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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3-11-05
Completed:
2023-11-19
Words:
38,826
Chapters:
3/3
Comments:
6
Kudos:
31
Hits:
1,211

【生生石石】夜晚,我们不应如雨沉默

Summary:

au,灵感来源:宝石gem《夏日发廊》,一发完。ooc警告,狗血预警,xp放出。

番外一:《苦雨》
番外二:《爱河》

Chapter 1: 正文

Chapter Text

一.

南方的夏夜也不教人觉得是适不适应的问题,说到底,对一个人来说呢,在哪儿活都没有问题,但活在哪儿有时候也是个问题。就拿董宝石来说吧,他是个北方人,背井离乡的从东北到广东来打工,平时是个碎嘴老爷们,偶尔是个文艺小伙儿,还爱写点酸不溜的小诗歌,好在这人不矫情,搁厂里吃得开。

只不过,他还是总觉得广东潮湿的南天没有北边透亮,尤其这夏天晚上,潮湿的风一吹,就觉得有人迎面捂了个湿毛巾上来,憋的他哪哪儿都不得劲。

董宝石忽扇忽扇跨栏背心,粘稠的汗顺着他脖梗子往下滑,腻得人只想回宿舍。他们宿舍空调还是去年才安的,今天那个抠门宿管不在,没人盯着电表走字,可得好好吹吹冷空气。无奈,他答应了舍友来给做僚机,那家伙说是看上了烧烤摊小妹,结果行事这叫一个磨叽,整得董宝石老想照他屁股上踹两脚。

烧烤摊一条条裙带菜似的落在街边,桌板腻乎乎,板凳错乱地摆。临近午夜,这街人声鼎沸。马路牙子下总有好像永远不会干涸的污水,道两边杵着城中村的握手楼,污糟的电线都裹着拥着成一团,垂在人群头顶如同肥胖的怪物。内容丰富的霓虹灯映在酒瓶子上,所有字都变了模样,倒是有点灯红酒绿光怪陆离的味道。油烟混着潮风,让董宝石感觉自己像是在油里洗澡。

两瓶啤酒下肚,董宝石心如止水。面前是仅剩的三串鸡脆骨,一小盘鱿鱼仔,一碟花生米。手机屏幕上印着几个油指印,里面播放着他豪放的东北老乡社会摇,董宝石跟着摇脑袋。在异乡南国,他刷到这些内容的时候心里已经不再是当初的不理解,而是饱含着感叹的怀念。

当初在东北的时候他不知道自己呆在东北干嘛,现在在广东,其实他也不知道呆在广东干嘛。过去了好几个夏天,他每次都想着这个夏天过完是走还是留。他试过离开,但兜兜转转又回来了,留到现在,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在等什么发生,好像这一切都无所谓。漂漂泊泊,他就像是被一只手轻轻拨弄着。

想法总是想着想着就飘远,要飘忽地去往虚幻之间,这可能是他这种人的通病。董宝石又灌了一杯,嘴角抿出点愁。他想望望月亮,抬起脑袋,月亮变成了头顶那埋汰的老大一个黢黑电线团,挡住他试图变得忧愁的目光。电线团危险地伸出一小截,就像怪物伸出个小触手,随着油烟飘荡。董宝石老感觉这电线团子想冲下面吃吃喝喝的人群大喊“电、电、电死你们我”,不过这感觉没持续多久,小触手就蔫了吧唧地垂下去了,他的目光则随着坠入电线团的一个不明物体而收回到地面上。随后,那些个不明物成集团状蹦到他脚下,他定睛一看,怎么是一堆子生蚝呢。

马上啊,就在他眼前,一条桌板腾空而起,上面乱遭的吃的喝的全部天女散花般飞走,人群中几声尖叫和大喝,随后如分水般迅速腾出一个小型练武场,众人三三两两火速找到自己角色,投入这一场不知从何而起的突发武斗之中。

好悬这帮垃圾没落到他那些吃的里,董宝石耷拉着眼皮把桌板搬离争斗圈,心思并不随这群激动的人们流动。想着打包了回宿舍吧,他直起腰,四处望望不知道随着小妹飞哪儿去了的舍友,结果可真是,好的不灵坏的灵,武斗中心可不就是自己那倒霉催的舍友吗。

这家伙平时蔫了吧唧胆小如鼠的,没想到一惹事就惹个大的。舍友中等身材瘦的像竹竿,抱着头蹲在人群中,跟犯罪分子似的,周围围了几个一看就不好惹的花臂大哥。董宝石心里着急,连忙往里走,结果脚下人字拖一滑,他哎呦几声,像个老鼠一头栽进了气氛紧张的大胖猫们之中。大哥们一掌把他推开,董宝石一屁股坐到舍友背上,两个人叠在一块狼狈得要命。看热闹的越围越多,油烟混着稀薄的空气,让人越来越不舒服。

董宝石挣扎了几下爬起来,他还想把蹲那不动的舍友拉起来,但拽了这小子几下愣是没拽动,他心里纳闷,倒是不怵,仰望着几位大哥,眼睛还笑眯眯的。

“大哥们,咋地了这是?有话好好说呗。”

“好好说什么啦说,这是你盆友?让他离阿珍远一点知道不啦?”

