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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
一个有些慌张的声音唤醒了我，我努力睁开迷瞪的眼睛，目之所及是一片泛着幽幽荧光的世界，巨大的白色树木拔地而起，一丛丛白色的菌丝附着其上，我似乎身处在一个极其空旷的岩洞中，隐隐约约可以听见伴随着风声的水流的动静。我又眨了眨眼，声音的主人凑上前来，我先是注意到一对圆且小巧的棕色耳朵，而后是湿漉漉的黑色眼睛，我吃了一惊，一时间说不出话来，那声音的主人便说：“怎么了？你是睡傻掉了吗？”
“你是猫吗？”他说。
“猫？”
“你是猫吗？因为我是猫，所以如果你是狗的话我只好把你丢在这里了！”
“啊，那样的话我是猫。”在这样陌生的地方独自一人未免有些令人恐惧，我无论如何也不想被他抛下，只好顺着他的话说。
“真的吗？你不会是在骗我？”
毛绒绒的生物一脸狐疑地看着我，真是奇怪，我竟然能从这张可爱又袖珍的脸上读到这么丰富的表情。有一种奇妙的感觉从我醒来就一直伴随着我，我试着去感受它，感觉到什么东西飞快擦过了我的大腿。
“哎呀，你有尾巴诶！”
“所以说了我是猫嘛。”
“可是狗也有尾巴的，或许你可以汪一下叫来听听，我知道狗都是汪汪叫的。”
“我是猫所以不会汪汪叫。”
“那么看来你是真正的猫了！”他满意地点点头，自我介绍道，“我叫kishi，你叫什么名字？”
“sho，kishi是那个kishi吗？”
“你在说什么啊，sho，我们去镇上过圣诞节吧！再不快点就赶不上了！”
他站起身来，朝我伸出爪子，我搭了上去，看到自己的手变成了生着黑毛的厚爪子，我好像真的是一只猫了。他轻盈地在浅浅的泻湖边奔跑，溅起的水花像剔透的水晶，我们在一株又一株几乎完全一致的植物群之间穿行，这让我十分庆幸遇到了他，不然光靠我自己怕是要在这里吃尽苦头。
“这里好像腐海啊。”
“腐海是什么？”
“啊我忘了你不看吉卜力的。”
“又在说莫名其妙的话了！”
过了一会眼前出现一个光点，那就是洞口了，我们冲了出去，夜空依旧是夜空的模样，只是星星的位置很低，银河就好像触手可及一样。
“唔！”
他伸了个懒腰。我回头一看，我们是从一棵巨大的榕树底下钻出来，再想仔细辨认一下洞口的形状，却已经看不到任何痕迹了。
“到外面来就有点冷了呢。”
“是有点。”
“我们去镇上的话，还可以买衣服哦！”
“可是我没有钱。”
“啊？”他露出了十分失落的表情，好像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自己付钱。
“好吧，那我们只能先去捕猎。”
“捕猎？”
“对啊，前面有一条河，我们可以去抓鱼，但是你要小心，不要抓错了青蛙！”
“嗯嗯，kishi君很讨厌青蛙呢。”
“好厉害，你怎么猜到的！啊……倒也算不上是讨厌，就是……青蛙滑溜溜的！”
他说着，打了一个寒颤，尾巴也神经质地晃了两下。这时森林里飘来零星几只萤火虫，他看见了，又重新振奋起来。
“好了，跟着萤火虫就能找到河边了。”他对我说，“sho知道萤火虫喜欢水源吗？”
“知道哦，要在水边产卵嘛。”
“sho好厉害，知道的真多！”
“还好吧！”
我习惯了身后的尾巴，在跑起来的时候也开始利用尾巴调整身体的平衡，萤火虫飞得忽高忽低，没多久河水的味道就浓郁了起来，萤火虫们四散开来消失不见。可是我的眼前并没有出现河流，我能闻到水的清冽味道，听见鱼儿跳出水面的声音，但眼前只有一片黑暗，什么也没有，我去看kishi，发现他已经蜷缩身体，变成准备捕鱼的姿态了。
“kishi君，我什么都看不见啊。”
“嘘！鱼会被你吓跑的！”
“可是鱼在哪里？”
“真拿你没办法，sho，闭上眼睛，闭上眼睛就可以看见了。”
我半信半疑，甫一闭上眼睛，一条小河就出现在脑海里，水边的苇草轻轻摇曳，沙石像黑曜石一样反射着月亮的光，水面只有kishi扑腾出来的一圈圈涟漪，我往前走去，涟漪就破碎了，感受到冰冷的河水漫过我的手脚，停下习惯了一会儿，又继续往前走到他身边，一尾银白色的影子从黑暗里游来，被蓄势待发的他扑了个正着。
“sho你看！”
可是他一张嘴说话，咬在嘴里的鱼又掉了出来，一眨眼就像融化般地消失了。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被他愤愤不平地泼了一爪子水，这样大的动静，周遭的鱼已经全被吓跑了，于是我们只好往更深的地方游。变成猫之后我的手脚显然不如当人时自在，踩不到地面的时候呛了好几口水，kishi就默默游到我身前，用小小的后背把我托上水面，我心想kishi君无论变成什么样子都是这样的温柔。
