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张起灵拨开横亘在面前的树枝,一脚踩在厚实的野草上,被大山隐藏的一座孤坟出现在他眼前。
坟头围起的石块上已经能看见淡淡的青苔,压在顶上的黄纸也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可见这座坟已经有些年头了。
但竖在它前面的石碑却很新,上面用苍劲的字体刻着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吴邪之墓。
刻得很深,仿佛刻碑的人想要把这块石碑凿穿。
张起灵把自己的黑色背包放在一边,开始动手清扫。他扯断坟冢上的藤蔓,拔干净墓碑前的野草,把碑上沾染的泥土和灰尘一点点擦掉,还换掉了压在坟头上的黄纸。
他做这些事很熟练,并且这座坟也并没有那么多需要清理的地方——它虽然被藏在人迹罕至的深山里,但比许多路边的坟堆还要干净。
张起灵不过几分钟便做完了所有的事情。然后,他拉开带来的那个黑色背包,从里面拿出一个本子和一支笔,坐下来开始埋头写着什么。
吴邪的墓前很空,没有香蜡,也没有烧成灰的纸钱。他们都知道这些东西不会真的传递到已经死去的人手里,更多的只是活着的人自己对自己的慰藉。既然横竖只是纪念,那么张起灵也可以选择他认为更为妥切的方式。
把离开之后所做的事情写下来,是张起灵这几年想到的方式。吴邪生前就很爱写东西,尤其爱写游记。他会把自己所经历的一切冒险经历和日常生活都写下来,张起灵看过,他在里面占据了大量的篇幅。
把一件事情的流程清晰地记叙下来,对张起灵来说并不是难事。但是他始终无法像吴邪一样,把这个记叙变得生动有趣,像在讲一个引人入胜的故事。张起灵也有做不到的事,这就是他是人而不是神的证据。
张起灵第一次写的时候,只写出来了“赴南宁”三个字,便再也写不下去了。他在吴邪的坟前坐了一个通宵,依然只有“赴南宁”三个字。
直到他开始想象,吴邪正坐在他的对面,笑着问他,你怎么忽然想到要去南宁啊?要去做什么啊?你身份证都没有,怎么坐车啊?难道是走路去的?到南宁时是白天还是晚上?吃了什么?住的哪里……
然后他这才拿起笔,一个字一个字地回答起吴邪的问题。
这一回,张起灵写好所有的内容之后,鬼使神差般地又多写了一句话——如果你在,也许你会喜欢那里。
写完之后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伸出手指去轻轻摩挲这句话。墨没干透,被蹭开了一些黑色。
把写好的纸在坟前烧掉之后,就没有什么事需要做了。但张起灵仍然没有离开,他换了个位置,靠着墓碑坐了下来,然后慢慢闭上眼睛。
就好像,正在靠着爱人的肩头小憩。
他一个人已经像这样守墓守了很久,具体有多久,他没有计算时间。因为计算时间已经没有意义。
意义这个词,本身就没有意义。因为“意义”是人类创作的词语,它仅仅对于人类起作用。一颗星球在十万光年外的宇宙爆炸,如果不被人类知晓,那它的爆炸就没有“意义”,它只是遵循宇宙的运行规则爆炸了而已。
同理,假如一个人居住在深山老林里,一辈子都无人知晓 ,一辈子都没有与人产生联系。那么,无论现代人再怎么宣扬“每个人的人生都是独一无二的,都是有意义的”,这个人的存在依然没有意义。
哪怕这个人突破了人类的极限,拥有许多人可望而不可及的长生,那依然没有意义。
因为人是不能完全独立存在的,必须要通过与其他人的交流,在一次次语言或者情感的碰撞中确认自己的形状,继而确切地感受到自己的存在。张起灵在吴邪那里确认了自己的真实,吴邪又与世界上的其他人产生了联系,于是吴邪把他和这个世界联系在了一起。他得以不再是一个漂浮在人世间的幻影,而是一个实实在在的人。
即便吴邪死了,张起灵的所有意义也依然承载在吴邪身上。
这也是,他守墓的意义。
他靠在墓碑上,从衣兜里掏出一支录音笔。按下开关之后,里面传出了吴邪的声音。
这是一段没有目的的录音,起因只是不小心碰到了录音键,于是短暂地录下了吴邪二十八秒的说话。
但这些话也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内容,里面有十秒钟是吴邪在无意识地哼着不成调子的小曲,有七秒是他的呼吸声,夹杂着翻书的声音,剩下的十一秒都是一些类似于“这是什么?”“啊,这个……”“唉,好麻烦……”这样自言自语的无意义短句。
但这是在时间的洪流滚滚而过之后,张起灵唯一能找到的,吴邪的声音的留存。
录音放到第十五秒的时候,一滴水打在张起灵的脸上。他睁开眼睛,更多的雨滴已经落了下来,录音笔很快被打湿了。张起灵关掉录音笔,把它塞进自己的胸口,又蜷缩起身体,让自己的脊背朝上,挡住雨滴。
他闭上眼睛。
他在这附近有一个住处,但他现在并不打算去那里。按照一般人的认知,那里应该是他的家,但张起灵自己知道不是,他的家不在那里,而是在这里,在这座孤坟之侧。
他才刚刚回“家”,他不想这么快就离开。
雨开始淅淅沥沥地下着,在山林之间敲打出一阵细密的声响,逐渐蔓延,蔓延到天地之间。
钟怡觉得自己今天真的是倒霉透了,和老师同学走散了不说,这会儿甚至还下起了雨。山里的雨与城市的雨不能同日而语,那是能要人命的东西,很可能会引发泥石流等自然灾害。她顶着雨在山里绕了好一会儿,终于看见前方有一座小屋。
有屋子,至少证明这个地方不是那么容易被山洪冲到。她惊慌失措之下,甚至来不及敲门,直接冲了进去。
“对不起对不起,我实在……嗯?”