董宝石这才看到这帮广东大哥们后面站着个阿妹,小脸通红,倒是一直摇着头,神色激动但有话说不出口的样子。心思转了一下,董宝石眯着眼笑,倒是让人看着就生不起来气。

“我也不说是不是误会了,毕竟我也不知道到底出了啥事,但是呢,大家伙都别着急,啊,咱慢慢说,成不?”董宝石冲阿珍点了下头,语速放慢,“阿珍?是不是?别怕,我们……”

话音还没落,阿珍一下更激动了,她眼睛水汪汪的,使劲往董宝石身后看,两只手不断比划着什么。董宝石倒确实看不懂手语,但他心里咯噔一下,想着小姑娘这么着急,估计真有什么事。

还没等他往后给舍友来上一脚,身后就传来一个男声,口音听着倒也不是当地人,有点软,有点绵,不过很清楚。

“没什么事,大家继续吃吧。”

董宝石回头看过去,几层人群分开,一个男人缓步走了过来。这男人瘦削,单薄,眼睛黑,衣服也是黑的,却在燥热的南国夏夜里让人看着心里生静。

男人冲阿珍利落地打着手语,几个动作下来,女孩就被安抚好。他扫了眼身边这群人,那几个花臂大哥一下就老老实实,臊眉搭眼地不说话了。

“把地方收拾好。”

男人又开口,他语气一点也不重,但命令是无可置疑的。大哥们屁都不敢放一个,扫地的扫地,扶桌子的扶桌子。围观人群里好像也不少认识他的,窸窸窣窣的一阵声音过后,很快都散去了,浑浊的空气也一下子松散了不少。

董宝石面上松了口气,但心知不可以貌取人,这人看着柔弱,但绝对是个真混社会的硬茬,也不知道好不好说话。有些大哥那真是大哥,real大哥,谈笑之间取人手指头。他一打工仔,一般确实碰不着这种人,但在这种魔幻城中村的魔幻烧烤摊上,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身后的舍友要不是还在那喘气儿,董宝石直想当他已然死了,这瘪犊子一声不吭,自己一头雾水,还得在这扛事儿。董宝石暗骂一声,硬着头皮上前,却撞进一双已经在认真看他的黑眼睛。

这眼神认真到董宝石有点说不清楚,应该是没什么感情的,但更深处又藏着点什么,不应是对他的,而是这人的本色使然。这只是他极短的一瞬的想法,就是这点冲击力把董宝石要说的话都冲散了。

“陈楚生。”

还是这大哥先开了口。董宝石怔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赶忙说自己叫董宝石,然后带点局促地挠了挠脑袋,大拇指向后点了一下。

“这小子是我舍友,其实我也不知道咋了,但是,”他瞅了眼站在陈楚生旁边的阿珍,“这位姑娘应该没啥大事吧?”

陈楚生不替她回答,目光也随着他转到了阿珍身上,董宝石心里有点怪,好像这话不多的大哥拿谁都挺当回事似的,但也说不准,这可能就是人处世之道呢,要不怎么能把那帮壮汉纳入麾下。他没在意,看着阿珍有点羞赧地摇了摇头。

身后“腾”的一声,好悬没把董宝石吓一跳,头大地回头看过去,他那舍友两眼通红,满脸水光,死盯着阿珍不放。董宝石寻思这货咋还哭了,又生怕他犯什么毛病再给人吓着,再加上那几位花臂大哥打扫完了,面色不善地往这看,他赶紧上了一步,试图压下又要变得混乱的事态。

阿珍赶紧向陈楚生打了几下手势,陈楚生点了点头,截住董宝石话头。

“是这样,一会儿我还有演出,我们不如……”

没等他说完,陈楚生身后就有人大声喊了声“生哥!”,他们看过去,是一个火急火燎的小青年,抱着把吉他就往陈楚生怀里一塞,嘴里跟连珠炮似的催促,“快回去快回去,设备出了点问题,你得回去看下。”

