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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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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3-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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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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拥抱是湛蓝的

Summary:

summary:棠真在棠宁死后的第11年吐露内心

warning:是约稿!非常感谢金主老板!梗源老板。
本篇含有⚠:电影剧透,使用翻译器的破碎日语和粤语,百合乱伦情感,意识流,B/G的做爱描写,B/G做到一半G把B物理捅死了的描写。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1.
棠真在过了二十五岁生日后的一场酒会上认识了他。男人衣装革履,人到中年有点发福,依稀还能看出点年轻时文艺青年的潇洒,自我介绍说是某某大学毕业,棠真原本在一边摇着酒杯漫无边际地思考,耳朵先大脑一步,死死抓住了关键词,像揪住一根救命稻草,视线已经被吸引过去,思维才慢一步想到:啊,是棠宁的母校。这个男的和棠宁同岁。

再怎么爱装的男人对异性的视线也足够敏感,特别是美丽的异性。很快男人便凑到棠真身边悄悄补全自己的个人简介,好像棠真很感兴趣似的。他说自己现在是某某杂志的专栏作家,又开始大谈纸媒衰落与当代文学发展的关系,眼看就要开始讲解尤利西斯以做高自己身份,棠真从始至终带着微笑,十分礼貌,这仿佛给了男人勇气,他悄悄凑到棠真耳边低语:哎呀,我当年跟你姊姊的关系还很好呢。

棠真从他的口吻中快速顿悟:他当年跟棠宁睡过。彼时棠佘月影的身体已不大好,这位行事果决的掌门人也无法抵抗时间之残忍,不得不将手中的权力一点点交给名义上的小女儿,或者也可以讲是棠真夺走了她的权力。棠真已经有了足够的自主权,是她青春期最向往的,至少不会沦落到棠宁昔日的境地,连和谁上床都要亲妈决定。但棠家的名声似乎总有一点暧昧,自老将军死后常与上不得台面挂钩,做掮客足矣,当棋手不足,亏得棠夫人手腕高超,才逐渐转变家族地位。然而这其中的变化是隐秘而渐进的,不足为外人道之。男人显然是上流社会的边缘人物,信息滞后,到现在还以为棠家是自己能踮着脚够得上的,否则绝不敢如此跟棠真说话。

棠真倒也没有生气,她点了支烟,隔着烟雾细细打量男人的脸,想象他年轻时的面貌,大学时的样子。她想知道当年年轻的棠宁看见的是一个怎样的男人,那时的棠宁应该还是棠家的千金小姐,没有沾染太多黑暗,在象牙塔里活得一定更像柳翩翩,她看见了谁?她为怎样一张脸动了心?她为了什么选择和人发生关系?

这些困惑若有若无地纠缠着棠真,过去棠真曾经站在棠府花园的隔窗边面无表情地看着里面交缠的人体,和柳翩翩与Marco的相处不同,在她眼中棠宁和那些男人的性事毫无浪漫可言,连做爱都称不上,只是性交而已。她没有发出声音,静悄悄地窥视,好像女鬼贴在玻璃上偷窥生前仇人。偶尔棠真会想,如果棠宁发现自己有在偷窥,会是什么反应?愤怒吗?羞愧吗?还是假装无事发生?又或者第二天她会在客厅发现一个醉到爬不起来的棠宁,倒在空了的药盒和酒瓶之间?她站在隔窗外面,看着里面,看着一个当时的她还不了解的世界,一个丑恶的世界,平静地想:我就是被这样的sexual intercourse制造的吗?后来她旁观柳翩翩和Marco打闹,雨滴把整片林子打湿,柳翩翩的脸倚在Marco的肩上,年轻男女的手指偷偷纠缠,营造出一种旁观者无法介入的亲密。她的随身听里重复着:寂しい,私は寂しいです(寂寞,我很寂寞)……棠真想:为什么我不能是因这样的性爱诞生的呢?

