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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昼将尽时,杰森·陶德从漫长的午睡中醒来。
也许是过于冗长的日间睡眠违反了生物钟,眼皮睁开、暮色映入眼帘时,他空空的心脏里填满了过量的情绪——暴躁,甚至愤怒,毫无理由。杰森慢慢坐起来,脊椎和床板一起发出呻吟声,让他的心情变得更差了。有一瞬间,他已经忘记睡着前的一切,忘记自己为什么昏睡,忘记过去,忘记命运。
红头罩靠在床头,蓦地想起当他还是罗宾的时候,他曾离家出走。已经过去大约二十年,这段记忆却像幻象一样凭空跳跃至他的眼前,在这一秒前他从未记得自己曾斗气地跑出那个庞大的庄园。罗宾时的记忆对他而言总是太过清晰,像锐化过度的图片,最后反而模糊失真,很多次他回首过去,发觉自己变得像一个旁观者,面无表情地看着记忆里高大沉默的男人和调皮幼稚的男孩。少量的记忆被咀嚼太多次,其中的情感便也变得僵硬,他已经很难再在记忆殿堂里体会到那些细微的情绪波动,只会本能地感到难过。
但一段新的记忆就这样,在世界末日来临前的一个傍晚,突兀地横亘在他眼前,新鲜得像一个阴谋。回忆里的画面宛如摇曳的烛火,年轻气盛的男孩在腰上拴了根绳子,就从韦恩宅二层的窗户逃跑了。庄园外是无尽的荒野,暮色如死神压迫其上,他用尽全力向远处飞奔,就像在躲避祂的追捕,直到夜晚彻底降临才停下脚步。“家”缩为远方的一个小点,杰森必须努力辨认才能感知到庄园微小的灯光,他坐在杂草上,歇了一会儿,起身折返。
他是个野孩子,空无一人的荒原吓不倒他。他已经记不得自己为什么离家出走,也弄不清为什么回去,回家的路上只感到一片平静。夜风吹乱野草,轻轻地刺挠小腿的皮肤,像某种亲切的低语。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再次回到了庄园旁,很远便望见韦恩宅三楼西南侧亮着暖黄光线的落地窗,而布鲁斯便立在那儿,等他近了便消失不见,仿佛是他一厢情愿钩织出来的幻想。年幼的杰森就这样立在布鲁斯的窗下,费力地抬头看着,想要弄清那个房间里到底是否有人,或者是否有人躲在沉重古老的窗帘后,像他暗自期待的那样,从更久以前就在身后望着自己。如今想来,杰森发觉这与莎士比亚的那个著名夜晚竟有种恶毒的相似,只是他那时太年轻太小了,尚未意识到命运从犯罪巷最初的夜晚就已悄然降临,而她在这一夜恶意地提起裙裾,裙摆下的一切在荒原中一闪而过,化作一个巨大的隐喻,轻轻落在杰森·陶德仰望的窗台上——他必然会离开他,又必然因某种神秘的引力归来,而直到他跑上楼梯闯入布鲁斯的书房前,他都不知道故事里的另一个人是否关心。那一晚他并没有这样做,后来意外发生,便再也没有机会亲自打开书房的门了。过了很多很多年,杰森觉得现在自己已经知道答案了,而他仍然没有推开房间的门。他只是选择了一辈子都站在布鲁斯的窗台下,宁可忐忑地想象无数种假设,都不愿意直面温和的现实——
布鲁斯一直都很爱他。
杰森从床上爬起来套了件衣服,下楼,摩托车一蹬便驶向哥谭市郊,路过自己的无数个安全屋时他都难以平息放弃的冲动。然而他还是咬着牙把油门踩到了底。等韦恩宅终于出现在地尽头时,黑夜终于彻底席卷了哥谭,苍白色车灯和引擎的怒吼淹没在夜色里,连蝙蝠灯洒下的月光都被杰森远远甩在身后。他不顾一切地冲进荒原,像无数次一头扎进既定命运里一样,抛弃大路与小路,任由齐腰高的野草像当年那样撕咬着他的皮肤,歌队在云层之上吟诵着古希腊悲剧的选段,他觉得熟悉而陌生的一切都在翻涌着,发出狂喜的尖叫。
如杰森所想的那样,韦恩宅中并没有人来迎接。蝙蝠侠与罗宾应已出巡,管家年事已高,常常入夜后便歇下,杰森知道他们把一部分后勤工作都移交给了红罗宾。空旷的哥特式建筑内象征性地亮着几盏灯,室内泛着干净腐朽的味道,杰森叹了口气,刚想摘下多米诺面具,随即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戴那些东西,这一夜他仿佛只是庄园主人故去多年的幼子还魂,后面有关红头罩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不像任何人所想或者所期待的那样,杰森已经很多年不曾回到这里——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他与布鲁斯就不再联系,事业转移到其他城市,除了偶尔回哥谭几次,所谓“脱离”似乎真的得到了实现。被咀嚼无数次的回忆再次呈现在眼前,颇有种魔幻之感,杰森不知道该不该再向前走一步,以免下一秒便把大宅踏碎,醒来发现自己只是又在梦境里回到故居。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回来,这个地方从他第一次来开始就永远对他打开大门,这甚至都不能算“闯入”,没有任何一个警报会尖叫,没有任何人会大喊着“谁”然后冲出来跟自己打一架,只有柔软的沙发摊在那,无所谓他会不会坐下。杰森停了几秒,直接走上了楼梯。
他要去哪呢?是去自己幼时的房间,去蝙蝠洞,还是——那个在记忆里始终亮着灯的书房?
