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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刚要上初中那一年,我爸出车祸,两辆大卡车拼命,我爸全责,我妈家里房子卖了,赔完钱之后剩下的很勉强能把我爸安葬,我们娘俩手头积蓄处在一个不尴不尬的数字上,恰好能够养活两个人,但又不能保证生活质量,我妈四处奔波,废了很大力气才找到一间房子,价格和大小都合适还不至于将我们压垮。
住出租屋是一种很新鲜的体验,这种新鲜具体表现在你可以见识形形色色的人,三百六十行多多少少都可以在这里寻到,而且尤为热闹,这里的热闹是不分白天夜晚的。白天楼下穿白背心的大爷的收音机或电视机和大妈们的麻将进行噪音比赛,夜晚浓妆艳抹的小姐的高跟鞋敲击水泥地的声音不绝于耳。甚至包括老化的窗户、门轴、以及床板,终日吱呀吱呀合奏一首难听的歌。衣柜上面,天花板上都能抖下来几斤灰,我妈和我搬进来之前收拾了两天屋子,每一天都被呛得咳嗽。
几栋小楼却能被切成无数碎片,人数略微过载,每家每户都像是罐头里面的沙丁鱼,而我就是在这里认识马虎哥和苏木哥的。
认识他们俩应该是一种必然加上偶然,说是必然是因为他俩就住在我家隔壁,从他家走到我家只需要不到三个呼吸,近得像是一对肉贴肉的兄弟。至于偶然,得更详细一点说起。我和我妈既无亲戚关照,又不可能花钱去请搬家公司,于是大件一点家具都得两人合力来搬,但也不是不需要他人帮助 。
很幸运的事情是我们遇到了马虎哥,是的,幸运,还有与苏木哥的相识,我都想这么形容,即使事情过去很多年以后,我学了更多的知识、花哨的词语,我还是会调出来这个朴实中带一些浪漫的词来形容与他们相识这件事,尽管我与他们的交往不过是最普通寻常的邻里关系,很多年后回忆起来心中也时常无数触动。
我妈拦住了马虎哥,问他可不可以帮忙搬东西,顿了一下看对方没有反应,又补上一句可以给钱。我的视线穿过重重叠叠的纸壳箱,看见一个黝黑壮实的人影,汗珠滚进我的眼睛里面,所以那人影映在我眼睛里时有些模糊,我听见闷闷的声音,他说开个价吧,我努力眨眼,让汗水混着眼泪一起滚出眼眶,视线终于清晰,我妈说你定吧,那人的眼睛在我们两人中间穿梭了几个来回,说了个数,我和我妈都蛮惊喜,因为这远远低于请搬家公司工人的花销。马虎哥走过来,他把箱子扛起来放在肩上,手臂上的肌肉虬结成块,依稀可见青筋蜿蜒,和许多我见过的搬运工人一样,让我想起我爸微微发福的身材。
东西搬到了才发现他就住我家隔壁,我妈把钱包翻个底朝天,马虎哥摆了摆手说算了,想了一下又像是做很大的努力跟我妈说,姐,钱我就不收了,我家有个弟弟,腿坏了走不了,能不能麻烦照顾下。我妈连连点头表示了然,我偏过头看他,终于看清楚他的脸,很快就把我之前的判断全部推翻,他相比于搬运工人多一点戾气,但是如今拜托我妈的时候却带了一点不好意思,我咋舌,好像看见了课本里面一个勇士的低头。
我和我妈一路折腾,收拾完屋子已经是傍晚了,我妈还是打起精神来做完饭,她说今天是我们乔迁新居,应该做顿好饭,把我推出屋子让我出去玩,我知道我只要离开家门我妈就会泪流满面,自从我爸走了之后我妈总是一个人偷偷流眼泪,我哄她只会哭得更凶,除了听我妈的话我别无选择,生活总是推着我们走,除了前行没有别的路。我也没什么地方可去,下楼去绕着出租屋转了一圈又一圈。