被催的倒是一点没有被小青年焦急的语气感染,陈楚生稳稳地拿着吉他,目光扫过董宝石呆滞的脸,想了下。

“这样吧,我驻唱的酒吧不远,你们有时间吗?看完我演出可以一起喝一杯。”

董宝石反应过来是准备答应的,不过还没等他答应,舍友一声“好!”冲口而出,他坚定地看着董宝石,点了点头。董宝石心说你是准备去入党吗?结果没想到的是,阿珍过来朝舍友手里塞了个什么,这家伙两眼一闪一看又要开始大哭,董宝石赶紧捣了他一拳。

陈楚生嘴角微弯,竟然是笑了一下。这笑又很快随着他的转身淹没在夏夜里,倒是让董宝石看了个正着。

 

他们所处的是一间很小的地下酒吧,最多容纳百来个人,光舞台就占了一小半面积。酒吧里灯光暗淡,氛围幽静,人却不少,几乎都坐满了,看上去都是来看演出的。这地儿特别好的一点是音响效果非同寻常,当舞台上的人开始表演,他就仿佛在观众眼前唱,这超乎了董宝石对酒吧表演的所有预想。

一个混社会的大哥,吉他,酒吧驻唱,情歌?这是董宝石进门前脑子里盘旋的所有关键词。他呆滞地任凭人引着他坐下,但没多久,等到陈楚生一开嗓,董宝石已然忘乎所以了。他忘却了傻愣的舍友,忘却了身处一个城中村,忘却了他似乎该解决的什么事情。他的耳朵里,他的眼前,只有一个黑衣的男人在歌唱。

陈楚生的长相和打扮都很低调,甚至看着都不像会是去舞台上表演的人。而一但他上去了,开口了,所有违和感都在瞬间消失。他的手指翻飞着撩拨琴弦,他的腿交叠在一起时而晃动。他的眼睛有时候闭着,这时灯光照在他身上,显出他瘦削挺拔的轮廓;而当那双黑眼睛睁开了,他时而垂目歌唱,时而扫视台下的人群,任何一个和他对视了的观众,都会觉得台上的男人好似一个迷人的漩涡:他播散所有种类的情绪,他吸引走所有人的注意力。

歌演了好几首,董宝石留意了一下,这些词的风格接近,曲的格调也精巧地一致,似乎都是陈楚生自己写的。他听着听着就被引进去。歌里飘忽的爱和思念,荒芜的灵魂和醉意,危险的坠落和追寻,让董宝石有种上了瘾的感觉。他不觉得这是种幻觉或错觉,他似乎听到的是演唱者完全的自我。

灯光灭掉,陈楚生结束了这一切,拿着两瓶酒来到他身边的时候,董宝石才恍然回过神来。他不想总是突如其来地表现出矫情和脆弱,他只是个流水线上的穷光蛋打工仔,他还穿着大背心和大裤衩,格格不入地坐在这。

他不是为了听歌而来的。陈楚生不是为了给他这种人听而唱的。

于是董宝石满不在乎地抽了张纸擤了下鼻子,拿纸巾拭去了自己的泪。陈楚生的视线似乎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下,他一点也无所谓,这么黑这么暗,谁管一个男人哭不哭。

后面的交谈让事情解决得很顺利。阿珍是陈楚生的义妹,后天变哑,舍友不知道这事,今天发现了之后,怜惜之情油然而生,更是陷入情绪难以自拔,一时有点激动却被那几位花臂大哥误会是要骚扰阿珍。说开了之后舍友依然有意追求阿珍,陈楚生倒不置可否,似乎无意出手阻拦。

董宝石想了想阿珍的态度,觉得二人还是有希望的,那边厢舍友更是激动得连连灌了好几杯洋的下肚。董宝石一面看顾着他舍友,一面瞅着端着个杯子一口口抿酒的陈楚生,觉得挺有意思。这人看着面相老成,行事可靠,长兄如父的气质很到位,刚才还很是时髦地玩了把乐队,但下了舞台,他就把自我隐藏起来,如一团谜飘进卡座。

他们一起聊了不少,几杯醉人的下肚,陈楚生也爱笑,笑起来他脸上自个儿带的那些小褶子都露出来,让人看在眼里有点意想不到的亲切。可是董宝石却觉得,这阵亲切之下,那种朦胧的隔离感更强烈了,陈楚生确实说的不少,也顺着他们说笑、捧场,但除此之外没有多余的表达,多余的透露。他性格淡然,情绪稳定,似乎对所有事都习以为常。