“在河流中心抓鱼的话要潜下去的，sho你游泳不好的话就在这里等我吧！”
说完他就扎了下去，三两个气泡咕噜咕噜从他消失的地方冒了出来。我一边踩水一边在心里默数，每数到三十就会从头再来，一分半过去了，当我有些着急的时候，kishi就从我身后冒出来了。
这次他捕到一条鲜红的鲤鱼，鱼尾像花冠一样漂亮，几乎要比kishi的脑袋还要大了。我们往回游时，鱼的重量拖累了他，使他不得不花更多的力气努力仰着头，于是这次换我来驮着他，我想我的背部要比他宽阔许多，他小小的爪子搭在我背后，比水滴还要轻盈，几乎不构成任何负担。到了岸上，他把鱼吐了出来，一道白光闪过，鱼变成了三枚银币。
“好了，这下我们有钱了！”
沿着河道往前，湿润的泥土不知不觉变成了平整的石板，穿过一座桥，就进入了一座白色石头筑成的小镇。
“诶……让我想想……服装店……”
在一个岔路口他停下脚步，身体一会儿向右转一会儿又向左转。
“我知道了，这边！”
路的尽头是一间邮局，大门紧锁，墙上贴着圣诞节的宣传画报，标语非常奇怪，令我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哎呀，走错了！”
“大红鼻子的猫咪是大家的人气王？”
“我们快往回走吧。”
“大红鼻子的猫咪？不应该是驯鹿吗？”
“当然是猫咪啊，从来都是猫咪啊，大家都是猫咪嘛。”
“真的吗？”
“因为大家都是猫咪。”
他笃定地说。
我们回到上一个路口，选择了另一个方向，这次服装店出现在了面前。
“您好。”
我们推门进去，店里光线不算明亮，我腹诽在这样昏暗的光线能看清衣服吗，kishi已经熟门熟路地挑选了起来。
“这件怎么样？”
他拿着一件蓝绿色系的夏威夷衬衫，这样的冬天居然卖夏威夷衬衫吗？仔细一看这家店里竟然全都是夏威夷衬衫，货架足足有三层，需要借助一座带轮子的移动木梯来拿取，无论是目光扫向何处，都只有夏威夷衬衫。
“可是kishi君不会冷吗？穿这样的短袖。”
“诶？可是大家只穿短袖哦，sho你自己不也是穿短袖吗？”
我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穿了件黑色的T恤，只不过和我现在的毛色融为一体，我竟然完全没有发现。
“真的诶，我居然都没有觉得冷吗？”
“因为sho胖乎乎的嘛。”
“我胖吗？！”
“那……壮乎乎？”
“倒不如说是kishi君太瘦小了，”我从身边的架子上翻出一件儿童型号，塞到他手上，“作为你失礼的惩罚你必须穿上这个。”
他露出为难的表情，又自觉理亏，怯生生地看过来：“真的要穿吗？”
我点点头，他嗫嚅一阵，拿了衣服就去换上了，结果比我想象的还要合身，他对着镜子左看右看，嘴上不说，尾巴却满意地晃了又晃。
离开服装店，他说要带我去看中心广场的圣诞树，一路上都是穿着各色夏威夷衬衫的毛茸茸生物，kishi混在群体中显得格外娇小，我总怕他一溜烟就不见了。
“能不能牵手啊？”我提议。
“sho也不擅长面对猫群么？”
“是的。”
“真拿你没办法。”
就这样我们勾着爪子跟着流动的猫群来到广场，一棵由生物骨架搭建的树状物矗立在正中央，外围缠绕了好几圈藤蔓，每分隔一段就挂着一盏烛台，正燃烧着诡异的蓝色的光。
“猫的圣诞树都是用骨头做的吗？”
“那是当然咯。”
“好恶趣味……”
“其实我也觉得，那我们去吃好吃的吧，我肚子饿了！”
“好。”
猫的餐厅建在城区地下，门口有一座古朴的黑色的邮筒，kishi往里面投了一枚银币，随即厚重的木制大门发出机械运转的吱嘎声并慢慢升起，我低下头走进去，大约绝大多数小镇居民这会儿都集中在广场上了，餐厅里只有零散两三桌客人，我们坐在靠通风口的位置，kishi说这个位置平常很难坐到，因为可以闻到后厨飘出来的肉香味，吃饭都会香好几倍。
我拿起菜单，映入眼帘的是田鼠伴罗勒，炖松鸦，鲜青蛙血……顿时胃口全无，我抬头看kishi，他似乎只在看到青蛙时皱一皱眉，其余时刻都是津津有味，好像每一道菜都是绝无仅有的珍馐美味，察觉到我的视线，他不解地看着我。
“不合你口味吗？”
“我想是的。”
“你该不会不是猫吧？”
他压低了声音问，事到如今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了，犹豫再三，如实说道：“其实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他非常震惊，仔细盯着我的脸，试图寻找开玩笑的痕迹，但显然是没有的，他又切换回了难以置信的表情，“怎么会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呢？”
