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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年轻的步兵被送来我的病房正是一周前的事,这一周里的种种,令我心绪不宁,惶恐不安,若要找人倾诉,恐怕我的拙口笨舌也阐述不清,平白给人徒增困扰,况且这也不是能为人道的事。我反复思虑,决定写下这些告解:
我因为腿疾住进疗养院已经过去一年有余,初时相识的病友大多已出院归家,每日护士会将日报放到我的床头,倒也不算太苦闷。
近来北线战事吃紧,疗养院也被征用作住院病房,那个步兵就是因此被送来。晌午的时候,我正躺在床上小憩,走廊里忽然传来凌乱的脚步声,接着就是病房门相继被推开,滚轮倾轧地板的声音,那动响越来越近,很快就轮到了我的病房门,护士长和一位身着军装的男子一齐将一张简易床位推到了我隔壁,白色的被褥拉得很高,我只能看到一个修剪得很短的头顶。护士长与我说明情况,大概就是请我谅解并配合一类的话,我这样不中用的人,是不敢说什么的,哪怕她再推三五个人进来,我也只能点头,只好在心里默默祈祷不要发生什么不好的事。
到了晚上我才听见他转醒,一只苍白精瘦的手伸出被窝,在枕头附近急切地摸索着什么。我以为他是饿了,正要喊他,才想起来不知道他的名字,眼神一转,看到床尾处挂了一个简易的名牌,きし ゆうた,想来是负责抄写的人员没有过多的精力写下汉字,只潦草地誊抄了假名。
きし倒还好理解,应当就是岸边的岸字,这个姓氏让我想起孩提时常在溪边玩耍的光景,拨开苇草,卷起裤腿,用双手在凉凉的淤泥中摸泥鳅,天底下也曾有这样快乐的事。
岸君,岸君。我轻轻呼唤他,感知到我的声音,他露出了半个脑袋,我不由得屏住呼吸,不得不说他是我入院以来见过的最好看的人,长且浓密的睫毛撒下幽深的阴翳,使他看上去有些阴郁,眉骨眼眶都十足精致立体,鼻梁也很高,我正色了态度,不敢轻慢了他,见他不甚清醒,我按下了床头的呼叫铃。
护士长为他量了体温,说是还在发热,只拿了一些温水,因为他的伤势在背后,只能趴卧,喂水也格外艰难,便喊我帮忙。他的骨架很小,我一扶住他的肩膀就发现了这个事实,这样的体格与我对步兵的印象截然相反,完全就是个半大的少年。护士长先是拿帕子沾润他干裂的嘴唇,他有了更多反应,才用杯子一点点倒给他喝,我问她为什么不用吸管,她才面带抱歉地说都用完了,将人扶回床上时,我听见他气若游丝地说了句谢谢。
这晚他一直发着热,我打了一盆水放在床边,不时给他更换毛巾。并非是我有什么别的想法,只是到了晚上,除非是什么大事,不然护士是叫不来的。
白天里陈旧泛黄的墙壁,到了夜里每当车灯经过都会影印出窗外寒枝鬼手一样的形状,闻惯了的消毒水味也遮掩不住腐烂的臭味,给我一种被死亡无限迫近无处可逃的感觉,只有隔壁时不时传来的呻吟是鲜活的安心的,这样的情况我很恐惧死亡降临到他的头上,本身我也几乎无法入眠,索性开始照顾他。
第二天他退了烧,也逐渐清醒了,中午简单吃了点食物,护士长还送来几枝洋桔梗,插在房间的陶瓶里,换药的时候我看他有些局促地欲言又止,以为他有些难为情,还打趣了他几句,护士长也跟着笑,他支吾了两下,叹了口气,又垂下头。
他伤在后腰,据说是被爆炸产生的弹片从斜后方割裂,最深的地方几乎贯穿,手术做了许久才把碎片取干净,好在内脏无碍,因此只算皮肉伤,不够资格住在条件更好的住院楼,才送来了我们疗养院。
