,”王九夸张地笑,“是头马,其实信一算是你的头马吧,可我和他那种还不同,我不是干杂事的管家,以后我会是这道上最能打的那一个,谁听了都闻风丧胆的那一个。”
“嗯。”龙卷风答。
“我大佬不是很喜欢你,以后再见,我们就……无事,应该也没什么机会再见了……”王九不笑了,抿着唇,敌人两个字,他不想说。
“好。”龙卷风答。
王九转身便走,踏出房门时,轰隆隆,一个大雷,雨点噼里啪啦落下。
三姑看着他们两人,听见这些对话,没有多嘴,只是叹气。
雷声掩住了她的叹息。
“王九,”龙卷风叫住他,“拿上伞,雨很大,以后的路,好走。”
龙卷风递过一把黑色长柄雨伞,王九看看人,看看伞,接住。
伞在他们之间画了一道黑色的线,连接着彼此,他们对视良久,龙卷风是笑着的,王九也是。
走出城寨时他撑起伞,回身看这巨大的蜂巢,还是说了声:“多谢。”
谢你救过我,谢你看到我,以后的路,我会好好走,一个人走。
雨落在伞上,打不湿王九的人,可他的心湿透了。
那把伞还很新,恰如他的新生。
自此,王九总是带着那伞,像是要伞见证他一路所走究竟是好还是不好。
不久,人人都知大老板得了一名良将,能打,喜笑,行为癫狂,嗜杀。
还时时撑着把硕大的黑伞,无论晴雨,总不肯放下。
—8—
大老板算说到做到,确实重用王九,他来以后,迅速帮着越南帮扩大了势力范围。
越南帮,王九是加入后才知道社团名字的,听到的时候他微微怔住,这世界机缘巧合,总能回到一个圆,才来这里的时候逼人回答去哪里,听到的就是“要么越南帮,进黑社会,收留外地人的帮派,要么去城寨,只要肯卖力,就能活” ,到最后城寨他去过了,越南帮也加入了。
大老板开心的时候会夸王九——什么脏活都能做,什么狠手都能下,真是天生恶种,应该一来香港就找他,中间浪费那么多时日在城寨,幸好龙卷风不识货。
大老板不悦的时候就骂王九——你看看你,哪里还有个人的样子,杀起来不管不顾,少林怎么教出你这种恶鬼夜叉,难怪龙卷风不留你,他那种道貌岸然的家伙,怎么想跟你这种人打交道?
而无论大老板说什么,王九总是嘻嘻哈哈,夸他,他摇头晃脑“是呀是呀”地认下。骂他,他就只是咧着嘴傻笑,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他知道大老板对他重用,但还没有完全信任,总拿龙卷风说事,也是试探他的态度。
可他能有什么态度啊,大老板也不算说错,龙卷风可不就是没留他?
他有时梦里还是会跑回城寨,还是总在迷路,梦里还总会出现师父——死不瞑目的嘴脸,诅咒他:“妄九,你这种人,去哪里,都不得好死,你会孤家寡人,不得善终。”
王九刚入越南帮时有一阵有些贪睡,他老记得被大老板打得快死时出现的幻觉,龙卷风背着他走,他问去哪儿,龙卷风说,回家。
可他再未梦到过那样的场景。
后来不睡了,改为做事过于极端,敌方越凶残,他越兴奋,还刻意给自己弄出好多伤,开始大家以为他做给大老板看,苦肉计,真心机。后来伤太多太惨重,没人这么想了,手下小弟们看着都害怕,说不知道九哥究竟是要杀了别人,还是在等一个谁来杀掉自己。
比如对上号码帮的时候,对方砸过来的球棒被他硬生生接下,连神功都懒得用,木棍折在头顶的同时,一部分尖利插入肩窝,当即见血。血流得极多,王九也不慌,寻了个没坏的矮凳坐下,一手扶着他的黑伞撑起身体,一手捂住伤口,面色苍白,呲着牙乐:“试试我会不会死啊,我没死,那你就要死了。”
