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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一早上8:30,室友们都上课去了,只有百里屠苏一个人蹲在厕所里洗床单。
不得不翘课一大早洗床单的理由,这么大的人了,当然不会是尿床。
也不是泼了咖啡牛奶茶。
画地图这回事,大部分人初中就有了,百里屠苏也不例外,所以若只是如此的话并不至于让素有“白面校草”之称的百里同学脸黑得像锅底。
大家都知道,梦遗这件事情往往伴随着某种美妙的梦境而发生。
关键就在于那个梦的内容。
睡梦中被他浑身燥热地抚摸、亲吻、甚至急不可耐地抬起一侧大腿的人……竟然是方兰生。
——居然是方兰生!
百里屠苏咬牙用力搓搓搓。
方兰生是谁?跟他同级不同系,住在隔壁的隔壁。
以百里屠苏的个性,照理说不会跟没什么关联的人有很多交道打,但今年起他们成为了同一个社团的成员。
就是百里屠苏担任社长的武术社。
武术社本就人员稀少,学校指派的指导老师红玉又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百里屠苏除了社长还要身兼半个教练,自然免不了在每周一次的社团活动上跟方兰生有所接触。
包括语言上的和肢体上的。
嗯,不要误会,肢体接触是指指导武术动作。
当然,这也不能构成方兰生成为他春梦主角的理由。
事实上他们的初次见面并不愉快。
那是今年开学不久社团招新的时候,摊位前跑来一个叫襄铃的大一新生,极热情地围着百里屠苏边问边瞧,又说跟他是同乡,指不定小时候还见过,然后便兴高采烈地申请入社。
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方兰生盯着小姑娘发花痴,傻了半天才回过神来说他也要入社。
百里屠苏一口回绝:“本社不欢迎动机不纯的人。”任人软磨硬泡了半天也不肯答应,把方兰生气得直跳脚,“木头脸、死木头”地嚷了半天。最后还是红玉笑嘻嘻打圆场同意他加入的。
后来偶然听说方兰生还是个家里有钱的小开,百里屠苏就更加坚定了这人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想法,对他更无好感了。
然而没想到的是,在后来的社团练习中最认真的人就是方兰生。
虽然趁休息空隙跑到襄铃学妹跟前去献殷勤是屡败屡战的,但练习时候从来都心无旁骛,挥汗如雨地打着自己的拳法。
所以方兰生虽则于武术一道天分不高,但胜在热情努力,半年之后一招一式就也有模有样了。
对他改观之后的百里屠苏有次问起红玉当初为何会答应方兰生入社。
“嗯?我没告诉你吗?猴儿是我表弟啊,老早就跟我说过要加入武术社了。”
“……我以为他是见了襄铃才临时起意……”
红玉摇头直笑:“遇见襄铃是意外。而且如果一定要说他是为了某个人才入社的话,那个人也不是襄铃。”
“什么意思?”
“大一暑假的时候猴儿来我家玩,我拉他一起看武术比赛的视频,结果他一边看一边叫‘啊啊那个人好帅好厉害’之类的,看完就跟我说无论如何都想入社学武。”
百里屠苏鬼使神差地发问:“……什么比赛?”
红玉笑眯眯回答他:“去年你拿到全国冠军的那场。”
回忆到这里百里屠苏“轰”地红了脸,手上加速搓搓搓。
总之后来其实已经不讨厌方兰生了,就觉得实在是傻。
可自己好像也变傻了,居然跟这么个连单纯的襄铃都叫他“呆瓜”的家伙处处较真。
本来是不喜欢吵闹也从不废话的个性,却总忍不住在那人叽叽喳喳的时候扔出一句能噎死他的话逼得他从叽叽喳喳变成哇啦哇啦,还不觉得烦,甚至——
看着这个长自己一岁却矮自己一截的家伙随时炸毛的样子就觉得……十分开心。
——不对我为什么要因为这种事开心!