杰森逃避般地躲进了二楼,这里安置着历任罗宾的房间,乱七八糟的小舞厅、小餐厅、会议室、衣帽间、琴房、藏书室,中型宴会厅因为太久无人使用改成了堆满古董和艺术品的仓库,如此才能把三楼的珍宝室和画廊清空,用来保存蝙蝠侠漫长英雄生涯里掌握的无数纸质资料。杰森幼时最讨厌二楼,不仅因为堆了太多的旧物件,还因为保留了无数过去之人的痕迹,远到内战时期留下的弹痕,近到迪克·格雷森小时候在扶手上歪歪扭扭刻的“蝙蝠侠与神奇小子!”,多到让他无法呼吸。杰森不是要说自己与这个家格格不入,这种说法从来都不成立,看看夜翼知道他成为罗宾之后那气急败坏的样子吧!但他也绝对不能说“罗宾们是平等的”,因为这个词根本就不会出现在这个诡异平衡的系统里。他来到自己的房间,用力拧开门,手靠着肌肉记忆打开灯,门内的一切终于重返他的记忆——虚妄。这一切,这张胡桃木制的小床,这个房间,这座庞大如迷宫的庄园,这个混沌的城市,蝙蝠侠与罗宾,对于一个野孩子来说都太不真实了。杰森的罗宾时代骄纵而自由,笼罩着金色的璀璨光芒,很多瞬间他努力迈大步子,奔跑在布鲁斯身侧,不知天高地厚地嚷嚷着“再快点吧总裁”,都感到一种接近“完满”的快乐。现在想来,那些刻意作乱的行为也不过是一个忐忑小孩的试探反应,而布鲁斯从来没有让他失望过。
从来没有。
杰森轻轻把门带上,刚准备离开,就听见一个熟悉而陌生的声音:
“杰森。”
“……”杰森顿了一下,转身,“我以为我没重要到让你抛下夜巡。”
布鲁斯站在不远处,只来得及摘下面具,盔甲还裹在身上,黑发乱成一团,灰蓝色的眼睛里藏着不易察觉的疲惫:“我们都知道不是这样的。”
杰森很想说“你能不能现在就掉头走人然后装作我从来没来过这”,他也知道如果他真的这么说了,布鲁斯未必不会这样做,但他更知道他来这里就意味着他希望能见到布鲁斯,幼时的不安从未离他远去,哪怕如今他的年龄已经与布鲁斯收养他时一样大,他还是忍不住地试探布鲁斯会不会为他从夜巡中赶回家。如他所说的,布鲁斯从未让他失望。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杰森开始没话找话,“我听说你最近很有点头疼的事。”
“你见过迪克了?”布鲁斯有点惊讶。
杰森没好气地否认:“那看来你还真有麻烦?我早说了那几个小子没一个有用的……跟他们没关系,我就是精神病犯了突然来逛一圈,看看你是不是把我的房间改建成档案室了。”
“没有把你的房间改建成档案室。”布鲁斯语气平直,“书房说事。”
“不。”
布鲁斯没说话,挑眉,用表情询问。
“我饿了,”杰森努力不让自己的语调露出破绽,拔腿越过布鲁斯下楼,“求我的话我会非常乐意分你一点炒鸡蛋,不用谢。”
于是杰森征用了阿尔弗雷德的地盘,为自己炒了一小盘鸡蛋——他其实也给布鲁斯留了点,但除非对方亲口问他要,他是不会把属于布鲁斯的那一份端出来的。但出乎意料地,杰森刚抱着自己的盘子坐下,布鲁斯便径直走进厨房,果不其然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食物,看见他端着炒鸡蛋出来时,杰森有一种恼羞成怒的感觉。
“速战速决吧,看你待会还要出去夜巡,”杰森指了指布鲁斯没脱下来的制服,把食物大口地往嘴里塞,“不敢相信我帮你办事被那几个知道了,他们的表情得有多精彩。”
“不会。”男人干脆的否认让杰森不爽极了,“我知道你当卧底时搜集到的资料还留着,看看能不能查到一个人。其他信息晚点我让提姆传给你。”
“行。”杰森应下来。然后两人陷入沉默。
“不好吃吗?我看你没吃几口。”杰森硬着头皮。这是他今晚第几次没话找话说了?