“或许我是大脑受了什么伤，什么都不记得了。”
“真可怜！”他满怀同情地摸了摸我的头，“我看你有这样的尾巴，十之八九就是猫了，而且你也不会汪汪叫。”
“也许是狗也说不定，我只想吃肉，牛肉鸡肉，还想啃大块一点的肉骨头。”
“哎呀！你别说了！”
他戒备地看了看四周，又责怪地觑了我一眼，好在这点动静没有引起什么注意，他撑着下巴思考了一会儿，忽然又咋咋呼呼起来。
“可是我们花了一个银币进来诶，你真的什么都不吃吗？”
“那我那份就给你吃吧。”
“真的吗！”他眼睛放光，“你真是个大好猫！哪怕你是狗，也是大好狗！”
曾经身而为人的我听到这番话也不觉得是什么溢美之词，一个人类变成了一只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的毛茸茸生物，多么令人郁卒，但神明很贴心地让我遇到了kishi，一位偶尔不靠谱的向导，同时也是一位带来无限快乐的完美旅伴。
他单方面的酒足饭饱后，我们漫无目的地在小镇散步，这座小镇并不大，只有一条东西走向的主路，延伸出数条南北贯通的分支。
我问他：“还有最后一枚银币，你打算怎么用他？”
“当然是存起来。”
“真像你的作风。”
“不存钱以后会吃苦头的哦！但是今天是圣诞节，偶尔奢侈一把也没什么要紧的。”
“真的吗？”
“我想想看……那我们去听音乐吧，听说现在有很厉害的猫咪乐手哦，一个银币就可以听现场演奏呢！”
“我也想知道猫咪的音乐是什么样的。”
猫咪会听什么样的音乐呢，大概因为我作为人的时候是从事相关工作，所以此时分外好奇，猫咪的乐器又是什么样的？是否有机会听到从未听过的优美旋律？
这次我们登上了一座塔楼，从外墙绕着石阶，来到大约三楼的位置。这是一处半开放的露台，有一些猫正倚靠在围栏边眺望中央广场，所谓的猫咪乐手有四五只，在一个堆砌得高出一截的舞台上等待着，我们一进场，一只枯瘦的爪子就从黑暗中伸了过来，kishi将最后一枚银币放在那爪子上，我们便获准自由寻找心仪的角落。
“好期待呀。”
“我也是。”
小小的露台很快就被填满，乐手们点头致意，从一只大麻袋里取出了各自的乐器，有两把类似尤克里里的琴，看不出材质的鼓，某种植物的茎做的竖笛，和另外一种样式新奇的打击乐器。
“要开始了！”
kishi又勾住我的爪子，十分期待的模样。
然而猫爪一落到鼓面上，就发出一种奇怪的闷响，打击乐器活像是啄木鸟在叨一段坚硬的木头，类似尤克里里的琴传出了抠挠墙面的声音，竖笛更是滞涩难听，刺耳至极。
我和kishi瞪大眼睛对视，不知不觉间周围的猫咪纷纷伴随着“音乐”打起节拍跳起了舞，我一分钟也无法忍受，拉着kishi冲了出去，我逃离的心太过迫切，小镇和灯火飞速在我们身后倒退，停下来的时候已经身处密林，来路无可分辨了。
“怎么会这么难听！”我喘了口气，忍不住叫道。
“真的很难听！”
他也一副劫后余生的样子，用爪子捋了捋耳朵，有些抱歉地看着我。
“对不起，带你去了那样的地方。”
“没关系，但是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已经很晚了，我要回到巢穴里去了。”
“诶？那我怎么办？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吗？”
他为难地说：“可是你太大只了，进不去的。”
“kishi你呀，其实不是猫对吧。”
话音刚落，他就面色大变，转头往更深处逃去。
我一边追上去，一边说：“你不是猫，我也不是猫，为什么我们不能一起呢？”
他虽然小巧又灵活，还轻车熟路，但我更擅长奔跑，体力也更好，追上他是轻而易举，终于我把他堵在一棵倒下的树干下，他沮丧得连胡须都耷拉下来，委屈极了。
“我们都不是猫，这不是很好吗？”
“你真的这么想吗？”
“我们可以一起捕猎，也可以一起去猫的小镇，虽然可能不能一起吃饭，但如果你换个大一点的巢穴我们还可以睡在一起呢！”
“可是为什么要住我的巢穴……而且我不想换大点的，风灌进来会很冷……”
“我这样一个失去记忆的毛茸茸生物，难道要把我丢在外面吗？”
“哎呀……这个……嗯……”
“而且我很暖和，和我睡觉一点都不冷的！”
“这个……嗯……”
“那你是答应了咯？”
“诶？？”
“好的你答应了，我们回巢穴吧！”
“诶？？？”
……
“紫耀？”
“嗯？”
“飞机落地了哦，我们到日本了。”
“噢，谢谢！”
“你刚刚睡梦里在笑诶，梦见什么好事了吗？”
我牵过他的手，修长的手指立刻缠上来，手心暖融融的，恍惚间以为是梦里的爪子。
“是岸君很可爱的梦。”
“什么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