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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川首富方家十八岁的幺子方兰生遭了翻云寨山贼的绑架,侠义榜上重金悬赏侠士相救。
当时年仅十七但已小有名气的百里屠苏正好路过,摸摸腰上盘缠无多,就揭了榜救人去了。
百里少侠一人一剑飞檐走壁独闯山寨,爱鹰阿翔吃完两块五花肉的功夫就找到了关人的地点。
阴暗潮湿的地牢里,衣衫亮眼的少年没有惊惶恐惧也没有怨天尤人,只在恼恨自己救不出大家。见有人来救,先就是一通表达高兴和敬仰的滔滔不绝。
百里屠苏心想这人长得斯文清秀怎的如此聒噪,于是十分诚实地表达了自己的想法:“闭嘴,很吵。”
方兰生立即恼羞成怒竖眉瞪眼,却仍是炮语连珠不绝滔滔。
当真有趣得很。
——有趣?百里屠苏暗自惊讶,自己已经不知有多久没觉得什么东西是有趣的了。
方家上下迎回了小公子,喜不自禁之余心中仍是后怕,方夫人脑中灵光一闪便提出请百里少侠担当方兰生的随身护卫,酬金优厚。
百里屠苏很早便出来行走江湖四海为家,并没想过要在什么地方久留,以前不少达官贵人请他做随邑他都没答应,所以这次本来也是要拒绝的。然而当他眼角微抬瞥见方家少爷抱着胳膊撅着嘴巴愤愤不平地抗议:“我才不要这个自以为是自命不凡的木头少侠跟着!”嘴角一勾,便对方老夫人点了头。
春天不是读书天。
夫子在台前讲课,方兰生面前摆着枯燥无趣的经史子集,私底下琢磨着谷中桃花正艳要怎么溜去玩才好。
百里屠苏躺在五丈外一株枝繁叶茂的大树上,摘粒刚长出的果子就出了手。
脑袋突然挨了一下的方兰生“哎呦”一声叫,然后就被夫子叫起来提问。支支吾吾勉强答完,又听了一些身负重望求学需用心之类的教训,最后再在周围同窗的窃笑声中坐下,方兰生抬头愤恨地瞪向罪魁祸首。
而百里屠苏看着方兰生在阳光掩映下模糊不清的脸,想也想得到他咬牙切齿的样子,轻轻一笑继续闭目养神。
好容易等到上午的课结束,夫子最后说因家中有事下午的讲学取消,方兰生一听便暗道天助我也,背好随身的布包就准备甩开百里屠苏偷溜。
可是少爷怎么逃得过少侠呢?
刚跑出书院方兰生就被百里屠苏跟上了。
方兰生一时气恼,索性堂而皇之大摇大摆地朝城外走,全当身后的人不存在。
直到到了城门,却仍不见某个沉默的护卫阻止,方兰生顿住脚步,猛地转过身来,怀疑地看着高自己半个头的百里屠苏:“你……你不拦我?”
百里屠苏双臂交叉面露一丝不屑:“我只受托护你周全,没打算当你奶娘。”
于是方少爷再次被气得咬牙切齿。
不管怎么说,总算能够成行。
方兰生踏进落英缤纷的山谷,立刻被那满山满谷的娇艳桃花迷晕了眼,之前的些许不快早就消失无踪。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门前洛阳道,门里桃花路;满树和娇烂漫红,万枝丹彩灼春融;桃花一簇开无主,可爱深红爱浅红;桃花浅深处,似匀深浅妆,……”方兰生几乎是忘乎所以地在桃林中徜徉打转,口中蹦出连串的桃花诗文。最后干脆坐在地上,双手向后一撑,仰头看着仿佛笼罩了整个世界的桃艳。
许是一时忘形,他忽地扭头向身畔一直一言不发的百里屠苏笑:“怎么样,漂亮吧?”——问完就想自扇巴掌——这个木头脸哪有这等情趣,一定会说不过就是花而已。
然而百里屠苏黑衣负剑,身姿挺拔地站在纷飞的花雨中,他微微抬头静静仰望,脚下一地碎红,额间朱砂如血,语意轻柔地说:“嗯,很美。”
方兰生半晌才陡然惊醒过来——自己刚才居然看那个木头脸看得发呆,真是撞了鬼了昏了头了丢死人了!于是手忙脚乱地低头从怀里翻出块手帕铺在地上,掩饰地开始捡拾散落的花瓣。
百里屠苏问他:“你做什么?”
