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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陵王从前,十分喜欢买扇子给袁基。她说袁基的手好看,取竹骨的、玉骨的,都恰好,举措都如画。她给的扇上有的画花鸟、有的画竹节,更多的还是画云。广陵王说,花鸟太俗,竹节总像是你自己的东西,挑点不一样的,才像是我送你的。
那些甜言蜜语,彼时还浸不入袁基心里。他拿著扇子,当时想,怎么有人送扇子给情人?只是那时候他也不深究,将一把把扇子磊上去,等扇子堆到第五十三把,袁基才开始在意。
扇子送过来的那天,广陵王已经被群臣拥戴著,要登基了。他身后袁家摇摇欲坠,仿佛他只要再顺一次她的意,执起这把扇子,一搧,就垮。袁基才堪堪想起来,原来广陵王的扇子,一把代表一个人,她总在杀完人以后,抹净刀子,给他买扇。第三十把以后,那些扇子,其实全是袁家人。早从那时候开始,他们的勾心斗角就十分趋近于终局,只是广陵王懂得掩藏,她用扇子给袁基留了一线,但袁基终究是没能来得及看透。她的情话,他们一起查过的,杀死袁家人的凶手……广陵王的谎言天罗地网,笼住了他。
袁基看著那些扇子,起初有恨,后来,他看著她递到手上的新扇,看她微笑。一副纯粹的,凯旋归来,要与他分享的模样,自己居然也恍然了。广陵王此时已经不与他说那些话,送扇子来,只是为了自己心情好,也为了看他那种被撕破的神情。那些迟来的爱慕与久存的恨,两方撕扯著袁基对纸扇的记忆。她说要袁绍死的那天,袁基收到的第五十三把扇子,被撕裂在自己手上。
从第三十把到第一百六十把扇子,他花了一夜,静静排开。鱼虫花鸟,竹节飞云,日出时全浸在溶溶的金光里,袁基在心里细数这几十条人命,广陵王从他身后走来,影子压得数把扇子暗下来。她轻声说话,像是很怜悯他。事到如今,别挣扎了。她其实早就明白袁基不会坐以待毙。
那把破了的扇子被打开来,一起晒进晨光里。她在等袁基卸下他的假面,袁基却只是温和地对她微笑。他说,陛下,事到如今,为何仍猜疑我?他说话的模样,太坦然,不像心有芥蒂,一瞬间金溶溶的扇面在她面前都失色了。
广陵王罚他跪了整日。而袁基虽然笑著,嗓音却有一种失却神情,面目模糊的样子。他只说:「好。」
她没让人看著他,因为她明白袁基没有她的允准,不会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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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再来的时候,已经入夜了。袁基几乎是撑著身子,跪坐在地上。广陵王——天子的龙袍,滚著一道赤红的边沿,一路晃荡,袁基仿佛看见血浪在他目前翻涌。她带著一个锦匣,停在他面前时,衣角打在他身上,像惊涛拍岸而来。袁基明白,不会是好消息。她原本也从不创造好消息给他。
广陵王要袁基打开匣子。里头两把崭新的扇子——一把代表袁绍,另一把代表袁术。袁基垂眼看著扇骨,轻声说,谢谢陛下。广陵王低下来,指尖抬起袁基的脸:「你没有其他话与朕说,是吗?」
袁基摇摇头,因为晕眩,所以无限温顺地看向她。就好像他对这一切,从来没有怨言,从来都只是向著她,这样而已。广陵王看他未施粉的脸上有几分苍白,轻轻吻他。直到袁基在她手里颤抖了,粉白的面上晕红起来,她才开始觉得欢喜。
袁基不出声,只是眼里的泪浸湿了褥子,他痛笑出来,那把执扇的手把她的背刮花了。袁基以为广陵王喜欢他哭,其实对她而言怎样都好,袁基总是很轻易地能用一切触动她。当袁基伸手触碰她的脸,轻声说,殿下,我心悦您。广陵王有一刹那觉得,袁基的真心,似乎很动人。在他眼里闪闪发著光的,也许是依恋,也许是从恨脱胎出来的,迟来的甜言蜜语,就是佐证。广陵王其实并不温柔,袁基的眼泪如断线,一一洇入发间。她说,袁基,你笑一笑。
他明白,她喜欢在这种时候看见自己哭笑不得的丑态。他们的感情呈对仗,呈对比,呈两道各自向彼方涌去的长浪,每一瞬都趋近,每一瞬都毫无牵连。而感情对仗的意思是,虽然无限相似,却永远在两端合彼此截然的韵脚。所以在她最想看见他哭的时候他笑,在她最想看见他笑的时候他哭,在她曾经最想听见他言爱的时候,他一句话也不说。广陵王把他弓起的腰腹按下去,收手,去观赏袁基看她的,容忍一切的深情。她在等袁基求她,但他却连等都甘愿。你看,当她想看见他急迫,他又心甘情愿地等。她按著他的胸口,数他心跳,数他呼吸,亲手让他高潮的时候,她说,知道吗?袁基。那些都不重要了。
袁基这一次是真的笑了。他很诚心地说,陛下,没有关系。我只要这些就好。广陵王却觉得袁基在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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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陵王向来不信袁基。她够聪明,很久以前就明白他的算计,而她这样小心的人,一旦存疑便永世都将如此,袁基又是她生活里那样陌生的人。她不会否认她爱袁基的面貌,爱袁基的温柔,甚至爱袁基的性子,但她从没有将他与刘辩或左慈,甚至是傅融同等地看待。广陵王想,袁基在她的局里,始终是一颗随时能放弃的棋子。她送扇子,并不是没有留意过这之中的意涵,而是她想到了,却恰恰觉得合适。这一切都圆满得恰到好处,仿佛天生安排,反倒令她十分心安。他们之间,一眼就能看到头,太平始处即是终点。
广陵王对自己说,既然彼此都心知肚明,那就没必要留恋,也没必要可怜他。袁基对她动过杀心,也许会有第二次,只是她却没有将起因归咎于他。
广陵王很有耐心。如果异心来自袁氏,那她就除去袁氏,如此一来,袁基便没有威胁。这一切的尽头,她自认太近,只是广陵王仍然为了能够得到她可以放心爱他温柔、爱他恭顺、爱他貌美的袁基而感到可喜。她每一步都走得谨慎,知道他聪明,所以嫁祸做得小心,袁基偶尔起疑,她亦成功瞒了过去。
只是,她从没深究过自己为什么要留下袁基,又凭什么觉得袁基的杀心,并不出于他本意。问题搁置许久,没有处理,直到袁基死,它才夜夜都尖锐地逼问她。多少次广陵王曾梦见袁基濒死的模样,他的血溅到衣上,后来没能洗掉。她问袁基,为什么?袁基那时候只有笑的力气。他临死时的笑亦是美的。
她后来才明白,袁基的死,原来是为了她。广陵王捧著扇子,扇面随眼泪陷了进去,背面水墨的飞云惊愕地浮了出来。她的手颤抖地撕扯它,纸扇绷不住,便破开了,露出她衣衫上,袁基遗下的血的旧痕。像是写意的天空里蓦然被她的悲怆划开一道残红,广陵王知道它就快消失了,所以再也移不开眼睛。你怎么能够、怎么敢说,你到如今的一切皆是为我。你对我,我对你,多少算计,我们向来都心照不宣,不是吗?她咬牙切齿中有一股难言的不舍,她与袁基之间,似乎有许多被漠视的,金沙般辉煌灿烂的粒子,若即若离地游荡在回忆里,从未被她自己重视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