他试了,失血过多,但没死。
比如太子帮来闹事,暗藏的小刀奔着王九的眼睛就去了,他顶了一轮,没被捅瞎,反手掐住对方脖子,对方挥拳往他腰上猛砸,用力踹他小腿,王九反而松了手,放下人,递给他一柄长刀:“我最公平了,先留你的命,你有三次机会,杀不了我,你才会死,还会死得很惨。”长刀刺穿他的小腹,直至没柄,削掉他耳边一缕长发,在他后背留下血痕。
他试了,受伤很重,但没死。
是号码帮的死了,王九拔出伤了自己的木棒残渣,直刺入对方心脏。
是太子帮的死了,长刀被折断成两截,双双插入他眼睛,直至没入。
大家都不懂为什么王九不肯用硬气功去保护自己。明明有神功的,明明不用受伤的。
其实王九的狠,向来也是对他自己的狠,他不是真的要死,只是多想再体验一把濒死,他多想再出现幻觉,他多想龙卷风带他回家。
后来他也不这样残暴地去受伤了,他发现没有用,还总会弄坏衣服,大老板也会骂他:“我知道你底子什么样,少耍花样,就是只剩下烂命一条,你现在入了越南帮,是我头马,撑着都要去给我做事。你要是觉得这身功夫没用,我帮你废掉。”大老板知道王九怕什么,他拿捏得住。
果然,老实多了,也不受伤了,也不流血了,硬气功发功的时候,身子骨比王八盖子都硬。这才对啊,要不,留他有什么用。
王九的伤好得也快,伤好后洗过澡,对着镜子一个个去数自己的疤,有些结痂都还没掉,被他扯下,露出粉嫩的新肉,有些已经长好,只剩斑驳。
他也不知道数了有什么用,看着身上那么多疤痕,水滴流下去都会被挡住去路,怪有病的。
又不是不会顶,又不是顶不住,真他妈有病。
又不是不会疼,又不是不怕疼,真他妈有病。
王九闭上眼睛,浴室里还有各种水滴落下来的声音,天花板的,镜子的,淋浴喷头的,自己身体的。
这些声音里还掺杂着那句“回家”,越来越模糊,越来越小,最后,什么,什么都听不到了。
王九一拳砸碎镜子,蛛网般的裂痕映出他扭曲的脸,也好,听不到,就再也不想着听了。
—9—
一切有一点像是时光倒流,王九在大老板身边,做的事与在少林不同,但也不是完全不同,他看来,清扫落叶打扫垃圾,和处理脏活儿,本质相同,都是用他的手解决掉不该存在于眼前的玩意。王九感觉到的是心态与精神状态,他似乎回到了曾经,在城寨那段日子被龙卷风摘掉的面具,重新又戴上了,他又要装腔作势,他又要夸张大笑,他又要再拿鼻孔看人。
王九等着大老板谈生意时闲来无事打发时间,用手指在地上写自己的名字,大力金刚指,在石板上一笔一画刻下来,写完了才发现,写的不是“王九”,却是“妄九”。
随着和大老板更熟悉,关系并没有加深到亲近一层,可能他面具戴得太成功,越南帮许多人都以为他天生没脸没皮,就是条疯狗。大老板更是总记得他在城寨住过,那段对他而言平静美好的生活,在大老板看来是一切不愉快的根源。
特别是在问过王九“那龙卷风到底认识你么”,得到了“认识”这个答案后,干脆想出个损人不利己的都不知道在折辱王九还是折辱龙卷风的法子——给王九脖子上套上狗链,牵着他到城寨边。当然,没叫王九学狗一路爬过去,还是人一样走着,只是那条链子,始终拴着。
赶过来的信一看王九的眼神复杂,着提子去报龙卷风,王九隔着一段距离看信一,发现他又换了个发型,才想起来龙卷风到底也没给他弄过头发,剪发,烫发,什么都没有做过。
信一心里不舒服,也看得明白大老板这样带着王九而来是为什么,他胸腔里的怒气和疑惑混合在一起,最后都只有朝着王九发过去:“王九,你还敢回来?”
