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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s: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 of Hokkaido Revisited
Stats:
Published:
2024-03-02
Completed:
2024-06-22
Words:
52,133
Chapters:
5/5
Comments:
8
Kudos:
38
Bookmarks:
7
Hits:
813

【蝙绿蝙】如果冬天不快乐

Summary:

布鲁斯和哈尔决定去旅行。

Chapter Text

毛衣,羽绒服,拆开来标志好日期的药物……物品被密封袋分开,一件件被放进行李箱,占据各自的角落。“少爷,有些东西不用带了吧?”阿尔弗雷德站在旁边说,“我相信您有在当地购物的能力。”

“父亲会用不惯那些劣质产品的。”达米安悄无声息出现在门口,手上拿着圆珠笔,似乎对让笔发出声音格外感兴趣。

布鲁斯没有回头,继续把密封袋放进行李箱,袋子碰在一起发出塑料摩擦的声音。“你现在应该在写作业。”他说。

“是的,父亲。我只是想看看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两个小时之后我去检查。如果你的代数练习还没做完,离开期间我会让提姆辅导你。”达米安发出了某种表示不满的声响,木地板上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里。

细致的保养让韦恩家的木地板在时间里没有失去光泽,光线并不充足时,地面的质感仍然良好。布鲁斯半跪在硬质的地面上,弯腰把东西放进箱子,直到箱内不剩下空间。阿尔弗雷德几次想插手,或许展示另一种更节省空间的收纳方法,好让那些可怜的衣物不必承受褶皱的命运,被他无声阻止。

“你知道我已经决定了。”布鲁斯没有抬头。

行李箱永远不够大,经他手塞进行李箱的东西七零八落地从箱子边缘挤出来。“少爷,我完全明白。” 穿着一丝不苟的老人微微颔首,转身离开房间。阿尔弗雷德此刻仿佛重新回到壮年,今日的布鲁斯如同十几年前那样,在离开的前夕对他安静地表示愤怒,因为没得到他完全的支持。阿尔弗雷德嘴角几乎因为他的举动漏出一个微笑。

布鲁斯不得不放弃了一些东西,剩下的必需品被强制塞进箱子的边角,没能合上的箱子像一张没来得及闭合的嘴巴,被拖到房间角落,对着空气安静地倾诉。

房间里唯一的光线透过拉得严实的窗帘缝隙,落在厚重柔软的地毯上。布鲁斯推开房间的门,前段时间这扇门重新上了松节油,恢复到庄园刚建成时推拉无声的状态。布鲁斯的脚步声被地毯吸收,房间里只有寂静的昏暗,安静得像没人存在。床上堆着过多松软的羽绒被。哈尔藏匿在那些羽毛底下,他在床铺上搜索,找到几乎被淹没的那颗心脏,。

“哈尔?”指尖触上那张意识模糊的脸,相触的范围扩大到手掌,从脸颊滑入下颌骨再到脖颈。他的声音很轻,但他明明是来叫醒这个昏睡不醒的笨蛋的。

“嗯……”哈尔翻了个身,躲避入侵者温度过低的接触。在对方昏沉的时刻,布鲁斯会错认哈尔仍然像好几年前那样,可以战斗到三天三夜不睡,也可以全天二十四小时都昏睡不行,全凭他个人意愿。被子里的人继续躲避他的接触,尝试着钻到床铺更深的地方。

“我把东西收好了。你还记得吗?”布鲁斯说,他把手收回来。被子随着床上的人的呼吸缓慢起伏。哈尔停止了蠕动,听到这句话后真正醒了过来,在那床羽毛里静止了一会,缓缓转向布鲁斯。

“老天,我当然记得,我不是得了阿兹海默症。”哈尔说,“都听你的,老爹。”

如果他还能斗嘴,说明情况还不算太差。哈尔的声音因为睡眠而沙哑,他的表情在阴影里很模糊,布鲁斯难以辨认。

“你想下楼吃东西,还是送上来?”布鲁斯问。房间里最后的光线消失了,他没有开灯。哈尔捧着水杯,喉咙里发出吞咽的声音。“阿尔弗雷德怎么说?”他问。

       “什么也没说。”布鲁斯回答。

哈尔把水杯递回给他,微弱的笑声让房间里寂静的空气跳动起来。“我下楼吃。”

哈尔会为自己辩解,这是他所有日子里不太好的一天。疼痛让他不得不卧床,止痛药让他昏昏欲睡,但其实那是件好事,韦恩家的床品过于舒适,躺上去就像躺在天堂里。阿尔弗雷德准时把餐点送到床边,布鲁斯也不会因为怕他摔倒试图监视他上厕所。下床时他试着拒绝布鲁斯的搀扶,最后还是任由手掌被他稳稳接住。再挣扎下去,他已经足够脆弱的骨骼就要在布鲁斯不容拒绝的握力下裂开了。楼梯为了防滑铺了地毯,他重复曲腿直腿的动作,提醒自己稳住呼吸。哈尔,你能做到的,他在心里默念。该死的楼梯,有钱人都必须盖不止一层的房子吗?

达米安在往桌子上摆餐具,瓷器在他的手里碰撞发出响声。即使他不太擅长,阿尔弗雷德还是让他做了,到现在刺客小子已经有进步,不再故意打碎任何一个碟子。

“灯侠!”达米安看见哈尔出现在楼梯上,放下餐具奔向他。达米安很年轻的脸皱起来,脸上浮现不符年龄严肃的表情。“灯侠,再次见到你很高兴。父亲不让我进你的房间。”

珠穆朗玛峰一样的楼梯结束了,哈尔向布鲁斯做了一个惊讶的表情,顺便摆脱了他的搀扶。“你知道吗,你不能不让孩子见他在这个房子里唯一真正喜欢的人。”他对着达米安眨眼,手肘挤了挤布鲁斯。布鲁斯给达米安一个眼神,少年转身跑回餐具边继续他的工作。哈尔的手搭上布鲁斯的肩膀,挪动腿到达餐桌。他在布鲁斯耳边说:“我可以应付小孩的。”

布鲁斯没有回答,他们沉默着落座。哈尔比平时吃的更多,如果接下来一段时间他都要和阿尔弗雷德的奶油炖鸡告别的话,他最好多来点。布鲁斯在对面,嘴角干净得锃亮,假装自己真的在吃东西。

阿尔弗雷德放下刀叉的声音比平时稍重。“哈罗德少爷,您做好出行的准备了吗?”老人的语调再正常不过。哈尔和布鲁斯交换眼神,哈尔以为他把一切都搞定了,现在布鲁斯看起来甚至有些幸灾乐祸。哈尔摆弄了一下膝盖上的餐巾。“是的,阿尔弗。莱斯利写给我的注意事项大概有庄园采购的小票那么长,我全部都背下来了。”