方兰生头也不抬地答道:“这些花瓣可以酿酒。”
百里屠苏顿了顿,便也蹲下身来一起捡。
方兰生瞄了瞄他,脸上红晕未退:“……既然你有帮忙,等酒酿好了就算你一份。”
那之后方家少爷和他贴身护卫的关系似乎改善了一些。
方兰生继续找尽机会跑去些有趣或者奇怪的地方探险,百里屠苏就默默跟着,保证他每次都有惊无险地回来。
除此之外,便是看着他一边抱怨“我是男人啊”一边认认真真帮姐姐设计绣花图样,看他每天特意绕远路去学堂只为了给巷子口瞎眼的文婆婆送些食物衣裳,看他咬着笔杆托着腮帮望着窗外哀怨地念叨“少恭你什么时候回来”,看他泡在厨房里做出各色糕点分给大家最后才别别扭扭递给自己还要硬着脖子说“多了吃不完会浪费”,……
一直一直,看着他。
某个初夏的晚上,方兰生抱着一坛子酒来找百里屠苏,说今年制的桃花酒要等明年才能喝,所以先拿去年的来给他试试味道。
鲜花所酿之酒酒香芬芳,酒味恬淡,酒意柔和,并不醉人。
可方兰生的酒量比料想的更差,又不知自制,酒不停杯地灌了大半下去,很快就趴倒在桌上。百里屠苏只得无奈地将人送回屋去。
方兰生个子比百里屠苏矮了不少,脑袋正靠在他胸前,嘴里断断续续不知在说些什么,间或出现几个“木头脸”。带着酒香的热气呼在百里屠苏颈窝的皮肤上,还有一丝幽幽地钻进鼻腔,撩得人无端燥热。
百里屠苏正想换个姿势扶他,却听方兰生突然模糊不清地叫了一声:
“百里屠苏……”
不过就是叫了他的名字而已,百里屠苏的心脏却仿佛被小小的火焰灼了一下,一烫,一缩,当即纷乱了起来。
“……方兰生……”他鬼使神差地涩涩开口,然后猛然瞪着方兰生头顶的发旋惊慌地捂住了嘴巴——原来、原来——
一晃就是半年。
这一年的七夕之夜,方小公子带着他的护卫出来凑热闹逛大街,最终走散在汹涌的人群里,然后误打误撞挨了孙小姐的绣球,被孙奶娘绑进了孙府后院。
当方兰生默念到第一百零一遍“木头脸快来救我啊啊啊啊啊!!!”的时候,百里屠苏英姿飒爽地从天而降,扛起方兰生就越窗而逃。
路上百里屠苏告诉方兰生:“现在全琴川的人都知道方家的小少爷接了孙小姐的绣球,马上就要当人家姑爷了。你二姐让我转告你:你就洗干净脖子等着出嫁吧。”言语中并没有取笑打趣的意味,冷淡得出奇。
方兰生顾不上抗议麻布袋一样被搭在肩上的姿势:“洗干净脖子是什么意思?!还有还有,出嫁?!我是男人啊,怎么也该说是娶妻——不对不对,我根本是不小心被砸到的我连她的脸都没见过——哎呀总之,我才不要成亲!!!”
百里屠苏静了静,而后淡淡道:“这种事,岂是谁说不要就可以不要的。”
方兰生费劲地扯住百里屠苏襟口:“木头脸——不不,百里少侠,你带我出城吧!”