董宝石知道自己的好奇心不合时宜地升了起来,归根结底,陈楚生再怎么神秘再怎么亲切和他有什么关系,反正他打算这个夏天结束就离开,在这之前,他已经决定不认识任何新朋友,不然走的时候请客喝酒都请不起。而且,人家也不一定愿意结交他这种人,他在心里嘲笑自己的自作多情。

杯子里的酒被他喝光,刚才两瓶啤的,现在三杯洋的,酒意已经要上来了。他掏掏大裤衩子的兜,还有最后一根烟,董宝石决定抽完就撤。

卡座上当然能抽,但他心里突然上来点小情绪,让他的心随着酒意也飘忽不定地开始闪烁。舍友是不用操心了,陈楚生一家子看着面善,哪怕后面谈崩了,也不至于被置于死地。他自己呢?前路茫茫,谁知道。董宝石借口尿尿跑到了酒吧后门,刚点上烟,后面传来一阵微小的声音,他心里不知道为什么一阵激灵,回过头,既古怪又毫不意外地看见陈楚生的黑眼睛。

夜色浑浊凝滞,热气沉下来,像粘稠的雾吞没二人。

陈楚生站在两步开外的地方,手伸向他,指尖夹着根没点的烟。董宝石挑了下眉,给他看自己刚顺出来的唯一一根燃尽的火柴。按理说他把嘴里叼的那根拿下来给人点上就完事,又不知道为什么,董宝石没动,就看着。陈楚生神色也一点没变,夹着烟的手继续往前伸,往上伸,向着董宝石的嘴唇探过来。

董宝石一直盯着陈楚生的眼睛,随后用嘴里的点着了陈楚生手上的。

两个人无言地共享了抽完一根烟所需的时间和空间。董宝石嫌弃地掀了掀背心,抽根烟出一身汗,真的烦。他掐灭烟头,回身准备开门,和陈楚生就此别过。

结果陈楚生站在门口,看着他。

“宝石,为什么听我的歌哭?”

我操,好丢脸的问题。董宝石像是被一个大铁锤抡了一锤,直接把告辞的话打回了肚子里。他这才知道原来他那个带点神奇感觉的名儿,不带姓的从一个第一次见面的男人嘴里吐出来是多么奇异,他也才知道他这么一个大男人哭不哭的确实有人会在意,而且这人还会不管他死活就这么问出来。

“这有啥,好听呗。”

董宝石装作不在意地摆摆手,东北大碴子口音让他强撑的洒脱浑然天成,不过他自己能感觉到,闷热的空气烘着他发烫的耳朵,让脑袋都有点发晕。他都没心思寻思这种问题冒不冒犯了,陈楚生好像有种魔力,再奇怪的问题从他口而出都必须获得答案。真的操了,没事,反正黑,陈楚生啥也看不着,就算看着又能咋,董宝石告诉自己他最擅长自我催眠。

“明天会下雨。”

这小子,还搁这演上天气预报了,啊?怎么听着还像在笑呢。董宝石心里一阵火气,他又不能发,也发不出来,他是个啥啊,他就是个弟弟,只能闷闷地应声。

“哦。”

“明天来看我演出记得带伞。”陈楚生是真笑了,反正董宝石看不清他笑的啥样,他就觉得自己一副傻样。

“啊?”

“就今天这个时间,不收钱,”陈楚生最后抽了一口烟,按灭在墙上,为董宝石打开了身后的门,“不带也行,伞是免费的。换洗衣服也免费。”

 

带着傻乐的舍友可算回了宿舍,董宝石躺在床上惯常失眠。

他回想今天碰到的一切,回想陈楚生。回想陈楚生的歌,陈楚生的视线,陈楚生的烟。

回想陈楚生唤他的名字,“宝石”。

那是个陌生人,跟他没有任何交集,董宝石在心里警告自己应该感到危险。但是,有一种无可抗拒的细微感觉,让他放下防备,让他有点陶醉于陈楚生外露出来的对他的在意。

舍友揣着阿珍塞来的写着“没事”俩字还有一串电话号码的小纸条,顺着快活的醉意和美妙的冷空气入了梦乡。董宝石则缩成一团,窝在毛巾被里手淫。

他肮脏的意淫从陈楚生的眼睛流到那张薄唇,从手指逡巡到大腿,夜色和酒吧都暗,他其实看不太清那具裹在黑衣中的身体,但这不妨碍陈楚生漩涡般的黑眼睛带着竹节样笔挺的身躯出现在他脑海。

