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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在叫,夢追說。
其實只是夏日裡的一件小事,社區裡的常態。家貓午後曬太陽,浪貓凌晨捕食,野貓深夜哀鳴,不巧都撞上夢追作息時間,撞不上加賀美的,所以在假日的電風扇葉噪音裡他提一聲。
他坐在石材地板上,一邊慶幸當初自己堅持不購入軟毛地毯。圓形坐墊堆滿客廳的一個角落,似乎在那裡形成一個無形的罩子,裡頭蒸騰著整段日子的浮躁。
夢追翔換了一個坐姿,讓熱起來的皮膚去貼另一塊石板材。
加賀美沒有回應,餐桌上傳來一小下塑膠斷裂的聲音。接著是金屬輕碰壓克力板,塑膠與塑膠摩擦窸窣,細細碎碎的砂紙表層像白噪音一樣散下來。夢追頭不用轉就知道加賀美戴著耳機,裡頭的歌可能讓貓叫啞嗓子都不會被聽見——想到這裡夢追笑出來了,讚嘆自己的幻想能力,並且果不其然地,加賀美也沒有對笑聲做出反應。
冷氣明明是壞一整間屋子的,會熱的卻好像只有他自己。是ハヤト本來就比房間熱所以沒有感覺?東京住太久對高溫養成了耐性?根本是高氣壓中心?夢追手下一滑登出推特小帳,起身往加賀美的方向走,也不怎麼在意步伐和音量。
「夢追さん,怎麼了?」
察覺到餘光中晃動的人影,加賀美摘下耳機,夢追正好站定在他身後。甫一脫離音樂,加賀美的五感還有點恍惚,細微的吉他與鼓聲從藍芽耳機裡洩露出來,擾動的電波把居所裡真夏的薄膜割開了一道狹口;而夢追翔的呼吸與目光一直都比那還要安靜,即使本人從未察覺。
貓在叫。他說。
——啊,是的呢。
——是呢。
夢追拉開另一邊的餐桌椅,他們沒有並特意設計很大的起居空間,一切按照設計師的想法來,卻意外地在每一個場域都創造了適宜的距離感。人體工學?可能不盡然。討好雇主性質的預算節省?可能性有點低。或許他們都習慣空曠,連對角的座位都不會讓兩雙腿挨到一起,也可能是生活默默給溽暑留位置。
夢追趴在蓋了強化玻璃的餐桌上,半隻眼睛從臂彎下抬起來瞥加賀美。落地窗外、再更遠處的貓時不時輕叫,揚高後繞過一段弧線收細,喵聲收尾在幾無的熱風裡。
貓在叫,然後呢?夢追在那個時候只是想到,或許在某個時間線裡,加賀美會養貓。無論多麼喜歡,總之不是現在,或是得要他在貓和模型中取決一個才行——那或許由於在喜好之外執拗的念頭,他會選擇後者,一種被定義的純粹的鮮明的,童心沉著都兼具的東西。兒童動畫五光十色有其原由,很多人都忘記,再去喜歡卡通稜角美術風格。學術性質吐槽,矯揉且無意義,夢追想。偶爾的偶爾才能用上一次。
夢追翔趴在餐桌上,看上去就像在汲取涼意,而他也任由加賀美看去。淺木色的起居室。深色框的巨大透明展示櫃。沒有分類的光碟抽屜和超過四支的遊戲手柄,似乎投射出了貓咪影子的牆紙。加賀美總是抓著這些東西,夢追從他們認識起就覺得有趣,彼此都不點破那些欲蓋彌彰的東西,比如加賀美也沒笑過他套個無袖帽衫總被誤認成大學生,比如野貓已經溜到陽台欄杆上坐好,比如夏天真的好熱。那些東西久而久之都變成可愛。
模型的肩甲零件發出喀一聲,卡楯又一次錯位,夢追看著,忍不住伸手去點他指關節,玻璃涼涼的觸感轉移到另一名青年手上,室內通風良好,還不易出汗,纏在一起的手目前還很舒服。砂紙碎屑在他們的指節間滾動,那些微的不爽快感被夢追忽視過去。可能不用另一條時間軸,ハヤト再過幾年就會養貓吧。
「夢追さん?」
「啊糟糕,我說什麼了?」
你想養貓嗎?加賀美皺了皺眉,明顯想反對又在琢磨措辭的樣子。夢追笑出聲,他把加賀美的手拉向自己,將因笑震顫的胸口按平下去,直到感受薄薄的掌肉貼緊他那幾條肋骨的三分之一表面積。
沒有,我說貓在叫而已。他說,陽台上的貓適時輕鳴,讓夢追真實且低的笑聲變得猖狂,到好像可以在陽光底下滾過兩圈。
對此,加賀美沒有表露更多困惑,也沒有抽回手,堪稱完美回應。然而那本質上欲蓋彌彰的煩人個性使然,大人的世界難有完美;不敢大方不該忸怩,數秒鐘後原形畢露,最後加賀美還是一翻手腕,撈過夢追的擺弄起來。無心無意,竟還帶點颯爽感覺,只能說老天賞飯吃。他將手中細了一點的指頭推直又收攏,帶殘膠觸感的指腹劃過又收回。
膠水中的化學物質揮發,莽撞地刺進夢追的嗅覺神經,連結到他大腦上用來思考加賀美的那一部分。
加賀美說,冷氣或許明後天就會修好吧。夢追點點頭,也隨口提醒同居人,要記得關緊落地窗,不管上一次忘記的明明是自己。被提醒的那個沒有反駁也沒有收手,看主動踏進溽暑的人瞇起眼睛、頰肌放鬆,看他直起趴伏著的上半身,身後陽台上毛絨生物舔舔爪子,加賀美便不再想去追問貓咪的事。
-2022.09.1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