百里屠苏没理他。
方兰生又看着他的眼睛,认认真真说道:“我与孙小姐并无了解更遑论感情,纵使成亲也不过相误一生。日后我自会回来求姐姐和孙家原谅,但是眼下,我绝对不能回方家,我得离开这里。”
百里屠苏仍是没有回应,脚下的速度却慢了些。
方兰生急道:“百里屠苏!你我相处这些时日,总也有些情义吧?!你就忍心看我做这糊涂新郎?!”
急促的脚步声戛然而止,方兰生眼前一晃,被百里屠苏松开来站在了地上。
百里屠苏看着他:“这里离城门尚远,我扛不了你那么久。”
于是事情就变成了方小少爷拉着他家护卫连夜逃婚去也。
出了城方兰生就开始看似商量实则自说自话地哇啦哇啦:要往哪个方向走、如何才能不被方家和孙家找到、先去哪里落脚、以后再到哪些名山大川游玩,……越说越远离初衷。
方兰生清亮雀跃的声音混进秋虫齐唱里,百里屠苏默默抬头仰望头顶的深蓝夜幕、漫天繁星,夜风将他的额发和衣摆都吹向身后,这时前面的方兰生忽然噗嗤一下笑出声来,回头看着他笑得明朗无瑕:“我们这样,好像私奔啊!”
扑通!
百里屠苏睁大了眼睛单手捂住胸口说不出话。
扑通、扑通。
好容易到了附近的藕阳县,百里屠苏停在客栈门口问:“你带钱了吗?”
方兰生一愣,随身的钱袋里倒出来二两碎银。
囊中羞涩又要图计长远,于是只要了一间下房。
所幸方兰生虽出身富庶之家,却全没有骄奢习气,毫不介意房间狭小简陋,洗沐完毕就坐在床畔晃荡着赤裸的白净双脚。
百里屠苏看着他,声音中暗含不易察觉的温柔:“以后怎么办?”
方兰生一脸兴奋:“你来琴川以前怎么办的我们以后就怎么办!”
百里屠苏笑了:“也是,既然是私奔,当然要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么。”
方兰生先是被百里屠苏的笑惊得合不拢嘴,理解对方话里的意思后又瞬间涨红了脸:“你你你!你才是鸡!你才是狗!本少爷、本少爷……”
百里屠苏目不斜视地走近床前,将方兰生往里推了推让出位子来,然后呼地吹熄了油灯——“睡觉。”
方兰生恨恨瞪他半晌,终于只能满怀不甘又无可奈何地一翻身蒙头睡了。
玩笑归玩笑,两人却是真的就此结伴而行,想去往何处便去往何处,每到一方城镇就去看看侠义榜,路见不平也会拔刀相助。
方兰生虽然身手不如百里屠苏,但自小跟随父亲学习佛法,于术法一道上也颇有灵性,领悟学习之后便也能帮着百里屠苏一起行侠仗义降妖伏魔。
快哉乐哉。
然而江湖无常刀剑无眼,任凭百里少侠身手了得,也有受伤的时候。
那次本以为是简单的寻人,却无意中闯进了一群妖物的老巢,虽然顺利将人带回,百里屠苏胳膊上却仍是挨了一爪。
晚上方兰生就从随身的布包里翻出瓶瓶罐罐为他疗伤包扎。
烛火映照下,方兰生眼睫低垂,唇色红润,神情专注,百里屠苏偷偷看着,忽然就很想摸摸他的脸。
方兰生浑然不觉,手上还在忙着,口里又说:“衣服也给抓破了,一会儿我给你补。”
百里屠苏便觉得心都软成了水化成了雾,简直恍然若梦。
如此逍遥一世相伴一生,也未尝不好。
数月之后,两人结识了襄铃。
方小少爷口中喃喃念着“纯真可爱,娇小玲珑……”对着人家脸红心跳手足无措呆头愣脑,恰似情窦初开。
而襄铃姑娘一口一个“屠苏哥哥”只围着百里少侠打转。
百里屠苏默然听着不说话,好像全然与己无关。
然而世事无常,缘分更是不可强求,襄铃终究孤身远去。
方兰生颇是伤心了一阵,某日又做了些糕点,摆在面前也不去吃,只幽幽念道:“要是襄铃在就好了,她可喜欢吃这个……”
百里屠苏看着他一张黯然憔悴的脸终于忍无可忍:“你就这么喜欢她?”