归根结底也没什么可看的,这里气候湿热,青苔长满了靠地面的水泥墙背阴的一侧,摸上去是过分的湿滑,会让人忍不住犯恶心。我后退几步,抬头向上看我家的方向,再往上一层的楼阳台边缘上摆了几盆绿植,远了看,颇有一些摇摇欲坠。于是我开始担心起来,它们好像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坠落,连带着思绪也飞得很远,半晌我才缓过神来,只见夕阳在地平线上沉浮,我很快往家跑回去。
到家的时候我妈已经做好饭了,解了围裙正在刷锅,我拿了筷子摆好等她,我妈笑了一下,把菜端出来,盛了一半到新盘子里,让我给隔壁的哥哥送去,我接过来,像奥运会里面的火炬手一样跑出家门。
我敲门,轻敲三次为一个周期,门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等到我敲到第二个周期刚开始时门就砰的一声被打开,出来的人是马虎哥,他结实的身躯把门口挡了个七七八八,没想到我会来,再大的人也不会和一个小女孩闹脾气,他揉了揉一头卷毛,收了点凶神恶煞,问我怎么了。我把菜端到他面前,公事公办的语气跟他说是我妈妈让我过来送饭的,他显然是没预料到照顾来的如此之快,束手束脚不知怎么办。
后面有声音传来,问他咋了嘛哥,马虎哥回头,跟他解释说是今天帮邻居帮了点忙,邻居过来送饭,他不提帮忙照顾一下的事情,我不知道他是为了照顾谁的尊严。我从他四肢之间的间隙透过去看声音的主人,我想这可能就是他所说的要我们照顾的弟弟。我偏头,恰好与苏木哥的眼睛对视,可能是电灯晕染出昏黄的光,显得他的目光蛮柔和,看见我的时候拉出来一个客气的笑,两颗尖尖的牙露出来,在他嘴唇上戳出两个柔和的浅窝,白色蚊帐把他身体遮了一半,和被子一起重重叠叠把他包起来,只露出上身。
他拉着马虎哥和我说谢谢,马虎哥把菜接过去收好,又把空出来的盘子洗好还给我手里,我站在门口默默看着不吭声,一抬头看到挂在他家屋子里一个红色飞机模型。等他把一切都做好,我拿着盘子原路返回,又拉开我的家门。进门那一刻我才恍惚想起来,我爸妈甚至都已经很多年没有给我安过蚊帐了。
后来我想有些事情很早得时候就已经初见端倪,即使它微小到你几乎不记得它,就好像是没人会注意什么时候第一次有青苔爬上水泥墙壁,等你回过神来时已经就是一墙碧绿。
日子还是照旧的过,就好比太阳总是东升西落,河流总是从高处奔向低处,无论世事怎样变化也都不会改变,可变化的是我家与隔壁的关系。搬过来的时候我刚好放暑假,没有作业,是一个少见的自由的暑假。我妈很忙,忙到每天早上都见不到她的人影,只有放在床头的零钱,我知道这是她留给我吃早饭用的。下楼吃早饭的时候有一定的概率遇见马虎哥,那个时候我已经知道了他们的名字,碰到他时打个招呼,然后充当跑腿的角色,把早饭带给苏木哥。但是这种情况很少,更多时候他会比我妈出门更早。
我更喜欢苏木哥,所以白天没事的时候我偶尔会去找他说说话,某种程度上来说他是一个柔和和坚韧的人,骨子里带了倔犟,但是用了一层棉花包裹,心情好的时候他会给我讲一点他和马虎哥小时候的事情,包括他们打过的水漂和跑过的沙场。他讲话的时候笑起来,脸颊上有两个酒窝。再多一点的事情我们达成了一种奇妙的默契,他不去讲,我也不回去问。
他和马虎哥会隔一阵子就写明信片,买来印着中国各地风景图画的明信片,两个人轮班写,写完了再寄出去。有时候请教我一些不会写的字,两人有时互嘲对方狗爬字,其实说实话水平都是差不多烂,苏木哥会拿枕头扔马虎哥,笑着说你小时候上课净睡觉喽,课还是老子给你补。马虎哥接住枕头,在飞舞的尘埃里微笑。楼上的住户用了水,水柱在管道里势如破竹,奔腾着咆哮,哗啦哗啦响动很大,也没能盖住他们的快乐。
