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01
一九九八,腊月,年关,大雪。
一望无尽的公路旁,只剩一幢二层矮楼还亮着灯。
他念过书,认得字,破旧的浅绿色玻璃上,红色胶纸已经卷边了,褪色的岁月写着四个大字。
二哥旅馆。
02
砰砰砰砰砰!
杨二吓了一跳,风雪吹散满屋热气,他打个呵欠,面前出现个小孩。
十二、三岁,又或是十六、七岁。脸冻僵了,粗红的鞭痕隐入脖子根,嘴唇是乌的,毛衣明显不是他的尺寸,长长地笼罩下来,盖住了手臂上或青或乌的痕迹。
瘦得让人难以分辨他的真实年龄,杨二拎起热水壶,往已经染成褐色的茶杯里倒了水,放到柜台上面。
“住店?”
杨二转身开灯,灯亮些了,小孩鼻梁上横着一道疤,但不是鞭痕,而是已经被岁月磨合过的,一道久远的伤痕。
杨二愣了愣,旋即有几枚硬币声,几张皱巴巴的块块钱落到柜台上。
“我要住一晚。”小孩的眼神像野狗,驯不了的野狗,鼻涕滑下来,他拿毛衣擦掉了。
“身份证?”杨二盯着他的眼睛,继而走出柜台,拿了墙角的扫帚,扫帚棍子贴着红色胶纸,有些脱落了,杨二似乎握得有些紧。
小孩猛地瑟缩一下,杨二背过扫帚,小孩抓了钱刚准备逃,杨二挡在玻璃门前,挡住屋外怒吼的大雪。
“在这待着。”杨二看着他,道:“雪地会留下脚印,我去扫掉,把那杯水喝掉,到柜台里面等我。”
小孩:“……”
杨二头也不回地出去,小孩转头,望向茶杯。
不一会儿,杨二回来了,茶杯空了,小孩抱着杯子暖手,他站在柜台外面,没有听杨二的话。
杨二看他一眼,翻出许久没用的垫子,铺到门口,遮去湿漉漉的脚印,反锁玻璃门。
“没有身份证?现在住店要登记,户口本有没有?”
杨二转进柜台,抽屉里除了空烟盒就是打火机,杨二翻了半天,翻出一块有些化了的水果糖。
小孩盯着水果糖,杨二指指早已冷透的茶杯,勾勾手指。
“都没有,住一晚,多少钱?”
小孩递过茶杯,杨二又倒了杯热水,把水果糖扔进去,小孩抿了一口,甜甜的。
“十五块,你有么?”
小孩重新把钱坨子和硬币扔到柜台上,杨二费了一番功夫才数清,五坨一块、一坨五块、三枚一角、四枚一分。
杨二挑出四分钱硬币,朝身后努努嘴,“钱不够,不能给你住楼上房间,四分钱给你一张床,睡这儿怎么样?”
旅馆守夜的常常在柜台后放一张小床,小孩凑近,收好皱巴巴的钱团子,转身进了吧台。
他仍抱着茶杯,喝完最后一点糖水,仰起头,最后一滴水珠子滑到干裂的唇瓣上,舔了舔,硌得舌头疼。
杨二清理干净地面脚印,夜里烧炭不能太多,杨二将炭盆往小孩面前挪了挪,小床虽然窄,但干净,凑近了有一股棉花被烘烤后暖呼呼的味道,小孩的衣服脏,他犹豫地站在床边,杨二拉开凳子,关了一盏灯。
“进去呗。”杨二托腮,漫不经心地打量他,“四分钱,我不能给你换床单了,平时都是我在睡,你要觉得脏,多给我一块钱,我给你换床单。”
啪嗒。
小孩放下茶杯,凑近炭盆,毛衣脱完就没别的衣服了,瘦骨嶙峋的身上没有多余的肉,鞭子或是棍子的印记比肋骨多,裤子是一条脏得有些味儿了的牛仔,可能是蓝的,可能是黑的,同样也不是他的尺寸,脱掉湿透的胶鞋,袜子破了洞,但被缝过,显然这缝补的手法不怎么样,线头胡乱散着,似乎翻一面穿才更合适。
杨二紧紧捏着茶杯,似乎要把茶杯捏碎了,小孩把衣服裤子整整齐齐叠好,杨二的床窄,但对他来说却无比宽敞,似乎有生以来从没这么宽敞过,小孩对上杨二的眼睛,杨二盯着他腰窝的红色胎记,那是一块被鞭痕斩断的红色胎记,小孩裹紧被子,杨二回神,屋外忽然响起砰砰砰砰的砸门声。
“老板!”
“老板在不在!!!”
小孩:“!!!”
小孩的瞳孔在一瞬间放大,杨二缓缓起身,小孩慌乱地藏进被子,杨二的床开始抖动,像是大雪崩塌般的,令人绝望的抖动。
“哎!”
杨二把手放在被子上,他把小孩的衣服裤子鞋子推到床底,隔着被子轻轻拍了拍他。
03
“谁是老板?”
来人有好几个彪形大汉,有个穿制服的,杨二打着呵欠,随手抛乱一头短发,拆一包新的红梅烟,挨个儿散给闯入的人。
“我是,哥们儿住店?身份证带了没,得登记。”杨二掏出火机,叼着烟,伸手给他们点上。
“不住,查个人。”穿制服的那个吸了口,拍拍杨二肩膀,走到柜台前。“今晚你这里有没有……那是谁?”
被子抖了一下,但灯光很暗,制服没看清,杨二撒着拖鞋走过去,翻出登记本,“我儿子,查谁啊?什么名字?这年到头来住店的都在这里了。”
制服点点头,翻开登记本最后一页,没看见想找的。
“刘诚。”为首的彪形大汉走过来,烟雾吐在老旧的登记本上,“十七岁,男娃子,瘦瘦的,不太高,破毛衣漏风,有印象没有?”
“瘦瘦的男娃子…”杨二终于给自己点了烟,片刻,皱眉摇头,“没印象,这么大雪,我这儿住的都是往县城赶路的,乡间公路,哪个男娃子往这里跑。”
“哼。”彪形大汉唾了一口,骂骂咧咧叼着烟,“哪个男娃子?我儿子呗,不知道跟哪里学会赌钱了,偷了家里的钱跑,抓回来老子不打死他。”
杨二吐口烟,专心致志又回想了半晌,还是摇摇头,正要走时,制服看一眼小床,小孩的头发露了一点,制服敲敲桌子,杨二会意,从抽屉里摸出本户口簿,交给制服。
户口簿已经非常旧了,常年翻看使得页与页的连接处早已脆化,稍不注意,或许就要拆成两半。
“杨……”
“戬。”
杨二漫不经心道:“没老婆,本子上就我和我儿子俩人,狐朋狗友喜欢喊我二哥,所以给旅馆起的这个名字。”
制服点点头,翻到第二页,是同样姓杨的另一个名字。
杨沉香。
与户主关系:独生子。
……
杨戬收好户口簿,重新锁好门,倒掉七零八乱的烟灰缸,把一张白纸叠好。上面写着彪形大汉的名字,联系方式,以及他要找的,那个名叫“刘诚”的男生。
杨戬又独自抽了一根烟,隔了许久,才灭了烟头,转身道:“别担心,他们都走了。”
刘诚钻出被子,眼中仍有惊惧,杨戬又翻开户口簿,翻到第二页,其他的内容蒙住了,只给小孩看一个名字。
“我知道你是被拐来的孩子。”
杨戬缓缓道:“认得这几个字不?”
刘诚浑身一震,他不是没有逃过,东山村,所有的村民、猪、狗、待 宰 的鸡,飞过的鸟,都流着这个窝点一脉相传的罪恶血液。
他崩溃地下床抓衣服,杨戬猛地拽住他,刘诚挣不开,愤怒地望向杨戬。
“放开我!”
……
“信不信,你连县城都走不出去。”
刘诚:“…………”
刘诚浑身发抖,半晌,杨戬避开他手臂鞭痕,把那本他视若珍宝的,陈旧的户口簿塞到小孩怀里,“问你,认不认字?这三个字,认得么?”
杨戬说得有道理,半晌,刘诚总算妥协了。
借着昏暗的灯光,他点了点头,“认得,杨沉香。”
“这两个字呢?”杨戬翻了一页,刘诚举起户口簿,灯光照到泛黄的纸上。
“杨戬。”
“嗯。”
杨戬收走户口簿,重新锁进抽屉里。
“从现在起,你叫杨沉香,十六岁,我儿子。”
刘诚:“???”
杨戬望着小孩的眼睛,一字一句,仿佛消磨了他一生的光阴。
“我就是杨戬,宝贝乖,不害怕,爸带你逃出去。”
04
沉香醒来的时候,风停了,雪也停了。
映入眼帘的首先是男人宽厚的背影,随后是阳光。
阳光透过淡绿色的玻璃,“二哥旅馆”几个大字的影子投在柜台面前,楼上传来哐当声,沉香吓了一跳,杨戬动了动,近乎僵硬的肩膀扯动痛感神经,他在这里趴了一晚上。
旅客走下楼,沉香连忙躲回被子里,杨戬打着呵欠给人退房,住店的人不多,送走最后一个客人,杨戬重新锁上大门,挂了个白底红漆的牌子:今天关门。
厨房和厕所都在狭小的门背后,这里有天然气,杨戬开始烧热水,把烧完的炭盆挪到一旁,又打开里间房门,一阵窸窸窣窣后,拿了几件衣服走出来。
不一会儿,水又开了,杨戬提着一壶开水,把保温瓶灌满热水,沸水的热气蒸腾而上,阳光穿过水汽,沉香坐起来,默默地看着他。
“喂。”
沉香紧了紧被子,“你说真的?带我逃走?”
“叫爸。”杨戬边忙活,边说道,热水溅到水泥地,沉香想起昨晚那杯热糖水。
“你不是我爸。”沉香十分警惕,但不知为何,面对这个陌生男人,他又总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无法言喻的熟悉感,仿佛他说太阳打西边儿升起,太阳就永远不会向着东方,只要他说天上有两个月亮,那星空一定就是那样灿烂的。
“我当然是你爸。”杨戬道:“你得习惯这个身份,杨沉香,等咱们进汽车站、火车站,别人一看你跟我不熟,一眨眼就把你逮回去了。”
沉香蓦地瑟缩,杨戬盖好保温瓶,把最后一点沸水倒进茶杯,晾在柜台上。
“起床了宝贝,先穿我的衣服,灰色是秋衣,穿最里面,再穿毛衣,”杨戬单手端起铁锅,拧开水龙头。“袜子也穿我的,裤子和鞋子先将就一下,吃完面,爸带你买衣服去。”
沉香:“……”
沉香换完衣服,杨戬的秋衣有种和小床里一样的味道,这人高得有些过分了,比沉香这辈子见过的任何人都高,像电线杆,或是旗杆,他看着杨戬,想起村里小学那根笔直的升旗杆,春天的时候,旗帜翻飞,老师说,旗帜是希望,而旗杆,是承载希望的一束光。
衣服竟然垂到了大腿。
沉香低头,想把杨戬的衣服串进裤子里,又怕给他弄脏了,正犹豫,杨戬拧开天然气,放水洗菜。“右边的抽屉里有牙刷,透明袋子里,撕开就行,漱口杯和牙膏洗脸帕都先用爸的,厕所在里面,穿好衣服就过来刷牙。”
沉香:“……”
杨戬一口一个自称爸,他烧水、煮面、洗菜,狭窄的厨房传来哐哐当当的锅碗瓢盆声,沉香把衣服串进裤子里,但仍垮了一大截在外面,他拖拖拉拉走进厨房,水沸了,细长的面条一把撒下去,扑哧一声,像盛开了一朵花,如此直白地扎在沉香心上。
“乖,快去。”
杨戬甩干菜,拿出两个又宽又深的大碗,沉香挤牙膏、吞水,刷牙,他叼着牙刷站在厕所门口,厕所是抬高的,他看着杨戬,他几乎和杨戬一样高了。
“宝贝什么胃口?”杨戬倒了酱油、醋、蒜、小葱,还有头天剩的红椒肉丝,他把所有肉丝和红椒倒进一个碗里,看着沉香道:“吃辣不?”