“诗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喜欢她也很正常,你凶巴巴的做什么!再说……再说她的眼睛从来只在你身上!”方兰生别扭着一张脸,不高兴地撇着嘴:“真不知道你这块大木头到底哪里好……”
百里屠苏攥紧了拳头,冷声应道:“我是没什么好!既如此,不如趁早各走各路!”
百里屠苏摔门而出,方兰生被他莫名其妙的愤怒震住,不觉也怒火中烧起来:“你、你要走便走,难不成还以为我会去寻你么?!”
说完又看见百里屠苏的佩剑焚寂还倚在桌角。
于是男子汉大丈夫说到做到,说不去寻就真不去寻。
却也半步没有离开房间。
天色暗到将要点灯的时候,百里屠苏回来了。
方兰生一口气还没松彻底,便被百里屠苏按住双手压在了床上。
熏熏酒气直冲口鼻,方兰生挣扎着扭动手腕:“木头脸,你喝酒了?!你、你放开我!你喝醉了,我去给你泡醒酒茶……”
百里屠苏却似完全没有听见一般,仍旧紧紧钳着方兰生的双手。
百里屠苏漆黑如墨的眼睛死死盯着方兰生,方兰生正惊异于一向幽深无波的双眸此刻巨浪滔天,随即便听见对方暗哑的嗓音传进耳里。
“孙小姐姻缘天定,襄铃纯真可爱,接下来还有什么?嗯?我就是讨你嫌碍你眼的大木头,嗯?!”百里屠苏松开一只手,抚上虽然时时可见却仍是朝思暮想的脸,“明知道你一开始就看我不顺眼,明知道你迟早都会回去不可能跟我一样永远当个江湖人,你以为,我为什么还会愿意一直跟着你?”
方兰生怔怔地说不出话来,百里屠苏也没打算听他回答,他收回手,也收回了目光:“罢了……无论最后你选择了什么人,我都……祝你们,永结同心,儿孙,满堂……”
百里屠苏的脸木然没有表情,却仍然哀痛到令人不忍卒睹。
百里屠苏走了。
方兰生躺在床上傻愣愣地发愣。
天亮的时候他忽然扭头去瞧桌子——
焚寂也不在了。
三日后,方兰生独自启程返回琴川。
回家后第一件事就是跪在父母姐姐面前磕头认错,并请长辈无论如何退了孙家的亲事,因为自己已有意中人。
父母便问他意中人何在?
他说跑了。
方如沁急道:“那你还不去追?”
方兰生不好意思地笑笑:“等等他自己就回来了。”
十天后的夜里,红木雕花的窗棂被人一脚踹了个稀烂,正准备宽衣的方兰生转身看着来人,嘴角弯起一个笑。
百里屠苏捏紧了手里的侠义榜,额上覆了层薄汗,连日的飞奔让他胸膛起伏气息不稳:“……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不是写得很清楚吗——有个负心汉带了人私奔却又始乱终弃,谁能抓他回来必有重赏。……连画像都有。”方兰生语气装得轻松,到底还是脸红了。
百里屠苏的反应却是默然而立,不说话。
方兰生就有些急了:“你……你还在生气?”
百里屠苏走过去,一把将人抱起走向床铺。
方兰生在他怀里慌乱起来:“你、你做什么?”
百里屠苏将榜文扔在他脸上:“领赏。”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