屋子里空无一人。她四下环顾了一圈,发现这是一个异常简陋的屋子,只有一个房间,里面只摆了一张床,和一些其他仅能满足人最低生活需求的东西。因为过于简陋,她甚至不觉得这是因为这户人家穷得家徒四壁,而是认为这是一个猎户小屋。
她听说过在一些深山老林里面会有这种屋子,建立的目的是让进山打猎的猎人能够得到暂时的休憩。上一个猎人会在这里留下必要的生活物资,当下一个猎人在这里休息够了准备离开时,再补充上新的物资。
如果是这样的话,也许这里能生火,也能找到食物。钟怡这么想的时候,在房屋的一个角落里,看到了一张桌子。
那是一张老式的木头书桌,她只在一些年代剧里看见过。她好奇地靠近那张桌子,发现这张桌子上居然垫了一层绿色的绒布,绒布上又压了一层玻璃。
这种做法她也在年代剧里看到过,这是为了提高桌子的平整度。许多人会在玻璃下面压一两张自己家人的照片。
她看见这张桌子的玻璃下面也压了照片,但不是一两张,而是很多张。它们占据了几乎整个桌面,仿佛这张桌子的目的并不是为了当一张桌子,而是要成为一个巨大的相框,来展示这些照片。
这些照片有些是两个人,有些是三个人,但最多的还是一个人的。而这个人……
钟怡怀疑自己看错了,她揉了揉眼睛,想靠近些看得更清楚点。
就在这时,屋外忽然响起一阵炸雷,把她惊得往后退了两步。
这一后退,她才忽然发觉,这座小屋的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门口正站着一个人,悄无声息。
她吓得跳了起来,飞快地退到墙边靠墙而站,警惕地看着这个人。
那人进了屋,关上门,又揭下头上的兜帽,甩了甩头发上的水。钟怡这才发现这个人——这个男人,很帅,五官相当清俊,她在脑子里憋了一会儿,憋出了“雪山男神”这样没有文化含量的形容。
女生面对长成这样的男人,通常来说都会不自觉地降低防备。她见这个男人在屋内的行动十分自如,知道什么东西放在哪里,也知道那些她根本看不懂的用具是用来干什么的,忍不住问道:“请问……你是住在这里的住户吗?”
男人没有搭话,继续干着手中的活儿。他不知道从哪里拖出来一个铁盆,正在往里面丢木块。
钟怡不知不觉间往男人的方向走了两步,她打了个寒颤,缩着身子问他:“不好意思,我是跟着老师项目过来考察的学生,不小心跟其他人走散了,因为外面突然下雨了才闯进来……哦对了,这是我们大学的证明……”
她手忙脚乱地从背包里抽出证件递了过去,但男人依旧没理她,仿佛看不见她也听不见她一样。钟怡讪讪地又缩回手,看着男人把铁盆里的火升起来,有些不知所措。
男人从角落里拖过一根小板凳,又去屋子的另一边把一个木盆搬了过来。他把木盆倒扣在燃着火的铁盆边,自己坐了上去,那根小板凳空着。
他终于抬头看了钟怡一眼。钟怡的脑子空白了一秒,忽然意识到那根空着的小板凳是给自己留的。
她道了谢,坐了过去。火让她淋湿的身体终于好受了些。
雨还在下着,细密的雨声充斥了整个昏暗的小屋。钟怡和这个男人沉默地坐着,仿佛他们是两座雕塑。
这种沉默只持续了一会儿,钟怡便有些受不了了。她偷偷瞄了一眼,旁边那个男人手上拿着夹木炭的铁夹,正专注地看着铁盆里的火。火光映在他的眼睛里,但仿佛都要被他眼睛里的黑色给吞噬。他好像已经很习惯这种要将人凝固的沉默,可以保持这个姿势一百年,一千年。
钟怡终于忍不住,有些尴尬地起了个话头:“那个,我看你桌子上压了很多照片,那是你朋友吗?还是……还是你家人啊?”
男人没有回应,但钟怡注意到他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好像一个死物发现自己居然还活着。
这就像一个鼓励,她还是很希望能和这么帅的男人说上一两句话,于是又继续尬聊道:“说起来,那里面有个男生,和我一个同学好像啊,哈哈……”
她在脑海中回忆了一下她那个同学的相貌,逐渐觉得不可思议起来:“感觉,简直就是一模一样啊。说起来我那个同学,他名字也蛮有特色的,一般人还真取不了他那样的名字……”
她说到这里,发觉男人终于有动静了。他转过脸,看向钟怡,问道:“他叫什么名字?”
钟怡愣了一下,第一个反应竟然是这位帅哥声音也很好听,然后才慌忙回答道:“他叫吴邪。”
——当啷!
铁夹脱手,撞在铁盆上,发出的声响在这安静的小屋里仿佛响雷。
三个小时后,雨停了。
在确认周围没有因骤雨引发的次生灾害之后,张起灵背着背包推开了小屋的门。
在下雨的那三个小时里,他已经收拾好了所有的行李,并且最后一次清理了这个小屋。把这个原本属于他的固定住处,彻底变成了一个属于所有猎人的落脚点。玻璃板下面的照片已经全部被收起来,装在防水背包的夹层里。
钟怡跟在他的身后,他要带这个女生去寻找她的导师和同学。
同时,也去寻找他自己的意义。
天上乌云已经散去了,露出了湛蓝的天和澄澈的光。他抬头看去的时候,看见半空中挂着一轮双彩虹。
【END.2023.7.2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