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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日本留学的第一年几乎天天晚上抹眼泪,住的学生寮虽然没有恶劣到极点,但说实话不到八平米的小房间无论如何也算不上惬意,布局是架得很高的桌子下塞一张平板床,头朝里,墙上开了一扇两本教科书大的小窗,采光糟糕。除此之外,我有一只十寸的大行李箱——平时用来做衣柜——以及一把军绿色的折叠椅,平时画画除了蜷缩半身之外没有任何姿势可供选择。我不擅长和别人打交道,一天里唯一张嘴的机会恐怕只有偶尔和父母视频通话,当我油光满面眼下青黑地出现在手机屏幕里时,母亲劝我在假期的时候去找份兼职,说她会多打来一点生活费,但我知道这没什么用。
为了和社会再次产生联系,我在暑假开始时折腾好几天,感谢我的日语学得用工,最后终于在离住处四百米远的便利店找到了兼职。
我值夜班,客人很集中,往往会在十点到十一点哗啦啦来一批,周围很多写字楼,下班时间大差不差,十二点之后我会坐在收银台后面画画速写,那时候顾客很少,我每天穿着工作制服戴着棒球帽,不做任何五官的修饰弥补,客人通常只把我当成会结账收款的机器,只有……
上了一个月班后,我已经很眼熟十二点过后的几个常客,时间最固定的那一位,十二点过五到十分钟,一定会推门走进来,拿巧克力蛋糕卷或是草莓挞。
那位客人年龄和我相仿,是个女孩儿,头发很夺目地染成了彻底的粉色,她比我高一点,每次她等待我扫码收银的时候,我总是无法不刻意地欣赏她今天皮带和短裙的搭配,或者墨镜与亮闪闪唇蜜的区分,见到她的第一眼我想起来很多年以前看过的日奈森亚梦,还有更夸张一点的NANA或者其他,她有时背着吉他,高跟皮鞋啪嗒啪嗒地踩在瓷砖上,带来手机链和吉他上挂件一连串的叮当作响。
我没法不注意到她,一个周之后几乎一过十二点就开始往门外张望,对她今天穿的衣服进行一些想象,好奇她耳机里放的歌,偶尔会思考为什么她总在十二点左右来便利店。
尽管我和她的唯一交集只是在她购买甜食的时候扫条形码收银找零而已,但并不妨碍我对她产生一些旖旎幻想。简而言之,我梦到了这个粉头发的日本女孩。
在那头粉色长发出现在便利店门口的时候,我从自己带的那把折叠椅上站起来。她在便利店的几排货架中走了两个来回,“今天没有草莓挞了。”我出声提醒,她有些迟钝地哦了一声,从放甜品的区域走回来,在冰柜里拿了一只饼干壳的雪糕。
我跟她说还有三明治,她有点惊讶地说谢谢,但还是想吃草莓,这个季节的草莓挞更甜更好吃。她柔顺的有些长的刘海压在眉毛上,我发现她鼻梁很高很直,而眼睛和脸却圆得不合理,像新海诚电影里的人,眼睛一眨一眨闪着光。
我给她扫条形码的时候看到她领口别着一只黄色的棉花鸭子,“好可爱的鸭子,是什么品牌的玩偶吗?”我故意这么问,想挑起话题。
粉头发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很快抬起头,她笑的时候两只眼睛像括号的两边一样弯下,“哈哈不是诶,这是我自己做的鸭子,其实就是我啦,rei,打个招呼吧,蕾——伊——”
Rei。我听懂了,很快记住这个名字。“用汉字怎么写呢?”Rei笑眯眯地看着我,撕开雪糕的包装袋,“你是在搭讪吗?”我当然是在搭讪,但我没有回应她,只是从收银柜找了钱,指尖和硬币一起送到她手心里。
她拿了我的4b铅笔,在一张纸上写了“怜”这个汉字,一边递给我一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说她汉字写得不好看,我把纸叠起来塞进牛仔裤裤兜,她啃着雪糕外面的饼干壳,说我们算认识了吧。我点头,她嘴唇浸在乳白色的融化的甜腻液体之间,说那以后可不可以给她多留一个草莓挞。
当然没问题。当时的情形下,哪怕她要求我把一整箱的草莓挞都送给他,我也会毫不迟疑地应允,扣工资都不是那时候要考虑的事。
下班时我裤兜里的纸片已经被体温捂得很热,铅笔字被抹得有点模糊,我把纸片夹进自己随身带着的速写本里,画的最后一副速写,是个穿学生制服的麻花辫女孩,脸还暂时是空白,不过已经想好了,要有圆脸,和像新海诚电影里女主角一样的圆眼睛。
第二天上班时我只带了那张速写过去。天黑之前天气不太好,十点多的时候开始下雨,淅淅沥沥的,雨声连不成一片。一过十二点,我向门口张望,屋外屋内都只响起雨水砸上塑料布的轻轻的碎裂声,人踩着水走过来的声音就尤为明显,那声音由远及近,频率较快,是小跑过来的,最后一脚踩进了水洼,溅起哗啦一声。
“你好,外面雨真大。”怜没拿伞,头发湿得很透,看起来颜色更深了一些,她眼睛眯起来跟我打招呼,雨水从她颊边淌下。
我准备把自己的伞给她,心里想要是能让怜去我家就更好了,都是女生,也没什么好介意的。但随即我就想到了自己挤满了画板颜料以至于根本无处落脚的蜗居,实在不好意思让怜进去,两个人在里面想要正常地坐下都困难。
“草莓挞,最后一个,早上才能再进货。”
怜露出那种眯起眼睛像小孩子一样的笑:“谢谢你,你不会因为这个被店主骂吧?”她接过草莓挞的手也是湿漉漉的,连带着我感觉自己的思绪也开始潮湿。
我在国内上高中的时候就因为和高年级的学姐恋爱而被学校通报批评,错误的性取向到现在也没能更改过来,新千年的第一个十年过去,我在日本求学,和高中时候一样三心二意,时时刻刻准备投入爱情,却只能每天每日画速写画水彩。
怜在付完钱之后问我的名字,我把自己的胸牌露出来给她看,她惊讶我是中国人,“感觉日语说得比我一个朋友还好呢。”随后郑重地念着我名牌上面标注的片假名,“我记住了,下次再来你可以考一考我。”
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静静的雨声中车声沉寂了,一切都变得只剩下细小的波伏,怜摸了摸被雨水浸过的头发,看向门外,细细的雨帘从檐上垂落,对面的街道和路灯都朦朦胧胧的,散着柔软的荧光。
“越下越大了,今天忘了带伞。”怜叹了口气,我小声说:“拿我的吧,我要到早上才换班,那时候雨就应该停了。”
怜很惊讶地看着我,“怎么能拿你的,万一下到早上呢,你怎么回家?”
我飘飘然又有些迟钝地反应到,她讲话声音很可爱,吐字就像吹一只泡泡糖。
我夸张地告诉她自己家离这里如何如何近,走两步就到门口,完全不需要她担心。怜迟疑着接过我的雨伞,又鞠躬又道了一长串谢,才撑起伞小跑进雨幕里,我这时才想起来,那张速写还安稳地待在自己的口袋里。
等到明天。我心里想。等到明天她再来的时候,我要把画送给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