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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从通报东阿程昱来访,广陵王已经习以为常,左右不过是程昱云游路过,来问她一句今天能不能吃,被干脆地拒绝后,也没有一丝愠色,久而久之,倒好像是一句专属于程昱的寒暄,要是许久没听见,反倒令人若有所失。
通报的人前脚离开,程昱后脚便走进房中,显然并没有真的在谒舍等待通传和许可。宽袍广袖携一缕春风款款飘入,惊动了案头瓶中半枯的兰叶。
“东阿程昱,见过殿下。来时见杏林花开正盛,我为殿下带回了一枝。”他从杖头取下一枝杏花,插进她案头的花瓶。
广陵王震惊地抬头:“怎么你第一句话不是……”
程昱微笑:“啊,原来殿下很期待?难道说今天可以……”
“不,不可以!”广陵王立刻打断,“不过,还是多谢程使君。”她伸手轻抚盛开的杏花,粉白的花瓣莹润可爱,不知程昱是用了什么法子将它原原本本带回,仿佛刚从枝上折下一般。
“殿下喜欢就好。春季天地间和气方生,人如果整天闭门不出,不与阳气接触,会肉质变苦的。”程昱说。
“我倒是想出去踏青赏花,这公务谁来做?”广陵王绝望地丢下笔,瞪了程昱一眼,“要不你来?”
程昱倒是施施然在她身边坐下,道:“在下自然是愿意为殿下分忧,只是不知殿下放不放心。”
广陵王觑他一眼,程昱从容地任她看,眼中含着淡淡的笑意,在白天他瞳孔中的那一点鲜红并不明显,温润的海蓝眼眸便显得格外无害。不过见到程昱她倒确实是不怎么提心吊胆,在这乱世里,程昱甚至可以算是最为纯粹的那类人,他对想要的东西丝毫不加掩饰,不过若是拒绝了,他也不会过分纠缠。提供的帮助恰到好处,收取的价码明明白白,一切都可以通过交易解决。
“我对程使君有什么不放心?”广陵王笑了笑,“不过恐怕付不起价钱。”
“殿下真是小气。”程昱遗憾地说。
“不过既然来了,就陪我坐一会吧。”也该休息一下了,她伸手去够茶壶,程昱的手在她之前端起茶壶,为她倒了一杯茶。
“这种茶的香气不太适合殿下。”他轻嗅了一下,“下次给殿下带些南方的好茶。”
“有劳有劳。”广陵王夺过茶杯,一口饮尽,程昱叹口气道:“慢点喝。殿下就算忙于公务,也要记得时常饮水,不然……”
“肉质会变差是吧。”广陵王把茶杯往桌上一搁,咚地一声响,程昱自觉地又为她倒上一杯。
“殿下理解了,在下深感欣慰。”程昱说。
“使君自便。”广陵王喝了两杯,才想起程昱,示意他想喝茶自己倒。程昱从不会在意她怠慢,她也就渐渐懒得和他客套。看程昱倒了一杯茶,她饶有兴致地问:“使君这次云游又去了哪里?”