沉香想了想,点头。
“多辣?一丁点辣还是正常辣?”
沉香停下刷牙的动作,拇指掐住小指,比了一个指头。
杨戬会意,舀了一小勺熟油辣椒,全部倒进 那个 装了肉丝 的 碗里。
……
香喷喷的面条下肚,只有一张凳子,沉香坐在柜台前,一滴油溅在桌上,杨戬递给他一张纸,他站着,一边吃,一边看小孩吃。
“吃得惯?”杨戬似乎又有点拿不动筷子,他从前在大城市,见过大城市的小孩子挑食,现在物质条件好了,大城市的孩子不吃蔬菜,沉香把青菜吃得一片不剩,杨戬看着自己碗里的几片菜叶子,沉香嗯了一声,哧溜一口,油珠子滚到下巴上。
……
他实在太瘦了。
不像个十六岁的青少年,像十二岁、十三岁,或是十四岁、十五岁。
像杨戬错过他的那些光阴里任何一帧模样。
他只有不到一米七,杨戬肩膀高。
他坐在摩托车前面,杨戬用毛大衣裹住他。
“不冷吧?!”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沉香从小镜子里看杨戬,“不冷!”
“车开快了得灌风!你拿爸衣服挡着脸!”
沉香点点头,咕嘟嘟一声,灰烟喷出气筒,风灌了进来,雪也飘了起来,沉香紧紧攥着杨戬的大衣,他背靠着一片坚实,沉香觉得像是山。
摩托车在很远很远的镇上停下,虽说沉香全程缩在杨戬衣服里,但天下没有不漏风的孔,他的额头被吹得通红,杨戬下了车,倒不觉得心疼,看着小孩红彤彤的鼻头,竟忍不住笑了起来,他一笑,沉香觉得阳光更刺眼了,杨戬似乎心情不错,自作主张地牵住了他。“走,爸带你买衣服。”
……
“你为什么帮我?”
“你什么你,叫爸。”
沉香:“……”
沉香叫不出口,杨戬也不跟他计较,路过一家童装店,他丈量沉香,觉得虽然小孩是瘦了点,但不致于沦落到还得穿童装。
杨戬于是牵着他离开童装店,沉香似乎从没来过镇上,左看右看,轻轻拽了拽杨戬,“有得穿就行,别浪费钱。”
“这家怎样?”
是一家稍微比较潮流的青少年运动服店,沉香看见过这个牌子,在他所谓的“弟弟”身上看见过。
“啊呀!欢迎欢迎!”
小镇的店铺就没有不会做生意的,老板娘热情地迎出来,看见沉香古怪的装束,不合时宜的鞋子,发酸的牛仔裤…一贯的巧舌如簧卡了壳,老板娘挠挠头,杨戬刚要开口,沉香无所谓地耸耸肩,“偷穿我爸衣服被揍了,下次还敢。”
老板娘:“………………”
杨戬笑得蹲到地上,他始终牵着沉香,紧得沉香有些受不了了,杨戬笑够了抬起头,眼眶莫名有些红,他拿额头贴贴小孩,沉香想躲没躲开,杨戬低声道:“爸什么时候揍你了?乖,看到喜欢的就说,叫阿姨拿给你试穿。”
……
最后他们买了一套运动服,隔壁内衣店买了两套秋衣裤,隔壁的隔壁棉衣店买了一件能把脚踝遮住的大棉服。
一条绿白方格子围巾,一顶灰色绒帽,胶鞋和陈旧的牛仔裤一起扔垃圾桶了,合脚的袜子塞进轻便的运动鞋,是沉香喜欢的黑绿色款。
农贸市场门口有一家剪头的,杨戬瞧瞧沉香脑袋,拖着小孩一起坐到理发椅上。
“为什么要剪头发?”沉香的额发有些遮眼,推头的剃刀嗡嗡嗡地响,他从镜子里望向杨戬。“新年新气象,跟爸一起换个发型。”
“哟,你儿子啊?”理发师给沉香推着寸头,忍不住打量二人,“瓜子脸,长真像。”
“嗯,我儿子,帅吧?”杨戬扬起嘴角,沉香撇撇嘴,心却砰砰跳起来,“现在还没过年呢,新年新气象,怎么不过了年再剪。”
“唷,那可不行,正月里我们都要关门歇业的!”理发师是个讲究人,沉香不解,杨戬笑着没说话,理发师便拍拍他道:“有舅舅么?正月里剪头丢舅舅,可不能正月里来!”
……
“那是什么习俗?”
二人走进农贸市场,碰上赶集,杨戬将沉香往身边拉。
“家家户户的习俗,”杨戬走得快,沉香要几乎小跑才能跟上,“怎样,爸帅不帅?”路过反光玻璃,杨戬一抹脑袋,寸头让二人看起来活像两颗卤蛋,但沉香不像,沉香戴着毛线帽子,雪化了,地面全是脏兮兮的稀泥巴。
沉香心里答,嘴上不答,他被挤到路边摊旁,长长的摊子上摆着各式各样的生活用品,棉手套、毛拖鞋、皮鞋油、木柄刷,杨戬牵着他忽然停下,老板娘端着热腾腾的面,瞄一眼杨戬,立马笑开了花。
“唷,哥,买裤衩?”
沉香:“……”
沉香不自在地抠抠屁股,想挣开杨戬,没挣掉。
“买。”
摊子中间摆满了统一深色系的裤衩子,从左到右、从大到小,仿佛这里就是决定男人一生尊严的地方,杨戬蹲下来,让沉香成为这场焦灼的主角,“儿子选,喜欢哪个颜色?”
灰色黑色深蓝色,有什么好选的。
沉香不抠屁股了,犹豫片刻,指了指浅灰色。
“唷小帅哥,跟你爸长真像,要哪个号儿啊?”老板娘放下面碗,扯个塑料袋,“最小号?”
那怎么行!
沉香指指中号,老板娘锐利的目光关爱又怀疑地看向他,沉香急了,手肘子戳戳杨戬,杨戬憋笑也累,隔了半晌站起来,道:“拿一条加大号,三条小……”
沉香拽他,杨戬忍笑改了口,“中小号,对,浅灰色,都装一个袋儿。”
05
鲫鱼下了油锅,噼里啪啦,翻一个面,滚烫的沸水冲下来,厨房飘起了鲫鱼汤的香味。
沉香一动不动,抱着水杯杵在门口,看杨戬剁肉。
“怎么了宝贝?”
杨戬手起刀落,鸭脖子碎成一瓣一瓣,生姜和大葱先下锅,油香之后,新鲜的鸭肉滚入锅中,又是一顿噼里啪啦,沉香哎呦一声,抹掉溅到手上的油。“烫着了?”杨戬提高声音:“不怕,一会儿就不疼了!”
沉香嗯一声,旅馆仍旧关着门,他喝完水,煎鸭子比鲫鱼汤先出锅,最后一道菜是炒青菜,杨戬从楼上客房搜罗出一根板凳,夜幕降临,蒸腾的热气将灯泡染上一层雾,朦朦胧胧的,沉香抱着堆成尖儿的白米饭,杨戬拉开冰箱,翻出几罐快过期的啤酒。
“干杯。”杨戬拿啤酒碰碰小孩的碗,沉香咬掉米饭尖儿,杨戬把最大的鸭翅膀夹给他。
时间一秒接一秒,沉香的面前堆起了小尖。
鸭骨头被啃得干干净净,鱼刺上也没有多余的肉。
杨戬喝完第三罐酒,沉香扒完饭,嘴角粘着饭粒看向他。
“自己舀去,”
杨戬捏着啤酒道:“勺子就在电饭煲上。”
刺啦一声,凳子摩擦地面,沉香端了小半碗米饭回来。
杨戬拉开抽屉,叼了烟,但不点上,他时不时夹一坨鸭子肉,偶尔吃一筷子青菜,酒又喝完了,沉香开始研究鸭头。
这场晚餐并没有太多的交流,最后一点鱼汤下肚,灯光照下来,沉香眼里亮晶晶的。
板凳又是刺啦一声,沉香抓起筷子,端上空碗,杨戬一把拽住他,“干嘛呢儿子?”
“洗碗啊。”沉香道:“吃完饭该洗碗了。”
“小小年纪洗什么碗。”杨戬挑眉,沉香只好把碗放回去,他的面颊有些红,许是因为吃得有些饱了,杨戬满意地看着他和自己如出一辙的寸头,点了烟,端着碗欣然走进厨房,“中间的抽屉有故事会,从后面翻有漫画,自己玩儿,爸洗碗了。”
沉香:“……”
……
旅行包很大,可以装很多东西,杨戬把沉香的新衣服塞进去,拉开衣柜,开始装自己的东西。
“你干嘛呢?”
沉香拿着书,又一动不动地杵在房门口。“收拾东西,明天天一亮咱们就走。”
沉香:“!!”
“我跑出过东山村,他们在前面那个镇子把我抓回去的。”
“嗯,咱们骑摩托 绕远路 ,直接往县城走。”杨戬手上不停,沉香接着道:“县城远吗?听说县城才有高中,我在村里念完初中他们就不让我念了。”
杨戬看了他一眼,把几件毛衣和棉衣扔床上,“会叠衣服么?帮爸把衣服叠了。”
沉香把故事会放柜台上,杨戬的衣服都很大,并且有股和小床相似的味道,沉香喜欢,忍不住闻了闻。
“远,去县城得坐汽车,但是咱们骑摩托去,只要不经过车站,他们就拦不住咱们。”杨戬答道。
杨戬的衣服不多,但冬衣毕竟厚实,旅行包很快塞满了,杨戬放了两包旅客用的牙膏牙刷进去。
“他们为什么能找到那么远?”沉香始终不能明白,每次逃跑,他都无一例外会被抓回去。
“因为他们有钱,”杨戬拿出一张新毛巾,一个带盖的玻璃杯,“有钱还不够,知道什么是权力?整个县城都是他们的狐朋狗友,他们要找谁,那些人很快就来帮忙了。”
沉香点头,半晌说道:“像耗子,跑得快。”
杨戬噗嗤一声,摸摸沉香的卤蛋脑袋,沉香没有躲开,“你为什么帮我?”
“咱们走了,你的旅馆怎么办?”
“不要了。”杨戬又翻出一个随身包,打开上锁的抽屉,里面放着那本户口簿,“不为什么。”
“爸乐意。”
……
沉香并不打算怀疑这个男人,杨戬清空抽屉,将户口簿和他的证件、存折之类的收到随身包里,抽屉里还有一张地图,密密麻麻写满了标记,灰色的铅笔线条从地图的左下延伸出来,像散开的枝叶,断断续续画满了整幅地图。
初中有地理课,沉香认得这幅地图。
“小梅镇在哪?”
杨戬蓦地一怔,“什么?”