阿尔弗雷德沉默了一会,然后说:“我祝你们一路顺风。”没有更多要说的,这句话后端起他放下刀叉,结束了用餐。

晚餐过后,哈尔回到他和布鲁斯的房间,在黑暗里跌坐在柔软的床垫上,露台的窗帘被夜晚的风吹进室内,白纱在房间里飞舞。几天前的下午,哈尔坐在露台上晒太阳,阳光能让他没那么痛。然后克拉克突然降落在他身旁,动作熟练得像造访自己家,很难不让哈尔疑问他到底这么干了多少次。

“告诉我不是巴里让你来的。”

“不是。”克拉克拉开椅子,在哈尔旁落座。他穿着日常的衣服,脖子上挂着证件,显然刚从工位或者某场采访中消失。空着的位置前摆着一人份的下午茶,哈尔原本以为那是给达米安的。

“布鲁斯韦恩不好说服,所以你来说服我了?还是说你和他已经不再是朋友了?”哈尔吸着柠檬水,在日光下眯上眼睛,身体在阳光下舒展开。哥谭罕见的晴天,这样的阳光让他想起海滨城。

“不。”

“不是指,布鲁斯不好说服,还是你和布鲁斯已经不是朋友了。”

“‘不’是指,哈尔,你不该现在去旅行。”

“老天。”哈尔把柠檬水放回桌面,手放在额头上,做出被打败的样子,最近他已经听过太多类似的话了。“为什么突然所有人都开始关心我和布鲁斯的假期计划了?”

“你知道原因。”克拉克开始说,重复那一套陈词滥调,镜片下的目光是真诚的关切。

“那什么时候适合?”哈尔转头,认真询问他,“说真的,你告诉我吧。”

“至少不是现在,等到你的状况好转一些……”

等没有尽头的血液检查,等你无数次给我的骨骼透视,再在你北极的实验室里捣鼓一些不会有效的新药之后吗?哈尔想,仍然微笑,但没有把话说出口。克拉克为他做了很多,他不应该被这么对待。他开始觉得自己和布鲁斯越来越像了,默不作声地谴责别人。听了太多类似的话之后,他很难再对什么感到愤怒,血压升高让他的身体疼痛。克拉克面前的茶点仍然完好如初,哈尔把那盘蛋糕拉过来给自己。阳光让空气透明且刺眼,克拉克的皮肤在阳光下像一面镜子,光线从他身上反射到哈尔的眼睛里,他不得不闭上双眼,眼睑后的视野是橙色的。阳光灼烧他的耳廓,他的身体暖起来,奇迹般的,给他希望即将到来的错觉。

接着,克拉克低沉、震动着的笑声传到哈尔耳朵里,“太不可思议了。你们?居然是你们决定扔下一切,离开这里,飞到半个地球外去度假。我是说,这种事情我和露易丝都做不出来。”大个子陷在椅子里,令人痛恨的洁白牙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这个男人在阳光下就像颗钻石。

“嘿,我们没有‘扔下一切’,注意你的措辞。顶多半个月我们就回来了。”哈尔把克拉克喝完的茶杯扔向他,被后者稳稳接住,“而且,在工作狂程度上,你比露易丝还差得远,她真的应该和蝙蝠比比谁能打破最长时间不睡觉的世界纪录,那个女人工作起来像个疯子。老兄,说真的,你该提醒她这对健康有害。”

克拉克露出他最标志性的微笑,“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关心健康了?”

“从来都是(since forever)?”哈尔露出个惊讶的表情,转开了视线。他们沉默了一会,哈尔接着继续说:“所有人都去度假,你和露易丝,巴里和艾瑞斯,甚至那几只小鸟,为什么我和布鲁斯不行?”

“你还记得吗,你做完手术后三天就开始出任务了?他不想让你去但没阻止成功。你在欧阿训练新灯侠,他生日当天你还在外太空,他托我给你带了句话。”

“我记得,他说操我的。那不公平,我的生日马上也要到了。”

克拉克沉浸在回忆里,笑容几乎溢出嘴角。“老天,我还记得章鱼怪入侵时你们因为谁打头阵吵得不可开交。”

“我记得,他想让你而不是我去打头阵。他对我的作战方式一直有意见。”哈尔放下叉子,放弃折磨那块蛋糕。他缓缓滑进椅子里,变换姿势,久坐让他的尾椎骨疼痛。他想起他们还会因为这种事情争吵的时候,抱着史诗级的愤怒向对方开火,现在想起来其实毫无必要。

“他只是不想你受伤。”克拉克说。

哈尔撇过头去,不再和克拉克对视。露台的视野很好,庄园树木环绕,颜色随着季节变深,大片的黄色、橙色和红色重叠,让他想起干燥的加利福尼亚。他想问克拉克看到类似的景致时是否会想起家乡。在哈尔开口问出这个过于煽情的问题之前,克拉克没有忘记自己此行的目的:“我想说的是,现在不是你们旅行的最佳时机。达克赛德很可能会卷土重来,戈登最近生病了,最重要的是,哈尔,你应该继续治疗。”                                                                             

“你和布鲁斯谈过了,你没成功说服他,否则你不会来找我。如果你没能说服他,那你也应该知道,你没办法说服我。” 哈尔的视线在树木间停留,它们彻底吸引了他的目光,如果可以,他愿意在这里看着那些树直到他去死。“我只有那个问题,克拉克,那什么时候是最合适的时机?或许不会有合适的时机了,你意识到了吗?”

       他们不再说话了。哈尔的心跳加快了,他猜克拉克能听见。他摘下了眼镜,用手把额前落下来的头发抓到后面去,脸上出现内疚和难过的混合物。“抱歉。”

       克拉克是最后一个需要道歉的人。“大家可能都没想到这一点。”哈尔说,缓慢呼出胸腔里沉浊的气体,试图给出一个恰当的解释,“和任何人无关,这只关于我和布鲁斯。这……是我们的约定。”

       哈尔撑着椅子的扶手站起来。他不是靠太阳能量生存的外星人,只是个会被晒伤的普通人类。太阳变得有点太刺眼了,他一步步挪进房间的阴影里去。

 

       哈尔不想要引人注目的东西,他说过这一点。所以没有私人飞机,没有医疗团队,一切都靠他们自己。哥谭还处在冬令时的黑暗之中,第二天清晨,他们被阿尔弗雷德送到机场,哈尔在下车前抓紧最后一秒钟昏睡。布鲁斯脱离这种场景太久了,老人在闸口向他们挥手,他像回到二十岁出头离开家的时候。天亮后天空还是灰蒙蒙的,光从机场透明的玻璃照进来,机场的地面亮堂得反光。哈尔从睡眠里苏醒。今天并不是很好的一天,他在座位上看着机场的人流,忍耐膝盖下方传来的疼痛。

       或许他痛饮了太多哥谭的污浊空气,飞机起飞时,布鲁斯觉得内脏的秩序正悄然改变,说不上朝着更好还是更坏的方向,但他难以安定,即使他确认好安排好了一切。哈尔在他身旁裹着毯子昏睡,对机械的轰鸣浑然不觉。他以为哈尔会对机场流露兴奋,实际上并没有。登机前哈尔看向天空,对他说:“糟糕的天气。” 如果你曾经靠自己就能飞过半个地球,可想而知你不会对普通的交通工具感兴趣。布鲁斯没能入睡。飞离东部后天空逐渐明亮,大陆在他们脚下缩小到看不清细节。几个小时后,哈尔从睡眠中醒来,趴在舷窗边观看稀薄的云层。

       “感觉还好吗?”布鲁斯问。

       “比刚起床时好多了。”哈尔盯着窗外,“你知道埃伦哈特1吗?”

