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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里斯摇下车窗点了支烟，眼前的黑夜染缸终于开始被晨曦漂白，远处黑松林的轮廓变得清晰起来。冷风从窗隙钻进车内轻抚男孩额前的头发，把他弄醒了。“还有多久？”男孩支起身子，揉着眼睛迷糊地问。
“早着呢，还在蒙他拿。”他吸了口烟，脸颊深深凹陷，口内呼出的烟雾被风带走。
“可你开了一夜。”
“车在半路出了故障，天知道我找了多久的维修店，你睡着了当然不知道。而现在也只是找到了而已，等不等得到人，天亮透了再说。不然你觉得我们停在这里做什么？”
男孩翻了个白眼，轻轻叹气。“……妈的。”
“你要是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小鬼，找个电话亭打给你爸，叫他带你回家。”
“我跟你说过他不在了，别跟我提他。还有，别叫我小鬼。”
“昨晚你磨牙的声音让我没法睡，到现在还磨牙，你几岁？你一直没告诉我这个。”
“不关你的事。”男孩别过头，拳头撑着腮帮。
他没急着回答，而是快速抽完这支烟，最后把滤嘴捏弯在手里。
“有道理，不关我的事。对了，告诉你一个坏消息，我不打算赶回纽约了，建议你待会儿在路边站一站看有没其他人愿意载你一程。”
男孩不说话，像前几天一样，每当他在对话中沉默起来，他就会从口袋掏出那个便携录音机，用男人听不懂的罗马尼亚语自顾自地录下一段话。
“真不打算告诉我你说了什么？”
“你有水吗？好渴。”他把录音机塞回去，没理会他的问题。他抬头看他，舌头把嘴唇舔得更狠了。借着车内灯，男人这才看见他发红的嘴唇上聚起了干皮，肌理间印出几道红丝。
“你再咬就出血了。” 他把水瓶递给他。
“谢谢。”他抵着瓶口嘬，让水碰到唇面，就这样慢慢把瓶内的水喝光了。“噢，没了。”他最后摇了摇空瓶。
“好吧，等车修好我再去买。”
这时太阳从黑松林里探出半个头，天又亮了一些。
“克里斯，”男孩第一次叫他的名字，这使他把视线从日出转移到男孩的眼睛上，而后者见之低头躲开。“别丢下我，好吗？我也没想赶回哪里……就这样吧，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不想再找别的人了。”
天亮得越来越快。他握住方向盘，手指在上面跳动。
“听着，孩子。”他本想说这个决定简直草率至极，而回忆起前天在公路旁碰见男孩时他瑟缩发抖的样子，说这些又显得有些残酷。“……嘿，你想要杯热柠檬水吗？”
热柠檬水。等走到这附近仅有的一家便利店里再想到这个他才始觉好笑。首先他得买到一颗新鲜柠檬，然后冲一杯热水来杀死维生素。以往他嘴唇干裂的时候也有人这么跟他说，他泡了一杯，结果嘴唇的干皮一碰热柠檬水立即结成硬壳，只是方便撕下来罢了。
而这里除了盒装蓝莓没有其他新鲜水果。他拿了几瓶水准备结账，在另一个货架边上发现了润唇膏。
他给自己翻了个白眼，不明白为什么老想着男孩那张该死的嘴唇。那两片薄唇，它们本来应是柔软的，他记得。他记得男孩哭的时候它们的颜色，被泪水沾湿，让他想起上周在湖边坐了两小时才钓到的一条红鱼。
润唇膏分三种颜色包装，绿、橙、粉。他随便挑了个粉色，瞟见标签上的价格后忍不住嚷了句，“简直够买十瓶水。”于是，在取下那管润唇膏之前，他又拿多了几瓶水，心里平衡了些许。
走回维修店的时候，他只看见车。
“修好了。”店主捧着罐咖啡走出来，“也就几个旧零件的问题。”
“谢谢。”他朝四周望了望，“里面的男孩呢？刚才还不肯下车，现在跑哪儿去了？”
“噢，刚刚下车他跟我说了声。就在那里，看见没？”店主指向屋后的一小片松树林，有条砖路延至深处，一个小小的身影停在不远的树下。
他放下东西走过去，深秋林里男孩还是穿着单薄的短衣裤，那件大了不知几码的套头毛衣松垮裹在他身上，盖过了短裤。
男孩没看见他，在那棵树下拼命踮起脚，把手伸得高高的，试图够着枝头前悬着的一颗松果，可怎么都碰不着。几番努力尝试之后他听见了克里斯的哧笑，回过头来瞪大眼睛。
“我都说了，坐了那么久车，出来舒展一下身体挺好的不是么。”
“快憋死啦。”男孩抬头看着松果，“你能把那个摘下来吗？”
“当然！”他来到他身旁，跃跃欲试。可男孩在他伸出手臂之前扯住了他的衣角。
“你不行，我来！”
“开什么玩笑？”
“抱我。”
“什么？”
“抱我起来。”
“何必呢，我一伸手就能拿到，你看。”
“不要，只有我亲手摘到的才是属于我的。”
“那你是想骑肩膀，还是我把你抓着举起来？”
“你的肩膀就够了。”
克里斯蹲下身让他爬上自己的肩，然后抓住他的脚踝缓缓直立，男孩紧紧搂住他的脖子，在身体往高处升的时候兴奋得大笑出声。
“够得着吗？”
“往前走一点点。”
“现在呢？”
“再往前一点点，右一些，右，右……可以啦！”
男人看不见他，只能感受到他拿开了搂着脖子的一只手，整个身体的重心向外倾，然后听见枝果分离的清脆一声，而拔扯时用力的惯性让男孩重心一失，他连忙托住他的手臂把他放回在地上。一落地男孩就骄傲地举着手里的果子，大喊：“我摘到了！”说着还险些把自己绊倒。
“说真的，你还不轻。”克里斯转了转脖子。
“谢谢。”他低头看着自己亲手摘下的松果，甜甜地笑着，似乎并没有听到男人在说什么。
上车之后，男人把那支润唇膏递给他。
“没有热柠檬水。没有新鲜的。只有这个了。”
他接过去左看右看，把包装沿着边缘撕开，拧下盖子旋出里面的透明膏体，看了男人一眼，然后趴在窗台看着车镜小心翼翼地涂在嘴唇上。
“这样么？”他对他抿了抿唇，“没用过这个。”
“你涂出界了。”
“是吗？”
“嗯，这里。”男人指了指他的嘴角。
“帮我抹掉好吗？”他抬起眼望男人，微微张着嘴唇，不知怎的，这一刻的他再也不像个稚气的孩子。男人伸出犹豫的拇指，帮他轻轻抹去嘴角油润的唇膏。
“谢谢你。”他小声道谢，两人在沉默中待了一阵子，直到克里斯把车启动。这时他又拿出那个小录音机，又一次用他自己的语言喃喃记录着什么，语调中比以往多了些色彩。
克里斯在驶进高速公路之前又认真看了这个男孩几眼，好奇于他轮廓中异域特征。他看见男孩的脸跟着滋润过的嘴唇一起变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