马虎哥白天出门,晚上很晚了再回来,所以平日里你很少能见到他,苏木哥腿不方便,就在家里做点手工,但有时候他们两个会一起出门,去医院检查苏木哥的腿,后来有一次正好碰到下大雨,我趴在阳台的栏杆上张望,隔壁的房子空空的,像蜷缩在黑暗里的小兽。云低压压的,把太阳盖得很严实,这样天气里你是分不清时间的,我只记得我看着天色黑了一个又一个度。
等到很晚了的时候才有汽车的光把昏暗撕破,车里出来两个我熟悉的人影,说是两个也不完全够格,因为一个背着另一个,远远看去是一个巨人。马虎哥背着苏木哥往楼上走,苏木哥在上面撑着伞,那伞上面还很夸张的印着青岛啤酒的广告和图片,我猜是从小卖部借来的,伞柄在他们身躯之间的空隙穿过去,在风里也很稳固,最底部的一个挂坠随着他们的动作一晃一晃。这两个人很亲密的贴在一起,说着话,风有点大,于是变成了大声的窃窃私语,像我家电视机放过的不知道那部爱情电影的片段。
那时候我还小,找不出更好的形容,只觉得他们两个像是一艘风雨里飘摇的木筏,破烂不堪,看起来一个浪头就能把它吞没。他们打开门,拉开灯,温暖的灯光倾撒出门口,隐约传来一点笑闹声,被雨水温和的包裹。
屋外风雨敲打,但是屋内的他们很快乐 。
这样快乐的日子是过得很快的,人对时间的感知好像会随着情感而变化,我小一点的时候去公园玩滑梯,轮不到我几次天就已经黑了,我想这段日子应该与此有异曲同工之妙,数月假期也不过闭眼睁眼,一转眼的功夫就会过去。很快新的老师,新的课本,新的校服接踵而至,浩浩荡荡宣告着新学期的开始。
我妈配了一把新钥匙给我,怕我弄丢,而再配一把是一件不必要的麻烦事,她用一条带子穿好了,叫我平时挂在脖子上,不要摘。而我一到天气热是就容易犯肠胃炎,偏偏它又和我妈出勤率一样高,我也不可能天天请假,只能咬牙硬忍着。腹部绞痛加上天气炎热,很快我整个人就能变得和从水里捞出来一样。那条带子和我一起湿了干干了湿,很快就被染成深色。
事实证明我妈的担心或许有必要,因为我的记忆力确实令人担忧,但是我忘在家里的不是钥匙,是我的作业本,当我第三次在书包里翻找无果后,老师叫我回家去取,而那时候早自习已经过了大半,好在我家距离学校距离不远,跑一个来回应该并不会耽误课。
早饭是最普通的楼下小卖部里买的牛奶面包,此时他们两个正在我胃里缠斗得难舍难分,我忍着腹痛一路小跑,等跑到台阶旁边的时候已经没了力气。慢步走到门口,扯出缠在我脖子上的深色带子取下钥匙开门,出租屋里面塞不下更多的家具,打开门正对着的就是我家餐桌,同时也可算成是我的书桌,我的作业本正在上面安静地躺着。
有很多事情就是只差这么一秒两秒,如果我当时拎起作业本就往回跑,那么有一些事情就会像我家的剩菜一样,留在垃圾桶底,沉默着腐烂,然后过一阵子和更新的垃圾被一起扔掉,但无数的偶然堆砌成一种必然,于是一些事情就很自然的发生。
事情的起因我实在是太渴了,我只是想喝一杯水,走到厨房里倒水的时候我听到一声呻吟。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抬头,试图找到声音的源头,它也没有让我失望,更多细碎的连不成线的呻吟断断续续传来。我听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这声音的性质与楼上住的小姐家传出来的别无二致,我第一反应是抬头向上看,没有摇晃,没有坠落的水泥墙皮,而且现在是白天,按照常理来讲,应该没有客人光顾。