“小梅镇。”沉香靠近,看着地图道:“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小梅镇,是我来的地方,我家在那里。”
杨戬静静望着他,“其他不记得了?爸妈的名字,或者是…有没有其他亲人。”
沉香摇头,那年他不过一岁,只记得小梅镇。
杨戬拍拍他,继而指着地图左下方,铅笔的原点,“这里。”杨戬正准备说什么,沉香忽然捉住他,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握住杨戬的手腕,杨戬转头,沉香嘴角带着一丝胜利的笑。
“你输了。”
杨戬:“?”
沉香松手,心情颇好地晃晃腿。
“你不才是我爸么?”
杨戬:“……”
沉香耸耸肩,道:“你得习惯这个身份,杨戬,等咱们进汽车站、火车站,别人一看你跟我不熟,一眨眼就把我逮回去了。”
杨戬:“………………”
……
下雪了,厕所传来水声,沉香坐在小床上看故事会。
“去洗澡宝贝,”水声停,杨戬擦着头发走出来,拖鞋在地面留下淡淡水渍,“往左拧是热水,干净帕子放在架子上。”
沉香想了想,撩起衣袖,触目惊心的红,“碰水会疼。”
风将玻璃吹得哐当响,杨戬端来一盆热水,沉香脱掉上衣,热乎乎的帕子贴到手臂上。
杨戬避开所有伤痕,昏暗的灯光照下来,沉香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沉香的嘴唇动了动,他仿佛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能鼓起勇气,热帕子擦过腰窝胎记,沉香觉得痒,杨戬望着他笑了笑。
“宝贝。”
“嗯?”
“没事,叫叫你。”
沉香的心里绽开一朵花,杨戬倒掉热水,拆开今天新买的红花油。
“自己抹?还是爸给你抹?”
沉香想了想,前面够得着,但是后背他够不着,他从前总是要做很多很多事,小孩子不用洗碗,那是不是也不用自己抹药?
“你给我抹吧,不疼。”
温热的指尖沾着清凉的药液,像那支铅笔,在没有尽头的岁月中,静悄悄画满了整幅地图。
“你今天睡哪?”药干了,沉香重新穿好秋衣裤,小床里放着热水瓶,他钻进去,兴奋地拿脚趾尖戳戳瓶子,又烫得缩回来。
“你要去里面睡么?”
“不去。”杨戬把红花油塞进随身包,关了所有灯,仍旧坐在柜台后、小床边。
“你昨晚就没睡。”沉香露出半张脸,道:“那你要进来睡不?”
“嗯?”关着灯,但沉香总能听出杨戬在笑,“这床小,爸一来,你就没地方睡了。”
“我们可以侧着睡。”
没有灯,但有月光,适应黑暗后,沉香发觉杨戬始终在看着他。
“你骑摩托睡着的话,咱们会摔跤的。”
杨戬久没说话,沉香催他一声,板凳轻轻一动,凉风灌进被窝,随即被一个温暖的身躯挡住了,沉香缩到墙角,用尽力气,把被子往杨戬身上挪。
“乖,爸盖得着。”月光出现后,仿佛世间的一切都变得悄无声息,包括杨戬的声音。
沉香和他面对着面,男人身上不断散发着热气,像火山,让他觉得无比温暖。
沉香踢踢热水瓶,这床睡两个人实在太小了,他碰到杨戬小腿。
“到了县城,我们又去哪里?还是骑摩托?”
“不骑,咱们去火车站,太远的地方没法骑摩托车,爸买两张卧铺,咱们能在火车上睡觉。”
月色照不进柜台里面,沉香却不觉得黑,“火车上还能睡觉?火车上的床比这个床宽么?你买一张票,节约钱,咱们可以睡一起。”
杨戬轻轻笑了,“不怕,爸有钱,两个人得两张票,不然就被赶下车了。”
“咱们在地图的哪里?我想去小梅镇,远不远?”沉香往前挪了挪,贴到杨戬炙热温暖的身躯,杨戬抬手,但没碰到小孩身上,“小梅镇在地图左下角,咱们在地图右上角,嗯…很远,很远很远很远。”
“这么远!”沉香顿了顿,似乎有些犹豫,“坐火车要多久?”
“四五天,也可能五六天,说不准,碰上下大雪,没准儿六七天。”
沉香静默许久,道:“那你能不能送我回去?”
……
“当然。”少顷,杨戬轻声道:“爸带你回家,但你得请我吃糖,爸喜欢苹果味。”
沉香笑了起来,“哦,两颗够不够?”
“嗯?”
杨戬点点他,“你是想自己分走一颗吧?”
沉香默默笑一声,继而抱住杨戬,往下缩了缩,贴到男人怀里。
风停了,雪还在下。
“…爸。”
06
炭盆燃尽最后一丝温度,风吹得玻璃响,沉香迷迷糊糊,有人轻轻叫他。
“沉香?”
沉香还没太习惯这个名字,他只是下意识往热源靠近,杨戬拍了拍他。
“宝贝,起来了。”
凌晨五点,天空漆黑一片。
杨戬穿衣、开灯,昏暗的灯光照下来,沉香不大清醒地坐起来,杨戬开始烧水,刷着牙把毛衣塞沉香怀里。
“乖,去尿尿然后洗脸刷牙,爸煮个面咱们吃了就走。”
……
风雪翩飞,日出前,大地一片黑暗。
星河穿过天际,咔嗒,摩托车灯照亮前路,沉香坐到杨戬身后,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犹如石斧劈开山路,伴随着洋洋洒洒的寒风大雪,一声又一声,震颤在沉香心中。
他回头看了一眼,二哥旅馆的灯彻底熄了,像是完成了它的使命,静静伫立在风雪之中。
沉香吸吸鼻子,星月都化作光线,大山、农田、电线杆,冻僵的鸟、积雪的树,万物都从他们身侧掠过。
月色褪去,天边升起一抹霞光。
……
不知过了多久,沉香大概睡了一觉,屁股有点麻,此时不开车灯也能看清前方的路了,只是深山雾重,杨戬放慢速度,不敢飙得太快。
“宝贝?!”杨戬感到腰上的手臂动了动,回头大声喊道。
“爸!”
沉香也大喊,他们转过一个急弯,压到一颗小石子儿,沉香颠了一下,“睡醒了?!”杨戬喊道:“穿过前面的镇子,很快就到县城了!”
“哦!”
“好!”
沉香抱紧杨戬,想蹭他,拿头盔碰碰男人的背,“爸!我想尿尿!”
杨戬放慢速度,穿过薄雾,摩托车缓缓停在道路旁。
雪渐渐化了,泥路有些稀,路旁是宽阔的农田,田里的大白菜覆满冰碴子,沉香找了块空地,杨戬点根烟,薄雾远处,依稀有栋矮房子。
几个人影出现。
“唷,赶这么早?”
杨戬没回答,吐口烟,回头看了沉香一眼。
“儿子!”
沉香穿好裤子,回头,杨戬把烟扔了,踩灭。
“完事儿了上车!上学迟到了!”
沉香埋着头,杨戬朝那几人笑笑,“上学呢,可不得赶早。”
说罢,杨戬转身回车上,这里是前往县城的必经之镇,那几人像是专门在此处守着似的,为首的那个拿张纸,看看纸,又看看沉香。
杨戬戴好头盔,发动机轰地一声,沉香解开头盔扣子——
“刘诚!”
沉香蓦地抬头,杨戬一踩油门,二人狂奔出去,身后立马传来大叫!
“找到了!就是他!快去大哥家打电话!甭让他们跑了!”
……
摩托车一骑绝尘,沉香抱紧杨戬,浑身如坠冰窖,“爸!”
沉香紧紧攥着杨戬的衣服,“他们来了!”
“不怕!”
杨戬的声音被发动机盖去,摩托车撞开薄雾,消失在朝霞中。
10
镇子出口围了一群人。
发动机渐渐熄灭了,越不过去,杨戬停车,一脚踩在泥地上。
摩托车侧面贴着钢管,杨戬撕掉透明胶,沉香紧紧拽着他。
“有事?”
杨戬拍拍沉香的手,平静地看着前方:“送孩子上课呢,让让?”
“我呸!”
为首的凶神恶煞,提起菜刀:“你他妈谁啊你!这是你儿子吗你就送,拐卖儿童犯罪知不知道!”
“就是!赶紧滚下来!”
……
“滚下来!把人交出来!”
“赶紧滚下来!爷爷饶你一条腿!”
“没听见吗!让你滚下来!”
……
一时七嘴八舌,像叽叽喳喳的臭老鼠,生怕少说一句话,钞票便落不到他们兜里似的。
薄雾笼罩的山里,小孩跑、女人跑、男人带女人跑、外地人带女人跑,这种事,他们见得多了。
满脸是疤的彪形大汉提着菜刀,杨戬翻身下车,沉香蓦地抓紧他,“爸!”
“没事宝贝。”杨戬将一截钢管塞他手里,“看着躲,头盔戴好。”
沉香紧紧握着钢管,人群逼近,大概八九个,杨戬脱掉上衣,罩在沉香身上。
“抓住他!”人群一拥而上,沉香翻下摩托,有人向他冲来,沉香不敢跑太远,挨近了又怕杨戬分心,一脚跳进白菜地里,捡起石头砸向来人。
“啊啊啊啊滚开!”沉香大喊,一截钢管胡乱挥砍,杨戬笑了笑,唰的一声,钢管弹开砍刀,随着一声痛苦大叫,有人倒在地上,后背风起,杨戬悍然撞开旁人,躲开菜刀,一发猛砍砸中大汉脑袋。
“龙哥!”
“龙哥!!”
龙哥晃了晃,鲜血溅到雪地里,龙哥怒吼一声,众人齐齐冲上,与此同时,沉香被扑到菜地里,抓他那人是个胖子,沉香一甩钢管,胖子后脑勺挨了一棍,正吃痛,沉香猛然翻身,抓起泥土就往胖子眼里戳,后方传来乒乒乓乓的打砸声,沉香回头一看,登时浑身冰凉——龙哥扬起菜刀,杨戬的钢管被人架住,只一瞬间,仿佛天地都安静了。
咔嚓,菜刀掼进头盔,是开山劈地的一笔,将沉香推入十八层地狱中。
“爸!!!!!”
沉香狂吼,胖子拽住他脚,正要起来,沉香猛地挣脱,扬起钢管狠狠插进胖子掌心,菜地扬起一道鲜血,沉香疯狂跑开,杨戬站着一动不动,龙哥和打手们也一动不动,似乎在等眼前人倒下一般,沉香狂喊着冲过去,像一条野狗,疯狗,暴怒地扑向他们。
沉香瘦,但是劲儿大,边上的人被扑倒了,他毫无章法地挖他们的脸,拳头一下接一下,随即更多的人将他扯开,沉香攥紧钢管,见人就咬,龙哥转头,一脚正要踹沉香身上——
咔嚓,是塑料裂开的声音。
雪落了下来,空气中,有谁淡淡叹了口气。
——杨戬拔出菜刀,头盔的面罩彻底碎了,隔着薄雾,隔着飞扬不停的雪花,沉香看见一双眼睛。
他说了什么,沉香没听清,只见光影一闪,龙哥的肩膀溢出红水,像失控的堤坝,很快染满了整个手臂。
“爸!!!”
……
“龙哥!”
“龙哥!!!”
“操!!干他!!!”