一个人居然能随着长大改变这么多。真是神奇,她现在可以心平气和地想象棠宁和别人的性交了。也许因为她终于在过去盛大的痛苦中领悟到,爱情是一句经久不衰的谎言,浪漫是一场心知肚明的表演。至死不渝,山盟海誓,古今中外的童话最后都会结束在王子把阴茎插入公主的阴道,坍缩成14岁的棠真隔着窗窥视的世界,坍缩成棠宁求生的那个世界。

酒会结束后棠真和男人去了最近的酒店,男人突然变得有些羞赧似的,也可能是不敢相信天降馅饼砸中自己,怯弱地说:我先洗吧。浴室里水声哗哗,棠真把套裙脱下,调整自己的义肢,她今天穿了非仿真的款式,金属结构外露,配上光滑的丝绸礼裙对比鲜明,有点后现代。她思考了几秒在做爱时应该穿着义肢还是脱掉,截肢的关节处都会有防摩擦的纱布包裹,要脱掉就一起脱掉,但有些人在床上并不想看见萎缩的肢体,觉得很扫兴,破坏了女体之美,恋残癖除外。

最后棠真没有卸掉义肢,走到浴室门口,浴室门没关严,顺着缝隙,棠真观察床伴的裸体:有点肚腩,健身房跑得不够多,肌肉就会松弛,倒也不至于多丑陋,很basic的男人。水声哗哗,她闭上眼,构想这个男人年轻的版本,构想年轻版本的男人和棠宁的性爱。棠宁的长发浓黑卷曲,遮掩着身体,很颀长的身体,她攀附着,扭动着,乳房的形状很美。棠真的目光流淌过她的皮肤,脖子很长,小腹平坦,眼睛,嘴唇,舌头,牙齿,手指,眉毛,乳房很美。那个和棠宁性交的虚影说:“あなたは本当に美しい、私の王女(你真美丽,我的公主)”,棠宁呻吟:“那里,带我去那里……”

跟我走吧。棠宁曾经流着泪对她说:真真,跟我走吧。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现在流眼泪有什么用,棠真那时拧着心腹诽。跟我走吧。你在要求我还是哀求我?跟我走吧,真真。你是以什么身份和我说话?跟我走吧,真真,我要带你去那里。你是我的姐姐,还是我的妈妈?那里,我要带你去那里。我生下来的时候,你有把我凑到你的乳房边哺乳吗?跟我走吧。你让那些人触摸你,我看见了。跟我走吧。我一直在看你。跟我走吧。那里又是哪里?我要带你去那里……

跟我走吧,真真。

男人洗完澡出来时,棠真坐在床边,只穿着内衣。

2.
要先接吻吧。男人说。棠真顺势倒在床上,男人爬上床,撑在她上方,俯下头要亲她,棠真扭过头避开了。她感觉自己在皱眉,下意识的。她的手指划过男人的皮肤,棠宁曾经感受过的触感,棠宁曾经触及过的体温,棠宁曾经想要过的性爱。

“你跟我姐姐上床的时候,”棠真突然问,“她看起来很开心吗?”

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显然有点不合时宜,细想还有点挑战伦理,何况当事人之一已经死了,在做爱时提及死人,先不谈是否晦气,总归有点阴森。想必Marco回到老家后若要结婚也是一次磨难,媒体会否放过“痴情人移情别恋”的话题是其一,其二他的婚姻关系挂靠在一具尸体上,他给一个纸人戴上过戒指。死也好活也好,有些人会永远纠缠另一个人。

男人动作停滞,表情有些尴尬,慢腾腾地挤出回答:“你姊姊嘛……她很开心的呀?不过她本来就很爱笑啦,大学的时候是我们整个学院的女神。”

棠宁很爱笑吗?棠真不确定。推杯换盏时娴熟的笑容,轻蔑的冷笑,不屑的嗤笑,还有喝多了时虚幻的笑,以及平时半真半假的笑——这些是棠真记忆里的棠宁。她在做爱时总是看上去很痛苦,简直像知道棠真在窗外看着似的,要故意加剧棠真的羞耻感。看起来很痛苦,为什么还要去做?棠宁总抱怨真真连买颜料都不帮她,从来不陪她一起逛画具店,棠真当然不会去,她年纪很小,却已经在棠夫人的言传身教下懂得睚眦必报。棠宁刺痛了她,她也要刺痛棠宁。她想要棠宁为她痛苦,为她经历比所有爱情悲剧小说更惨烈的心碎,以此才足以报复她因棠宁产生的情绪。每晚睡不着的时候,棠真戴着耳机听随身听,看着天花板发呆,寂しい、私は寂しいです……这些时候,冰水似的孤独将她笼罩,棠真蜷缩起身体,想起在学校图书馆里看过的心理学书籍:狭小空间和蜷缩身体能给人带来安全感,是因为潜意识里让人回归子宫羊水。寂しい,私は寂しいです。她的嘴唇一张一合,无声地念:寂しい。棠宁从来没有抱着她,给她唱过摇篮曲。

明明做爱时都皱着眉,为什么还要做?