百里屠苏猛甩脑袋恶狠狠地搓搓搓——
“刺啦——”
床单它殉职了。
一定是天气太热才昏了头。
百里屠苏挫败地扔下手中的破布,这样对自己解释。
然而事实证明这样的想法真是太傻太天真。
接下来的日子里,篇头发生的事情每周都会上演个两到三次。(若以正常的X生活来说倒是有益身心健康的频率。)
时间地点回回不同,主角却永远是那一个。
柔软的头发,单薄的胸膛,以男人来说完全称得上纤细的骨骼,虽说是在朦胧恍惚的梦里,却清晰得不容回避。
有时是在社团活动的更衣室,方兰生笨手笨脚地解不开武术服上束腰的布带,自己看不过眼上去帮忙,解着解着腰带就开了,双手却没有就此离开,反而顺着散乱的衣摆摸了进去,而那个人半点没有反抗,被他轻轻一推就非常乖顺地躺倒在了长凳上……
也有时是无人的自习教室里,方兰生趴在靠窗的桌子上睡觉,自己走过去拨开他的额发,那人迷迷蒙蒙地醒过来,抬起头望着自己,自己就弯腰亲吻他,进而将他抱起来放在桌子上,一颗颗解开他衬衫上的纽扣,任夕阳的余晖洒满他赤裸的肌肤,连并拢双腿间的毛发都染上了点点金光……
还有时是在学校的公共浴室,方兰生满身泡沫地过来说水管坏了要和他一起洗。水声哗哗地响在耳边,眼前是白茫茫的水雾一片,那人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脖子上往下淌着水,双唇水光嫣然,面颊桃红如妆,望向自己的眸子更是湿润得能滴出蜜来。自己忽然抱住他抚摸他的身体,那人就红着脸将头搁在自己肩上,下一秒自己就把他按上浴室的墙壁借着泡沫的润滑进入他……
甚至是更简单粗暴的情节。
没有任何开端和背景,闭眼就看见自己捂住方兰生的嘴把他压在床上强行拉开双腿,又或者反扭住方兰生双手将他脸朝下按在地上逼他翘起臀部。那人每每又哭又闹却完全无法反抗,只能任自己恣意摆弄探索,那样子总是令自己心痛又满足。
更令百里屠苏头皮发麻的是,方兰生非但在他梦里成了常客,日常生活中遇见的次数也莫名变多了。
社团活动被红玉派去指导方兰生动作,公共选修课里抽签抽到同一小组,端着盆子去澡堂的路上迎面碰见,到食堂打个饭都能排在一个队列里。
那个人当然是什么都不知道,大老远看见他就既热情又别扭地打着招呼,害他想装作没看见都不行。
而每次白天接触过后,晚上的春梦就要变本加厉。
俗话说,脑补伤肾。
在这地狱一般的日子中,百里屠苏周身本来就偏低的气压更是日益下降。
走在路上甚至有拄着“神机妙算”布旗的神棍一脸凝重地拉住他:“这位少侠你印堂发黑口牙!”
百里屠苏冷冰冰的视线瞪回去:“喔?有血光之灾?”
神棍撸撸稀稀拉拉的胡须:“不,这黑里透着红,是命犯桃花。”
百里屠苏头上爆出一根青筋。
“哎呀少侠你双目发红眼露凶光千万要克制、克制啊——!”
……
这样过了一个月百里屠苏终于受不了了,赶在崩溃之前一个人跑到天台打电话给最信赖的师兄陵越。
“师兄,你怎么看待做梦这回事?”
“嗯?什么意思?”
“就是……”一向干脆利落的百里屠苏罕见地支吾,“不是很多人都说……‘梦是反的’吗?”
一本正经的陵越一本正经地回答:“哦,我认为‘梦是反的’这句话主要是指梦的预示性,往往是一种自我安慰,如果从梦的意义来讲的话,我更倾向于‘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也就是西方理论所说的梦是潜意识的反映……”
“……”
“喂喂?师弟?……挂了也不说一声,啧。”
百里屠苏收了线抱着电话独立天台默默无语,唯有宽大的T恤下摆被夜风吹得一抽一抽直哆嗦。
这天晚上,百里屠苏在自习教室毫无建树地坐到了23点,回到宿舍就头昏脑胀的只想躺下休息,爬上床架却被眼前的景象吓得差点掉下来——方兰生睡着他的床铺盖着他的被子呼呼得正香。
百里屠苏痛苦地扶住额头:“……你怎么在这里?”
方兰生揉揉眼睛坐起来:“唔?啊,我们寝室不知道为什么天花板漏水,床都淋坏了住不了人,我们几个只好各自出去找人挤一挤。”
“……那为什么是我?”