程昱微笑道:“回许昌处理些公务罢了,不然荀令君要把我撤职了,唉,真是恶意的职场霸凌,他不过是一直看我不顺眼。”
“要是有人把你的两个挚友弄得残废,又天天想要吃你,你也会看他不顺眼吧?”广陵王深表理解。
“殿下怎么也如此冤枉我?”程昱轻叹,“若是他们不与我做交易,只怕就不是残废那么简单了,殿下也没有机会见到他们了。”
“你到底与他们做了什么交易?”广陵王好奇。
“这可不能说,殿下。”程昱露出不赞同的神色,“我一向严守交易者的秘密。唉,原是他们自己不肯互相坦诚,最后却怪罪在下。”
“说起来你怎么没给贾先生一条像杏林君那样的义肢?”广陵王问。
“这就又冤枉我了,殿下。切去他的腿之后,我原是要帮他装一条义肢的,我做的义肢完全不影响行走,用过的都说好……别瞪我,殿下。是他坚决不要的,我刚帮他处理好伤口,他就赶我走。如果不是我处理伤口相当快,恐怕他宁愿在那里流血到死。是的,殿下,他虽然与我做交易,但我觉得如果可以的话,他更希望把整个人都献出去。”
“难道你还会嫌多?为什么只要了一条腿?”广陵王怀疑地瞥他一眼。
“真神永不吞金,殿下,我不会乱收费。”程昱不满,“不过,也不完全是因为这样。那时候的文和,说实话不是特别好吃。失去了对生的希望的人,肉质会变得犹如死尸一般,虚浮,枯槁,损失一大半鲜味,如果不加很多佐料,吃起来难以下咽,回味还会有令人不快的苦涩。但因为他原本是上好的食材,他的梦想在辟雍学宫的名士之中,也是最为甜蜜的,轻盈而绚烂,我能想象那种柔润多汁的感觉……就算风味大减,曾经的那种独特滋味尚未全然消失,我还是同意吃一点。”
“别说得好像你被逼着吃一样。”广陵王皱眉。
“呵呵,其实文和的愿望,找不找在下做交易并没有太大差别。不如说,在下的确是出于同情才答应拿走他的腿。殿下,那条腿被倒塌的房梁砸断了,因为救治不及时,坏死了不少,虽然勉强接上了,但过不了多久就会恶化到不得不截肢的,医官可没有在下这样高超的切割技术。唉,那条腿可是花了我不少心思处理,能吃的地方并不多……好好,话说回来,我同意做交易自然也有一点私心——把他的腿拿走,他或许还有活下来的可能,在怨恨和绝望的滋养下,他会彻底变成另一种风味。就像树病生胶,蚌病生珠,曾经最纯净的梦想被背叛,怀疑,鲜血和泪水浸润,会形成怎样的结晶?我还没有品尝过这种口味。不出我所料,他的确变成了非常美味的食材……只可惜,来到殿下这里之后,那种辛辣的风味有所减弱,不知道能不能来得及吃上。”
“不许再惦记他了!”广陵王威胁,“能不能给他换一条义肢?”
“在下倒是不介意,毕竟这本来就是免费提供的服务。”程昱说,“不过殿下还是先劝劝他吧。”
广陵王点头,程昱又说:“他们辟雍三贤都是一样脾气倔,听说郭奉孝也在殿下这里做事?”
“他变成现在这样,是不是也有你的关系?”广陵王叹气,“要是奉孝身体健朗点,我或许还能少干点活。”
“嗯,这个在下倒不是很确定,毕竟他还在辟雍的时候就以不务正业闻名。”程昱说,“不过我吃他的时候,脂粉味比我想象中淡很多,他的肉质出乎意料地很好,不腻不涩,清甜爽口,真是让人念念不忘。任何烹饪对这种肉来说都是玷污,我用废墟里残存的唯一一株白牡丹初开的花瓣盛着切细的肉片送入口中……别这样看我,除非得到允许,我不会当着交易者的面吃他们,这也太失礼了。不过现在他应该已经没有了这样的风味,他太虚弱了。这不能全怪我,为了筛选英雄,他耗尽了心血,他把自己的生命力全都倾注在他人身上……你变得更美味了,殿下,真教人心驰神往。”
“他的身体,还能支撑得住吗?”广陵王忧心忡忡地问。
“倒是不用太担心,这种人没准意外地能活很久呢。”程昱微笑,“不过他现在都不让我靠近,哪来那么大的敌意,真是的。”
“为了使君的安全,还是不要总在奉孝眼前晃了吧。”
“殿下竟也会关心我,真让人感动。若是真的怜惜在下,不如……”
“免谈。”广陵王将一根手指竖在他唇边,“不过你要是饿了,想吃点……普通人会吃的食物,我可以让厨房做点鱼汤,元龙早上买到了难得的好鲥鱼,给我带了些。”
“多谢殿下,不过在下从杏林君那里来,已被招待了不少杏子。”程昱的目光遗憾地追着她收回的手指,“陈公子近来还犯虫疾吗?”