那么,我抿了抿唇,把头贴在那面不太隔音的墙上。
这个猜测几乎让我血液沸腾,而当我清楚地听见破碎的呼吸和皮肉相撞的声音时血液又一下子凝固。不到半米的距离,居住的人我简直再熟悉不过,现在我却觉得格外陌生,我后退几步,抄起作业本就跑,冲出门后脚步一下顿住,那扇我经过数次的门现在变成伊甸园里骗人的蛇,张口说话鼓励我靠近更多,我想我应该堵住耳朵,可是此时此刻我的呼吸都仿佛不属于我。
于是我的脸颊贴近水泥地,有点凉,地上有点脏,但我来不及想那么多,在我胃里翻腾许久的面包牛奶此刻在我紧绷的大脑和好奇心之下短暂地和解了,肾上腺素的飙升远超过疼痛。
老式的门不比现在那样严密,地板与门板之间有一道窄缝,向里张望,看见两个赤裸的重叠的人影,一个背对着我,光着上身,裤子褪了一半,赤裸的皮肤汗津津的,随着身下的动作背肌跟着收缩,我想这应该是马虎哥。另一个人我看不清全貌,只看得见一条带点肉的大腿半挂在马虎哥腰上。看不清脸,显然已经和身上人融为一体,随着动作发出一声声愉快的悲鸣。
我几乎要用手捂住嘴巴,其实我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那声音已经给了我答案,或许我心里面已经猜出了答案,又不服气的再证实一遍。跑回学校的时候不出意料地迟到了,老师手里拿着粉笔讲到一半,罚我到教室后面罚站。
我已经没有精力再去想别的,我责备起自己的迟钝,乱七八糟的回忆一股脑的涌上来,变成一颗颗珠子在我脑海里穿起来。蚊帐,飞机,散落在床头治腿的药,飞快在我脑海闪过,我又想起出租屋里面的玩闹,暴雨里飘摇的木筏,这些都在很早很早之前就告诉我答案了。
我想他们应该是一对情侣。
但我又想起我熬夜偷看的言情小说电影院里播放的爱情电影,在这里故事开头男女主角总会一见钟情,我记得这叫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而故事的结局往往是男女主角结婚生子,长相厮守。他们和这一样吗?
我想,归根结底是不一样的,但我也说不清。
有一些问题变换了角度之后再来看,就会变得很不一样。这是我第一次尝试将课本中学到的东西挪到现实生活中来应用。自从撞见他们两个做爱之后,更尴尬的人就变成了我,而这两个罪魁祸首一无所知,一个还会在我无聊时陪我说话,一个还会帮我家修破损的管道。
我躺在床上想了半宿,决定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主动减少一些接触,这样至少可以避免我在马虎哥吃醋的眼神里煎熬。
我总是会忍不住等到晚上的时候偷听隔壁的动静,我的床靠着隔壁,何尝不算一种便利。其实住在这样老旧的出租屋里,晚上你可以听见来自各个方位的声音,哪家夫妻吵架了,谁被裁员裁掉了,谁家小孩考试没考好被父母打骂了,退休金让谁不满意了,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的小事,都在这大戏台上上演,显得楼上小姐的叫床声都那么亲切。奇怪的是在这种吵闹里我的耳朵能捕捉到隔壁的响动,低低的喘息声还有床板吱呀的晃动,听起来都是被刻意压制的,让人很脸红心跳,每次我意识到我在做什么时,都会感到羞愧,说真的,人家情侣干这事,我又跟着掺和什么呢?