我这才知道他的名字。优太,岸优太,他父亲希望他长成温柔健壮的男人,给他起了这个名字。
上有兄长,下有幼妹,家里不太宽裕,父亲曾是商贩,后来百货店兴起,生意就不再景气,一家人卖了薄产租住在寺庙里,长子在住持跟前供事,做些洒扫抄录的杂活,到他参军为止是这样的。
我又问他参军的事,他沉默了一会,似乎在厘清思路,我想像他们这样征战,或许记忆经历已经千疮百孔难以拼凑了,又怕触发他伤痛,于是也止住了话头,他几次张嘴,眼睛盯着洋桔梗出神,最终也无话可说。
我有一把刀。许久,他忽然道。
刀,一把军刀,一把很好的刀。我扭过头看他,他枯瘦的手在空气中几度张握,像是在模拟握住刀的动作。
我从未摸过军刀,只在报纸上见过图片,撰稿人时常吹擂我们本国产的刀在战场上如何所向披靡,如何令敌人见之失色,此时不免有些好奇,忍不住追问。他说那把刀有着米粒厚的钢刃,刃身到刀尖是弯曲的形状,在月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光,刀握裹着上好的皮革,光滑油润就像水獭的皮,又精巧地设计了弧度,即便手心满是血汗也不会脱手。他的描述让我心驰神往,光是想象就雀跃不已,我想我血液里终究还是有对酣畅搏杀的渴望,这样的刀戳刺进敌人的肉身,想必是令人上瘾的难忘触感吧。可惜他下一句话给我泼了盆冷水,他说那把刀不见了。
怎么会不见了呢?我问他。他重复了一遍我的提问,怎么会不见了呢。他说他醒来就没有看到了,他在战场上被流弹击中倒地的时候,那把刀分明在他怀里妥帖地收着,被抬到医院准备手术前,他还摸着它分散注意力来抵御疼痛,之后他被脱了衣服,换上防护服,有人把刀从他手中抽走了,但他不知道是谁,术后他醒了一次,叫住了过路的护士,对方语焉不详地说伤患的个人物品会被统一安置,见他精神萎靡,只推托了几句就扬长而去了,再往后他就到了这里,也无从问起了。
我回想起他方才对护士长几欲开口的模样,恍然大悟他一定是想问这把刀了,但如果在医院就遗失的话,这里的护士长想必也是问不出答案的。我也觉得有些可惜,这把刀应当是属于他的财产中最珍贵的物件了,如果只是被收走安置,之后能找回那再好不过了,只怕有人浑水摸鱼,把刀据为己有,眼下前线后方都不算安定,这样的事往往是无处申冤的,看他恍惚悲伤的面容,越发觉得他可怜。
又过了一日,这天是周五,疗养院按照惯例会在大厅举办拥军动员会,会上有时会播放相关部门制作的幻灯片,由专员来作讲解。这算是我难得的消遣,以我的残躯,倒是没人指望我能做什么贡献,便也不会特意招待我,这点正合我意。我在会上吃饱喝足,回到病房,对岸君描述会上的情景,他侧着头安静地做我的听众,不时附和上几句,看他精神又好了一些,我也感到轻松自在,又与他说了许多事,不知怎么地聊到了一个人,话音刚落,他倏忽黯淡了下来,让我觉得十分奇怪。
这两年平野中佐可是个炙手可热的人物,他有个独特生僻的名字,以至于报纸上他名字里的那个字总是印得像个浓黑的墨团,我看了十几遍也不会写,如果某天的报纸乍眼看上去有许多窟窿样的黑点,那必然是他的报导了,事实上他确实是军事版面的老熟人。