“比你小时候炒的进步很多,阿弗尝到会很感动的。不是很饿。”
“别当着我的面倒了就行。”杰森愈发觉得来这一趟是一个彻头彻尾错误的决定——在打亲情牌这招上,他根本赢不了布鲁斯。他正想摘几个地狱笑话来反击,便听见布鲁斯又说:
“你不能靠逃避来完善自己的人生。”
“啊,终于进入正题了,可把我等坏了,”杰森的火气来得很快,“你是在变相要求我回哥谭吗?我的人生不只有你和所谓的几个兄弟,我只是做出了我的选择,能不能停止控制别人的人生,老头子?十几年了,你一句话让我给你干活我也二话没有,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布鲁斯盯住他的眼睛,“别偷换概念,杰森。你在恐惧和逃避这里,但这种想法是毫无意义的,只会为你的人生增添很多不必要的累赘,造成一个恶性循环。”
杰森突然觉得很难过,他把叉子捏得太紧,以至于差点把它掰弯,盘子里的蛋也显得如此面目可憎,他没有说任何话,只是沉默着吃完了鸡蛋,然后轻轻把叉子放下,示弱一般地说:“我不想再讨论这个了。”
“看着我。”布鲁斯说。
杰森下意识地抬头,直直闯入男人灰蓝色的眼睛里。这一瞬间他仿佛回到很多年前的那个晚上,神秘高大的黑暗骑士把他绑着带进了蝙蝠洞,命令他在椅子上乖乖坐好。然后蝙蝠侠走到操作台前,背对着他摘下了面具,他大喊着“不敢转过头来吗大块头,还是你丑得人神共愤”,话音刚落,布鲁斯便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韦恩的面容第一次展现在小杰森的眼前——犹如吸血鬼一样苍白的肤色,这比“天哪原来他是布鲁斯·韦恩”更早出现在杰森的脑海里。
几十年过去了,黑暗骑士眉眼仍然锋利,但不可避免地老去,生长出陌生的白发,微微偏过头时,侧颈的皮肤垒成几层柔软的褶皱,把苍白的一切都藏进皱纹,让杰森的喉咙溢满语句却不能出口。布鲁斯变得更沉默、更危险、更严肃,更不可言说、不可接触、不可幻想,看向他这捡来的、亲自抚养长大的儿子时,目光却总含着几分宽和与期待,在很深的地方藏着一句“我理解你”,他知道杰森了解,杰森也确实了解。杰森不知道从多久前起,他们的对视就可以让他的灵魂战栗,在这种对视中他们不需要说任何话,而他在那些离去的日子刻意地忘掉它——直到此刻。养父目光的力量如尘封多年的庞大卷轴在他面前铺陈开来,堪称一种神授权力的压迫,他除了本能的追随与爱慕,此刻却更感到难过——有时候他觉得他和布鲁斯的悲哀之处就在于此:他们之间没有任何误会,但注定互为心病,于是渐行渐远。他越是反复咀嚼自己的死亡,就越能清晰地认识到这一点,认识到他所希冀的本就没有可能,认识到他的人生本就是一场有头有尾、结构完整的悲剧,而他为此做出的一切努力就是这出悲剧的成功之处。
“我从来没有怪过你。你知道。”杰森说。
“我知道。”布鲁斯不总是那么有耐心,“我只是想解决问题。”
“但我们上次见面时,我就告诉过你方法了,老头子。”杰森自暴自弃地大喊大叫起来,他甚至觉得自己要哭了,“要么我滚得远远的,把我们的过去全部都供起来,你就当没我这号人;要么我俩他妈的大干一场然后在豪华酒店的大床上醒来什么之类的,等我醒来你给我一个巴掌说你操着玩的,然后我就能每年圣诞节回来吃个饭,大家高高兴兴什么事情都不会有,好吗?但你当时很明显他妈的没选后边那个选项,那我当然收拾包袱滚了,你现在想说这是我的问题吗?”