……
众人扑了过去,杨戬扬起臂膀,菜刀脱出骨头,血喷了出来。
朝阳升起来了,薄雾散开,飞溅的血液如同天空的颜料,沉香深吸口气,握紧钢管,从后方冲向人群。
他什么也听不清了,叫喊、怒骂,像回到这十六年里,某一天被扫把揍的时候。
或许是因为弟弟没考好,或许是因为洗碗摔碎了碗,或许是因为割猪草起晚了一点。
也或许是空气中弥漫了酒味,墙边正好堆着柴火棍而已。
……
沉香仿佛用尽了一辈子的力气,一棍接一棍地砸着,仿佛是要砸碎这十六年的时光,让记忆只剩小梅镇,还有二哥旅馆里那张窄窄的小床。
直到有人握住他的手,啪嗒,钢管落到地上。
周围不再有站着的人了,许久,杨戬跪到地上,沉香仍不可抑制地颤抖着,他的头盔被摘了下来,杨戬看着他。
“…爸……”
沉香流着泪,杨戬的额头,菜刀划过的地方,有血淌下来。
是一条很深的口子,长长的,竖在男人额头中央。
沉香颤抖着要去摸,杨戬却握住他,太阳彻底升起,阳光穿过飞扬的雪,照在 沉香 身上。
11
“走。”
杨戬松开怀抱,牵着颤巍巍的沉香,再度回到摩托车上。
沉香执意将自己的头盔给他戴,杨戬低声说宝贝真乖,发动机轰隆一声,轮胎压过红雪,奔离小镇出口。
直到他们又走了十几公里,县城的轮廓出现在山背后,前方开始零零星星出现矮房子,途经杂货店,杨戬将摩托车停在路边。
“宝贝。”
沉香跳下车,要摘杨戬的头盔,被制止了。
杨戬从随身包里摸出几张五块,指指街对面的杂货店,“宝贝乖,给爸买包烟,红梅,再买两瓶水,问老板有没有雪碧。”
沉香捏着钱,看看杂货店,再看看杨戬,“他们抓咱们怎么办。”
“不会,你 看 那老板,一直 盯 报纸都没 瞧 过咱们。”杨戬摸摸沉香脑袋,“没关系,爸就在这里。”
沉香点头跑开,杨戬又补充道:“再买三包纸!记得矿泉水!”
不一会儿,沉香拎着袋子跑回来,摩托车重新出发,不久后拐入一条小路中。
“宝贝下车。”
沉香搭着杨戬的手跳下来,他们背靠矮房,面前是宽阔的农田,雾散了,暖意渐浓,杨戬用泥巴盖去车轱辘印,坐到田埂上,摘掉头盔。
“咱们绕远路,从小道进县城,来,烟给爸。”
沉香将塑料袋拎给他,目不转睛盯着杨戬的额头,眼睛顿时红了起来。
“爸…”
杨戬笑着揉小孩脑袋,沉香吸吸鼻子,倔强地擦擦眼睛。
“疼吗?”
杨戬的脸上全是血痕,他灌了一口雪碧,瓶子递给沉香。“乖,爸不疼。”
沉香摇摇头,撕开纸巾,小心翼翼地贴到杨戬额头上。
他用矿泉水将纸巾润湿了,杨戬闭上眼,沉香靠近,杨戬轻轻环住他的腰。
“沉香。”
“嗯?”沉香不解,杨戬抬头,眼眶有些红,“怎么了爸?”沉香擦掉他鼻梁血迹,声音轻得像天边的云朵。
“没怎么,爸叫叫你。”杨戬的声音哽咽,缓缓说道。
最后一点矿泉水倒完,杨戬给沉香擦干净手,他们将沾血的衣服沿途扔掉,弃了摩托车,拎着旅行包踏进田地。
……
沉香从未到过县城,在山上割猪草时,最远能看见附近的村子,逃跑时到过隔壁小镇,再也没走远了。
稀泥打滑,但沉香习惯了这种路,他身形小,三两下窜上矮坡,反倒是杨戬,人高马大的站不稳,沉香双手拽住他的手掌,一使力,杨戬倒是爬上来了,沉香哎唷一声,一屁股坐到泥巴地上。
杨戬弯腰笑,沉香皱皱鼻子,心疼杨戬给他买的裤子。
杨戬仿佛对县城的小路如数家珍,闭着眼睛都能说出公交牌位置在哪,他们绕过山坳,穿过边户的田地抵达县城,摩托车走不了这条路,那些人也不会在这里堵他们。
沉香没怎么坐过公交车,摇摇摆摆的,让他觉得到了天上,又像在水里,总之是没走在路上的,沉香一个反胃,杨戬眼疾手快把他摁出窗外,沉香哇啦一声,让后面乘客欣赏了一把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
杨戬又给他喂水,车上有老乡担着大丑橘,沉香得了一块橘子皮,闻着闻着总算舒服多了,杨戬说不看窗外就不晕车,沉香捏着橘子皮,山和雪都摇摇摆摆地飘过,他喜欢这样的风景。
火车站人声鼎沸,南下打工的人们一窝蜂地回来,从北地离开的人却少,杨戬顺利买到两张卧铺票,他们在路边吃了饭,买好零食纸巾汽水,火车上小偷多,杨戬又用挂锁锁了旅行包,等到下午三点半,检票员特别拦住所有带男生的成年男人,沉香帮一位中年妇女扛蛇皮袋,跟在她后面过了闸关。
……
映入眼帘的,除了人还是人。
狭长的硬座车厢里,人们挤在直挺挺的椅背上,车厢连结处、地上,到处都坐着人,还有形形色色的布包蛇皮袋、满桌的瓜子花生壳,啤酒、烧酒……车门挤不上了,有人从站台窗户爬进来,小贩们举着竹篮,大喊现炒的盒饭一份三块。
沉香被挤得绊了一跤,杨戬笑着牵紧他,沉香回头,车上只有兴奋喧闹的人群,各色乡音组成一支宏大的合唱曲,没有人在意他。
他们来到卧铺厢,狭小的车厢里左右竟然各三张板床,沉香十分新奇,他睡左侧下面,杨戬的票则是右侧上铺,沉香扒拉着杨戬坐到板床上,二人带着毛线帽子,两颗卤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沉香说,爸,你睡上面,腿会不会掉下来?
这话有道理,杨戬一米九二的个子,犯了天条也不至于让他睡火车上铺,幸而有人愿意和他换,总而言之、换来换去,父子二人分到右侧中铺和下铺。
他们把旅行包推到床下,和同行的人分享小桌板,随着一声悠长的鸣笛,火车启动,站台的人们都如潮水般缓缓褪去,沉香走到窗前,漫天雪花折射冬日绚烂的光辉,杨戬走到他身边。
“爸。”
“嗯?”
沉香牵住他,青山、白日、冬雪,寒风,世间的一切都被隔绝在一方小小的车厢外,绿皮火车唱起归家的歌谣,穿过大地,奔向前方。
12
……
沉香是被一阵香味馋醒的,到了傍晚,整个火车都充斥着食物香味,沉香从中铺吊个脑袋,拿手心碰杨戬的耳朵。
“爸。”
“宝贝醒了?”杨戬坐在下铺,正在拆两个盒子。
沉香:“嗯,你在弄什么?”
“方便面,吃过没?”杨戬把杯子递上去,沉香喝了点水,“没有,看同学买过,好香哦。”
杨戬笑了起来,“爸去接热水,醒了就下来。”
少顷,左侧铺位一家人回来了,是一位女性带着老母亲和小女儿, 老人家 腿脚不利索,沉香便和她换了铺位。
“唷小 小 杨,你爸呢?”陈奶奶很是稀罕小朋友,见沉香瘦骨嶙峋的,十分心疼,沉香跳下来,坐到下铺,“打热水去了,吃方便面。”
陈阿姨是北京人,这次回来替父亲办完丧事,就接母亲回首都过年,一家三口吃的盒饭,陈阿姨摸一包肉脯,沉香摆摆手,“谢谢,不用。”
陈小妹也就四五岁,抓着肉铺塞给沉香,说哥哥你也吃,有好吃的我们一起分享。
陈奶奶夸孙女儿真乖,陈小妹笑着在老人家脸上亲一口,陈奶奶也亲亲小朋友,沉香看着他们,杨戬回来了。
“爸。”
这节车厢尊老爱幼,小桌板让陈奶奶、陈小妹,杨沉香三个人分了,一口红烧牛肉面下肚,沉香一脸震惊地看向杨戬。
陈阿姨笑了起来,称这些香精简直是儿童杀手,没一个跑得掉。
杨戬忍不住摸摸沉香脑袋,沉香撇撇嘴,十六了,不是儿童。
在一众欢声笑语中,最后一名上铺的乘客醒了,是最初和杨戬换位置的年轻女性,姓林,拿着一包肉松面包翻下床。
“能坐坐么?”
林女士礼貌地朝杨戬说道:“上面背打不直,趴着吃东西不尊重粮食。”
杨戬点头,林女士便坐到床脚,众人正吃得香,哐当一声,一本书砸下来,英文封面,是林女士的书。
杨戬帮忙捡起书,沉香好奇看着。
“《呼啸山庄》?”杨戬道。
“你知道?”林女士不禁惊讶,“这年头,看英文书的人可不多。”
“在外面待过几年,勉强记得。”杨戬笑了笑,“您不看的时候,方便借我看看?”
林女士点头,片刻,她又问道:“哪个国家?留洋回来的?”
“赶潮流,去美国念了金融。”
美国,对沉香来说是只存在于教科书上的名字,林女士来了兴趣,便坐近些,“学金融,怎么不去沿海发展?我到这边支教,大家都往南方走。”
金融听起来是很厉害的东西,沉香想起乡间公路的二哥旅馆,抬头,杨戬把火腿肠叉给他。
“都一样,”杨戬漫不经心道:“人总有必须要完成的事,就像您一样,乡村小学的补贴,还不够您买这本书的吧。”
林女士笑了起来,“嗯,你说得对,那你什么时候去的美国?我在北京念英文系,一直很想去外面看看,那边真和报纸上说的一样,物质条件非常发达?”
陈女士一家人也看过来,众人似乎都对大洋彼岸无比感兴趣,沉香喝完面汤,杨戬将两个泡面盒叠在一起,“十…七八年前吧。”杨戬随口说道:“比咱们发达,祖国的未来可要靠你们了,伟大的老师们。”
……
吃过泡面,沉香在车廊走来走去,杨戬跟在他后面,好似小鸭子领着大鸭子,一前一后、摇摇摆摆。
天逐渐暗下来了,月色笼罩在一望无际的平原上,不知不觉中,列车已经驶离大山。
车里烧着锅炉,暖气只在车厢徘徊,一到车厢连结处,到处都是冰碴子。
沉香停在车尾窗前,明月照映黑土,仿佛能闻到扑面而来的大米香味。
“爸。”
“怎么了宝贝?”
杨戬轻轻牵住沉香,沉香踮脚,在男人脸颊亲了一下。
杨戬:“……”
“那个小妹妹也这么亲她奶奶。”沉香说道。
杨戬欣然偏头,沉香于是又在他另一边脸上亲了亲。
“金融是不是很厉害?”沉香依恋地贴着杨戬,“那你怎么没去沿海,在山里开旅馆?”
杨戬静静看着他,淡淡的月光映着沉香削瘦的面庞,杨戬摇摇头:“不去,爸有必须要做的事。”
沉香:“很重要?”