王九笑得双肩耸动,浑身都在抖了:“小子,睁大你的眼睛再看看,我有什么不敢的?”他拎着那条铁链晃一晃,实在说,这是我能做主的吗?看在大家眼里,则变成狗仗人势的炫耀。
龙卷风来了。王九不抖了,他站直身体,端正姿态,在大老板身边站好,仿佛站给龙卷风看的。
大老板自然不跟小辈废话,见了龙卷风才幽幽说道:“没什么事,听说你这里丢了狗,刚好我捡到一条,你看是不是你那条啊?”
“不过我这条是疯的。”大老板补充着,扯着狗链,王九被他扯得身体也晃,不敢抬头去看龙卷风,却忍不住还是要偷偷抬眼。
龙卷风正看着他,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那一瞬间,王九很绝望,怎么会是这种境地,这条他选的路,怎么让他走到了这个地步……
绝望中,看到龙卷风眼神已经飘到大老板身上,龙卷风的话也是对大老板在说:“一把年纪,别为难小的了,为难的还是你自己的人。我城寨里什么也没丢过,走得出去的,都是自己选的,还有,你要玩,回你的地盘玩个够,玩死都行,但别来找我,我不奉陪。”
说完,龙卷风头也不回地走了。
大老板好没意思,骂着王九没用:“不是说认识你吗?什么反应都没有,你还真不如他城寨一条狗。”
王九丧着一张脸,并不说话。
他不傻,知道龙卷风的意思,如果表现出对王九的关心,哪怕一个眼神,大老板都会变本加厉。龙卷风的无情,才是他的温柔所在。
王九心脏生疼,头也疼,脖子被拴住的地方更疼,他听到大老板还在喋喋不休骂着龙卷风,耐心全无,一把扯下那链子,吼了一声:“那我去杀了他啊。”
说完,他愣了,大老板也愣了。
随即,大老板就笑了,充满讽刺:“你以为自己是谁,杀龙卷风?你他妈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啊,啊?”
王九拔腿就跑,远远把一切都丢在后面,大老板的呼喊叫骂,闹哄哄的两帮人对吵,龙卷风面无表情的脸,还有丢够了人的他自己,通通丢下。
除了那把伞,那把龙卷风给他的伞,被他用力捏在手中,不肯放。
—10—
彻底认清事态发展并非自己所愿,是杀了越南帮叔伯中的西瓜。
起因很简单,一伙人打牌,玩笑间说起大老板退位,大家推选西瓜上位。
西瓜也是个老实人,气氛烘托到位,就不装了,谁不想坐那个位置?王九都偷偷坐过几次大老板的雕花龙椅。
总之就是有资格上位被判定为野心勃勃,大老板授意之下,王九大开杀戒。
雨伞绑了锤子,敲上西瓜脑袋时,真如西瓜一样崩裂开来,红似瓜瓤,四下里喷溅,王九的白裤子都弄脏了。
杀西瓜的过程是爽的,杀完,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大老板去休息,叫他们这些下面的清理污秽——西瓜的尸首,西瓜的血渍,西瓜的脑浆,都是污秽。
忙到半夜才彻底弄干净,一伙人坐在角落里抽烟,长毛叹了口气,说起西瓜原是大老板这一辈里面最忠心最听话也最够义气的那个。
王九用力吸着烟,重复道:“最够义气么?”
然后谁也不再说话了。一个公认的最够义气的人,到头来,就是这样的下场,头和碎掉的真西瓜也没两样。
亲手杀了西瓜的王九咬着半支烟,正经坐好,双手合十,嘴里哼哼着念叨了什么。
长毛问他在做什么,他没吭声,靠回墙壁,抽完那剩余的半支烟。
更晚一些,都去睡了,王九睡不着,爬起来出了门,明明没有方向地乱走,最后却走回了城寨,走回和龙卷风初遇那里。
大半夜的,龙卷风竟然也在,溜达着往这边走,看到王九,停下。
“我杀了西瓜。”王九对他说道。
龙卷风举着手里提着的塑胶袋,也是一个西瓜,他对王九笑笑:“好巧,我这里有个西瓜,你要杀么?”
