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雷鸣》
卡布尔x林
一段发生在林十八岁那年的往事，总之都是我编造的。
自从她离开了家乡之后，快乐的事情几乎就等于没有。她觉得无所谓，毕竟过去的日子里也没有什么快乐。多得是在安眠中突然惊醒，然后又不得不逃到下一个镇子的日子。城镇几乎是不能去的。有一次她实在是饿极了，循着食物的味道跑到城市里，她没有偷也没有抢，只是站在镇子上静静地看，手里拿着各式各样食物的人们——干酪、肉肠、她叫不上名字的水果和蔬菜、烤得松松软软的白面包，橱窗里放着各式各样的糖果，她不敢走进去，于是就在外面隔着玻璃看。玻璃窗里的成年长身人领着小孩子，而站在柜台后面的人从壁橱里拿出各式各样的罐子，把五颜六色的糖果放在天秤上，再用闪着银光的漂亮丝带将糖果包好。她饿着肚子去了，又饿着肚子走回了营地，她什么也没有说，那是她第一次对“城市”有概念。
那个时候林想，如果她的口袋里有两个闪闪发光的银币，就可以一个人到糖果店里去，买白色包装、红色包装和蓝色包装的糖果，然后一个人全都吃光。她想着那样的场景无数次，梦到那样的场景无数次，她在精灵的国度已经不知道滞留了多久，却依然想着关于过去的事情。
后来这个梦里多了另一个人。她在梦里买糖果的时候，身后跟着一个蓝眼睛、黑卷发的小孩，那个时候林比卡布尔高一些，看着就像一个真正的大姐姐。她懂得的东西也比卡布尔多，她知道妖精和元素灵的区别，会用简单的照明魔法，后来她知道，那并不是简单的照明魔法。林能听见雷元素灵的声音，与它们分享喜悦和悲伤，这是她自己的小秘密。
在梦里，她一只手抱着牛皮纸袋，又一只手拉着卡布尔走到城市的石头路上去。忽然远处雷鸣响彻，暴雨倾盆，糖果就这样融化，从纸袋里漏了出来，她慌乱、不知所措，向身后看去时，卡布尔已经不在那里。
林被雷鸣声吵醒了，地动山摇的雷声，在她的耳朵里更像是一连串不祥的预兆。她守在窗边等卡布尔，等着等着就睡着了。林便想，或许今晚是等不到了。她看看桌上的那本魔法书，《雷鸣的传说》——也许可以再从头看一遍也说不定。
这种生活比起活着更像是软禁。林的父母死了，精灵们从她的嘴里问不出什么，有钱的精灵自顾自地把她养起来，提供衣食住行，却唯独不能学习魔法、也不能练习魔法。一开始这样的日子还算可以接受，她害怕的时候就闭上眼睛回想卡布尔的脸，然后深呼吸。第一个月就这么熬过来了，第二个月，米尔西里尔带着卡布尔来看她，第二个月的第三天，有人顺着窗前的榆木爬到她的面前来，敲响了她的窗户。
“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卡布尔的手里是她没有见过的卷轴和书本，“我想离开这里，虽然听起来有点不现实，但是我觉得总有一天我得离开这儿！林和我说过自己是魔法师的孩子吧？我想拜托你和我一起逃走。”
林眨了眨眼睛，试图消化男孩说的话。可是能到哪里去呢？她想问却没有开口，不知为何林觉得，如果是卡布尔的话，总会有办法的。林拿起那些卷轴，上面写着精灵的语言，她还不太看得懂这些文字，只认得几个简单的发音。她小声说：“我，我不太看得懂，我不确定……”妈妈只教过她那些咒语，一字不差地背出来就会有各种各样的效果。林回忆自己学会的那些咒术，没有一种和这些文字记载的有相似之处。
“啊，那也没关系。养母应该也有地精魔法相关的书吧……”