杨戬:“很重要。”
沉香不再多问,对他来说,这个叫杨戬的男人是他父亲,带他逃出深山,带他回家,这就够了。
……
又两日,列车缓缓往南,他们得在首都换乘,距离北京站还有一天,列车停靠在沿途城市,正值中午,杨戬奔站台抢了一份德州扒鸡,车厢内飘香四溢,陈小妹馋得口水长流,杨戬便邀请众人一起分享。
林女士贡献了盒饭,陈奶奶也拿出自己酿的萝卜酱,大家秉承着本车厢尊老爱幼的优良传统,把鸡腿鸡翅膀都让给两小孩儿,火车徐徐开动,林女士看着沉香腿上的故事会,便问他几年级,在学校都学些什么。
沉香摇头:“没念书了,学过语文数学历史,自然科学地理,英文三年级学的。”
“怎么没念书了?”林女士蹙眉,“你爸还留洋回来呢,现在讲究义务教育,不让孩子上学是犯罪,简直是在扼杀祖国的花朵。”
杨戬呛了一口,沉香想了想,“不是,初中毕业生病了,我爸在家照顾我。”
杨戬抬头,沉香跟他眨眨眼,林女士这才应一声,“原来是这样,那等你病好了,一定要回到学校,现在国家一直在推动乡村教育,人类发展离不开知识,只有好好读书,接受良好教育,才能走向更广阔的世界。”
林女士让沉香想起讲台上的老师,他放下鸡翅,擦擦嘴,认真地点点头。
入夜。
一阵窸窸窣窣后,沉香钻到杨戬的板床上。
杨戬:“……”
“爸。”
杨戬侧过身,让沉香缩在他怀里,“睡不着?”杨戬轻声道。
“有点。”
沉香抱着杨戬的腰,拿头发蹭蹭他,月光越过小窗户,将彼此的面容映得一片朦胧,“我还能念书么?”沉香压低声音,“等回了小梅镇,我该怎么找他们,他们还要不要我?”
“谁?”杨戬一时没反应过来,片刻回神,“…嗯,当然能念书,爸给你找学校,念高中去。”
“那我要怎么找他们,我亲爹妈?”沉香伸手,碰到杨戬心口,“他们会不会已经有了新的 小 孩,不要我了?”
杨戬:“怎么会,爸妈哪有不爱亲骨肉的。”
沉香许久没说话,又是一阵鸣笛声后,他略仰头道:“那等到了小梅镇,你是不是就要和我分开了?”
杨戬垂头看他。
“你想么?”
沉香摇头:“不想。”
杨戬笑了笑,“那就不分开。”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杨戬以为沉香睡着了,他心口萦绕着一团热气,小孩的呼吸均匀绵长,像做着美梦,杨戬这才抬手,轻轻摸到沉香的腰窝。
……
“哥?”
杨婵把襁褓塞杨戬怀里,将奶瓶晾在一旁,“他爹出门打黄酒了,待会儿你俩喝一杯…哎,掌心得托着腰,另外一只手护着后脑勺,对对,得这么抱。”
杨戬小心翼翼坐下来,小孩刚出生一个多月,皱巴巴的,软得像海里的泡泡,他咿咿呀呀地叫唤不停,一双眼睛圆溜溜直转,杨戬心生暖意,小孩 一巴掌 糊到他脸上。
“哎唷。”
杨戬笑道:“力气这么大。”
“可大了,将来一定是个举重选手。”
杨婵拆开塑料袋,二人开始研究杨戬从国外带回来的纸尿裤,小孩被搁到桌子上,一不注意,又开始挖自己的脸。
杨戬连忙握住小孩的手,小家伙又开始叫唤起来。
“怎么老抓自己?”
杨婵拆开纸尿裤,找来一把指甲刀,“他在感知自己的身体,等再过几个月,就会像豆芽儿一样,有事没事就得伸展手脚,这就叫奔长头。”
杨婵笑着把指甲刀塞给杨戬,“喏,给他剪指甲,你这个当舅舅的,不能只买东西什么都不做。”
杨戬:“我冤枉啊。”
随着一阵欢笑声,小家伙蓦地一哭,一嗓子嚎得杨戬以为自己犯了天条——当舅舅的没轻没重,小朋友指尖冒红,爪子乱飞,一巴掌 拍 到杨戬手腕,指甲刀唰 的 一飞。
哎呀,怎么鼻梁上也弄个口子。
杨婵拿着纸尿裤笑得不行,杨戬手忙脚乱抱起小孩,想哄不会哄,只得一遍一遍念叨着宝贝乖,舅舅坏,哄了许久,小家伙倒真不哭了,只是纸尿裤还没换上来,光着屁股腚扑哧一声,老天爷,这可是杨戬在国外买的新西服!
杨婵笑得更厉害了。
……
沉香动了动。
“爸?”
杨戬半睡半醒,没想到举重选手成了夜猫子,在他怀里都睡不老实。
“怎么了宝贝?”
“不舒服。”
沉香难受地贴着他,杨戬略一动,顿时明白了沉香哪里“不舒服”。
城里的孩子都缺乏生理教育,更别说乡村的孩子了。
杨戬略略后退,半边腿落到床外,“怎么弄的?”杨戬压低声音,“在想什么?”
“不知道。”沉香吸吸鼻子,难受地蹭杨戬,杨戬又退了些,沉香却抱得更紧了。
“贴着你,就这样了,怎么办,爸?”
杨戬翻下床,套了大棉衣,抱着沉香走到车厢连接处。
夜深了,没有人,沉香打个喷嚏,杨戬靠到车背,将沉香裹得严严实实,沉香环着男人的脖颈,脚不着地,难受地贴在他身上。
“手。”
杨戬压低声音,牵着沉香的手,放进裤子里。
“握住了?”
“嗯,爸,你手好暖和。”
沉香在杨戬脸上亲一口,杨戬贴贴他额头,带着沉香的手来回轻动。
“就这样,感觉好点没?”
沉香嗯了一声,呼吸加重,杨戬松手,沉香茫然抬头。
“爸?”
“自己来。”杨戬轻声道:“这种事情爸不能帮你。”
沉香哦了一声,片刻后,只噘着嘴,连弄的心情也没有了,他就那么看着杨戬,杨戬只好摊开掌心,重新握住沉香的手。
13
天蒙蒙亮。
火车摇摇晃晃,沉香却睡得无比踏实,杨戬低声唤醒他,车厢里其他人也开始收东西,再过一个小时,他们就要到达北京站了。
到站、分别、上车,沉香好似经历了人生走走停停,直到再次踏进空无一人的卧铺厢,列车启动,沿路不再风吹大雪,他才真真正正地意识到,他离开了北方。
杨戬依然愿意让他挤在一起,同车厢的乘客们依然热情好谈,等到夜里,沉香时不时总会贴着杨戬“不舒服”,他又不肯自己弄,杨戬这父亲当得没脾气,只好将沉香带到车厢连结处,替他好好缓解“不舒服”。
但随着火车愈发往南,车厢连结处不再结冰碴子,睡在那里的人也愈发多起来,沉香只好忍着,让这“不舒服”慢慢消解下去。
入夜,中原的月色不再清冽,而是带着一股黄土的泥味,鸣笛声响彻平原,好似一曲波澜壮阔的黄河大合唱,震撼着每个游子的归心。
故事会已经看得会背了,沉香无聊地贴着车墙,杨戬将他揽过来,沉香转身,杨戬便亲昵地蹭蹭他。
“爸。”
“宝贝。”
沉香亲亲杨戬的唇角,杨戬不为所动,沉香扯他衣裳,“你也亲我。”
杨戬看着他,血亲之间,亲脸就够了,能亲嘴么?
杨戬不答,沉香自顾自地拉开他裤子,握住杨戬的那个。
杨戬:“??????”
“爸,”沉香拿手掂量一下,无比震惊,“你好大!”
杨戬:“………………”
“嘘…”
杨戬忍住揍他屁股的冲动,伸手拽沉香腕子,沉香握着他掌心一滑,小孩的手倒是抽出来了,杨戬颤了一下。
“爸,你怎么这么大?比我大好多。”
沉香又摸摸自己的,隔着裤子量量杨戬的,觉得这事儿真是太不可思议了,怪不得那天在农贸市场,杨戬只能买加大号裤衩。
“小小年纪不学好。”杨戬单手扣住沉香双腕,背到他腰后,“不许玩爸的棍棍。”
“为什么?”沉香仰头,削瘦的身体稍微长了点点肉,杨戬垂头打量他,要不是火车上饮食差,他应该已经将小孩养好了。
“爸不会不舒服么?”沉香问道。
杨戬欲言又止,“爸…嗯,爸也会不舒服,但是爸不舒服的时候,不能让你替爸弄。”
沉香又亲他一口,孩子的生理教育问题迫在眉睫,杨戬决定下车后第一站就带他去新华书店。
沉香挣开杨戬的手,凑到他耳边。
“爸。”
“……”
杨戬有点“不舒服”了。
他清清嗓子,鸣笛声响起,沉香又亲了上来。
沉香似乎发现了父亲的“不舒服”,他啃啃杨戬的唇,仗着杨戬不忍心揍他,再度拉开杨戬的裤子,火车板床无比狭小,沉香紧紧贴着杨戬,握住他。
“爸,我也帮你。”
沉香发现一只手不行,得两只手,他削瘦的身躯被杨戬禁锢怀中,杨戬忍无可忍,曲起一腿,沉香觉得方便了些。
“爸,亲亲嘴。”
杨戬的呼吸变得急促,他压着声气,说,不行。
沉香却不难过,只是学着杨戬帮他时那样,费力地帮着杨戬。
“爸。”
沉香贴着杨戬的耳朵,似乎有沸腾的热气窜上背脊,沉香又叫了他几声,杨戬仍不为所动,只是亲亲沉香额头,并不碰他的唇。
“爸…”
沉香也有点不舒服了,他紧紧贴着杨戬,觉得有些累,便用细瘦的大腿代替手,夹住杨戬。
“…………”
“爸…”沉香吸吸鼻子,他亲亲杨戬的耳朵,又亲亲杨戬额头,那道伤疤已经结痂了,沉香想起那天在薄雾中、大雪里,杨戬沉重而伟岸的身影。
沉香亲亲那道伤疤。
“…爸爸。”
杨戬呼吸一滞,长河崩塌,沉香紧紧夹着他。
杨戬摸着他鼻梁,又摸他腰间胎记,杨戬似乎缓了许久。
沉香仰头。
杨戬吻了下来。
……
直到他们在西南下车,沉香都似乎心情很好,抱着杨戬亲来亲去也不害臊,反正同车厢的人只会说父子俩真好,长得像,孩子也亲。
走出站台,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潮湿之气,沉香从未感受过这种气候,觉得浑身跟长了蘑菇似的,北方山里虽然也潮,但北风始终有股凌冽之气,不像西南,风中都仿佛带着水滴似的。
车站人潮涌动,杨戬在站台前站了很久很久,久到沉香拽他袖子,杨戬才长吁口气,拎起旅行包,牵着沉香走出车站。
省城,记忆中的路拓宽了,树多了,穿城而过的河流也更浑浊了,只有老字号抄手店一如经年,像岁月的守护者,毅然决然地守在小路边上。
他们乘公交车,吃饭,这里的菜实在太辣了,沉香第一口就呛了鼻涕,杨戬看着他笑,杨戬又买特色豆奶给他喝,沉香抱着暖呼呼的豆奶瓶,说爸你看起来很高兴。
爸当然高兴。
杨戬在杂货店打了个电话,沉香又问现在在地图左下角了吗?咱们什么时候去小梅镇。
沉香的心情变得很复杂,他既想回到小梅镇,找他的亲生父母,又不想那么快见到久别的亲人,他害怕他们已经有了新的孩子。
杨戬说今天先跟爸回家,好好洗澡睡一觉,回小梅镇得坐长途汽车,明天再去车站买票。
西南不冷,穿棉服得热出汗,沉香一颗心也雀跃起来,“爸住这里?你在这里有家?”