       “这是你哪个我不认识的亲戚吗?”布鲁斯问。

       “别在每次我提出一件我知道而你不知道的事情的时候打岔。”哈尔很不满,同时似乎很愉快,“你没去过航空航天博物馆吗?”

       布鲁斯用摩挲下巴的手指掩盖泄露的微笑,“嗯,我忘了你是个飞行呆子。”

       “1937年,她开着飞机穿越太平洋的时候失踪了,现在还没找到遗骸。有人说她活下来了,在二战里被日军俘虏到了东京。”他转头看向布鲁斯,检查自己的故事是否引起了他的兴趣,“你觉得呢?”

       (注1:阿梅莉亚·埃尔哈特,传奇女飞行员,第一位单独驾机飞越大西洋的女性。1937年7月2日,埃尔哈特在飞机加满油后从巴布亚新几内亚莱城起飞,按计划应该飞往4000公里以外的豪兰岛。在最后一次“喊话”时,埃尔哈特报告飞机上燃料不足,从此失去音讯。2024年1月30日,疑似埃尔哈特失事飞机残骸的物体在太平洋海底被发现。)

       “信息太少,我没办法做出判断。”

       哈尔耸了耸肩,“我只是觉得这个故事很符合当下。或许我们也会葬身太平洋,全看那个机长有没有飞够2700小时2。”机长的声音再次从喇叭传出来,“尊敬的各位乘客,我们即将飞过美国最西部的城市——旧金山!我们马上就要进入太平洋了。”哈尔嘴角僵硬地听完这段话,翻了个白眼。

       (注2:根据机型不同,应当积累一定的飞行小时,以达到熟练性要求,一般的航空运输企业波音737、空客320等中型飞机的最低经历时间要求为2700小时。)

       哈尔似乎睡过头了,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显得异常亢奋,和往常相比这大概是件好事。他想要一杯咖啡,布鲁斯要了一杯橙汁。饮品被送过来的时候,布鲁斯调换他们面前的两杯。哈尔试图把他的那杯抢过来,被布鲁斯一饮而尽。“喝完这一杯,整个机舱都会被你吵得睡不着觉。”布鲁斯把空的纸杯放回桌板上,揉了揉太阳穴。

       然而事实是,即使没有那杯咖啡,哈尔的精力也第一次超越了布鲁斯。每一个问题都是最后一个问题,布鲁斯疲惫不堪但无法入睡,出现肉身和精神即将分离的错觉。或许被困在狭窄空间里让前绿灯侠的幽闭恐惧症发作了,而哈尔乔丹虚张声势的方式就是变得聒噪。

       “你会说日语吗?”哈尔最后问,他保证这是最后一个问题。

       “ちょっとだけ。(我能说一点。)”布鲁斯偏过头去,用很低的声音说。

       “そっか?じゃあ、日本に行ったら、どう生けるつもり?ちょっとだけって言っても、実はかなり得意ってことでしょう?是这样吗?那我们到了之后要怎么活下来?请告诉我你说的一点是你精通的意思。)”哈尔透露出得意的神情,目光落在布鲁斯脸上,不肯错过他的每个表情。

       布鲁斯挑了挑眉,“你会说日语?”

       “怎么,这没写在你电脑里我的档案上?”哈尔笑了。他在这架飞机上笑的次数太多了,布鲁斯几乎怀疑有笑气作祟。

       “怎么学会的?”

       “我跟日裔约会过很长一段时间。”哈尔撑着下巴,想起了过去。

       空气安静了。哈尔拍上布鲁斯的手臂,对着他的耳朵大笑,“你真的信了?”

       “看不出有什么可怀疑的。”布鲁斯咕哝。

       “不,我没跟日裔约会过。我在军队里学的。3”哈尔对着狭窄的机舱顶部释放他的笑容,“老天。如果和人约会能让我的日语精湛到那种程度,那我们一定快要结婚了。”

       (注3:长期以来,包括海军在内的美国各大军种按照五角大楼推出的“国家安全语言倡议”,加强并鼓励军人对所谓“关键外语”的学习,为此开列出名目繁多的奖励津贴。)

       “他们会让你坐在那里听一下午的课,站起来的时候下半身好像都不是自己的了。”哈尔回忆,“但现在我大概都忘了。所以你的日语到底怎么样?”

       “我只会说一点。”

       “准备好伟大的谷歌翻译吧。”

       布鲁斯没有再说话。再转过头看时,他的头歪向一边,看起来像睡着了。

       新千岁机场离札幌市区30英里,他们决定在札幌待过几天再前往知床,他们选定了要爬的雪山。哈尔以为布鲁斯是他们中更擅长电子产品的那个,实际上他花了半天也也没能在手机上给他们预定好机场巴士的座位。出租车计价表跳动的速度让他咋舌,他没看清下车时那个数字到底是几位数。城市在夜幕里闪光,这里的晚上比他去过的任何地方都更亮,灯光下浅色的天空抖落轻柔得像鹅绒一样的雪。一月份的札幌不如哥谭让他受冻,干燥的空气终于带来离开的实感。

       他们靠在一起,布鲁斯身上散发出朦胧的暖意,哈尔睁着眼睛盯着被灯光点亮的天花板。他在黑暗里问布鲁斯:“你睡得着吗?”

       长途飞行的疲惫可能能抵消十个小时的时差,但他了解布鲁斯。

       “现在有点困难。”布鲁斯说。

       “想做吗?”

       “哈尔,你不用……”

       “我想。你想吗?”