但是羞愧是无用的,因为第二天我依然再犯。
后来再去他们家的时候,我的眼睛简直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我手攥着我自己的衣角,无意识地把它搅成一条,视线东倒西歪绕了一圈,最后又还是落回苏木哥身上,他穿一件很宽松的大背心坐在床上,布料洗得都松了,懒洋洋挂在身上。我的目光可以很轻松地穿梭。
于是很快我就有了新发现,那是一块隐藏在他背心领口边缘的、颈侧的皮肤,出于不知名的原因已经变成一块紫红色印记,乖巧地蛰伏在衣服的阴影里打瞌睡,只有苏木哥偏头是才遮遮掩掩地露出来,他一转头过来和我说话的时候就躲进衣服里面去了。
我想这块印子被造出来的时候应该用力不小,破了块皮,看得我脖子也跟着痒起来,我的手也对标相同的位置,往我的脖子上摸去。
我只摸到一条被汗泡深颜色的带子。
出乎我意料的事情是我很快就不必有意避着他们俩了,因为他们两个用一种新的方式加入晚上的热闹,他们开始争吵,我在心里默默将其分类为夫妻矛盾类,有时他们的争吵会再一次回到床上来解决,我也没把这太当回事。只是他俩又一次争吵的时候摔碎了两只碗,陶瓷破裂的声音还是把我吓了一跳。
早上起来路过他家的时候马虎哥蹲在门口刷牙,眼下有明显的青紫色,他家门口放了一袋垃圾还没扔,最上面就是那碎掉的两只碗,我装作没看见,和马虎哥打了招呼就奔向公共厕所。
等我回来的时候人已经不在这里了,但这垃圾没人扔,我想他可能是忘记了,我蹲下来与那袋垃圾平齐,塑料袋透明,我清楚地看清了里面所有的东西。我想了想还是决定顺道扔去楼下的垃圾桶,碎片锋利,搁着塑料袋就把我的心戳出几个窟窿,干脆扔掉眼不见心不烦。
他们的争吵并非毫无征兆,马虎哥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而且他们的条件似乎变得好一点了,我依稀记得苏木哥床头的药又换了几种。有一次晚上起夜去公共厕所时,我睡的迷迷糊糊,打开手电,发现楼道里蹲着一个人时吓了一跳,仔细一看是马虎哥,我想都不用想就知道他们又吵架了,他蹲着抽烟,烟雾缭绕,脚边烟蒂堆成一座小山。我们两个谁也没有说话,我看着他,感觉熟悉,突然想到我爸刚走那一年我和我妈也一样,一个在屋子里泪流满面,一个在屋子外沉默,没有人知道下一步该何去何从。我心里面戳出的口子隐隐作痛,掏掏口袋,找出来一颗糖塞进他手里。
我隐约感到不安,听说地震前动物会有感应,苏木哥应当比我敏锐得多,更早一点嗅出不对的味道,他或许想做些什么来及时制止,但事情已经如同冲出了铁轨的火车,咆哮着狂奔,做什么都已经是无济于事。
不幸的是我不安的预感是对的,在我搬来这里的第二年的夏天刚刚到来时,我担忧的事情终于发生了,楼上住的小姐和他的嫖客拉拉扯扯,不小心打翻了花盆,花盆杂碎的声音就像是关闭了电视机的咔哒一声,屏幕一瞬间失去色彩,倒映出来自己的脸。如果你玩过陀螺,就会清晰地明白那种感受,全部精力都集中在那旋转的小物件时是听不见外界的声音的,你眼看着它越转越慢,明明知道它一定会停下,但是真正停下时,还是无可避免的心颤,外界的声音这个时候会像潮水一样涌来,像做了一场悠长的白日梦被人猛然叫醒。
隔壁一下变得热闹起来,有人开车来接走苏木哥,说要带他去医院治腿,那一天他哭得撕心裂肺,我还在学校刚上完课,到家的时候人里三层外三层围在我家附近,我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有目睹了全过程的好事的大妈,每每发生了这种事情,她们都一窝蜂似的涌上来,弄清来龙去脉之后广泛传播,传言各个版本不同,可信度也不高,胜在可以担任一段时间茶余饭后的消遣。她们会分散行动,对你挤眉弄眼几下,神神秘秘地拉着你,好像在讲天大的秘密。
“你晓得那个,向腾辉不?”她们中一个对我说。
我点点头,他的腾辉俱乐部出事的时候引起很大的轰动,在电视上放了好久,楼下大爷的收音机里也是,甚至买电视的店里也放着关于他的新闻,去网吧打开电脑,最先弹出的广告上面也会登出向腾辉的照片,用个好点的词叫家喻户晓,不好的词叫臭名昭著。
看见我点头,她们很兴奋地七嘴八舌讲起来,从我那两个哥哥怎么被卖到黑店,又是怎么被踩断了腿,被赶出来,好像亲眼所见一样形象。我在脑海里疯狂的搜索七零八落的记忆,和她们的讲述混杂在一起,把那两人的故事勉强拼凑完整。
我想起苏木哥走的那一天,我还什么都不知道,但我看见马虎哥没有回来,那个黑黝黝的扛起家的身影不在,我没理由心慌,我猜他应该是出事了,我问苏木哥,马虎哥呢?