下一次卡布尔来拜访的时候，又带来了一本厚厚的魔法书。林翻看上面的内容，也摇了摇头，她看不懂，她学过的魔法和任何一种都不一样。她抬头看卡布尔，又飞快地避开他的目光。她知道，如果有一个人能带着自己离开这里，那就是卡布尔，而如果她对于这个计划来说没有用处，她不敢想下去，身体似乎又不由自主地开始颤抖。林觉得一阵眩晕，呼吸急促起来，过去的日子里总是这样。灵似乎也因此感到不安，她不安时身边就会起电，细小的火花噼啪闪烁，她讨厌自己这样。卡布尔把手搭在林的身上时，也听见那些微弱的劈里啪啦声。那个时候卡布尔的手很小，却意外地让人觉得温暖，她依然平静不下，恐惧攥着林的心脏。
“没事的，别怕，林，这个世界上还有各种各样的魔法。深呼吸。”
——而你总会找到适合你的那一种魔法。一个温柔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那不是妈妈，也不是任何她见过的精灵，那个声音只会在她的梦里出现，伴随着阵阵雷鸣声，伴随着乌云汇聚而成的海，伴随着飓风和暴雨，她总是站在风暴中心最安静的那个角落，然后聆听这个声音。总有一种魔法适合我吗？我什么时候会找到它、又能用它做些什么呢。
她看着卡布尔说：“我想试试看。”从那以后，卡布尔定期拿来写着魔法的书，有的她能看懂，有的看不懂。后来她慢慢地学会了精灵语，过去那些对她来说晦涩的卷轴和书本又重新回到她的身边，没有地方可以练习，他们就偷偷跑到精灵华丽深邃的庭院中去，在被灌木遮挡的角落里倾听灵的声音。
雨渐渐地停了。她睡不着的时候就看一整夜的书。过去也有类似的日子，为了逃过追查，或者单纯是要徒步走路，她日夜不断地流浪着，直到睁不开眼睛，脚磨出血来的时候，母亲才说可以休息了。她醒过来时能喝上一碗热汤，林一直不知道母亲用什么煮汤，那种有着淡淡腥味的汤、野菜的纤维几乎可以化在嘴里的汤。偶尔汤里会有肉干，她再也没有喝过那样的汤，记忆里的味道只剩下微暖。精灵送来一份番茄和鸡肉煮成的浓汤。养育她的精灵对世界各地的食物颇有兴趣，总是尝试不同的料理给她吃。喝完那碗汤，困意顺着脊背爬上她的身体，林抱着毯子在房间里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
桌子上放着银托盘，里面留着自己的午餐，她没吃多少。只是焦急地去找书，书不见了，她身体发冷，冒着虚汗，一双温暖的手搭在她的身上，林看见卡布尔的脸。
卡布尔已经比她要高了。小时候费力才能翻上来的窗户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轻而易举。林的窗户没有关，除了她熟睡的时候或者下雨，她很少真的锁上窗户，她希望卡布尔能来。
少年晃了晃手中的书，林悬着的心才放下来：“来了就叫醒我啊。”
“看你睡得很香，说不定还在做好梦吧。”
“正是因为睡得好所以什么梦也没做。……你把新的书带来了吗？”林不擅长找话题这件事，关心卡布尔似乎又有些多余，她皱着眉头，直接从最重要的事开始说。
卡布尔从很早之前就适应了这样的林，又或者说，他是看着她变成现在的样子的。他今天没有带书来，毕竟除了书，他还会给林带些别的东西，比如据说能够储存元素灵的石头，东方的平安符——那一次他被林教训了。在精灵国家能买到的所谓“平安符”，就算咒语是真的，精灵也肯定没有用正确的纸或者材料制作。卡布尔当时问她正确的平安符该怎么做，林说，其实我也不知道。
但是卡布尔总能笑着把话题转移到其他地方：“最近养母在外出，我手里有的书你已经都看完了。剩下的时间我们可以做点别的事情，比如——你想不想去散散心呢？”
她立刻就想点头同意，到了嘴边的欢欣却成了别的话：“被发现了的话是要直接被送到收留所的，你养母还要一阵子才会回来吧。”
