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我们的故事开始于秋天。
1915年,我与我的生父生母从美国乘邮轮回英国去。那时的我只有八岁,完全无法理解战争为何物,只喜欢拿着玩具火车和玩偶兵一圈一圈绕着铁轨上演我脑海中的戏码。在登上邮轮的时候,也只是惊讶于眼前华丽的巨物,沉浸在航行的快乐中,抬头看着那四根高耸入云的烟囱直到脖子酸软,头脑发晕。
关于事故的详情,我无法准确地记起,我唯一的记忆就是在救生船上和父母紧拉着手,然后一阵浪涌把我们的救生船掀翻。我不停地挣扎,冰冷的大海用它的无数只手拖着我向下沉没。我醒来的时候,没有看到父母,只有一位爱尔兰渔民用粗糙的大手抱着我。他们说,看到我的时候,我几乎冻僵,双手紧紧抱着一片浮起的木板。当时的我瞬间就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咳出肺里的积水后,我放声大哭,直到累到在渔船的甲板上。
再次醒来的时候,我身在几位同样幸存的人们之中。他们的表情有的悲痛,有的惊恐,但更多的是麻木,不知所措。
我依旧怀着一丝希望,想在几位幸存者之间找到父亲或者母亲的影子,甚至认错了一位和母亲一样有着棕色卷发的女士,和一位与父亲一样有着淡金短发的先生。尽管经历了生死劫难,但幸存的大人都很照顾小孩,在这期间,一位年轻的警察一直在帮助我联系其他幸存者集中地,询问我父母的所在,可惜均没有结果。
惊吓和冰冷的海水让我大病了一场。我在爱尔兰的医院度过了几个星期,一直在昏睡和疼痛中辗转难眠。我不断做着各种坠入深海的噩梦,梦里总是有我父母的身影,我想抓住他们,但是无济于事。几乎每天都是哭着醒来,然后就是发呆,没有力气做任何事情,连吃饭也是味如嚼蜡,仅仅是机械地重复着每一天。
在我稍微好转的某一天,我在英国本土的外祖母前来找我。她是一位天主教修道院的老嬷嬷,原本就不同意女儿嫁给一位信新教的美国商人,据说母亲远嫁美国前曾经和她大吵了一架然后摔门而去。我出生在美国,所以我从未见过她,对她的印象也只来源于我的父母。而由于他们对外祖母的怨气,在我的想象中,她是一个身高八尺,凶神恶煞,浑身裹着严严实实的修道袍的恶毒老妇人,一旦听到不敬神的任何语言,就会拿出戒尺来抽打对方。
而现实中,她虽然看上去严肃,但完全不是我想象的那般丑恶。瘦削的面庞,白色的八字眉。淡蓝的眼睛,总是紧紧抿着的薄嘴唇,和母亲一点不像。直到后来,我才意识到母亲原本就是她收留的孤儿。
她把我带到了她管理的教会孤儿院,并且告诉我,我的父母走上了歪路,他们要接受审判,于是上帝带走了他们。但是她认为我的灵魂依旧可以被拯救,只要我愿意受她的教导,走完我母亲没能走完的信仰之路。
我哭了,我问她:“为什么上帝要带走我的父母,难道只是因为上帝不喜欢他们吗?如果我不听您的话,那上帝也会带走我吗?为什么他要这么做?我只想要爸爸妈妈。”
她不说话了,我们在沉默中面对面坐着,我的眼泪不停地流下来,看不清她的表情,那时的我也不在乎她的表情。
终于,她开口了:“孩子,麦格派。上帝爱着每一个人,他带走你的父母是有他自己的理由。他留下了你也有他的理由,他要你活下来,你也要为了他而活。”
她摘下老花镜,深吸了一口气,扶着额头小声地说:“不,孩子,不为了他,也为了你自己……活下去吧。”
那时的我并不完全理解她所说的话,可我觉得,如果我不答应她,她就会把我抛弃,我就真的只有自己一个人了。
我不想要自己一个人。
于是我答应了她,一周后,我换上了她给我准备的合身的衣服,在教堂里受洗,成为了孤儿院的一份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