       他们的行李箱里什么也没有,像性从来就不是他们关系里的一部分。没有润滑剂,扩张花了很长时间,哈尔在空气里满头大汗,终于缓慢地挤进他体内,再次进入布鲁斯让他觉得脑髓几乎要从下半身流出来。大概是陌生的环境,哈尔不记得布鲁斯在性爱中什么时候这么沉默,他压抑着喘息,保持彻底的安静。

       因为疼痛蜷缩的神经在他们交错体温下舒展,哈尔觉得自己只是一块完整舒展的皮肤,完全覆盖布鲁斯,他们的小腿像藤蔓一样相互缠绕,他无法抽身。他低头用鼻尖蹭过布鲁斯颈部的皮肤,它们冒出一粒粒疙瘩,他闻见浴室里配有的沐浴露味道,

       布鲁斯用手在身前抚慰自己,湿润的性器不断蹭过哈尔的腹部,被蹭过的部位很快变得滚烫。他发出近似哽咽的声音,和哈尔对视的眼神难以聚焦。

       “来吧。”哈尔亲吻布鲁斯的耳廓,把他的耳垂纳入口腔缓慢地咀嚼,加快了身下的动作。微凉的液体落在他胸前,布鲁斯一阵急促的喘息后安静下来。哈尔被布鲁斯不断收缩、挤压、折磨,随后在他身体里达到了高潮。

       哈尔第二天醒来时身边没有人,他睡得太沉了。洗手间里传来响动,布鲁斯对着镜子观察他的下巴,手上拿着一次性剃须刀。他想从后面给他一个熊抱,但他不想有人再受伤。布鲁斯透过镜子和哈尔对视。哈尔靠在门框边,说:“别再用那种眼神看着我,除非你想让我再啃一遍你的脖子。”

       布鲁斯露出微笑,低头在水槽里清理刀片上的毛茬:“就那么做啊。”

       不是说从前这一点很轻易,但在因为治疗缺席联盟一段时间后,把蝙蝠侠和布鲁斯联系起来更难了。他时常觉得不太真实。布鲁斯现下像是他和现实的唯一联系,蝙蝠侠在他面前做所有普通人会做的事,像是他也可以把自己的生活和做绿灯侠的日子脱钩,可以习惯于一种和那枚戒指完全无关的、失去力量的生活。

       “你知道吗?”哈尔停顿了一会,走到他身边,对他说,“你留点胡子会更好看。胡子能让你看起来温和一点,像个中年老爹而不是刻薄的顶头上司。”

       布鲁斯停顿了一下,把最后一部分胡须处理完。“我两者都是。”

       布鲁斯光洁的下巴和毛茸茸的一样勾起了他的欲望。他们出门时已经是下午,札幌冬季的风刮在脸上寒冷而微痛,同时清凉干爽。街道上的雪堆积在花圃的泥土上,比起水的另一种形态,更像干燥过的面粉,似乎永远不会消融。他们在城市里缓慢地行走,哈尔走得再快一点就会被辨识出疾病的发生。街道旁整排光秃的刺槐在灰白的天空下携手伫立,广告牌和低矮密集的建筑随处可见。剩下的时间里,他们造访了本地著名的饼干加工厂,哈尔的嘴里被塞进那种拥有着惊人味道小巧饼干4,白巧克力夹心在他嘴里爆炸开,终于让他忘记纠缠布鲁斯确定参观啤酒厂的时间。

       (注4:白色恋人)

       他和布鲁斯研究英文菜单的结果是,哈尔被作为晚餐的螃蟹大小吓了一跳。“你能想象这东西受外星射线刺激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吗?”粗壮的蟹脚被工具钳破开的声音异常清脆,哈尔手上拿着剥落下来的壳比划,“非常、非常巨大的怪物。还是说或者,亚特兰蒂斯会有类似的武器?”

       “下次问问亚瑟。”布鲁斯放下了刀叉,对面前的食物毫无热情。不仅仅是面前的,这个男人对于所有食物都不感兴趣。或许小时候见过太多东西,会导致成人后对世界毫无兴趣,只剩下在夜晚变装打击犯罪足够刺激。对方盘子里那只几乎完好的巨型螃蟹盯着哈尔不放,他不得不问布鲁斯:“你为什么不吃?”

       “我吃了。”布鲁斯对他的问句表示惊讶,哈尔不清楚是从来没人问过这个问题,还是为了让他停止追问。“不,你真的没有吃。”哈尔摇了摇头。他反应过来,布鲁斯在他昏迷之前问哈尔觉得上次的水牛城鸡翅怎么样,是因为他没有吃。他把布鲁斯的盘子拉到自己面前,用工具钳压碎蟹脚留给自己,他不会让那只螃蟹白白死掉。

       晚餐后的夜晚温度让他的腿作痛,哈尔在布鲁斯的目光下尝试掩盖疼痛,拖着腿走到了公交站台,半封闭式的站台挡住了一部分寒风。电视塔在远处散发着热切而得体的光芒。他交替用两条腿支撑自己,一侧靠上布鲁斯分担一部分压力,他们像两只紧挨取暖的企鹅。坐在公交车上前后相邻的座位,哈尔扭头问布鲁斯:“你为什么不吃东西?”

       “我吃了。”布鲁斯叹气,目光移到车窗外。

       “我不是说晚餐。我是说一直以来。”哈尔的手肘撑在后排靠椅上,“我从来没看见过你吃东西。说真的,你怎么活下来的?”

       “我没什么好说的。”

       “快告诉我。”

       布鲁斯越过他看公交车前方,哈尔跟着一起回头,电视塔离他们更近了,光线耀眼但柔和。哈尔看了一会,扭过头时,布鲁斯的目光重新回到他身上。

       “我没讲过这件事。”布鲁斯停顿了一会,“在寄宿学校的时候,有一段时间我有点……进食紊乱。”

       “布鲁斯韦恩曾经有进食障碍。”哈尔已经帮克拉克想好下一个头条的标题了。

       “别说。”布鲁斯打断他,“那只是很短的一段时间。”

       “好吧。然后呢?”

       “医生说是因为压力。我不能很好地辨别饥饿,所以基本上我吃多少都可以,那个时候我很抗拒和别人一起吃饭。”窗外黑漆漆的,看不清景色。布鲁斯靠在车窗边,他们随着颠簸的汽车一起摇晃,

       “猜你在学校里不是最受欢迎的那个。那现在呢?”哈尔笑了,盯着布鲁斯那对几乎能把他手刮伤的颧骨,想象一个在偌大食堂里独自用餐的布鲁斯。他们那时候都很年轻。

       “只持续了一段时间。”布鲁斯的目光回到哈尔身上,“所以别想太多。只是吃饭这件事有点成为习惯了,我尝试过改变。”

       “有时候我怀疑你真的是个吸血鬼。”哈尔伸出手去碰布鲁斯的脸,那对颧骨的触感和想象中的一样好,“没关系的,宝贝。”

       汽车播报站点信息,他和布鲁斯下了车,哈尔因为刚才的故事沉甸甸的。夜晚的街道介乎无人,他和布鲁斯的手掌交叠在一起,他装作没有发觉手掌的暖意。布鲁斯流露出的柔软不同于任何一个他扮演的角色,他重新触碰到了那种温热。

       哈尔第二天感觉不太好,有时候情况会在预料之外变糟。他挪到卫生间内,吞了一把止痛药。他没能告诉布鲁斯,即使他已经见过他最糟的日子,他仍然无法停止在他面前扮演“一切都很好”的剧目。止痛药起效了,走出浴室时,他骨骼的沉重感顺利消失。布鲁斯穿着黑色大衣,坐在门口的椅子上,抬头看向哈尔的上一秒盯着地毯出神。哈尔觉得他是正确的。布鲁斯穿得就像他的梦中情人,一切都会很好的。