棠真的零花钱很多。棠家再怎么样也不会缺一个学生的零用。她在放学后路过画具店,每周买一管颜料,然后全部塞进抽屉。每一管都写着“你就不能戒烟吗”、“喝太多酒会变成疯婆子”、“从房间里能听到你睡不着翻身,很吵”、“医生说吃安眠药还喝酒会死的”。她没有送出去过。

在某一年棠宁的忌日上,棠夫人有次突然说:“我跟她讲过,要她活得像个人,她就是不听。”

和棠宁最后一次见面,棠真背对她,用力逃开那片沙滩,听到棠宁在背后喊:“真真!你要活得像个人样!一定要活得像个人样!”棠真突然想哭,很用力地忍住了,边跑边想:你也知道啊?为什么要吸烟,为什么要酗酒,为什么要吃药,为什么要和那些人上床?她曾经往棠宁脸上狠狠啐了一口,说她和棠夫人都是一样的。其实这并不完全是辱骂,因为长大的棠真回忆起抽屉里的那些颜料,平静地意识到,其实她自己也和棠夫人是一样的,仿佛一种悲哀的循环,母亲的缺点顺着血液流给女儿,一路传承到棠真身上。永世不得解脱。

你在走神?男人说:棠小姐,是不想做吗……?

没有。棠真说。她想找个借口解释自己的心不在焉,于是说:妈妈身体不好,最近我很累。

棠夫人吗?男人一边致以遗憾的同情,说希望棠夫人早日康复,一边解棠真的内衣扣子。

棠真曾经觉得自己很看不起棠宁,特别当这个家里还有棠夫人时。

她自觉自己很早慧,也很早熟,面对棠宁的自我放纵总觉得实在太疯狂,不可理喻,软弱。都已经知道会面对什么了,为什么还搞得这么不体面?棠夫人总是得体端正,笑容恰当,能收拾好整个家的烂摊子。棠真当然清楚自己的诞生对大家族而言是丑闻,未婚先孕,实在太不像话,所以自己才是棠家的小女儿,但这种事纸包不住火,所以各家的每位夫人都清楚棠家的隐痛何在。好像棠真生来带有耻辱的印记,这便也成了棠宁的原罪。你给我带来了生命。你给我带来了耻辱。你给我带来了不幸。你给我带来了痛苦。你给我带来了寂寞。棠夫人每次被戳中棠真身世的真相,总像会有点尴尬,棠宁似乎就只会惹麻烦。连自己也是麻烦。所以你才不会给我唱摇篮曲的吧?但是棠宁明明曾是棠将军的爱女,也清楚上流社会的潜规则,为什么还会脑袋发热闹出怀孕的丑闻?归根结底,棠真还是想质问:你为什么要生下我?

棠宁是很糊涂的一个人。棠真觉得自己不是,她尽力把自己当成棠夫人的女儿,至少棠夫人会夸奖她,隐晦地用棠宁的失败衬托她的成功,让少女空洞的心得到一丝满足。这种时候,棠宁就会很不满,棠真不知道她在生气哪一点:是棠夫人的偏心,还是棠真的偏心?她也不知道自己更希望答案是什么。棠真曾经构想出过一句非常完美的犀利嘲讽,可以扔到棠宁脸上,让她颜面无存:反正你也不想当我的妈妈,为什么还要禁止棠夫人当我的母亲?

