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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他的脚受了伤,走路十分吃力,总是需要停下来。
不能停留太久,酸痛感稍得缓解,他就得抬起脚,一瘸一拐地向前走。他也不知道待往哪里去,只是茫然地走着。
草盛如海,在日头猛晒之下,绿得油汪汪的,像是阏氏脖子上的那串翡翠项链,远远看去就知道水头极好。那是阏氏心爱之物,是她嫁过来时,她的丈夫身为首领能给她的最华贵的礼物。他们的部族在各大部落里面不算突出,实力不强,可是人们同心协力,日子过得朴素而有滋味。
但是她丰腴的脖颈已经无力地垂下,翡翠项链被士兵们抢夺,她英勇的丈夫则流尽了血,骄傲地作为一个不曾屈服的战士死去。
他想起他们的脸,想起许多族人的脸,灼痛的喉咙颤动了下。太阳似乎想把整个北陆烤干,那份狂热就像是蛮族战士血管里对于战事的渴望……他只觉得头疼剧烈,疲惫的眼里几乎流下泪水,不待骄阳来拂,他费力抬手狠狠擦掉。他不应该再哭!所有的眼泪,和同族的命运一样掩埋于那场战争了。
可是脚实在太痛,他知道脚跟的伤口化脓了,肿起的部分磨得他无法穿上鞋子,走得更慢了。他心中焦急,只怕被追上:他不畏惧死亡,但他不能死,他还要为他们报仇!
风吹过来,草叶发出索索声响,犹如远方逐渐靠近的马蹄声。
他惶惑抬头,天空蔚蓝,羊群般的云层无声围拢,如同沉默的注视。
一声惊呼打破了账内的宁静,阿稔喘着气醒来,胸脯起伏不止。梦境仍然新鲜,像一件未脱下身子的衣袍,轻柔的感触残留在皮肤上。他直起身子,下意识看了眼自己的双脚,抹了医师送来的药膏以后好得很快,除了一点点红肿,几乎看不出异样。
侍女阿元听见他的叫声,走进来呈上食物。她对他的惊梦见怪不怪,并不多问,低头用银色小刀为他割着鹿肉。她十四五岁年纪,可是言行举止很老练干脆,行动像一只敏捷的小豹子,深得主人信任。
阿稔依旧不太习惯被人伺候,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身体,这个动作让他瞬间皱眉,两腿间的刺痛直接提醒他昨夜之事,脸上微微一红,还好阿元专心手上的事,不曾向他望一眼。
自从被这支神秘的军队发现,交给他们的头领处置,已经过了将近半个月。为首的人不像出身于北陆任何一个部落,肤色苍白,沉默寡言,当他开口的时候,语速又很快,逼得人们全神贯注听他讲话。
他们对头领报告:“这是个难得的‘雌儿’,据说这类人生下来的孩子会比寻常人更加健壮,能够成为最勇敢的战士。”
那个异族长相的头领神色冷淡,他的眼光没有望向阿稔,如果他那时看了他,阿稔真有冲动咬掉自己的舌头。头领点了点头,什么也没有说。
于是阿稔住进了他的帐篷。起初,他根本不理阿稔,似乎阿稔只是帐篷里的一件道具。当阿稔对夜晚的降临不那么提心吊胆的时候,他突然问他:“你在这里做什么?”
阿稔呆住,被问得有几分不好意思,脸上露出困惑的神情。异族男人解开他的衣带,阿稔挣扎起来,他的力气本来不输给任何一个蛮族男子,但受伤的身体不听使唤,渐渐不支。看起来瘦弱的异族男人有着惊人的力量,显然也很懂得格斗技巧。即使被阿稔咬了一口,他既不生气,也不受触动,他钳着阿稔的脖子,附耳道:“如果你不想待在这里,我会把你扔出去。”
喉咙火辣辣地痛,阿稔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了眼泪。异族人男人松开手,往下滑到阿稔的大腿上。这一次,他没有受到阻拦。
这支队伍也才经历过一场战事,看样子他们大获全胜,每个人脸上喜气洋洋。虽然他们不是阿稔的敌人,这份喜悦得意在他眼里自然是很刺心的。
“我们要启程返回了。”阿元提醒他做好准备。
“回哪里去?”
阿元的神色变得神秘莫测,她转动眼珠,犹豫了一会儿,决定不擅作主张,她努力学着主人淡淡的口吻:“到了你就知道啦!”