杰森相当清楚现在自己有多无理取闹,但不得不承认,有时候无理取闹就是有用的——所以上一次他得以在场面更难看之前脱身离开了。可惜这一次布鲁斯也有备而来,没能如他所愿地挥挥手让他滚,而是不动如山地接住了他这一通大逆不道的话:
“我当时也告诉你了,实现你有关于我的性幻想然后再摧毁,对于解决问题没有任何帮助,你不信,走了,你是成年人,我也不能再说什么。但你今天晚上出现在这里,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杰森说:“你他妈还真说对了。我真恨你。”
布鲁斯:“谢谢。现在我们可以讨论第三种解决方法了吗?”
“但这样不公平,”杰森反击,“你自己不也在这样做吗,反复回忆你父母的死,不停地回到那个晚上,就为了在苦痛中不停地重塑你自己,你以为别人看不出来吗?我们几个看着好受吗?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但你知不知道对于有些人的人生,他们先爱上一个痛苦的灵魂,然后才看见了自己的苦难?”
布鲁斯张了张嘴,双手放在腿上,沉默一会儿才说:“抱歉。”
杰森飞快地:“不要道歉。”他感谢布鲁斯没说“你们不必这样”。他们都清楚有些事情不是说“不应该”就“不会发生”的。
男人不说话了,起身走进吧台,给自己倒了杯水,慢吞吞地往里头丢冰块。
“你已经证明了这种系统是有效可行的,哪怕它是一种恶性循环。”杰森盯着对面空荡荡的座位,“我们需要残忍,不管是残忍的真相还是残忍的假象。布鲁斯,人是一种很贱的动物。”
“所以我不希望你这样做。”布鲁斯在他身后说,“你习惯了,你甚至不知道这是否是必要的。”
“你敢冒这个风险抛弃过去的一切吗?我不敢。我的人生是一出蹩脚的悲剧,如果在结局处功亏一篑,它就连悲剧都不是了,只不过是三流的滑稽戏而已。按我来说,我就应当死在当年那场爆炸里,你不觉得这样听起来更美一点吗?”他说完,扭过头看向布鲁斯。
布鲁斯端着两个水杯重新回到座位上,眉头紧皱,丢给他不赞同的表情。
杰森摊手:“拜托,这点文学素养你还是有的。”
布鲁斯把另一杯水推给他。两人同时垂下眼,目光落在玻璃杯里起伏漂浮的拥挤冰块上,几乎是下一瞬间布鲁斯就意识到什么,立刻看向自己的杯子。果不其然,养子的手紧随其后抓住了不属于他的玻璃杯,视线在杯沿巡视一圈又锁住养父的面容,然后嘴唇故意精准地贴上了布鲁斯喝过的地方,稳当地饮下一口冰水。
餐桌上只剩下冰块互相撞击的清脆声响。
布鲁斯还是那样,右腿架在左腿上,两手交握,舒适地搁在腿上,姿态舒展地坐着,平静地看着他闹腾。杰森把杯子推了回去,他自然地接过,嘴贴着原处,也喝了一口水。这下杰森反而不自在起来:“我以为你会换个方向。”
“习惯右手拿杯子。”他言简意赅地回复,“总而言之,既然你来了,我就默认你回到哥谭。房间是你的没人动,厨房你也会用,蝙蝠洞的安全系统里有你的信息,别把档案室烧了,没经过允许禁止动我的车。你知道哪里能找到我,我也知道哪里能找到你,不想见面就留言。”
杰森还没从布鲁斯喝水的动作里反应过来,闻言愣了一下,刚要说话,便被他打断:“你的安全屋在哥谭有27处,境内有68处,海外零零散散有54处。”
“把你得意坏了。”杰森嘟囔着,心中却为布鲁斯终于把谈话主题揭过去而暗自庆幸。有时候他觉得布鲁斯太不了解他,有时候又觉得布鲁斯该死的比他还了解他自己。他的养父热衷于用一大堆模糊的哑谜来模糊谈话对象的视线,然后突然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核心,你当然可以选择不听,但过程总是难受的,偏偏他自己也乐在其中。杰森起身,收走了两人的盘子丢进厨房,开始洗碗。他听见身后传来餐椅拖动的声音,独属于布鲁斯的脚步声消失在建筑尽头,然后他听见蝙蝠车引擎的轰鸣声从脚下蒸腾而上,接着渐渐远去。