不过她最后也没说出口过。棠宁说不定真会崩溃。她觉得自己比棠宁更像棠夫人,更冷酷,更冷血,更果断,但她倒也不想让棠宁真的绝望至死。

其实她也看到过的。棠宁总跟棠夫人吵架,但有些时候——往往是棠宁状态稍好的时候——她见过棠宁枕在棠夫人的大腿上,滚到棠夫人的怀里,黏黏糊糊地喊妈妈,像小女孩似的撒娇。棠真站在窗外旁观,感觉竟有点像窥探棠宁和别人做爱。棠真不可能向棠夫人这样撒娇,也不可能躲进棠宁的怀里,那个怀抱是什么样的呢?那些男人拥抱棠宁时是什么感觉呢?她的身体很柔软吧?能在棠宁的皮肤上闻到她新换的香水吗?——像这样的细节,棠真永远也想象不出来。她不是棠宁的女儿,也不是棠夫人的女儿,在这个家里没有一个能让她全心全意投入的怀抱,她没有一个完整的母亲。她只好怨恨棠宁,因为她不明白:明明很痛苦,为什么还要做?明明不喜欢,为什么还要跟别人上床?明明不是因为爱,为什么要把我制造出来?

明明是我的姐姐,为什么是我的妈妈?

她在漫长的青春期里怨恨棠宁的冷酷,又蔑视棠宁不够冷酷。

男人正在亲吻她的胸口,棠真低头看着他,心想这就是大学时期的棠宁曾经看过的画面,忽然心如止水地告解:“我幻想过我是男人。”

男人愣了一下。

“因为我想知道和棠宁上床是什么感觉,”棠真在棠宁死后的第11年吐露内心,“我想知道她的身体是什么感觉。”

触摸她,拥抱她,亲吻她,进入她,回到她的子宫,拥有她,属于她,听着她向自己恳求“带我去,带我去那里”,对她说“愛しています”*,究竟是什么感觉?

男人的脸上显露出手足无措的尴尬,他的双手还压在棠真的肚子上,如果很认真很用力地联想,棠真能想到这双手同样抚摸过棠宁的身体。棠宁已经死了十一年,这双手或许还残余着一点她的体温,有过一点她的气味。所以如果棠真不竭尽全力胡思乱想,她会忘记自己为什么答应跟男人开房,她会以为是棠宁抱着自己。棠宁的手指很修长,涂着红色的指甲油,头发搔动她的胸口,一路轻轻摸到她的断腿,她的下体。非常温柔,非常幸福,所有的创伤都会痊愈。她闭上眼,还能听见一个幽灵对自己祈求,泪水淹没了她的耳道:跟我走吧,真真。

跟我走吧。

寂しい。

跟我走吧,真真。

私は寂しいです。

我会带你去那里。

愛しています。

跟我走吧。

寂しい。

于是一切突然让棠真难以忍受,她猛地推开男人,情绪像火山迸发,她在发抖,跌跌撞撞地爬下床,扑倒在酒店房间的沙发上干呕,手指紧紧攥着沙发上自己的提包。男人不明所以地追过来,还赤裸着下体,甚至还勃起着,从背后握住她的肩膀,想要搞清她的情况。棠真脑子里嗡的一声,世界突然变得很安静。男人想要抱住她,安慰她,最好能把她劝回床上。他当然不在意床伴对亡故姐姐的性幻想,也许这还会增加他的兴致。棠真只觉得房间在倾斜,世界在视线里融化。等她再反应过来,棠真已经从提包里抽出防身用的小刀,捅进了男人的肚子。

男人哀嚎着倒地,血液浸湿地毯。

棠真握着刀,什么都没想。

3.
棠真失去童贞的那一天,也失去了一条腿。她从滚滚向前的火车上跌落,再睁开眼,人已经置身病房。戴着氧气面罩,因为麻醉效果,脑子动得很慢,身体也很难控制,好像意识与现实间隔着一层。她在水底仰望水面上的世界——一个容易让人想起小美人鱼的比喻。

棠夫人坐在她的病床边,削着苹果。棠真看着一圈圈果皮从刀锋下滑出,迟缓地感知到一种空洞,好像缺少了什么。

棠夫人声音平缓地说:“你的腿出血太多,神经坏死了,医生讲只能截掉。”

她顿了顿,又补充:“手术很顺利。”