他答非所问,说以后会再来看我。
他哭的脸颊红红,我看着他,第二次恨起我的迟钝,我想我应该安慰他,话到嘴边又卡在喉咙,最后我只能说,苏木哥,再见,我眼角湿湿的,一摸,是眼泪。这时候我和他的眼睛都一样,都是一片汪洋,眼泪流出来,顺着脸颊,留到下颌,最后坠落,是很小的一条河。
我突然醒悟,我们两家,某种程度上很像,我想可能是生活带来的幸福能有很多种,而苦难追究到最后都是相同的苦涩。我或许应该和他同病相怜,但是我知道唯一能体会他痛苦的另有其人。有太多的东西横在我们中间,在我还是一个未着床的受精卵时,他们已经牵着手奔跑在沙场上,我牙牙学语时,他们已经在谋生计。我不过是他们故事里的一个插曲,长篇小说里的一个注脚。而那个人已经很早很早的跟他呼吸同频,生命相连,就像另一个自己。
于是他们的故事在我这里就这样仓促的告一段落,好比是你看到小说正精彩的一章节,你一翻,赫然写着待续,这能把人气得从凳子上跳起来骂。这和电视剧总能惹得人心痒看了一集忍不住再来一集,都上床睡觉了还等着新的一集一样。可是现实生活中的续集还要等到几年后我才能看到,而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依旧如常的上学放学,但是会想念起他们,他们是我平凡无奇生活里为数不多的调味料,并肩摆在厨房里,一瓶是盐,一瓶是胡椒。
于是那些失去他们的日子我不得已从记忆里找出更多和他们相处的时光,失眠的人吃安眠药,头痛的人吃止疼片,而我,要靠咀嚼回忆来治愈我的悲伤。
我想起腊月二十八的时候,天气已经变得很冷,我把手放在窗子上,冷的一个哆嗦,又套了一件衣服,出家门去呼吸一口新鲜的冬日空气。不到五分钟后,马虎哥从楼梯上走上来,走到我旁边的时候像是想起来什么,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给我,另一只手开门。红包在我手里简直是一个烫手山芋,我手忙脚乱,想还给他,他的眉毛纠缠起来,门已经被打开,他害怕冷风灌进去把屋里人冻感冒,门在他手里原路返回,只留一个小缝。
他加了两件厚衣服,即使像我马虎哥这样生活的很肆意自由的人,与自然的力量对抗也是难免要败下阵来的。我听说过他在码头帮忙搬东西,他这样做体力活的人,简直是把自己身体当做工具,当做沙子水泥砌出来的无坚不摧的城墙,再扛起来更多的沙子水泥。
我抬头来看他,看到已经开始生锈还要坚持转动的齿轮和链条,我又赶紧把头低下,怕他看见我泛红的眼圈,眼皮垂下来,把红包塞回他手里,说我知道赚钱不容易。
马虎哥把红包又推回来到我手里,我毫不怀疑他可以像拎小鸡仔一样把我拎起来,但是他没有,而拍了一下我的脑袋,力气不大,是逗小孩的力度。
我俩一个执意要给一个执意要还,一大一小两个人脾气一个赛一个的倔,在他家门口僵持数分钟后依然无果,苏木哥终于忍不了了,主动来解围:“收了吧。”
这句话是对我说的,但是马虎哥的反应比我更大,听见这话跟圣旨似的,啪的一下把红包拍在我手里面,我抬头,看见他有点得意的神情,我眉毛垂下去,轻飘飘地说,我要钱干啥子。他脸上五官马上开始变形,跟牙疼似的,想了半天怎么跟我解释,想了半天告诉我,收喽,留着以后长大用。
我那个时候还不知道,像我这样的小孩,处在一个恰巧的年龄,往前看一点,还没有褪去幼稚和天真,往后看一点,身上写满了茁壮成长的希望。很容易就让他们想起来尘土飞扬的故乡,家里跟我年纪差不多的弟弟妹妹,还有那些他们一起相依为命的时光。
我只知道从家门里探出半个脑袋,欢快地对他们喊:“马虎哥!苏木哥!新年快乐!”