话一出口,沉香又不那么雀跃了,“你儿子在家里?杨沉香?你老婆也在?”
“嗯?”
杨戬牵着他,二人换乘公交车,“你就是杨沉香,爸就你一个,没有老婆。”
沉香:“……”
沉香一颗心怦怦跳,杨戬的手掌宽厚而温暖,他眷念地牵着杨戬,他们坐到公车最后方,“爸…”
“怎么了宝贝?”
沉香紧紧盯着杨戬,这一路上,不止一个人说他们长得像。
会不会…
沉香按捺狂跳不止的心,“什么叫我就是杨沉香,你知道我不是的…”
杨戬:“宝贝,你是。”
沉香:“那你是我亲爸?”
杨戬沉默了,沉香顿时红了眼眶,甩开杨戬的手。
14
公交车停在吵吵嚷嚷的小区面前。
沉香意识到自己不该那么做,却还是忍不住难过,他重新牵住杨戬,但不跟他说话了。
杨戬只是笑着拍拍他,到了单元门口,沉香看见一个短胡子男人。
杨戬放下行李包,男人扔一把钥匙给他,沉香正好奇,杨戬走上前去,二人重重拥抱了一下。
那人带着懒洋洋的笑意,看看沉香,又看看杨戬,“他?”
“嗯。”杨戬跟沉香招手,沉香走近,闻到一股酒味儿。
“来宝贝,叫申叔。”
“申叔。”沉香乖巧开口,申公豹塞给他一个大红包,没再多说什么就走了。
沉香从没收过红包,但看弟弟收过,弟弟从来不会欲拒还迎,沉香自然也没学到那套——一声惊叫唤,整栋楼的声控灯全活了。
“这么多!”
“十张!”
沉香拿着红包拽拽杨戬,“爸!你看!好多钱!”
杨戬瞄了一眼,乐得不行,“唷,看来你申叔这些年挣不少。”
沉香把红包递给杨戬。
“嗯?”走到五楼,杨戬拿钥匙,开门。
“这是你申叔给你的,自己收着,等哪天空了,爸带你开存折去。”
门开了,杨戬开灯、换鞋,沉香拿着红包,不知所措站在原地。
……
“宝贝?”
杨戬拉开鞋柜,拿出一双正适合沉香穿的毛拖鞋。
“愣着干什么,进来,回家了。”
沉香吸吸鼻子,猛地扑到杨戬身上。
“…我错了爸,”
沉香闷闷道:“刚刚不该跟你闹脾气。”
……
对沉香来说,杨戬的家里什么都稀奇,高档热水器、电视机、好看的茶杯,就连客厅的皮沙发,看起来也是价值不菲。
沉香不太会用这种热水器,要洗澡,让杨戬帮他,帮着帮着就被沉香留下来了,热水哗啦啦地冲下来,二人洗着洗着,又解决了彼此的“不舒服”。
杨戬家只有一间卧室、另一件做了书房,里面全是沉香看不懂的书,金融书、英文书、文学书,他想起火车上林女士的话,觉得杨戬应该是个非常厉害的人。
长途跋涉,二人谁也不愿离开床,躺了片刻,杨戬从床头柜翻出钥匙,打开衣柜里上锁的抽屉,拿出一个黑匣子。
“那是什么?”沉香凑近,杨戬抱着他躺回床上,“密码盒,装钥匙的。”
沉香不多问,一想到明天就要回小梅镇了,忽然就明白语文书上讲的,近乡情更怯。
被窝里无比暖和,沉香贴着杨戬,倦意很快涌上来。
“爸…”
“宝贝。”
这床比沉香睡过的所有床都宽,他和杨戬不用再侧抱着,杨戬半倚靠枕,沉香趴到他身上。
“我还是觉得,像做梦一样。”
“嗯?”
杨戬揉他的耳朵。
“我真的离开东山村了。”
沉香贴着杨戬心口,道:“你带我离开了那里。”
杨戬笑笑没说话,沉香凑上前,亲他一口,“谢谢,爸。”
杨戬关了灯,沉香吻上来,杨戬大概是病了,他又觉得不舒服,沉香不停地吻他,自从杨戬某次不小心伸了舌头,还没等他懊恼,沉香已经学了个七七八八。
呼吸声盖过空调的热风声,沉香紧紧贴着他,杨戬大概是真的病了。
……
清晨,一夜无梦。
沉香醒的时候,杨戬没在房间,床头放着一身干净衣服,外面传来水烧开的声音,沉香换好衣服出去。
“宝贝醒了?”
杨戬晾开水、冲牛奶,沉香叼着牙刷,一动不动地杵在门边。
“唔。”
面条起锅,沉香绕着屋子走了一圈,那些沉香见过的、没见过的家具事物一应干干净净,没有一点灰尘,他随手拉开茶几抽屉,里面放着十六年前,已经泛黄了的经济日报。
洗完脸,面条上桌,沉香抿一口牛奶,不太习惯这个味道,但咂咂嘴又觉得香,便慢吞吞地喝完了。
杨戬给他碗里加了点醋,沉香抱着筷子,看着空掉的杯子,想起那天在二哥旅馆,杨戬给自己泡水的那颗糖。
“爸。”
“怎么了宝贝?”
杨戬嗦一口面,仿佛终于尝到久别的乡味,满足地长叹一口。
“我想吃你碗里的菜叶子。”
杨戬无比自然地把碗推过来,两只瓷碗碰到一起,叮的一声,“自己挑,”杨戬随口道:“面不够也挑爸的。”
沉香心中愉快,拨来拨去,其实也就挑了杨戬一根蔬菜,像得了旷世的瑰宝,埋头吃面,不再说话了。
过了片刻,沉香又缓缓道:“爸,你经常回家?”
“什么?”杨戬扯纸擦嘴,吃完了,坐着看沉香,“没有,爸都在外面,很久没回来了。”
“外面?”
“二哥旅馆吗?”
杨戬摇头。
“西北、南面、沿海…”
“…中原、京城、东北。”
沉香想到那张开花的地图,嗦着面,拿手指摸摸桌子底下,“但是你家好干净,不像没人住的。”
杨戬叼了一根烟,并不点燃。
“申叔是爸在美国念书时的朋友,这些年爸在外面,就拜托他请人来家里打扫。”
沉香点头,他仿佛还想说些什么,却不再开口,二人吃完面收好东西,乘公车前往汽车站。
15
沉香已经很多天没看见雪了。
这里的冬天不下雪,年关,到处都是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太阳很好,沉香走在马路旁,路边的小花开了,他摘一朵递给杨戬,杨戬随手夹进耳背里,二人掌心相贴,沉香心情颇好地晃晃手,杨戬看着他忍不住笑。
直到抵达汽车站,沉香仍觉得一切像梦一样,从地图右上角到左下角,山河十万八千里,他真的要回小梅镇了。
“爸。”
“怎么了宝贝?”
“叫叫你。”
沉香捏他的手,杨戬笑了起来。
……
穿过人海,汽车站的大厅两边,站着几个制服。
杨戬不经意瞥了一眼,其中一人拿着一幅画像,看向他们。
“杨戬?”
杨戬不答,沉香道:“爸,他们是不是在叫你。”
“站住!”
制服登时围拢,沉香还没回神,咔嚓一声,手铐扣紧,沉香听见一个噩梦般的声音。
“就是他!”
警察身后, 赫然 站着那天出现在旅馆的彪形大汉!
沉香如临冰窖,呼吸在一瞬间静止。
“他就是杨二!就是他拐走我家儿子!”
……
……
……
议论声、叫喊声,所有声音如潮水褪去,沉香回神,疯一般扑向杨戬。
“放开他!”
“他是我爸!你们放开他!!!”
杨戬深吸口气,两名警察将他送进车里,车门嘭的一声,沉香扑向车门,被扯开。
“爸!!”
“爸!!!”
身后有一道风,沉香条件反射般躲开,大汉的手臂被警察架住,沉香却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了,他趴在车门前,和杨戬隔着一道黑漆漆的窗户。
……
审讯室,过了片刻,又有一名警官进来。
杨戬淡淡瞥一眼,指尖缓缓敲着凳子扶手,先前的人似乎拿他没办法,换了个经验老道的来。
“那小孩现在在等候室。”
杨戬指尖动了动,老警官喝了点茶,在纸上记录着什么。
“据我同事说,当时,被你拐走的小孩没有回到他家人身边,而是一直管你叫爸。”
杨戬笑了笑,老警官拧紧杯盖,走到杨戬面前。
“拐卖儿童属于刑事案件,他们手上有证据,按照规定,他们有权申请将此案直接移交法院…看起来他们也决定这么做,杨先生,你有什么想说的?”
良久,杨戬终于抬头。
“谢谢,在我们的律师到之前,我什么都不会说。”
……
申公豹打开防盗门,杨戬家的客厅上,放着那枚黑色的盒子,密码是0824,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把精致小巧的钥匙。
关上门,申公豹郑重其事地将黑盒子放进包里。
城中心,最繁华的商铺楼下,坐落着一家年代久远的银行,过年了,银行里人潮涌动,说是赶集也不为过,申公豹等了许久,终于等到工作人员,他拿出证件、委托书、还有那把精致小巧的钥匙。
……
房间不大,但处处透露着威严。
正前方是一道红木长桌,背后的墙上悬挂着金红徽章,左右两方各摆着桌子,彪形大汉坐在左方,房间里守着穿制服的人,沉香不安地坐在后面,不停地拿手抠凳子。
“刘诚!”
沉香蓦地一抖,却不抬头,他指节通红,大汉一锤桌子嚷道:“老子乘飞机来找你!你不认老子!认个人贩子!”
“肃静!”
工作人员一声呵止,大汉闭口不言了,外面响起脚步声,有人把一沓资料放到桌上,来人站在右侧桌后,“杨沉香。”
沉香抬头,是申公豹。
申公豹穿着西服,胸前佩戴一枚金色徽章,徽章中间是一道天平,象征着绝对的公平与正义,沉香大喊着想冲过去,旋即被工作人员制止,申公豹朝他点点头,站回桌前。
直到脚步声再次响起,杨戬站到右桌后方,沉香紧紧攥着扶手,他不敢再大声喊了,杨戬看过来,沉香擦擦眼睛,最后几人走进,开庭了。
“原告……”
“当天晚上在二哥旅馆…”
杨戬收回视线,目光落到桌面已经泛黄的文件上。
他们几乎没有人在意对面说的什么,直到有人让沉香站起来,杨戬才重新看向他。
“什么…?”沉香擦掉鼻涕,左侧律师问他叫什么名字。
杨沉香。杨戬在心里默念。
“杨沉香。”
沉香答道。
“今年多大,念过多久书,你的父亲叫什么名字?”
十六岁,没念过书,杨戬。
“十六岁,念…没念过书,我爸是杨戬,那边寸头那个。”
杨戬笑了起来。
“你说你父亲是杨戬,请问你是否和他生活在一起?”
是。
“是,我和爸住一起。”
“住哪里?”
二哥旅馆。
“二哥旅馆。”
沉香望向杨戬,却被对方律师挡住视线。
“你说你住二哥旅馆,那二哥旅馆楼上有几间房?”