       一整夜的雪后,冷冽的空气刺入呼吸道,驱散残留的睡意。北海道神宫在札幌的西南角,雪花让寺庙在远处就很显眼。神社内游人不减。

       “求签处。这是不是和幸运饼干差不多?”哈尔拉住布鲁斯,和他一起摇动巨大的求签罐,竹签从小孔里出现。他抽到第23签,布鲁斯抽到第39签。签符正面和背面都写满了汉字,他们尽力辨认也无法识别出完整的语句。哈尔把两张签符叠在一起,塞进布鲁斯的大衣口袋,显得很愉快,“等回去再让互联网告诉我们这是什么意思。”

       一些狭窄的店面在出售纪念品。狐狸面具包裹住哈尔的上半张脸,类似绿灯面罩的形状。布鲁斯手里拿着丹顶鹤形状的烧瓷,造型精巧。年轻的女店员说英语,“……日本鹤。传说折一千只纸鹤,愿望就会实现。”

她在推销彩纸。哈尔的手拍了拍布鲁斯的肩膀,他回头看见哈尔的面具,露出了微笑。他把三样东西都买下了。

“为什么买彩纸?”哈尔问他,“一千只纸鹤就能实现愿望,你相信吗?”

“如果是这样,一个小孩就能让世界和平,不需要我们。”布鲁斯抬脚跨进神社,“但和你旅行已经是一种浪漫化的行为了,所以为什么不呢?”

明治时期涌入北海道的第一批日本居民采用了土地耕作的新方法和新技术,三十年内,四十万人的劳动让这片遍布火山的土壤富裕起来。屋顶呈三角形的神社安静地伫立,室内老人跪坐祭拜,双手合于胸前,年老的男人久久跪伏在地面上,额头紧贴地面。

“神社是为了庇护开拓北海道的人修建的,所以我猜外国人向他们许愿并没有用。”哈尔说。

他们在角落安静地观看。布鲁斯的目光落在殿内几乎触顶的神像上,好像没有听见他说什么。他不信奉宗教。童年的祈祷削弱了信仰,后来他见证了更多远强于宗教力量的存在。很多时候,这种古老的习俗被他置之脑后。但更强大的力量并没有找到治疗哈尔的方法,正像守护者暗示的,哈尔是第一个患上这种疾病的地球人,资料库内关于人类疾病的资料少之又少。无所不知的守护者无法调取一种疾病的名字,这不会比他站在地球另一端向庇护本地的神灵祈愿更加荒谬。阿尔弗雷德教会了他祈祷。他站在这里才发觉,数十年没想起过的祷语从来没在记忆里消失过。

转头时,哈尔消失在他身边。他走到侧殿,头顶着狐狸面具的棕色脑袋在人群里浮动。哈尔拿着笔和木牌在角落低头涂写,他说他刚刚用翻译器和神社里的义工进行了一次成功的交谈。

“这是祈愿的一种方式。把名字和年龄写到木牌上,放进代表着你愿望的箱子里。木牌在夏天的祭典上被烧掉,然后你的愿望就实现了。”布鲁斯看见他把名字写在上面了。Hal Jordan, 34. “你要写上你的吗?”他把木牌递给布鲁斯。他写上自己名字的大写字母。B.W. 没有写年龄。

“害怕别人知道你有多老吗?”哈尔笑了。他们面前有九个木箱,代表了九个不同的愿望,布鲁斯看懂木箱上的几个字。“恋爱”、“安全”、“好运”、“健康”,最后一个箱子上的其中一个词是,疾病。5

哈尔向从左数起的第七个箱子走过去。布鲁斯说:“放最后一个。”

       “为什么?”哈尔的目光有些警惕。

       “9在汉语里是个幸运数字。”他耸肩。

       “额,而我们现在在哪?”哈尔皱了皱鼻子,狐狸面具让他看起来很年轻,“你今天有点奇怪。”他还是把木牌放进了最后一个箱子里。

       (注5: 现实中开拓神社颁布的是祈愿牌。祈愿牌有“御礼”(神恩感谢)、“恋爱成就”、“心愿成就”、“考试合格”、“家中安全”、“生意兴隆”、“除厄运开运”、“身体健全”、“疾病治愈”九种,祈愿者在祈愿牌上写上姓名和年龄,交给开拓神社纳札所。每年将供奉一次的祈愿牌在八月十五日的例祭一起焚化。)

傍晚,城市的气温降得更低了。“我们能回去吃晚餐吗?”哈尔问,大口白气从嘴巴里冒出来,伪装像墙皮一块一块从他脸上脱落下来,他终于隐藏不了疼痛。他们回了客栈,布鲁斯把哈尔扶回床上,哈尔把自己裹进被子,只露出一双眼睛,说:“我喜欢你大衣上有雪的样子。”

黑色大衣被随意甩在椅子上。布鲁斯没有回答,低头在行李箱里翻找药片。哈尔翻了个身,呼吸深深陷进枕头里,在被子里蜷缩成一团。每到这种时候他就想彻底消失在世界上。药效过了,该死的骨头。整具身体坍缩成单一的神经元,痛觉一一碾过其他所有感受,像要把他碾成粉末。他咬住下嘴唇,尝试不泄露多余的气息,占据更少的空间,这样他感受到的疼痛或许会更轻一点。

重物落到床头柜上的声音。哈尔试图钻进被子下,在可视范围内彻底消失。“你提前吃了多少止痛药?”这其实不是个问句。布鲁斯把他所有的药翻了出来。他现在很恼火。

他想解释,他想说我不想被留在床上,我没有看起来那么糟。但他做不到,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的骨头像被架在火上烤,疼痛一直蔓延到脊柱。没有别的声音了。房间很黑暗,没有人开灯。他想知道布鲁斯是不是离开了。他昏迷着失去意识。

       

 

哈尔最后一次去费里斯交接工作,时间刚过中午。他路过停机坪,粗糙的水泥地板透过胶底鞋传来热度,空气中像往常一样弥漫着尘土。他忘记将近冬天时加利福利亚阳光的猛烈程度,没有戴墨镜,现在紫外线让他头昏脑涨。排列整齐的飞机和他隔着一段距离,向他投来安静的目光。他抱着大叠文件,只想着如何跋涉过这艰难的五百米,该死的地勤车中午不上班。

卡萝在机场的办公室在基地的最深处。哈尔发信息告诉她,他可以把他欠她的所有报告和日志补上时,她告诉他来这而不是她在市区的写字楼找她。即使很可能只是恰好的工作安排,哈尔仍然有理由怀疑她是故意的,毕竟折磨他是她的一大乐趣之一。办公室只是一座用铁皮搭起来的临时建筑,在夏天,这种材质能很轻易地利用高温把人杀死。卡萝通常把门开着,每一次她不留情面训斥犯了错误的下属时。今天的门虚掩着。哈尔用手肘撑开那道毫无重量的门,卡萝在桌子后的躺椅上睁开眼睛,恰好和他对视。

“希望我没有打扰你休息。”文件被放在桌子上发出闷响,直立着的一沓很快向各个方向倒去,他手忙脚乱地把散落开文件重新叠到一起。

“没有,我正好醒了。”她从躺椅上下来,抓了抓头发,“喝点什么?”