红包里面钱不算多,放在我手里跟火烧似的。我买了一个小猪存钱罐,只能进不能出那种,第一个住户就是他们给我的压岁钱,接二连三的更多零钱都被我存进去,包括我省下来的早餐钱,投进去,帮我妈买菜剩的零钱,投进去,几毛几块的,硬币纸钞,什么都稀里哗啦的存进去,企图存给一个名为长大的希望。
数月光阴下来,我再摸到那个存钱罐时已经有了一些分量,每次摸到的时候都会更沉一些,我躺在床上,半截身子还在地上,翻来覆去地想,我要把它打破吗,我得不到答案,干脆坐在他们的家对面,我听学校里老师讲,古人都是席地而坐,和朋友品茶聊天。学校里面贴了大红色的标语在走廊里,写着发扬优秀传统文化,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优秀,但不管怎么说在我这里发扬了。
他们搬走之后还没有搬来新的住户,房间沉默着,像智慧的老人,而他的地上还一点都没潮,我的手在后面把身子支起来,掌心一点都没有湿,我呆愣愣地在心里夸赞,这样真好。
我把身子俯下来,像上次一样,脸蛋贴着地面,眼睛透过门缝,只看的见一片黑洞洞,像看存钱罐里面。我想,我已经不小了,我的个子长高了很多,我的脸上已经出现了青春痘,我向无边的黑暗询问,那我现在算是长大了吗?
没有人回答我。
我想起那盆坠落的绿植的时候,苏木哥已经走了一星期,听别人说他去做手术了。被我找到时它孤零零躺在地上,位置稍微偏僻,不足以挡住谁的路,大家不约而同地绕着走,没有人来收走。我走过去细看,惊喜地发现它还没有死掉,还活得很好,绿色的叶片很像大雨夜里的绿伞,那个夜晚马虎哥给我留下很多未知。我不知道他怎么租来的伞和车,又是怎么开车送他的弟弟到医院的,他或许连驾照都没有。可能苏木哥也不知道,但是我想答案已经不重要了,有些时候生命与爱或许相通,无论你给他怎样的苦楚,都必然会有自己的出路。
我站起来,我想,我应该长大了。
后来再见到苏木哥的时候,是在电视里。腾辉俱乐部的真相终于浮出水面,连同他们过往的经历都一起洗去了污泥,被擦拭干净,等待他们的是一个崭新的,泛着光的未来。看到他的时候,我不禁微笑,我想故事终于迎来了它的尾声,书中主角一路经历艰难险阻、百般磨难,终于要修成正果。他一路走来,从与我一墙之隔的邻居,我孤独寂寞时的牵挂,到最后,昔日亲切的人做了我作文素材本的一角。
他身披国旗,骑跨在八角笼上,和着泪微笑。
而他的柔软,他的坚韧,他的快乐,他的悲伤,都在我心里翻涌,我在电视机前,同样微笑,我对他说,谢谢你,苏木哥,这故事的结局很好。
我庆幸于有幸见证过他们生活的一角,年纪再小一点时的疑惑就像一张糖纸,稍微用力就撕破。
答案从来都是唯一的。无论是更遥远的过去,还是更遥远的未来。
他们是兄弟,是家人,是情侣,在苦难中携手前行,走过沙砾,蹚过河底,因为彼此踉跄却一往无前,冲破一摊烂泥般的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