四间。
“三…四…三间。”
“三间?还是四间?”
“原告律师!”申公豹开口,对方只好耸耸肩,却在下一刻问道:“陈老师教什么的?”
“语文。”
话一出口,沉香登时反应过来,对方闭口不问了,胜券在握般回到桌后。
他现在能看见杨戬了。
沉香紧紧攥着衣角,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紧张不安,对方呈上“刘诚”的户口本、与彪形大汉的亲子鉴定,沉香绝望地就要大声反驳,杨戬以眼神安慰他。
“审判长,我方申请提交新的证据。”
不知过了多久,申公豹缓缓开口,沉香蓦地抬头,那叠泛黄的文件,像穿越时空的蝴蝶,轻轻落在光阴的尘埃上。
……
“哥?你来啦。”
杨婵笑盈盈地接过水果,沙发上,圆嘟嘟的小不点跳下来,蹦蹦跶跶地奔到杨戬面前。
“小香,看看是谁来啦——”
沉香还不会说话,杨戬哎唷一声将他抱起来,扛在肩膀上,小家伙咿咿呀呀地,捉住杨戬一缕头发。
“嘿哟,劲儿真大。”
杨戬坐下来,扭扭车、小灯笼、积木城堡…满地都堆着他给小外甥买的玩具。
沉香趴在他身上,杨婵削了一个苹果。
“真不去城里?”杨戬接了苹果,亲亲小孩的脸。
“不去,你知道,我还是喜欢镇上,汽车少,空气也好。”
厨房里传来炒菜声,杨婵叮嘱丈夫多放辣椒,杨戬 逗逗外甥, 笑着摇头,“你还是舍不得从前,是不是,小沉香?”
杨婵:“是啊哥,小梅镇是咱们长大的地方,那个院子,我总觉得…只要住在里面,爸妈就还在咱们身边。”
“嗯,随你吧,反正有公共汽车,往来也方便。”
苹果哧溜一滑,杨戬嗯一声,小家伙双手抱着他的手指,饿慌了似的塞进嘴里就嘬,杨婵笑得不行,说也就是刚一岁不会说话,等他会说话了,天天缠着你说舅舅把超市买给我。
杨戬瞥妹妹一眼,哪有你这么教孩子的。
是不是,小沉香?
……
“你们要提交什么证据?”
法官戴上眼镜,接过申公豹递来的文件。
……
“人呢!”
“人在哪里!”
杨戬急匆匆奔到医院,杨婵吊着最后一口气,呼吸罩里一片白雾蒙蒙。
……
“公证材料、亲子鉴定材料…”
“杨婵是谁?”
审判长望向众人,良久,杨戬望向沉香,一字一句,缓缓开口。
“是我妹妹。”
沉香红着眼眶,看着杨戬如山一般, 沉着 的身影。
“第一份材料,是我与杨婵的亲缘鉴定。”
沉香不明所以,法官翻看材料,慢吞吞念道:“支持一号检材所属人杨戬…二号检材…杨婵……存在亲缘关系。”
沉香:“???”
那彪形大汉似乎意识到不对,即刻大嚷着不告了,法官高呼肃静,沉香缓缓回神,再次回想起这一路上,许多人都说过他们长得像。
“第二份材料,是杨沉香与杨婵…及其亲生父亲的亲子鉴定。”
沉香:“………………”
“十五年前的证明。”法官低声道。
杨戬顿了顿,“嗯,十五年前的证明。”
“原告方同样提供了鉴定证明,”法官理性地说:“如何证明,庭上这名孩子就是刘诚,或是杨沉香?”
彪形大汉擦擦汗,杨戬沉默一瞬,递上最后一个,在银行保险柜里存放了十五年的匣子。
“这里,存放着杨婵与其丈夫的两枚手指骨,”
沉香快无法呼吸了,他不由走近,工作人员紧紧拽住他。
杨戬深吸一口,回头看了沉香一眼。
“十五年,杨沉香雨夜被拐带,其父母连夜追赶,不幸遭遇车祸离世,这是我请医院留下的二人指骨,文件是医院证明,与指骨所属公证书。”
“现在我申请重做杨沉香——也即庭上这名孩子,与杨婵二人的亲子鉴定。”
整个法庭寂静无比,沉香如石化般怔在原地。
杨戬转身。
“以及杨沉香,和我杨戬本人的亲缘鉴定。”
16
杨戬申请了未成年当事人保护,沉香被安排在单独的小住宿间里,申公豹每天会来看他。
“很快就能出结果了。”
申公豹给他带吃的,沉香喝雪碧,申公豹喝黄粱酒。
桌上摆着这里的特色炒菜,沉香不太吃得下,申公豹剥了颗鸡蛋给他。
“得吃,”申公豹慢腾腾道:“本来就瘦,抽了血,你舅得心疼死。”
“我舅?”沉香拿筷子戳鸡蛋,静静抬头,“杨戬?”
“嗯。”
申公豹喝了点酒,“你亲舅舅,亲得不能再亲的亲舅舅。”
沉香:“舅舅…他不是我爸了。”
“你要想,也能这么叫。”
“为什么?”
申公豹瞥他一眼,沉香只好咬一口鸡蛋,把肉吞掉。
“他妹妹…也就是你妈妈去世后,他就把你的户口迁到了他名下。”
“为什么?”
“为了方便找你。”申公豹点了根烟,“有个身份,很多事才更好解决,明白么?”
沉香想起那晚在二哥旅馆,也有人检查过杨戬的户口簿,“嗯,大概懂。”
淡淡的烟雾飘到半空,申公豹拿手扇开。
“他不想你当个孤儿。”
……
除夕将近,检定所、法院,机关,谁都不乐意加班,临到假期的前两天,沉香被再次带到法庭上。
这一次,杨戬比他先到,沉香不顾阻拦,一进屋就往里冲,工作人员干脆懒得再拦他们,沉香紧紧抱着杨戬,眼眶通红地挤在他怀里。
“爸…”
沉香小声道。
“哎,宝贝。”
沉香的头发长起来许多,有些刺手,外面冷,杨戬把他的衣服扣号好。
“乖,等下了庭,爸带你吃火锅去。”
沉香点点头,人们陆续进来,沉香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一份密封的文件被送呈法官手中,刺啦一声,揭开了尘封的记忆。
……
“你还不死心?”
申公豹跟在一旁,杨戬敲开下一户人家的门。
“您好,我是前街…杨婵…对……”
“好的,谢谢…如果您想起来什么…”
关上门,杨戬靠着墙站了片刻,申公豹递给他一根烟。
“不会平白无故地出事。”
烟雾散开,杨戬有些疲倦地揉着太阳穴,“卖年画的老板说,当时下雨,他们摊子前人多,杨婵是牵着沉香的。”
申公豹:“然后?”
杨戬:“如果拐带孩子被发现了,第一时间是把孩子丢下,自己先跑再说,不是么?”
申公豹沉默不语,杨戬接着道:“目击者都说对方带着孩子一直跑,过了十字路口,下雨天汽车没刹住车…”
烟抽完了,杨戬来到最后一户人家门口。
“啊…我记得这个小朋友…”
“前不久不是号召给孩子们打针么,这小朋友就排我们家前面,他鼻子上有条疤,我多看了几眼。”
“嗯…我想想…对,当时是有个人,男的,一直在树后面往这边看,长相大概是…有,之前我在老街补鞋,看见他在跟那个盲眼的算命先生说话。”
……
“支持一号检材所属人杨婵(已故)、与二号检材所属人…(已故)…为三号检材所属人杨沉香的…”
沉香屏住呼吸,法官拿着报告,不疾不徐念道:“生物学父母。”
“支持三号检材所属人杨沉香…四号…杨戬… … ”
十五载光阴纷飞如尘,沉香轻轻站起来。
“ …存在 亲缘关系。”
17
法院楼外,鞭炮噼里啪啦响个不停,申公豹拦住彪形大汉的去路,杨戬将沉香挡在身后。
“让开,我得去乘飞机,好狗不挡道,懂不懂?”
大汉仍十分嚣张,却对败诉不甚在意,好似沉香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物件,别人要,给出去就是了,和他千里迢迢追来的情形截然相反,沉香在后面呸一声,大汉一扬手,杨戬与申公豹同时架住他,沉香朝他比了个骂人的手势,大汉一愣,破口大骂道:“他爷爷的臭小子!当初他们把你送过来,是老子收留你!给你一口饭吃!”
杨戬正要开口,申公豹朝他使个眼色。
“屁!他们给你钱!你收了钱才给我饭吃!”
沉香紧紧拽着杨戬衣服,杨戬按捺怒火,“十五年前,你到没到过小梅镇?”
大汉唾一口,“什么小梅镇…算了,送走也好,免得吃老子家大米,嘿…就是可惜每个月拿不到票子了…”
“放手啊!”大汉接着骂道:“说过了!认错人!台上官老爷认了你不认!”
大汉:“成啊!要抓我行啊,官老爷说了,老子不是你们这儿的人,要告我,上我家告去!”
“敢踏进咱省城一步,老子弄死你们!”
大汉猛地甩手就走,申公豹顿时拦住杨戬。
“从程序上来讲,他说得对。”申公豹冷静道:“要告他,只能上他家 的 属地,你还想回那个地方?”
杨戬沉着脸,申公豹递给他两张巴掌大 小 的纸,一张是那天在二哥旅馆,大汉写下的名字和联系方式,一张是已经有些脆了的,写着几个出生日期的薄纸。
……
“…我也不知道啊!”
老瞎子只有半边眼能看,申公豹拿着自己的证件唬他,“你的行为已经涉嫌犯罪,现在新社会讲法治…”
“我真的不知道!”
老瞎子哆嗦着翻开手写本,上面记录着往来客人的生辰八字,其中一页写着一对夫妻,老瞎子把纸张撕给杨戬。
“就他们,外地来的,具体哪儿不知道,说是经他们那的高人指点,得到西南方向来求人,结果他们就找到了老头子…”
老瞎子十分担心要坐牢,呼着凉气道:“他俩起初很神秘,但是在老头子面前藏不了东西,老头子看完就对那女的说,你是不是前些年怀过一个,但是缘分没到,没成为一家人。”
老瞎子:“那两口子吓一跳,这才肯跟我说,是怀过一个,查出来是女儿,不要了,打了,后来再也怀不上了。”
杨戬:“……”
老瞎子:“那男的说,他们什么方法都试过了,老不行,他在外地当大官儿,老头子要多少钱都能给,求老头子给他们指条明路。”
杨戬:“…和我外甥有什么关系?”
老瞎子喝了点水,隔了片刻才颤巍巍道:“我…我就说…那孩子记恨你们,拦着路,不让你家缘分来,得找个……”
“…得找个木命,阳土旺的男孩儿…让他认你们当父母,才能把缘分引来家里……”
“愚昧!!”
杨戬猛地一拍桌,“什么年代了!你知不知道你干了什么!”
“哎!我…我以为……”老瞎子擦掉汗水,焦急地翻出另一张纸,上面写着几个出生日期,不是他的笔迹。
“我以为他们会去收养,让他们去医院问问,那些没人要的小孩有没有符合这几个出生日期的……”
杨戬怒不可遏地扯过纸,几行字迹潦草的年份中,写着一个八月二十四。
……
“找人鉴定过了,笔迹不一样,不是当年那对夫妇。”
杨戬紧紧攥着纸,大汉的身影愈发走远,沉香拽了拽他。
“爸。”
公交车来了,大汉跟在人群后,杨戬突然一个猛奔,沉香连忙拖住他!