王九仔细去看,那哪儿是西瓜,那是西瓜的人头。
猛然惊醒,原来是梦。
却再也睡不着了,就真爬起来,出门。
如梦中,没有目的乱走,还是走回城寨那边,刻意不去初遇的地方,结果还是遇到龙卷风。
是在靠近城区的那一面。
王九和龙卷风隔着一条马路,夜里并没有那么多的车,只几辆拉了货的轰轰驶过,路面会轻微颤动,人的耳膜也一样。
天飘起小雨,他们的相见好像总是有雨。
细密的雨滴很快打湿头发和衣服,但雨太小了,那湿也只薄薄一层。
龙卷风还是那副模样,咬着烟嘴慢慢吸,吐出的白气被雨染潮,似是宣纸上晕开的墨,只是换成白色,渐渐朦胧了他的脸,看得不清楚,可又盖不住眼睛。奇怪,隔了一层纱似的白气,隔了发紫发褐发红的墨镜,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清明,看得真切,那眼里有王九读不懂的东西。
不是怒,不是悲,不是冷漠,只不远不近看着王九。
太阳下总举着伞的王九此刻并没有打开那把大黑伞,这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看清了自己,他怕光,怕亮,怕温柔仁慈,但不怕阴湿,不怕黑暗,不怕世态凉薄。
区区小雨而已,何必掌伞。
王九的长发也湿了薄薄一层,刘海有几分贴上额头,他想自己应该是狼狈的,原本也没那么狼狈,只是马路对面有个龙卷风,这街景里,就只剩下他的狼狈了。
王九想,再多淋一会儿,谁都一样,步履匆匆跑着去躲雨的人也一样,他们这样站住不动的人也一样,都会狼狈。只是他的狼狈,要再重一层,多个不堪。
王九提起那把黑伞,有点想问龙卷风:借伞啊?要借伞么?
他想,他该走过去,打开,撑在龙卷风的头顶,遮挡住那些讨厌的雨滴。
可能龙卷风并不需要。
伞,和他,都是。
龙卷风当然不需要。
王九放下手,耳边刚刚有雨水打在伞上的声音,噼噼啪啪,不像是水声,像是枪声,像是炮仗声,像是小石子打在玻璃上,一个小裂痕开始,逐渐深,逐渐长,扩展至整扇窗户,那样碎掉的声音,像是胸腔之内,有什么裂开了。
龙卷风还在对面,他还在这边,他们看着对方,谁也没向前。
王九突然就那么难过,难过的快要死掉了。
他宁愿现在才是梦,宁愿龙卷风真正提着西瓜的头,那么,至少龙卷风还和他说话,而不是不理他。
就那样看着,并不理会。
终于还是王九认输,他先问出来:“嘿,你要看多久,一直看着,都不说话么?”
龙卷风摇摇头,王九以为这就是答案,龙卷风却说道:“离开这么久,还是不懂礼数,喊我还是一声‘嘿’。”
王九鼻子发酸,小跑着过去,到了龙卷风身边,终于撑开那把伞。
黑色的伞撑在他们头顶,雨再进不来,只打在伞面上。
龙卷风抬头看看,又侧过脸看王九,问:“失眠么?要不要吃夜宵,但冰室这时间打烊了,吃不到城寨叉烧饭,只能换个地方喝粥。”
说起来王九还一次都没吃过叉烧饭,龙卷风总说很好吃,一次也没带王九去尝过。
王九说这件事的时候怪委屈的:“城寨大佬,冰室股东,请我食一碗叉烧饭都不行?够小气的。”
龙卷风直挑眉毛:“你又不是没钱,怎么自己不去吃?”