啊。棠真反应着,努力咀嚼这句陈述的意思。麻醉还没过,她还没开始觉得痛,也意识不到发生了什么,直到理性慢慢分析完毕,才终于意识到自己残疾了。她的一条腿已经没了。棠真忽然觉得很耻辱,用力操纵绵软的脖子,把脸偏到一侧,逃避棠夫人的视线。氧气面罩勒得她脸很痛,棠真忽然想起柳翩翩了。柳翩翩弥留之际讲不出话,只能使劲呼吸,发出破风箱似的嘶嘶声,氧气面罩里侧被一阵阵呼气打湿,又很快消去,像无声的吼叫:我不想死。最后她的胸口不动了,最后一层氧气面罩里的水汽也消散。棠真看着她湿漉漉的眼睛,再也不会眨了,意识到她死了。

这是棠真第一次面对死亡。她放任了柳翩翩的死亡。感觉和她想象的不一样,她以为自己可以很轻描淡写,结果不是这样。她还太年幼了,不知道很多东西都和她的想象不一样。

棠夫人默不作声地注视她,放下刀和苹果,突然凑近她, 低而有力地斥责道:“你依家后悔有乜用?入院要检查嘅,依家全台湾都知你被奸了。蠢啊!”

棠真猝然闭眼,她哭了。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她感到愤怒,甚至不完全针对Marco,也针对自己的天真。她还感到了受骗,她不是被Marco骗了,而是被柳翩翩欺骗了,或者说她被整个世界欺骗了。棠真从柳翩翩和Marco那里构筑了对爱情的想象,对性爱的想象,和棠宁完全相反,一种亲密、温馨的东西。那些拥抱棠宁的男人都很粗鲁,段忠段义更只是杀手,但Marco像一道甜品,柔软,甜蜜,温柔,好像是一个不同的对象。棠真有无数次窥视棠宁痛苦的神色时设想:为什么我不能是因为带着爱的性诞生的呢?如果那样,如果那样……她在棠家没有一个完整的拥抱可以投靠,所以看向了柳翩翩和Marco,在想象里为自己寻找一个新的家。现在她终于醒了,在失去一条腿后醒了,她迟钝地意识到,棠宁昔日一定也和今日的自己一样,想要寻找一个新的家一个完整的拥抱,认定自己找到了一个不同的对象,所以才会怀上自己——棠宁毕竟不是傻子。她们被骗了。不仅仅是被男人,还被写女人第一次做爱不用准备就可以爽到的地摊小说、被表演出爱上一个人就可以脱离所有创伤获得幸福的女人们、被教会她们找到可靠的男人就能拥有一个家的社会、被千古传唱爱情之伟大的整个世界给毫不留情地欺骗、侮辱了。

“Marco已经走了,你把这件事忘掉吧,”棠夫人坐回去,“Marco和翩翩之前新闻好大,爆出来的话对你的形象才不好。”

闭嘴。闭嘴。闭嘴。棠真在心底不停吼叫,喉咙发抖,挤出零零碎碎的声音:闭嘴。闭嘴。闭嘴。

她听不清棠夫人的话了。然后渐渐的,她就再次睡着了。

男人倒在地板上,失血量其实不算大,但可能是内出血了,或者伤到了内脏,已经昏迷,兴许是休克。棠真正在拉套裙的背后拉链,手机在桌上,开了免提,接通她的秘书。她给秘书开出的天价工资就是为了这种时刻,既指半夜三更要接上司的来电,也指要帮上司处理脏活。棠家从老将军起自军界起家,和暴力之间有千丝万缕的关联。大家族阴养死士是古老传统,棠真也有自己的黑手套。

她已经长大了,不再是需要棠夫人帮忙处理善后的小女孩了。

棠真大概介绍了下事情经过:是的,我们没有真的做爱,他身上应该没有我的dna;人还没死,不过可能很快会死;嗯,没错,我需要他闭嘴。秘书一一答应,挂断电话。纯粹的上下级关系有时让人安心,秘书绝不会过问她突然刺伤床伴的动机,好像这本就是天经地义的发展。棠真又抽了两支烟,想了想,是不是该给男人按压止血?但这件套裙是她最近很喜欢的款式,脏了很可惜,反正人死了自然有人死了的处理方式。