他与岸君同样隶属于步兵,但很早就崭露头角,跋升得很快。我曾听闻他在北岛山村驻扎的时候还为当地解决了熊害,那头野熊在冬眠前下山活吃了七个人,平野中佐接到求救,带人顺着血迹上山追查,远远看见那熊坐在树下,拉开距离就是两枪,虽然命中了那头野兽,但没有立即致命,发狂的熊朝平野中佐冲了过来,他竟然不躲不闪,对着熊首不断射击,最后即将气绝的熊垂死一扑,像座轰倒的山一样压住他,其他人都以为中佐与那熊同归于尽了,上前查看,就看到他用军刀生生剖开了熊的胸膛,腥臭滚烫的浓血淌了他一身,恍若修罗,让人不寒而栗。
他哀怨地说那把剖开熊身的刀就是他的刀。这下我彻底惊到,竟下意识地以为他在开玩笑,大约是我的质疑太过直白失礼,他一瞬间出现了接近愠怒的表情,但紧接着又陷入了无法自证的沮丧,我只好转移话题,问他是否是平野中佐的下属,然而这样的补救收效甚微,他重重叹了口气,一会儿居然双手掩面,拒绝了交谈。我想如果这样的事发生在我身上,我也是要懊悔不已的,未能妥善保管他人的馈赠,就足够引人自责,更何况是那样贵重的物品,又来自那样伟大的人物,这之间遑论还有我所不了解的故事与情谊。
为了弥补我的过失,我决定替他询问一下军刀的下落。护士长听到后,叫我去问后勤的军官,但我又不认识他们的人,只能拄着拐杖,多跑了几趟,结果也没有什么有用的信息,连带我也恼火了起来,越发笃定是哪个小偷见财起意,趁乱盗走了它。回到病房,我有些难以面对岸君。他人如其名,是个宽容大度的人,对于我昨日的失礼已经不再追究,还邀请我等他能走动后一同去听拥军动员会,这让我更加愧疚,几乎抬不起头来。
我迫切想要做些什么缓解我的罪恶感,不知道是不是魔鬼听到了我的祈求,以一种扭曲阴邪的方式实现了它,这也令我现如今无比痛苦,悔恨万千。
到了夜里,我睡得很浅,依稀听见他的床位传来梦呓,起初只是细碎的,像纱一样轻盈的呢喃,约莫是在呼唤谁的名字,听起来像是从不闭合的齿间发出的气音,应当是个音节短促的单字的名字。我逐渐醒来,想努力去听,谁知不一会他的呼吸就变得粘稠拖沓,呓语变成了持续的痛呼。我立刻从床上爬起来,发疯似地猛按呼叫铃,护士长提着煤油灯赶来,我们才发现他腰部的绷带渗出了大片的血,人已经烧得滚烫,我感到一阵恐惧,很快又来了两位护士,将彻底失去意识的岸君推走了。
她们一走,整个病房的生命力也摧枯拉朽地逸散了,我坐在床边只觉得浑身发冷,连忙扯紧被子裹住自己,我怀疑我的血液是否仍在血管里涌动,不然为何我会这样的冷。我双手抱紧自己,突然感知到粘稠潮湿的恶心触感,摊开手心却什么也看不见,凑近一闻,一股咸腥的味道猛然冲入我的鼻腔,分不清是他或者我的汗水,又或者是别的什么,腐烂衰败,叫人枯亡的毒,我踉跄跌下床,扶着冰冷的栏杆一阵干呕,再也无法入眠,干坐到天明。
他再也没有回来。这间病房短暂地成为双人间后,又在一片忙乱中恢复了原样。我听闻是一粒沙石样大的弹片在第一次手术的时候没被发现,于是在之后的几天里,这枚弹片越钻越深,最终在夜晚刺破了要紧的内脏。
而事件的结局发生在今天上午,我仰卧着看着天花板发呆,一个军官打扮的陌生男人停在门口确认了一眼病房号,又看了看躺着的我,有些犹豫地敲了敲门。我看见他怀里捧着洋桔梗,原来前几日的花是他送来的,再仔细看他的脸,一种奇妙的熟悉感涌上心头,这是个英俊的军官,眉眼间却染上一些或许他本人也没察觉到的恐惧,使他的面孔有些扭曲。这时那把刀,那阵模糊的梦呓,像是无数钢针扎穿我的心脏,我瑟瑟发抖,莫大的悲哀和惊惧将我吞噬,我想我知道军官的名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