王九不回答。他要怎么说?他前半生都是吃素的,对荤腥没有主动去吃的欲望,除非是龙卷风要他吃,不然,他并不想吃。
“头发,好长了,”龙卷风又开口,还抓起王九的发尾,“你自来卷,好好打理一下,找个地方做发型啊。”
“说起来,不只是叉烧饭,头发你也没给我弄过。”王九都有点生气了,都气笑了,“我又不是不给钱,是剪还是烫,等了那么久,都没轮到我。”
轮到龙卷风没话说,他想说,我给过你机会,有一晚我有空,但话题被你岔开了。龙卷风没法这么说,只好不说。
“我杀了西瓜,帮里的叔伯。”王九还是说了,“一个被认为最够义气的人,我不是这样的人,但我并不想杀这样的人。”
“不想杀,可以不杀。”龙卷风说着,想起很多旧人旧事,似乎也不是这样的,人人都会身不由己,不想杀的人,有时候也必须杀掉。可是他只能这么去劝王九,他只能这么说,让王九下一次不想杀人时,多一个选择。
“其实我当初是不是选错路,如果再来一次,你会让我走么?”王九不想问自己,再来一次他会怎么选,他自私地把选择权给了龙卷风,他想知道,事关自己这一路走过来,龙卷风要怎么选呢?究竟对于龙卷风来说,他王九的未来,是无所谓的,还是有所谓的。
王九期待着,也怯懦得很,没等龙卷风回答,就要跑掉,还嘻嘻哈哈给自己找圆场:“哎,不用你说啦,我的路,和你有什么关系,我选了,就没后悔,我不后悔。”
“你去哪儿?”见王九走,龙卷风问。
“回去睡啦,还能去哪儿,明天还有很多事做。”王九都没回头,只挥挥手,表示再见。
“王九。”龙卷风想了想,还是叫了他,“路是你选的,但不代表走不下去了不能回头,我不知道怎么走对你来说是对的,所以选择权给到你手里,但无论你想怎么走,继续,或者回头,走便是了,需要我,就说,想回来,就回。”
王九钉在那里,一动也不动,他僵硬着身体,连声音也是颤抖的,他再问龙卷风:“回来?回哪儿?”
龙卷风斩钉截铁地告诉他:“回家。”
—11—
天后古庙里也有一座佛像,是天后娘娘,同佛祖没太大区别,大多佛像都是一个模样,低眉慈目,脸上的慈悲为怀遮挡不住眼睛里的漠视和冷淡。
这人世间每天有那么多那么多的事发生,好的少,坏的多,恶人放下屠刀的少,好人被逼成魔的多,佛们也只是看着,就那么看着,看着发生,看着结束。
王九记得那时候随龙卷风做两件事最多,一件是给天后娘娘上香,一件就是在天台放风筝。
上香的时候王九总是不屑,龙卷风却极为虔诚,古庙墙壁上那么多刀劈出来的缝隙,光从那些长形孔洞里打进来,打在佛像身上,也打在龙卷风身上,就像有人砍了佛像,佛像仍立着,还有人砍了龙卷风,龙卷风也仍活着。
王九就总是走到龙卷风身边,用自己去挡那些光。
龙卷风也喊王九上香,王九总不肯,他瞧不上这些佛,被龙卷风念急了,王九就燃起香,对着龙卷风拜,还要碎碎念:“一拜愿你吉祥,二拜愿你安康,三拜愿你无忧。”
龙卷风重重的叹气,拦不住,不拦了,只惊讶什么时候狗嘴也能吐象牙,他王九居然也会说好话。
王九随手拿供桌上的酥饼吃,咬一口,掉了满地的渣,喷着细碎的油酥面面告诉龙卷风:“好话我只对你说,我这根舌头,贱得很,毒起来能杀人,但对着你,总还是有好话的。”
王九说起少林寺时大家也放风筝,逢年过节,佛祖菩萨的诞辰日,总会放巨大的风筝上天,以金色大鹏鸟、孔雀、蝴蝶居多。鹏鸟翅膀极大,总要几个人抬着跑,他曾经负责过一次鸟尾巴,鸟飞上去的时候,他跌倒了,膝盖都被磨出了血。
城寨里放的都是小风筝,总是龙卷风逗孩子们玩才放起来,也总是飞不高飞不远,线容易断,风筝会打着转落下。
王九发现,龙卷风会掐断那些线,故意叫风筝落下。
被发现时龙卷风只笑,后来告诉王九:“总要落下,不如低一点落,他们还能找得到,飞太高,落去不知道哪里,小孩子们期望落空,会不开心。”