“哦,你也知道本少爷是很爱干净的,他们说男生之中属你最勤快了,三天两头地换床单。”
百里屠苏的脸顿时更黑了。
“……你这个表情是什么意思?不过是江湖救急跟你借个地方睡觉而已,怎么说也是一个社团的——不乐意就算了!我下楼找周复!”方兰生气鼓鼓地说着,三两下下了床,趿上鞋就走。
“回来!”百里屠苏想也没想地喝止,语气中的暴躁连自己都心惊。
想到要跟方兰生共度夜晚就心中一阵焦躁,但听到这个呆瓜将去跟别人同床共枕却更加觉得无法忍受。
方兰生被他吓了一跳,半晌才不满地嘟囔:“……不去就不去,你凶什么……”
百里屠苏认命地叹气:“睡吧。”
宿舍的单人床毕竟是太小,两个大男人挤在上面只能侧躺,面对面未免太奇怪,于是就变成了背向背的姿势。
旁边方兰生许久没有动静,似是已经睡着,百里屠苏却枕着胳膊满脑子咆哮:不能睡不能睡不能睡!万一自己睡糊涂了半梦半醒间对方兰生做出什么来……所以绝对不能睡!
但他真是多虑了。
因为他根本就睡不着。
隔着薄薄的衣衫感受到方兰生微微弓起的背脊,不属于自己的体温由背后相触的地方一点一滴传递过来,纠结成柔韧的热流往奇怪的地方汇去。
不该有的旖旎妙思再次浮上脑海,只要翻个身就能把对方抱进怀里……
正在思绪失控的时候,忽然听见那人小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木头脸……你最近怎么了?整个人都怪怪的,脸色也不好,尤其是……看到我的时候,总跟见了鬼一样,木头脸都变成木炭脸了!”
像是觉得有些尴尬,方兰生干干地笑了一下,又继续说道:“虽然襄铃说我是呆瓜,你大概也觉得我笨,但……有什么烦恼的话,还是说出来比较好。”
许久都没有等到百里屠苏的回应,方兰生的声音低落下去:“……就算你觉得我不是合适的谈话对象,也该去找一个你觉得合适的人谈谈,反正,不能憋着……”
“——总、总之就是这个意思,睡觉睡觉!”方兰生急吼吼地总结陈词,窸窸窣窣了几下就再没动静。
而百里屠苏一动不动地听着,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他不是不想说,而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两人的背部仍然是相贴的,那由对方给予的温暖已由一点蔓延成了一大片,和自己的温度交融在一起分不开彼此。
但,所有的绮念此刻都烟消云散,心中是前所未有的安定。
百里屠苏闭上眼睛,度过了久违的安宁无梦的夜晚。
第二天一大早方兰生就自行起床上课去了,剩下没有课的百里屠苏坐在床上,呆了半晌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买回许久的《周公解梦》。
《周礼·春官》中提到,梦分九类,其中一种,叫“情溢之梦”。
百里屠苏古文不好,不知道这句话是不是就是他从字面上理解到的那个意思。但看到这四个字的瞬间,他的心仿佛被柳条拂过一般,微微一颤。
情满而溢。
百里屠苏扔开书——
书上是什么意思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心中是什么意思。
一扫这段时日来的满面阴霾,百里屠苏收拾妥当出门,然后于傍晚时分在校园一角的小树林里找到了要找的人。
那人正一个人坐在石桌前,托着下巴在想什么事情的样子。
他开口叫他:“方兰生。”
那人就回过头来。
“你昨晚说的话,我考虑过了。”
“……啊?”
“前些日子确实有些烦恼,但如今看来,不过庸人自扰。”
方兰生愣了愣,然后高兴起来:“你这是……想通了?”
百里屠苏点了点头。
“那真是太好啦!”
方兰生大大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和真心实意的灿烂笑脸都让百里屠苏觉得无比舒心。
却听那人又问道:“不过木头脸,到底是什么事情能让你烦恼成那样啊?”
百里屠苏脸色一僵:“……这事不要再提。”
“欸?为什么?说吧说吧~~~”
“闭嘴,很吵。”
“喂!等等啊!”方兰生小跑着去追转身就走的百里屠苏,却忽然发现某人的耳朵和天边的晚霞一样嫣红。
他顿时一呆,有些不解,又好像什么都明白了。
春梦如潮,潮落后剩下的那点东西,才是最宝贵的真实。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