杰森摇摇头,擦干净手,上楼回房间睡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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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蒙蒙亮时,杰森就离开了庄园。哥谭一夜入冬,云层被狂风挟着,从天堂携着布鲁克纳的音乐倾倒而下,尽数落入哥谭城内,溢出来的触角绵延至他的脚下,以吞噬的姿态狡黠地把他裹入其中。他不知道蝙蝠侠是否结束了夜巡,还是仍在留恋他的城市,他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带着家当连夜消失,但他首先遵循着本能离开了旧居,然后又遵循着本能前往了那个安全屋——他指的是,放了他和布鲁斯合照的那个。
清晨六点二十四分,红头罩带着倦意回到了自己的安全屋。室内已经落了一小层灰,白色的茶几灰扑扑的,只有杰森知道里头藏了大概两位数的重型火力。
他摸了摸腰后的枪,叹了口气,对着空气说:“你在我身上放了定位器或者你是来跟我打炮的,说这两句话中的任何一句我都会好受一点。”
“我只是很了解你,孩子。”
蝙蝠侠慢慢地从暗处走出来。他很明显刚刚结束夜巡,披风上还挂着未干的露水,滴滴答答的湿了一地。
红头罩则乱七八糟地冒出来一句:“我闻到了你的味道。”
布鲁斯有点困惑。
“你自己不知道那种味道。很湿,藏着血腥味,加上一点韦恩宅那种腐朽的味道。”杰森平静地解释,“我一闻就知道你在这。”
天啊。杰森想。如果我这几句话说的不那么像渴望肯定的幼年罗宾的话就更好了。
“十二岁的时候,你说你有一颗自由的灵魂。”蝙蝠侠说。
杰森看着他面具下露出的半个下巴,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布鲁斯离他好远好远。
他接着说:“你始终是自由的。”
杰森大概有很久没有掉过眼泪,但他现在就是莫名其妙地哭了。他几乎都能想到布鲁斯接下来要说什么,他想跟他打一架互相揍断对方的肋骨,他想尖叫,他想大声质问他“为什么命运是这样的,为什么你他妈的这么爱我又注定只能这么爱我”,他知道他不论逃到天涯海角那张玄关上的照片都会无处不在,他原以为远离他他就能锐化痛苦,重见他就会魂飞魄散,但事实恰恰相反。杰森·陶德的人生原来只有这两个极端,不存在任何中间值。
布鲁斯走近,弯腰,手指上包裹着的钢铁擦过养子的脸——他对这种动作生疏得过分,做起来让杰森感觉被扇了一巴掌。他听见蝙蝠侠低沉的声音从太近的地方传来:
“如果这是你的选择,我不拦你。”
“你说让我留下来。”杰森说。
“我不能这样做。”
“你可以。我请求你这样做。”
“不行。”
“——好吧,老头子,我受够这些弯弯绕绕了。”
杰森猛地站起来,一脚把茶几踹出很远,转身就把布鲁斯摁进了沙发里。在腾起来的满室尘埃中,他如将死之人恶狠狠地攥住蝙蝠的耳朵,把养父的脑袋扯近,跪在对方身前,费力地仰起头去吻他。布鲁斯不回应也不拒绝,低着头,任由孩子吻他,吻得太深太急,以至于嘴角被杰森咬破,但他选择沉默,手安抚地抚过对方笔直的脊背,就像很久以前他抱着离家出走归来的杰森一样。他们之中没有任何人闭眼,因为没有人在享受,这毫无疑问是一场绝望的角斗,布鲁斯的唇上仍然裹着夜风的冷意,而杰森挣扎许久,不得其门而入,最终败下阵来。
杰森说:“我不抱歉。但,就这样吧。”
布鲁斯看着对方泛着自嘲的蓝眼睛,对准杰森脸上来了一拳——实打实的。杰森·陶德毫无设防,偏过头去,吐出两口血,不停地喘息,久久无法说话。
“阿尔弗雷德在家等你。”
布鲁斯说完,站起来,脚一迈跨过了躺在地上的人,出去了。天色彻底大亮,杰森仍然躺着,大笑了两声,睡着了。
-The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