王九这几日总是想起这些事,想起天后庙里参拜的龙卷风,想起在他身边挡住那些光刀的自己,想起被掐断了线的风筝,想起龙卷风真的告诉他,可以回家。
想得太多了,做事就不够认真,说要砍别人三根手指,一不留神多砍掉一根,大老板举着刀威胁要砍下他的来赔,彰显自己说话算话,后来还是不了了之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别人都是白饭青菜和肉,王九是一碗骨头,生的,带着血肉,大老板说狗就是要啃骨头,还说要看看他的牙口。
王九冷笑着忍住腥臭咬碎那根骨,嘎嘣嘎嘣嚼了,咽下。
大老板才算放过他。
夜里王九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这里就是当初的少林寺,大老板就是那慈眉善目的狗逼住持,一众兄弟就是助纣为虐的师兄师弟。
都该死。
王九咬牙切齿,都得死。
他也想,是他的问题么?总会遇到这种人,总要去杀这种人。如果大老板是龙卷风……王九呸出声,大老板怎么配是龙卷风?龙卷风就不会这样去做人。
龙卷风会教他怎么做个人,龙卷风会喊他回家。
多想一想龙卷风,心里就安静沉稳了下来,看越南帮的人还是很讨厌,可不是必须马上全打死那种讨厌法了。
要不是大老板突然说起想攻打城寨,在那里幻想自己如何杀进去,灭了龙卷风的威风。
王九默默点着一支烟,大老板心情好,问他要不要试试雪茄。
王九不试,固执地继续吸烟。
他只吸烟,没有烟瘾,因为龙卷风,才吸的。
抽什么雪茄,做作,和咬着一根屎有什么区别?
王九越看大老板越烦躁:还要杀进城寨灭龙卷风?我顶你个肺。
决定杀掉大老板,就是这一刻。
—12—
王九很能打,武力值极高,神功护体,会少林绝学大力金刚指,可他要杀大老板,还是妄想了。
王九清楚这一点,所以他细细筹谋。
下毒?好下作,好喜欢,下上一碗泻药,拉的他气力全无,看他还有什么力气打。
偷袭?好卑鄙,好喜欢,最好同时再备上些暗器陷阱,能扎他七个窟窿都不能只扎六个。
说干就干。
手下们好打发,王九随便几句话也就支走了,一夜都不会有人来。
泻药也好弄,无色无味的药粉放在茶里、汤里、补药里,夜晚再吹一支无色无味的迷魂香,大象都要变死猪。
陷阱实在是来不及了,暗器也没有趁手的,就选了两支大鱼钩,弯的,两手一卡,能同时刺穿大老板喉咙。
前提是他能做到。
他做不到。
下毒,偷袭,想想就好,习武的人,可以狠,可以杀,可以明着不择手段,但做不到真卑鄙下流。
王九盯了大老板三天,用很多理由去说服自己,又不是什么好人,对他实在不必光明磊落。
可最终能说服自己的,只有暗杀。比偷袭好不了多少,但好过下毒。
不算磊落,不甚光明,却也是个自己能接受的法子。
王九不觉得他有什么良心,但这么做,虽然还是不好听,可说出去,没那么不入流。
起码龙卷风问的话,可以堂堂正正说,我趁他不备杀了他,而不是什么,我弄了泻药让他拉死了,我弄了迷香半夜把他掐死了,还有,我从背后把他叉死了。
这回才是说干就干。
时间是半夜,弄出了一些声响引大老板出来查探,然后从他背后开始攻击。
他准备了很细的风筝线,借用自己的硬气功不会被割裂,把线缠在身上很多地方。风筝线这个东西,应用得当就是致命武器,能保护自己的前提下,每一次进攻都能切割掉对手身上很多肉,甚至是整个部位。疼痛难忍令人疯狂,人心乱了,就容易赢了。
那一晚王九打得很辛苦,他也受了好重的伤,能赢全靠线足够多,他自己年轻体力好,还有就是对场地的熟悉——大老板的船坞,他走位了好多次。