“嗯……可乐就可以。”

“没有。”她把瓶装水放到他面前。

“好吧,我不挑。”他坐到对面,拧开瓶盖。常温的水比他想象中的凉,空气随着水流顺畅地进入到他体内,他好像又能开口说话了。

“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卡萝抱着手臂看他。

“我下周就走。”

“就这样?”

“我又不是不回来了。这就跟灯团任务没什么区别,除了我还在地球上吃着牛排喝着红酒,在豪华酒店里睡到自然醒。”

“那你为什么要来?如果没什么区别,你可以一通电话都不打就直接滚蛋。”她指着桌子上那堆高得几乎阻碍他们面对面交谈的废纸,“你可以把这些破烂寄过来,你甚至可以不交,反正你也从来没有交齐过。你在意吗?”

“那时候我还是试飞员,现在我专攻文书。”哈尔的目光从卡萝落到文件上,“我来是因为我想见你。”

卡萝沉默了。前段时间腿上做过手术的部位此刻正隐隐作痛,哈尔呲了下牙,暗自希望不要被发现,“嘿,只是旅行。你多久没去旅行了?”

“不是这样的。”她的手肘撑到桌面上,“你知道,我也知道。”

卡萝露出只有他们小时候单独在一起的时候才会露出的那种表情。那时候他们都很孤单,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未来会不会到来。哈尔很久没见她了,但仍然很熟悉那种神情。他从来没仔细跟她说过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为什么向她辞掉工作转做文职,为什么回来之后住在布鲁斯韦恩家里,为什么他疼得无法下地走路。他没跟任何人说过。经历过一切再复述自己如何被折磨确实有点难。更重要的是,事情就是这么发生了,没有什么原因。

“就只是,我病了,”他把视线重新还给卡萝,“然后我决定和布鲁斯去旅行。就是这样。”

卡萝仍然盯着他。老天,豹子一样的女人,不得到自己想要的绝不松口。同时他也明白,他的推拉躲闪在被忍耐。她知道他不想谈,于是她就不问。他能不说也只是因为她不问。他们像完全吻合对方蚌壳缺口的开口钳,如何躲避也无法阻止自己暴露全貌。

你想看一蚌壳的沙子吗?哈尔想,你想知道疾病是怎么发生的,琐事怎么变得困难,我一周有多少天下不来床,一天内有多少几率呕吐吗?清晰的细节不但让人不适,最糟糕的是,它们最终都会让人不耐烦。疾病就是这样永不疲劳,直到生命厌倦了它们抗拒反复卷土重来,顺从地接受不加抵抗的结局。

“你不会想听我和布鲁斯韦恩复合的故事的。”哈尔直视卡萝。他知道她决定让步了。

“你说的对,”她撤回自己的手肘,重新靠回椅子上,“我确实不想听。”

回程的路上,车窗外的南加利福尼亚,一如既往的沙漠景致和季节之间趋近于零的温差让他以为他身正处下机后回到公寓的路上,酸痛的肌肉和疲惫的身体在提醒他并非如此。飞行几乎像一辈子之前的事情,一开始他以为只是普通的骨裂或者软组织挫伤,过不了多久他就能重回驾驶室,像每一次意外一样化险为夷。而到现在,在他没意识到之前,他已经习惯了地面上的生活。

他猜人的运气总有用光的一天,到目前为止他都能称得上非常幸运。过往的眷顾让他没意识到,如果幸运之神仍然站在他这边,疼痛的程度不应该在他接受范围之外。他坚持到止痛药吃完,去莱斯利那里,只想拿到更多药片好离开地球。很多个任务在等着他,很多原因让他一秒都没办法在这里留下来。

莱斯利坚持给他做全身透视,身体的不同部位被展示在胶片上,她指着映出他小腿骨的那张对他说,留下来观察,你的骨骼结构出现了变化。

打够了止痛药在病床上无法动弹的哈尔不明白这一次有什么不一样。只不过是疼痛,更多的疼痛,从小腿蔓延到全身。他无法行走,进食困难。从睡梦中醒来的意识模糊的片刻,他想起布鲁斯,他身陷类似处境时如何接受治疗,这又带来了另一种心理层面上的不适,疼痛和布鲁斯在他的意识里被联系起来,他不喜欢这样。

莱斯利告诉他,他的骨骼出现了变化。密度变低,强度变小,原因未知。“我目前的推断是,一次性暴露在过多辐射内导致骨骼形态出现变化。灯戒可以保护你免受射线伤害,但微量辐射的累积难以避免,一次性接受大量辐射后很有可能达到变化值。你能回想起哪一次战斗你没有使用灯戒,并且近距离接触了武器吗?”

哈尔了解了一切。“没有。”他说。

“如果有任何线索,请马上告诉我。疼痛是因为骨骼难以支撑你的体重,我建议你近期尽量卧床或保持坐姿。”莱斯利低着头在便签本上飞快写着什么。和别的医生不一样,她一句话也不多说,这给了哈尔继续开口的理由。

“能保密吗?”他没抱希望,他知道他现在能免费享受医疗服务是因为谁。她停止手上的动作,“作为你的医生,我有责任保护你的隐私,但你知道我不仅只是你的医生,就像你也不仅仅是绿灯侠一样。”

病房门被关上,房间的空气寂静得几乎凝滞,哈尔深重地呼吸,用灯戒搜索他印象中战斗使用的武器和入侵者的特征。结果浩如瀚海,上千种伤害性射线和数十种太空射线对于人体的坏处,以及它们相互作用的复杂后果。而现在他因为止痛药昏昏欲睡,要找到答案难上加难。

第二天醒来时,布鲁斯出现在他床边,面色阴沉得像在等着他醒来再用枕头闷死他。他过问前几次战斗里哈尔的行为,哈尔不是搪塞,他确实不记得了,只是蝙蝠显然不会相信他只是“忘了自己在做什么”。

他们在沉默里处在各自的站位,空气变得咸苦而干涩。哈尔痛恨这样的氛围,但他现在并不处在讲笑话的心情里。然后布鲁斯靠近他,逆光之下他的身影高大得可怕,哈尔被阴影完全包裹。像伸进自己的口袋一样,他把双手伸进哈尔的裤子,用冰凉的手给了他一个手活。可能只是出于安慰。哈尔没有拒绝,这也是一种让氛围重新流动起来的方法。

哈尔用了好一会恢复清晰的神智,艰难地平复呼吸,重新开口说话。“你刚刚是用手强奸了我吗?”