阿稔目光微垂,落在她握在手中的小刀上。他身上所有能够对人造成伤害的东西都被收走了。凛光闪动,察觉到了他的注意,阿元迅敏地收起小刀,将鹿肉递到他面前。
他不觉气沮,现在的自己也许连阿元都制服不了。如果是从前,他射出的箭从不落空,赤手空拳也能和族中勇士有来有回地对抗,就因为这个,同样体质的伙伴都已结婚生子,无人来他家提亲。人们常常说某个英武的小伙子喜欢他,对方听见急忙辩解:“阿稔太厉害了……”他当时听着大家开玩笑,心里有一种奇异的不舒服,仿佛打猎时落了单,转过背,他对自己说:“你本来也不想跟谁成亲。”长长的将要伸向天空般的野草沙沙作响,仿佛是附和。
如今阿稔想起这些事,只觉得凄楚。他们都化成了云,去往广阔天际,撇下他心中日夜煎熬。族中自古以来流传着这一说法:品行高贵之人会变成云朵,回到天上去,自由自在。他希望是这样。阿元出去后,他挪动双腿,跪在地上闭目祈祷。
“盘鞑天神,请保佑我的族人们获得安宁,保佑我的箭射中敌人的心脏!”
二
帐篷的帘幕半掀着,泽北荣治靠着门口欣赏仆从处理今日猎得的旱獭。傍晚的一线斜阳照过来,他的眉眼似涂上了一层金色的光,其余的地方又是黯黯的,有几分不可捉摸的意味。
深津一成回来时见到的便是这样的情景。一之仓聪跟在他身后。从两个人平静无波的面庞上看不出一丝端倪,泽北荣治却很开心,微笑着问道:“这回你要怎么赏他?”
“我对他说,我已经没什么可以赏给他的了,封地,财宝,再给多了,嫉妒他的人就更多了。”深津一成用玩笑一般的口吻说。
一之仓聪道:“让我一直在战场上,就是对我的赏赐。”
泽北荣治抚掌而笑:“怪不得他们都说你是鬼魅一般的武士,这样的话,听起来让人又敬重,又害怕。”
他笑眯眯地站直了身子,轻描淡写道:“其他部落都在害怕他们是下一个。”
“如果他们能够学会发自内心地尊敬他们的领袖,就不会发生这种事。”
一之仓聪偏了偏头,漠然打断这对夫妻的一唱一和:“你在担心他们联手?他们之间也不是那么团结融洽的。”
北陆近来已消失了两个部落,一个折于大君的征伐令,另一个则被富庶的近邻吞噬了。
铜盆里的旱獭越积越多,惹人垂涎,这是北陆上最为丰美的肉类。泽北荣治漫不经心地瞥着仆从们的动作:“这样倒是让我们省了事,可我也不想让有的人太得意。北陆只有一位大君。”他的口吻忽然变得直白而冷酷,像是夕阳残红褪去后的清冷暮色。
他转过来盯着深津一成,那双清澈的眼睛如同雪嵩河上浮动的月光,凛似积雪。深津一成默然望着他。率军出手侵占其他部落的正是继承族长之位的深津长兄。自当上北陆大君,深津一成就算是另一边的人了,名为盟主,他的孩子们都以泽北为姓,但血缘是割不断的联系,人们理所当然地认为他们有特殊的关联,恐怕那位野心勃勃的兄长亦是如此想的。
“他给我写信说了缘由。”深津一成道。
“当他把别人的土地、牛羊、马匹占为己有之后。”泽北荣治冷冷道,转头对一之仓聪说话,语气略有缓和,“我听说你救下了一个人。”
一之仓聪点头,他的目光在北陆名义上最有权势的两人之间逡巡徘徊,像在等待他们的判断。
深津一成若有所思,没有开口。他总是要等到十拿九稳或者需要一锤定音之时才会表态。
泽北荣治十分爽快:“什么时候让我见见他?”
入夜的草原静得像是一幅画,幽暗犹如海底,目之所及,泛着银光的是哗哗不停息的河水。
阿稔现在能够走出帐篷自由活动,他总是会多待一会儿,尽管帐篷里堆满了亮晶晶的奢华之物,铺着柔软的毯子,刚走进时他不免好奇地张望着,很快就对那些见所未见的华贵物品失去兴趣。他更喜欢站立在一望无际的碧草之中,聆听河水潺潺流淌。
时常有牧人的歌声被风远远地吹过来,歌里的姑娘有美丽如花朵的容颜和金子般的心,她永远对情郎诉说着忠贞的爱情。那些歌儿非常动人,阿稔听出了神,他尤其喜欢太阳将要落山的时刻,天地间笼罩着轻纱似的朦胧,那时他会分不清他是站在王城脚下,还是回到了故乡的土地。眼前的场景祥和安宁,仿佛什么都未发生。
一之仓聪的身影把他拉回现实。不等对方出言,他跟在他身后进了帐篷。他们已形成了略显奇特的默契。
阿稔说:“我想要一把弓,还有箭。”
一之仓聪说:“王子想要见你。”泽北荣治的身份特殊,前无此例,人们含糊地称之以王子,熟悉北陆情势的人都知道这件事,现在阿稔也一听就明白了。
一之仓聪抬眼望着他:“明天阿元会给你弓箭。”白天的太阳炽热,阿稔的脸颊好像还留着那股晒得发烫的感觉,他抿着嘴,不知是否应该道谢。
触及他明净双眸流露的感激之色,一之仓聪语速极轻快地说道:“你要去见他么?”