秘书在二十分钟后赶到,带着几个专业人士,手脚麻利地一边拿大风衣裹住男人,像搀一个醉到人事不省的朋友似的把人搀下楼,紧急送去安全的私人诊所抢救。另一个人找了经理,酒店有棠家的股份,今晚监控突然故障非常合理。剩下一个则负责打扫现场。秘书则向棠真简单汇报了一下如果这事暴露能派上用场的几个公关方案,顺便自觉接下等男人醒后用钱封口的任务。一连串应对行云流水,棠真在一个半小时后就回了棠府。

棠夫人在里屋,咳嗽得很厉害。她的肺这几年不好,睡眠质量也下降了,经常失眠。失眠真的会影响人的生命力和精神状态,棠真如今越发理解这个说法。总是被缺少睡眠而困扰,连棠夫人也很难继续精力充沛,每时每刻保持得体。这似乎是棠宁昔日糟糕状态的又一个解释。

棠真进了卧室,发了会儿呆。好像也没什么要做的事了,但暂时也没有睡意,于是像每次穷极无聊时一样,从床下拉出一个小木盒打开,拿走摆在最上面的随身听,底下是密密麻麻排列着的颜料,过了太多年,已经全干掉了,手感更像一堆小木块,上面的马克笔字迹也褪色很多。棠真细致地从头数了一次,少了一管。

棠真数过很多次,多到自己也觉得无趣。少了一管。她想知道是不是棠宁拿走了。但棠宁随着一场特大爆炸尸骨无存,她大概永远不能知道真相了。

客厅里挂着棠宁的遗照,上面她发丝飘飞,目光深邃,没有笑。棠夫人还在咳嗽。棠真记起就在那幅遗照之前,棠夫人摆上菩萨像念起往生咒,当时她刚刚出院,还在适应拐杖和义肢做日复一日的复健,棠府很安静,连棠夫人的狗都不大叫了。棠真情绪崩溃过一两次,她记不清了,总归是艰难地要和残疾的自己磨合和解。棠夫人看她的眼神像看一件被摔碎的工艺品,像满天神佛神色悲悯地俯视凡人庸人自扰,像在看棠宁。但棠真不可以如棠宁一样爬进夫人的怀里喊痛,她终于连不完整的母亲也失去了。

“事情都已经这样了,”棠夫人说,“你们怎么就不明白呢?『人在荆棘中,不动不刺;心在俗世中,不动不伤』*——真真,这世界就是这样。你不接受,不闭上眼睛耳朵,那你要怎么活下去呢?我是为了你好。”

棠真撑着墙,勉强往前又走了两步。棠宁在遗照里凝视她,棠真冷笑了一声,忽然问:“你把棠宁到底当什么?名牌包吗,还是家里的装饰品?”

棠夫人会说“你们”,棠真会问棠宁,这个死人似乎成了某种代称和暗语,好像她们之间必须要有一个棠宁做比较、当调剂,才能够达成先前完美的和谐关系。这一点也是棠真逐步意识到的,她发觉如果将棠夫人视为棠府的帝王,那一切就有迹可循。说到底,她在棠宁棠真之间玩弄的,正是千百年来掌握权力的男人们反复实践的平衡术,捭阖纵横,翻手云雨。

这也是棠夫人教会她的。

因为当时的棠夫人慢慢走近她,盯着她,如同责怪不懂事的孩子。

“……你怎么这么天真?”棠夫人说,“你们以为女人都是为了爱才生孩子的吗?你以为妈妈就必须要爱自己的小孩吗?真真,你被骗了,傻女。”

有时棠真会从这句话里反刍出残酷的仁慈来。至少这一刻,棠夫人对她说了真心话,讲得很直白。

如果棠夫人也对棠宁这么说过,也许棠宁就不会死。

所以,她兴许应该感谢棠夫人从来没有让她在自己怀里撒娇过,感谢棠夫人没有像对待棠宁一样对她。在很多个晚上,棠真站在客厅与棠宁遗像对视,想象棠宁会是什么感觉。明明知道棠夫人在利用自己,把自己当棋子,连把自己扔在别墅里陪客的事都干得出,每次想要逃离想要怨恨,从小到大棠夫人的温柔、怀抱的柔软就突然爬上脊背,觉得“我是为你好”这话很可笑,又打从心底渴望自己真能够相信这句话。棠夫人的“爱”是一道柔韧的绳索,既让人喘不上气,又不会一次就把人勒醒,一圈圈在棠宁脖颈上收紧,比窒息高潮的常见力度多上一点。