“你可以阻止我的。”布鲁斯扯平嘴角,站在床边用纸巾擦手,“你不能住在这。”

“我在这挺好的。”他回应。裤子被水迹洇湿了,他有点难堪,拉过被子盖住下半身。他知道布鲁斯在干什么,当着他们的面犯一个他们都知道是错误的错误,再一次邀请哈尔踏入这个陷阱。

“你没必要待在这。该做的检查都做了。”布鲁斯用了很多纸巾,它们被团成团扔在桌面上,“把床位让出来给更需要的人。”

“我明天就走。”

“去哪?你的破烂公寓?你续上租约了吗?”

费里斯的员工宿舍或许能让他挤一段时间,在他能租到另一间公寓之前。他深吸了一口气,租到一间新公寓,这不会太难的。

“庄园有很多房间,如果你在找一个落脚的地方。病人会需要新鲜的三餐而不是……速冻食品。离这里开车三十分钟。”

布鲁斯说出这句话时,哈尔一直注意地盯着他的脸。他不再生气了,他只是想知道布鲁斯在想什么。他们相处到一个阶段之后就不再吵架了,既然知道无法改变彼此,为什么还要浪费时间?“你听到你在说什么了吗?”哈尔几乎忍不住笑了。在布鲁斯韦恩面前失去愤怒的能力,他真的成熟了。无论哈尔告诉他多少次“我不需要”,布鲁斯仍然是那个不顾他的想法提供自以为的帮助的自大狂。

“我这段时间不在庄园,你不用担心遇到我……”

“额,等等,”现在是哈尔看起来被冒犯了,“你知道这不仅仅关于你愚蠢的自大狂行为和我没人在意的自尊心对吧,布鲁斯?我不能搬进去。”

布鲁斯的目光从墙壁转移到哈尔身上,缓慢地眨眼。他一定很久没睡觉了,哈尔想,否则无法解释他眼下的乌青和允许事情偏离轨道的荒谬行为。

“事情过去了,你知道这一点。”

哈尔听见每一个词掉落在地板上的声音。相当可信,布鲁斯的声音像大理石的边缘完美水平,没有一丝起伏。他没有再说话。

下肢传来源源不断的疼痛,哈尔知道他该把拒绝说出口,以他们目前的关系,布鲁斯不会继续坚持。他们都学会了在更大的冲突前让步。但就像那个手活,他无法把那句“不”说出口。或许正是因为他知道住进庄园会让他们都重蹈覆辙,他才没办法拒绝。“疾病让你变软弱了。”脑子里有声音对他说。他想用行动证明并非如此,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一句话。

“明天有车来接你。”布鲁斯站起身,“我先走了。”

他带着他仅有的行李,被轿车拉进了庄园。他被安排住在庄园一楼一个不大的房间里,空间正好够放一张床和一个写字台,有独立的洗手间。布鲁斯没有骗他,他很少在房子里碰见他。很偶尔的时候他们会在餐桌上碰见,彼此沉默相对吃完一顿早饭,布鲁斯通常穿得正式,打了领带,通勤的模样,浓咖啡的味道穿过桌子让他反胃。餐桌上的布鲁斯清醒敏捷,不会有人想到他在十几个闹钟之后才能离开床铺。哈尔吃着美味到令人流泪的早餐,低着头咀嚼,想起他们在一起时工作日布鲁斯赤裸着在枕头堆里无法清醒的样子。他们多么像一对婚后十年对彼此毫无激情的伴侣。在这种时候他知道他并不是不爱布鲁斯了。

住在他长大的这座房子里加剧了这一切。他帮阿尔弗雷德擦熠熠生光的银餐具当做房租,老人让他做那些,不在乎他是否会给光面徒增划痕。阿尔弗雷德有时候会聊布鲁斯小时候的事,他从来不知道布鲁斯青春期靠给车喷漆度日。这一切对哈尔来说像飞机被卷入气旋插翅难逃,布鲁斯,布鲁斯,布鲁斯……一切都关于布鲁斯。最糟糕的是,他清楚一切会卷土重来,却仍然决定置身于此。

那天凌晨他等在门口,门廊的空气清凉而甘甜,失去了哥谭的潮湿。月光透过云层,留给他模糊但可视的视野。阿姆斯特朗把他女儿的名字永远地留在了月球上,过于煽情的举动,在月球上的时候,他曾经也有把某个人名字留在真空的尘土沟壑上的冲动。

哈尔陷入在太空的回忆。他难得拥有一份等待的心情,却忘记了等待的事业,直到布鲁斯的车打着远光灯进入庄园。他在刺眼的灯光下眯上眼睛,披着衣服坐在门廊台阶上。要消失已经太迟了,他迟钝地希望自己马上就能失去意识。可惜的是,布鲁斯已经在他身边了。

“你该回去睡觉。”布鲁斯在他身侧投射出阴影,背光让他难以分辨他的表情。

低温让他的髌骨隐隐作痛,他低头掩盖因为疼痛而扭曲的表情,“好像你经常睡觉似的。”

哈尔以为他会离开,那双皮鞋转了个方向,布鲁斯在他身边坐下来。“你等我有事吗?我不一定会从正门回来。”他说。

“除非有人已经查过门口的监控了。”

“痛得厉害吗?”

“还好。”哈尔移开了视线。是他决定半夜坐在这里发呆的,现在他觉得他不应该。他坐在这里就是为了见他。但布鲁斯现在就在他身边,他发现他不习惯事事成真的现实。

“我要进去了,你需要帮忙吗?”

“听着,”哈尔打断布鲁斯假装一无所知的天真,“我不知道我今天晚上怎么了。我一开始就不应该搬进来,明天我会离开然后我们就可以恢复……”

哈尔没能再说下去。布鲁斯很安静,没有打断他。目光落到他身上,哈尔喘不过气来。

“恢复什么?”布鲁斯问。

“……正常。”

哈尔补全布鲁斯的疑问。可恶的布鲁斯,明知故问的布鲁斯,计划好一切的布鲁斯。布鲁斯彬彬有礼,界限分明,是他抗拒不了这一切,抵抗不了和他保持所谓的界限。他在布鲁斯那样的注视下彻底投降。哈尔在吻上布鲁斯的前一秒钟绝望地说服自己,这不算把他们再次拉进深渊,这只算继续留在深渊里而已。他们像一对愚蠢的青少年在门廊上接吻,哈尔的小腿仍然隐隐作痛,但他失去了在意的能力。

“我们真的要这么做吗?”喉咙里的氧气几乎被抽干,哈尔终于抽身喘气。

 “什么?”

 “你早就预料到这一天了对吧?”