“爸!”
沉香一屁股摔到地上,磕到鞭炮筒,“爸!!”
杨戬恍若未闻,沉香又喊了几声。
“爸、爸!…… 杨戬! 舅舅!!”
杨戬猛地驻步,申公豹赶紧拦住他,夕阳落下,暮色衬得大地无比荒凉。
公交车缓缓驶离,大汉的身影渐渐没入黑暗中。
沉香借力爬起来,杨戬神色复杂,却唯独此刻,不敢回头看沉香。
鞭炮声又响了起来,噼里啪啦,沉香无所谓地拍掉身上灰尘,牢牢牵住杨戬。
“走了爸,吃火锅了。”
18
送走申公豹,二人走在回小区的小路上。
月色映照小径,草丛里有蛐蛐声,他们仍牵着,远处有烟花炸开。
“爸…”
“…嗯?”
从吃火锅起,杨戬就很少说话,只是不停地给沉香烫菜,申公豹充当了气氛活跃者,沉香觉得,杨戬和那天在二哥旅馆时,有点不一样了。
沉香让他站着别动,继而后退几米——一个箭步跳到杨戬背上。
杨戬:“……”
杨戬稳稳搂着他,他结实的背脊宛如高山,沉香稳稳靠在上面。
“爸你别这样。”沉香贴着他的侧脸,“或者…嗯…舅舅?”
杨戬不可察觉地呼吸一滞,沉香亲了亲他,“和我说说话。”
“说什么?”杨戬轻声道。
“说说这些年…你怎么把那张地图画满的?”沉香的眼眶有些红,声音闷在杨戬的颈弯里,“你不去沿海,是一直在找我吗?”
许久,杨戬轻轻摇了摇头。
“不重要了。”
19
小区门前有家报亭,杨戬让沉香挑了想看的书,买了两份地图和最新公交路线图,喝着甘蔗汁,慢悠悠上楼回家。
杨戬坐沙发上整理文件,新旧鉴定书叠放在茶几边,沉香洗完澡,穿一套浅灰色绒里秋衣,坐到杨戬大腿上。
窗户还隙着缝,夜风灌进来,沉香皱皱鼻子打个喷嚏,杨戬皱眉,给他披件衣服。
“爸,冷。”
沉香趴在杨戬怀里,男人的肩窝带着清新的香皂味,沉香喜欢地蹭了蹭,杨戬抱着他起身关窗,沉香看着摆放整齐的鉴定书,伸手拿到怀里。
窗外夜风呼响,一时间,谁也没有继续说话。
片刻,杨戬轻叹口气,“宝贝…”
“嗯?”沉香目不转睛地盯着两份间隔十五载的鉴定书,“怎么了爸?”
杨戬略略张口,沉香的侧脸不似之前那样削瘦了,长了点肉,耳廓在洗完澡后变得略有些红,像不经意尝到禁果的蝴蝶,令人心猿意马。
杨戬忽然忘了要说什么,沉香拿着亲子鉴定迟迟不放,杨戬回卧室,拿出一张塑封过的彩色相片。
“这是…”
尘封的时光像蝴蝶振动翅膀,似乎只需要一个错身,人的一生便会截然不同。
沉香静静看着相片,风景幕布前,杨婵笑靥明媚,父母幸福而满足地抱着他,一切好似如昨,又好似梦幻泡影,沉香擦擦眼角,深吸口气,“是因为追我…他们才出的车祸。”
杨戬没说话,轻轻抽走那张相片。
“庄稼不收成,是农夫的错、还是老天的错?”杨戬轻声说着,沉香抬起头。
“天不下雨,地不长米。”沉香抹掉眼泪,杨戬将他抱到怀中。
“沉香…宝贝,他们很爱你。”
……
上了床,被窝里一贯塞着个热水瓶,沉香拿脚蹬了蹬,哭过了,心情也舒畅许多。
杨戬洗完牛奶杯,擦干净手,翻身上床。
沉香二话不说趴到杨戬身上,一刻也离不开似地赖着他。
杨戬笑了笑,沉香亲亲他的嘴角。
“爸…”
“嗯…”
沉香的脚指尖蹭着杨戬的小腿,二人肌肤相贴,杨戬顿了顿,呼吸变得灼热。
“…舅舅。”
杨戬怔住,沉香埋进他肩窝,“…你是我舅舅。”
“嗯…”
杨戬又有些不太舒服了,他哽了哽,沉香偷亲他耳朵。
“爸,你居然是我舅舅…”
杨戬:“……”
沉香的气息热烈又滚烫,像一簇火,灼烧着杨戬心口。
“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沉香抬头,蹭蹭杨戬唇角,“总不可能第一眼就认出来了吧。”
杨戬笑着看他,沉香撇撇嘴,“快说!”
杨戬仍不说话,只是抬手碰到沉香鼻梁,摸到那条浅浅的印子。
“哎?”
沉香捉男人手腕,“干嘛,这里好像是…我小时候老抓,不知道什么时候弄的疤,每次结痂了就挠,久了就留下印子了,哎,问你话呢…舅舅。”
杨戬轻吸口气,松手,重新搂紧他,“嗯,那会儿你刚出生…长了指甲总挠自己,你妈妈让我给你剪指甲,指甲刀…划过去了,那天……”
杨戬:“那天下雪…你一进来,我看到你的眼睛,嗯…鼻梁上还有这么道印子,我就知道了。”
沉香:“……”
“不可能吧!”
“真第一眼就认出了?”沉香满脸诧异,杨戬接着笑道:“嗯,后来看见胎记,就百分百确认了,你就是杨沉香。”
杨戬的声音很轻,沉香鼻子有些酸,“哦,那你不告诉我,瞒我那么久…”
“不过想想也是,”不等杨戬答话,沉香自顾自说道:“当时那个场景,你要是说你是我舅舅,我只会觉得你是疯子…没准儿又是来拐我的。”
杨戬:“……”
“那我让你认爸爸你怎么就认了?”
沉香:“…………”
沉香说不出话,咬了杨戬一口。
“爸…”
“…嗯。”
杨戬不舒服得有些厉害,沉香捉着他掌心,二人十指相扣。
“我让你不要再追,你是不是不高兴?”
“什么?”
杨戬旋即想起沉香是说今天傍晚,他们放走那大汉的时候。
许久,杨戬长长叹口气。
“他不是当年到小梅镇的人,”杨戬说道:“可以告诉爸么?你怎么到的东山村。”
“嗯…”沉香沉默片刻,“很多事已经记不清了,我只知道,带走 我 的不是爸妈,只记得‘小梅镇’,后来…我在城里住了一些日子,起初是能吃饱也有衣服穿的…”
沉香:“但是后来那家人有了新的小孩,他们好像很高兴,但是听说一户人家只能有一个小孩,他们就把我送到乡下,给别人钱,嗯…乡下就,干干活路什么的……”
“但我一直记得小梅镇,跑过好几次都没成……再后来,那天下雪,我实在太冷了…就遇到你了。”
仿佛只要足够轻描淡写,就能遮去满身伤痕一般,杨戬静静听着,眼眶微红,“他们肯送你上学?”
“我去过好几次那里的学校,”杨戬道:“我已经查到你就在那一带了,想去学校看看有没有像你的,但没找到。”
沉香:“不肯,但是有人来登记,说到了年龄必须送学校,好像是什么新规定…要不然他们才不肯,嗯,虽然勉强让我去了,但隔三差五还是得回去干活,可能正好错过了。”
错过了。
灯光昏昏暗暗,杨戬不再多问,沉香也不再多说,外面又有人放起了烟花,直到烟火消匿,世界重归宁静,杨戬才抱着沉香,有些哽咽地开口。
“对不起宝贝…爸…舅舅来晚了。”
沉香抬头,热泪划过杨戬面庞,像那天怒吼的大雪,穿过十五载尘封的光阴,深深地烙在他的心上。
“本来…”杨戬哽咽着:“舅舅没想让你以这种方式知道真相……”
“舅舅想带你回小梅镇,那里安葬着你的父母,舅舅是想,带你…”
杨戬深吸口气,似乎再难继续说下去,沉香凑上前,杨戬埋到小孩肩膀上,泪水浸湿了沉香肩头。
……
“舅舅…”
良久,沉香轻声唤道。
杨戬的怀抱实在太紧、太紧了,沉香快要喘不过气,他轻轻拍着男人的背,直到窗外风停,杨戬才缓缓起身。
“没关系。”
沉香轻轻摇了摇头。
“都不重要了。”
20
除夕。
沉香总算体验了一把瓜子花生糖果随便买的快乐,据杨戬说,他留洋时就在美国捣鼓一种叫“股票”的东西,存了些钱,这些年请同样留洋认识的朋友替他打理,亏算他的,赚则和朋友平分,靠着这些钱,杨戬才不致于没有经济支撑。
沉香又来到农贸市场,在杨戬又试图给他买小号裤衩时,终于愤起反抗,夺回了裤衩自选权,二人准备在家煮火锅,这里的冬天湿冷无比,沉香终于明白了辣椒的重要性,他们买了蔬菜、蘑菇、粉条,牛肉、鸡肉、鸭肉……杨戬捣鼓好了电视,联欢晚会无比热闹,二十世纪的最后一年,全世界都在共同狂欢着。
窗外接连不断地响起烟花声,沉香趴在窗边看了一会儿,杨戬洗完澡,沉香关窗帘钻被窝,轻车熟路翻到杨戬身上。
杨戬又有些不舒服了。
“嘿。”
沉香率先亲了杨戬一口,杨戬摁下开关,只留一盏昏暗的床头灯。
“爸。”
杨戬捏捏小孩腰窝。
“嗯哼?”
沉香看着他眼睛,不知在想什么,捉住杨戬的手。
“舅舅。”
杨戬:“……”
杨戬想把沉香抱起来些,奈何沉香就要牢牢贴着他,杨戬只好作罢,窗外烟花炸开,透过窗帘的缝隙,将墙壁映得五光十色。
“你有什么新年愿望吗?”沉香问道。
杨戬想了想。
“有。”
沉香在他身上动来动去,杨戬忍无可忍,轻轻拍拍他。
“是什么?”
杨戬不答,沉香见状贴得更紧了,只扒拉着杨戬,先亲他的唇,再凑到男人耳边。
“是什么愿望,爸?”
杨戬深吸一口,沉香又小声道:“爸?舅舅?”
不等杨戬说话,沉香干脆直接吻上来,杨戬呼吸微滞,二人呼吸交错,他不由收紧手臂。
“宝贝…”
吻毕,杨戬艰难地吞咽一口,沉香期待地看着他。
“……”
“宝贝…”
良久,杨戬终于深吸口气。
“…爸有点想干你了。”
……
零点的钟声已经敲响许久,沉香大喘着气,眼泪都垂到床单上。
杨戬胸膛起伏,沉香实在是太瘦了,连肚子都有些鼓起来,杨戬松手,沉香费了很大力气,抬手抱住他。
“爸…舅舅……”
“…嗯?”
杨戬垂头来吻,沉香喜欢得不得了地亲他。
他凑到杨戬耳边。
“爸爸…”
杨戬顿住,沉香的眼泪又断断续续淌下来。
已经是新的一年了。
杨戬停下,沉香的眼里似有漫天秋水。
“新年快乐,爸。”
“…新年快乐,宝贝。”
“我爱你。”
“嗯,我也爱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