“我带了斗篷。今天集市里有祭典，就算是有人类应该也只会被当成游客或者旅行者。剩下的就交给我吧。”——卡布尔在说这种话的时候，林总是觉得一切都确实可以放心地交给他。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她从窗子翻下去。林的心跳得很快，罩在斗篷下面的脸树莓那样红。卡布尔拉着她的手穿过隐藏在树丛之间的小路，她还是第一次走这条路，她忍不住四处张望，卡布尔就是这样来到自己的住处的。每一个夜晚，每一个黎明，或者每一个黄昏，月光下的树影看起来像怪物的爪牙，他们此刻是某本童话种的少年和少女，正手拉着手逃离那座姜饼做成的房子。穿过矮树丛便能看见半山下的市镇。妖精灯此刻让夜晚亮如白昼一般。林觉得她来到过这里，过去她一直住在山上的那座房子里，但这里的一切都让她觉得很熟悉。她已经在梦里见过这个城镇一千次甚至一万次了，她能认出那些黑色的橱窗，就连灯柱也和她梦中的一样纤细高挑，精铜在柔光中的色泽就像是丝绸。他们在人群中隐藏起自己的身形。她能闻到酒的味道，这里一半以上的精灵似乎都已经微醺，这些只喝银橄榄酒的挑剔种族无暇顾及两个混进来的人类，此刻的庆典或许是所有人的庆典。他们从小巷走到主路上，林的眼睛从那时开始便没有离开过两侧的摊贩。卡布尔放缓了脚步，回过头去看她。
“很厉害吧？”男孩骄傲得像是这一切是他一手承办的一样。
“人真多啊。”林想不出任何词来，她盯着一个摊位。一个只有她半身高的孩子正拉着她的家人，似乎在为糖的数量讨价还价。精灵女孩穿着一条红色及膝裙子，金色的长发用缎带扎好，有那么一瞬间，林可以无视那双尖耳，她觉得那个女孩就是自己。
“……去年我也尝试着一个人跑出来过，不过差一点就撞上养母认识的人，真是好险，现在我觉得这次冒险真的很值得，林、林？”
“嗯？！啊，没什么，我没事。”
“你想要那个吗？”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比起那个，”林故意地抬高了几分声音，“你看，那边有卖桃金木法杖的，最基础安全的版本，精灵小孩子的玩具真是可怕。”
但卡布尔少见地似乎完全没有在听他说话。等林反应过来时，少年已经拿了一袋她最熟悉的牛皮纸袋，将沉甸甸的东西塞到林的手里了。实际上一袋糖比林想象得要轻许多。卡布尔的手里还有两三个银币。林想，那家伙竟然连精灵货币的面值都一清二楚。她突然有些生气，或者是因为别的事情不满，林知道自己已经十八岁了，虽然她几乎忘记了时间，对精灵来说，时间感是相当稀薄的东西。她仍然记着，就算她不记着，卡布尔也会替她记着。她就这样不断地学着那些艰深的魔法，有了疑惑大部分时候也只能自己找到答案，而她已经十八岁了，什么时候她才能逃走呢？
她看着卡布尔，那家伙已经在替她和卖法杖的商人讨价还价了。林想要开口，但她想要的东西总是等了很久也没能等到。
不等到也不会怎么样的——她这样想的时候，卡布尔已经将法杖塞到了她的手里：“虽然我还不知道你的生日，但是恭喜你十八岁了，林。”
是啊，自己已经十八岁了。卡布尔果然记得。她看着蓝眼睛的少年，问题到嘴边又变成了其他问题：“接下来做什么？”
“等下会有烟火，不过，我们可以到远一点的地方去看。”卡布尔说，“长身人很难和精灵竞争到看烟花的好位置吧。半山那里的视野说不定比城镇上的更好。”
“嗯，好。啊……等一下。”
“怎么了？”
林低下头，她看到自己那条红色的裙子，精灵送给她的某一条裙子之一，似乎在来的路上被树枝刮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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