布鲁斯沉默了一会。“重新开始不意味着把过去重演一遍。”

“我知道,我只是……”哈尔不知道能说什么,“对不起。”

“事情已经过去了。”

那或许是真的,或许不是。但他太想念布鲁斯了,想念到浑身的骨头都发痛,所以他现在不得不抛下怀疑,继续贪恋布鲁斯唇上的温度。

他继续留在庄园里,但他知道这不太一样了。一件事是,他和布鲁斯恢复了一部分关系,但没有变得太认真的迹象。或许这只是布鲁斯为了避免给他带来太多压力故意让他这么觉得的,毕竟他现在是那个不会有艳遇的人。

另一件事是,庄园不再是一个暂住的地方了。至少在他和布鲁斯恢复一部分关系之后,他不可以说走就走了。布鲁斯没有对他表达过类似的意思,他给了他很多机会离开,是他自己不再决定做那个混蛋了。在他感觉好的一个晚上,巴里给他电话,问他要不要一起吃个晚餐,实际上是边看比赛边吃披萨外卖。能行动的日子并不多,所以他去了,他很久没见到闪电了。那天晚上快结束的时候,疼痛突然攻击了他,他无法行动,在巴里家借住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早上,他避开巴里回到庄园时,布鲁斯在餐厅吃他的早午餐。他的视线从报纸上移开落到哈尔身上。“早上好。”他向他点头。

哈尔站在原地几乎呆滞,像个夜不归宿早晨被父母抓住的青少年。“早上好。”哈尔回答,忍耐着膝盖的钝痛,拖着步伐回到他一楼的房间里去。

关上房门的刹那,他背靠在门上大口喘气,任由撕裂的心情滚滚而来。这就是太熟悉一个人的坏处,细节会全自动刺穿你的大脑强迫你了解它们的意义,即使你不想留意。尽管布鲁斯掩饰得很好,他仍然察觉了布鲁斯重新见到他后瞬间松弛的表情。或许布鲁斯自己都没意识到他松了一口气,因为哈尔没有不告而别。

布鲁斯没有向他提出要求。你必须留在这里,你必须去治疗,你必须按时吞下一把一把的药物。这让哈尔再次觉得刺痛,因为他意识到,布鲁斯实际上是在强迫自己给他想要的。不被过问和无需解释的自由。这个想法像一把刀一样插进了他的腹部。

那天晚上,哈尔敲响布鲁斯庄园二楼卧室的门,楼梯对他来说有点吃力。他把头探进门内时正好和布鲁斯对上目光,他戴着从前哈尔就很喜欢的无边眼镜。书桌上的台灯是房间里唯一的光源,布鲁斯在他走过来时整理桌子上的资料,他并不是在读书。

哈尔靠在桌子边,“你在看什么?”

“最近毒品大案的卷宗,戈登今天晚上才把复印件给我。”布鲁斯靠在椅背上,资料被收到一边。他带着那副眼镜时看起来总是很无辜。

“是吗?具体怎么样,或许我能帮得上忙。”他示意到,灯戒放在楼下,当时还没被收走。

“这是哥谭的……”

“别‘哥谭’我,”哈尔抱起手臂,“你知道吗?你是个很糟糕的骗子。”

他伸手去翻那沓被放在角落的文件。看到第一个词时,他就知道这是关于他的。放射性物质和人体疾病的关系,外星射线的组成和形成,杀伤性武器分析……他不再翻了。

“哈尔,我……”

“别说话。”哈尔从桌子边缘滑落到布鲁斯的腿上,捧住布鲁斯的脖子轻轻地吻他。

布鲁斯缓慢地回吻他。颧骨传来布鲁斯的温度,布鲁斯像接触什么易碎的东西一样接触他。哈尔后撤,结束这个吻,他们的额头靠在一起。

布鲁斯叹了口气,“我不想让你认为我在干预些什么。”

“我知道。”哈尔说,牵着他走到床前。他们在这里做过几次,但大部分时间是布鲁斯到楼下去。哈尔把他推倒到床上,爬到他上方。布鲁斯想把眼镜摘掉。“别碰它。”哈尔说,布鲁斯的手顺从地摊在两侧。他解开布鲁斯的裤子,用他能想到的他最喜欢的方式触碰他,低下头去用他的嘴濡湿他,看着布鲁斯在他手里逐渐膨胀。

镜片后的布鲁斯想保持严肃,但哈尔的动作让他无法克制表情。他保持着爱抚的热情,直到布鲁斯呼吸急促地用沙哑的声音叫他的名字。

“来吧,宝贝。”哈尔说。一部分液体溅到了他脸上,他用纸巾把自己擦干净,回到布鲁斯身边,急于寻找一个吻。

布鲁斯平复呼吸,把哈尔收拢在怀里的力度让肋骨疼痛。哈尔听见他过快的心跳。那颗有力的心脏恢复以往的节律后,布鲁斯仍然没有放松紧抱他的力度。

“嘿,你快让我窒息了。”哈尔说,这种时候他才会意识到布鲁斯在健身房里花了多少时间。

“抱歉。”布鲁斯松开手臂,翻身到他上方吻他的下巴。

“喂,猛男。”布鲁斯的胡茬蹭过他,带来的刺痒让他发笑。“我……很好,你不需要做什么。” 他抓住布鲁斯的肩膀,“就只是抱着我好吗?但别让我在你的肱二头肌里窒息。”

布鲁斯回到哈尔身边充当合格的抱枕。哈尔靠在他的手臂上,沉默了一会,然后说:“我昨天在巴里那里,晚上我……我在他那里过夜,忘记跟你打招呼了。”

“你不用解释什么。”布鲁斯的下巴靠在哈尔头顶,说话时身体的振动传给哈尔。

“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停止质问对方了?”哈尔说,“我们要成为那种伴侣公开参加性爱俱乐部而自己装作视而不见的情侣(couple)了吗?”

布鲁斯没有回答,哈尔怀疑他是不是不该用那个词。他飞速转动大脑,试着想出些俏皮话挽救局面。

布鲁斯说:“你觉得我们像那样吗?”

“噢,”哈尔思考了一会,布鲁斯大概默认了那个用词,“你不觉得吗?顺便问一句,你没在跟别人约会对吧?”

“你为什么觉得我频繁有艳遇?”

哈尔笑了,“毕竟你现在是那个更有吸引力的人,不像之前。”

“不,那不是真的。”

“你指的是艳遇还是性吸引力?”

“两者都是。哈尔,你仍然很有魅力。”布鲁斯说,语气过于郑重。

“好吧,谢谢你。我要说的是,”哈尔愣了一会,他不想谈吸引力的问题,“你可以问我去了哪里的。但如果你不在意,当我没说。”

“不,我不是不在意。”布鲁斯摸着哈尔的后脑勺,“我只是以为那是你想让我做的。”

       不被过问和无需解释的自由。哈尔沉默了一会,愧疚争先恐后上涌。他把对话搪塞过去,假装自己需要睡眠。如果你做了一件混蛋事,那就要有勇气承担后果,他们不再争吵,礼貌地保持界限。哈尔想念他们还能争吵的日子,那时候他们还有承担彼此带来的伤害的勇气。

       布鲁斯不再说话了,大概丧失了追溯这个话题的力气。他的胸口滚烫,蒸腾了哈尔的睡意。大脑如同镜面反照他们经历过的现实,哈尔想问自己,他要继续吗?实际上,当他问出这个问题时,答案已经浮现了。继续意味着失去放弃的权利。当你的生命和某个人连接在一起,那就不止和你有关。他突然理解了为什么一开始联盟不允许他们约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