“你被骗了。”棠真轻轻说,“……你被骗了,傻女。”语气像责怪情人。

遗像不会回答。

4.
棠真做过一个梦。

她梦见自己回到了沙滩上,手和棠宁拷在一起。棠宁哆嗦着吸烟,一根接着一根,脸被泪水打湿,颤抖着等待段义准备船只。

“我这次不会再丢下你了,真真,”棠宁颠三倒四,喃喃重复,不知道在对谁说,“我要带你走,我会带你去那里,真真……我们会自由的……”

浪花拍打礁石,炸开铅灰色的泡沫。手铐勒得棠真手腕生疼,像一个太用力的拥抱。海风带着腥甜的湿气,吹动棠宁的长发,飘到了棠真脸上。

梦里的棠真问:“那里是哪里?”

“那里,”棠宁的声音越来越飘忽,很像棠真偷窥她做爱时听过的呻吟,“跟我走吧,真真。我要带你去……带我走,真真,带我去那里,带我去那里吧……”

一阵沉默,只有海浪的响声。

棠真说:你被骗了,棠宁。段义不能把你带到缅甸。那些没用的男人谁也不能带你离开。你被骗了。

但梦中的棠宁好像什么都没听到。

“我买了很多颜料,你偷偷拿走了吗?”棠真问,“你拿走了哪一管?我忘了我都写过什么了。”

寂しい。

“你的衬衫很丑,棠宁。”

私は寂しいです。

“你又换了香水,棠宁。”

愛しています。

“我不想跟你的情人坐同一条船,棠宁。”

寂しい。

“棠宁。”

棠宁突然打了个寒颤,她的眼睛迟缓地看向棠真,艰难地挤出笑容。梦里棠宁涂着红色的指甲油,慢慢解开了手铐。

“真真,”她说,“妈妈爱你。”

你走吧。

梦不需要逻辑,于是棠真没有转身跑开,而是站在礁石上,看着棠宁跌跌撞撞地爬过一块块石头,握住段义的手,翻上快艇,和那天棠真跌跌撞撞逃离沙滩时一样狼狈,各自奔向各自认定的自由。她看着快艇驶离,消失在灰色的海浪间。棠宁最后竭尽所能证明了自己跟棠夫人是不同的,反驳了棠真的指责。也许棠宁已经抓住了蜘蛛丝,去往真正的自由,那里『无于五浊,如彼玻璃珂等』*。那里很干净,是湛蓝色的。

棠宁只是不理解。“你和棠夫人都是一样的”,这对棠真而言并不是一句完全的指责。就像时至今日,棠真也并不认为自己完全地憎恨棠夫人。棠宁解开了手铐,放她离开。就像从小到大的每一个瞬间,就像棠真站在窗外看着棠宁投入母亲的怀抱,投入男人的怀抱的每一分每一秒。在棠真内心深处,有一部分的她宁愿棠宁和棠夫人是一样的,她要淋漓的盛大狂欢,她要矫枉过正,她要棠宁不顾她的反抗拼命拥抱她直到她们的骨头都碎掉,她想要活在不会醒来的梦中,她想要歇斯底里地争吵,掐住棠宁的脖子问一万句为什么。但棠宁只是不理解。棠宁和棠夫人是不同的。棠宁的爱永远不会缠绕在棠真的脖子上,如同脐带绕紧婴儿的脖子。棠真没有学会要怎么爱,窒息得不够痛,好像爱得不够极致。棠宁放开了她,棠夫人在电话里说真真是我的。棠宁说跟我走吧。棠宁说我不会再丢下你。棠宁解开了手铐。

海滩上只有棠真。

梦境坍塌前,她跳进棠宁消失的那片海,潮水推来残余的体温和芳香,最后一次抱紧她,坚定地选择她,永远不放开。

大海是湛蓝的,是所有生物的母亲。

END

Notes:

*愛しています:我爱你
*人在荆棘中……:佛偈
*无于五浊,如彼玻璃珂等:指佛教的净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