阿稔脸现踌躇,微低了头,一之仓聪便道:“不用怕,他们不会如何的。”
“我并不是怕他们,”阿稔抬起头,手紧握成拳,抵住颤抖的膝盖,想要克制自己的情绪,然而激动的神色无法遮掩,“我恨那些人。”
不止深津的兄长自认为大君还是己方的人,北陆多少人心里俱转着这般念头。既然他出身的部落是掠夺本族的仇敌,阿稔当然不能从容面对大君了。这一层情由,一之仓聪也很清楚。
油灯将他们的影子拖曳得细长,映在地面上,像两根长枝,虬曲纠缠。
“我认为你还是该去见一下王子,”一之仓聪本性不喜赘言,久在军中,说话更像是军令一样,简洁有力,透着不由分说的果决,“也许他能够帮你一把。”
“帮我?”阿稔愣住,他瞧着一之仓聪,像是想从他的表情里找到答案,自然无所收获。这样直愣愣地盯着一之仓聪,阿稔倒是发现他的眼睛很特别。他平素习惯眯着眼或垂下眼睫,遮去眸中利光,很少有人能看清一之仓聪的眼神,乃至连他在看哪里都不能确定。灯火摇曳,阿稔瞧见一之仓聪的眸色淡淡的,有隐约的似蓝似紫的光点流动,和帐中陈设的宝石相仿。一之仓聪获赏丰厚,便把那些名贵的珠宝统统陈设于帐内,招惹许多议论,说他奢侈炫耀。
“我只是懒得去想怎么放置它们。”一之仓聪这样告诉过阿稔。
呼的一声,一之仓聪竟像是笑了。阿稔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凑得很近去打量他,面颊又一阵滚热,随手拿起桌上的银杯,讪讪喝下去掩饰莫名的羞愧。这里流行的酒色清如水,还有一股芬芳,可是阿稔觉得太甜了一些。他又情不自禁地想念故乡粗糙而浑厚的酒了。
“你在想什么?”一之仓聪问道,语气平和。
阿稔不假思索道:“你为什么要留下我呢?”冲口而出,他自己也惊住了,到底是问出口了。劫掠所见,是北陆司空见惯的事,阿稔却无端端地常想到这个,也许一之仓聪只是心血来潮,也许他真听信了那些人关于特别体质的传说,不管是哪个原因,阿稔一旦念及,心底便轻轻地皱起来,不得舒展。
一之仓聪亦拿过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银杯的花纹在手掌中硌出印痕,他望着地毯,嘴角微微勾起:“那时候你看着我,好像我是你的仇人一样。我觉得你想杀了我。”
“我以为你根本没往我那儿看一眼……”阿稔惊道。一之仓聪在战场的时候就是这样吧,存在感极淡的一抹影子,忽的锋芒毕露,压迫感如罗网从天而降,无所不至,生生扼断敌人的脉动。怪不得他有鬼魅之名。
一之仓聪又抬头饮了一杯,伸手解去外袍。阿稔一怔,以为对方待要交欢,可是他唤他上前:“你看看这里。”
阿稔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指,摩挲着那奇异凸起的肩胛骨:“原来你真的是一个羽人。”
“有时候我希望我不是。”一之仓聪背对着他,他看不见他的神情,也许就如平日里,面无表情,“我的父亲遗憾我不是一个纯粹的羽人武士,我的母亲恨我长相上所有让人联想到羽族的特征。”
灯下光裸的脊背仿佛雕像,纹丝不动,阿稔怔怔地望着他,重重往昔像疯狂蔓延的草,扯住他们的脚踝。这世上被自己的记忆所困的人,也许不止他们两个?眼前如有大雾弥漫,他的手指不觉仍抚摩着那块应该长着翅膀的地方,一之仓聪回头,握着他的手挪开:“我不像我父亲是一个鹤雪,有一次尝试飞行的时候,没了力气,掉进沼泽里,后来它再也没有长出来。“
雾愈浓,拥有一半羽族血统的男人事不关己似的,冷静非常,还对他开玩笑:“可惜,不然我送给你一支羽毛做成的箭,你可以试着用它射过来,它能不能带走我的性命?”