总之最后的结局是大老板被分成细碎的几十块,大把肥油红肉散落在地,而王九,半边肩胛骨都被击碎,一只眼睛肿到看也看不到,还掉了好几颗牙。
除了死掉的大老板,王九还准备了另一具尸体,划烂了脸,换上他的衣裤,忍着恶心也用线东切西割,碎碎的,只能辨出一点来。这就当是他了。
就当是大老板和头马王九一夜之间被人暗杀。
“我的名头最后是和你绑在一起的,还都死了,就当我杀你的赔罪了。”王九替大老板原谅了自己。
做完该做的,又放了一把不大不小的火,这才离开现场,往家走去。
要回家了,真好。
终于回家了呢。
真好啊。
王九突然意识到,他其实从来都不是希望出息到超越龙卷风,他知道龙卷风看得到他,无论他是什么样子。
他希望的是,有一天,可以强大到能站在龙卷风的身边,与他并肩作战。
害,作什么战,能并肩,就很好。
—13—
搂着伞,手背搭在额头,还是小雨,还是老地方。
王九仰面朝天躺在地上起不来,回想起刚刚的打斗还是好兴奋,只是碎肉块令人作呕,他勉强撑着自己爬起来,扶着伞干呕,呕出一丝悲鸣之音。
“又是你啊,不是和尚了,可怎么又在哭?”
突然响起的男声,低沉得很,似带着蛊惑人心的安稳之力,乍一听,并不会为了没发现有人接近而汗毛倒竖,周身始终不曾放下的警惕短暂消失,在本能自保而出手之前,想的是先回答。
“没哭,都说过是雨,是想吐。”笑着看向说话的人,再次恍惚了,来人的慈眉善目,来人的笑意盈盈,来人看见他身上脸上的伤时那一脸震惊和关切,王九都不想说发生过什么了,不敢说。
“怎么回事?”龙卷风问他,“大老板做的?”
王九被他搀扶着,呼出一口气,管他要了一支烟,看他亲自点燃,再喂给自己,狠狠吸了一口,才说:“如果故事换一个发展会怎样?陈占杀了雷振东,结局如何?”
龙卷风摇头:“陈占不会杀雷振东。”
“但我杀了大老板。”王九又吸一口,继续说,“我杀了大老板,结局又如何?”
长久的一阵沉默后,龙卷风才反问他:“你想要什么结局?”
王九摇摇头:“不知道,大老板死了,他的头马王九也死了,没人会来找麻烦,我不知道后面还能做什么,我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结局。”
“那就,”龙卷风顿了顿,说,“那就先回家,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结局怎么样,慢慢想。”
龙卷风托着王九起来,把他手臂环上自己脖子,见他实在是站不住,干脆重新蹲下,两手一托一拽,扯着胳膊固定了,把王九背在背上。
又背了。
王九的头耷拉在龙卷风肩膀上,嘴离他的耳朵就半寸,他忽然笑起来。
龙卷风问他笑什么。
他说:“不知道,就是很好笑,好像从来都没这么想笑过。”
走了几步,王九又说:“我得换个名字了,王九死了,我不能再当王九了。“
“好。”龙卷风点点头,“那你叫什么?”
“我叫阿九,阿九吧。其实我不喜欢那个妄字,师父叫我妄九的,我不喜欢那个字。”
“嗯,阿九。”
“嗯。”
“家人呢?”
“家人啊……在这儿啊,你不就是。”
……
“喂。”
“嗯?”
“这回你会给我剪头发吧,都是血,打结了,我留了这么长,一直在等你给我剪。”
“……给钱啊,给钱的话,什么发型都帮你做。”
……
—14—
但其实,妄有狂乱荒诞之意,也有谨慎期望之许。
当初许他此字之人,并未对他有所期许。
可最终,他虽随了狂乱,却也并不是只有狂乱。
他有的,那么多呢。
—完—
*一直想好好写一下王九的故事,写他经历的,写他感受的,很多私设,感谢食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