“还好,可能因为他至少不敢在我眼皮子底下吃鱼脍。”广陵王说完猛然警觉,“不许吃元龙!”
“真可惜,如果不是因为虫疾,陈公子会是在下喜欢的食材。在如今的士族公子中,要找到像陈公子那样于山川风日中长养起来的自然风味,可是很难的。吃腻了精心保养出的丰腴细腻的肉,也想吃点口味更纯粹的。不过陈公子现在思虑过重,愁伤肝肠,血肉里也会郁结着苦涩之气。他这样的人如果生在盛世,一定是我最想要的。”程昱合眼,仿佛在畅想着这种美味。
“是啊,元龙合该生于太平盛世。”广陵王垂眸,“这世道对不起他,就算是程使君也无可奈何吧。”
“没关系,就像不同的时节有不同的应季食物一样,不同的世道也有不同的应运而生的风味。在这样的世道下,陈公子那样的风味只会不断折损,他最后会熬干心血,变得枯槁支离,难以入口。尽管总是反刍着人世的悲凉的人,会带有淡淡的回甘,倒也不坏,不过在下还是最钟意像殿下这样的风味,殿下是最适合这乱世的人,越多的痛苦,越多的不甘,反而将殿下变得更加美味,好极了……”
“程使君倒是会说话。”广陵王笑道。
“殿下,不要拿在下的话当玩笑。”程昱正色道,“一个人要好吃,可是很难的。出生在世家大族,一个人就可以拥有士族的身份,但这不意味着高贵。一辈子富贵温柔,娇生惯养,已是难事,但又有几人无病无灾,有几人养成了独特的气蕴?有志于做英雄的人何其之多,又有几个人心中尚存仁爱与梦想的甘美?我总是很饿,殿下。”
“在程使君看来,本王就那么完美?”广陵王向他张开手,她的手掌早已不复娇嫩,掌心的纹路被几道疤痕割裂,深深浅浅的伤口在她的皮肤上留下颜色不一的痕迹,不断研磨的地方长出了厚厚的茧,让她的手指也稍显变形。这种东西会好吃吗?她不禁想。
“殿下买鱼的时候,鲥鱼和鲤鱼,可不是一个价钱吧?”
“当然,鲥鱼要贵得多。”
“如果一条鱼品相漂亮,但奄奄一息,另一条鱼生龙活虎,但残了尾巴,殿下会买哪条呢?”
“自然是活蹦乱跳的,鱼要死了就卖不上价了。”
“人也是这样的,殿下,外观并不重要。”
“虽然是这个道理,但听你这样说还是怪不舒服的。”广陵王笑道。
程昱也微笑起来,他伸出手,温柔地与她十指相扣:“在下不过是说话直白一些,殿下不会介意的吧?在这世间,人做尽了比吃人更可怕的事情,却为何惟独害怕听到这件事?”他慢慢地拉过她的手,闭上眼,陶醉地用嘴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指。
“说得也是。”广陵王偶尔也会放任他这样又嗅又吻,“等到,我不再有什么愿望的那天,我会满足你的。”
“嗯,我会等的。我一向很有耐心。”程昱用舌尖轻轻舔了一下她的手指,广陵王突然发力,将他一把扯了过来,程昱重心不稳,直扑进她怀中,他们的一只手仍然亲密无间地紧扣着,她用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他的长发:“刚才,想偷偷咬的吧?”
闷闷的笑声从她怀中传来,广陵王有些无奈:“虽然很有耐心,但使君却总会想着提前偷吃——这我也是知道的。”惟独对她,诚信的米肉商人有时候不是很老实。
“罚你把这些文书看完。”她把一堆竹简往他面前一推,程昱还待争辩两句,人却直接躺在了他腿上惬意地合上了眼。
“不怕我偷吃了?”他摊开竹简,认命地拿起笔,广陵王没有回答他,只是一双手在他腰上搂得更紧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