三
最引人注目的是悬挂的画,画的是彤云大山,日出如金,云霞如锦,地面绒绒的爬地菊颇富意趣,然而见了这幅画的人,无不凝聚于神山的巍峨雄奇,庄严无声。
泽北荣治见阿稔盯着画看,不禁一笑:“只要有人进来,尽在看这幅画,他心里得意极了呢。”
“他”自然是指大君了。阿稔垂首不语。个儿最高的那个男孩子胆子大,好奇地走过来看他们。他的衣袍用金线绣着精美的花纹,长相和泽北荣治极为相似,眼睛亮如晨星,扭头对泽北荣治道:“他有什么地方好像和阿妈是一样的。”
阿稔为小男孩的敏锐一震,泽北荣治摸着男孩的头笑了一笑,抬头向阿稔道:“很多人在猜你什么时候会为一之仓聪生个孩子。”
阿稔打了个激灵,他并不是时时想起自己的身体,可是这件事就像阳光下的影子,总是跟着他不放。他不再恐惧夜晚的到来,只有在对着自己的时候,他才能承认那些晚上也有甜美的成分,足以忘我。靠着一之仓聪的体温,触碰他的臂膀,会让阿稔的睡梦变得柔和,但是一个孩子……是会更像他,还是像一之仓聪呢?他希望那是一个眉眼柔软的孩子,安安静静或者爱哭爱闹都好,不知道会不会真的长成最英勇的战士,但他希望孩子夜夜好梦。
他的神色带了一丝茫然,目光相接,泽北荣治心中了然,微笑道:“未必是他们无聊,当从别处来的人愿意生下孩子,就代表着被真正留在了这里。草原上的每一个部落,不都是这样想的么?”
他不需要阿稔的回答,转身去看襁褓中的小女儿,和两个哥哥不同,这个孩子脸蛋长得更像父亲,除了一双圆亮的大眼睛。深津一成为此十分宠爱女儿,只要一有时间就抱着她,好声好气地和根本听不懂大人讲话的小女孩单方面交流,令身边人颇为惊讶。
泽北荣治俯身看着神情安然的小姑娘,她正在咬自己的袖子,见母亲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她,嘴巴张开,像是笑的模样。泽北荣治满眼温柔,替她擦掉口水,声音轻如自言自语:“但是有了你们,怎么还有人觉得他不属于这里?”
白色的豹云大旗在他们头上随风招展,像张开的洁白羽翼,如能遮云蔽日。
二人并辔而行,骑士们恭敬地候在相隔不远的地方,他们都是从蛮族士兵里挑出来的精英,英姿昂扬,和胯下的神驹一同散发出耀眼的气势。
“他想杀了你么?”深津一成状若无意地问道。
一之仓聪缓缓摇头,睁大了眼,凝视着面前的北陆主宰。
如今很少有人能够如此端视着深津一成,他的唇边浮出笑容:“那么他想杀我了?”
“他是一个恩怨分明的人,所恨另有其人。”
深津一成举目远眺,草场宛如不见边际的海洋,滔滔流向天空下的另一端。他沉声道:“是啊,仇恨这种东西,得不到满足就会更膨胀。”
“你本来不用在意他的想法。”一之仓聪淡淡道。
“我在意的不是他想什么,”深津一成对得力干将坦率道,“你想了些什么,我倒是很感兴趣。”
“就这些?”一之仓聪反问,“你想知道的就只有这些?”
“我想知道的事太多了,河田看见我都烦了。”深津一成说得随随便便,眼底却无一丝笑意。他注目着通往王城的路,草叶纷飞,如波浪一般起伏,远远的,那条道路时隐时现。
“我一直记得当初骑着马进来,人们停下手上正在做的事,抬头看着我——一个外来人。那些王爷,骑士则在大帐外等着我,他们的马都威严极了,把我的马比下去,虽然那是阿爹花了同等重的金子买下来的,可是没有到打仗的时候,谁看得出我的马有多神骏?”
强装镇定的少年牵着绳子忘了放手,眼看着他就要这么笔直地走进大帐,贵族们的眼里闪出嘲弄之色。一个马奴竟然走到深津面前,弯下腰道:“请让我伺候您吧!”他的声音谦恭无比,四周应和似的起了一阵低低的讥笑,少年像给针刺了一下,但他的脸上没有丝毫动容。
“他们要是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会吓一跳吧。”深津一成抬起下颔。
这是一条不能回头的路。他心道,我绝不会转身跑掉。
这支箭如果射出,无论如何也不能回转。
阿稔手心出汗,几乎捏不住箭。和阿元递给他的常见弓矢不同,泽北荣治给他的箭一看就知非同寻常,白羽发亮,镞铁足以射远。
他模糊地想,如果一之仓聪长出翅膀,是不是应该就是这样?不由得摸了摸箭羽,触手生温,他的心一阵阵发冷,又渐渐热了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