在冷空气的包裹下,他的身体因情欲覆了一层薄汗,心和性器都是燥的。陈楚生绵软的南音和疏离的思念的歌声都交织,都上浮,飘荡在董宝石呼不出口的细小喘息中。

他想象明天的雨把他们打湿,他们在雨里接吻,舌尖碰着舌尖,雨冲刷走一切不合时宜;他想象裹着他的免费衣服上带着陈楚生的味道,那么淡那么撩人,既是烟草又是潮水,还是一切过时的现代的工业的酒;他想象陈楚生的手指像夹烟似的夹他的乳头,像抚摸吉他似的抚摸他的胸腹,以握着酒瓶的方式握他的性器;他想象陈楚生不断地唤他,平淡地、焦躁地、急切地、情欲地唤他,“宝石、宝石”,陈楚生以唱的形式唤他,以笑的喜悦和哭的忧伤的形式唤他。

他的后脊背就象是被那团月亮下的电线伸出来的小触手鞭打了一样,一阵酥一阵麻。

董宝石呼出一口颤抖的气息,射在自己的掌心里。

 

第二夜果然下着雨。

董宝石打着伞站在小酒吧门口。广东夏天的雨下起来不似北方,温度一点没降,黏腻的水汽仿佛雨滴倒流,从地面爬上身躯。也没有风,空气凝滞着,如同一个蒸笼扣住了他整个人,让董宝石手里的雨伞成了摆设。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同所有人一样,哪怕一身潮湿,也无法抛却下了雨,就要拿出伞,撑在头顶上的习惯。

但今天略有不同。今天,有人给董宝石承诺了一身换洗衣物。

舍友早就屁颠地跟着阿珍打转去了。雨天的客人稀稀拉拉,但阿珍很开心,不嫌他碍事,像只小蝴蝶一样飞舞在一个个架起大伞的桌板之间。董宝石撑着伞向他们告别,阿珍体贴地为他指路。

昨天的呆滞和冲击让他对从烧烤摊去往小酒吧的记忆十分模糊,出来的时候更别提了,架起舍友堪称落荒而逃,路没路过烧烤摊都不知道。阿珍耳朵是好的,董宝石问她路的时候,她似乎有点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他感觉自己脸上有点烫,道谢的声音有点大,撑伞离开的脚步也有点乱,好像去听她哥唱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可能是昨天晚上拿人家哥当配菜的羞耻心这时候攥住了他,他确实心有点虚。

转过几个弯,昨天没注意的小酒吧的名字一听就很成人,“瘾”。董宝石在心里暗骂这名儿好像个淫窝,也不怕被人端了。不过这名就挂了特小一木牌,就像来消费的视力都5.0似的。

董宝石这时候有点自作多情,他觉得陈楚生有可能在门口等他,不打伞,穿着黑衣服,抽着湿了半根的烟,见到他了会笑,笑完就浑身湿着上台。他瞬间一个激灵,觉得自己搁这演言情呢。果不其然,陈楚生也没等他。门口啥人都没有,小酒吧门也小,虚掩着,不为他打开也不为他关闭,然而这仿佛代表了一个陈楚生的回应,一个拂去他犹豫,笃定他会来的回应。

董宝石推开了那扇门。

 

陈楚生唱的还是昨天的歌,动人,动听。不过词董宝石都忘了,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他想不起来他怎么坐下的,他想不起来他喝的什么酒抽的什么烟,他想不起来他要说什么,到最后他想不起来他把伞放哪儿了。于是他只能浑身湿透,头发耷拉下来,汗一绺绺往下流着坐在酒店后门的台阶上,缩在一个同样潮湿的怀抱里。他的脑子里全是自他进门就一直凝望着他的,那双舞台上的黑眼睛,还有现在这个烟草的海的酒精的亲吻。

陈楚生亲他的力度不大,但很深,深到让董宝石感到有点迷茫,朦胧的夜雨蒸着他迷茫的脑子,他无力也不舍挣脱。他只得打开,打开他的唇和齿,打开他的胸腹,打开他的双腿。陈楚生领着他过来的时候,亦是什么话也没说,他如一地深切地看着他。昨天董宝石还觉得那双眼睛里的一些东西是陈楚生本色使然,但现在他无法确定了。

那双眼那么深,他看进去,看到更南边的黑夜和夜里滚烫的星。他缩进陈楚生安稳的怀抱里,敞开着双腿,把那双瘦而白的手往他勃发的阴茎上引。

这和他的幻梦重叠,可又不完全一样,陈楚生的手比他想象的更灵活更煽情。那只手伸下去,揉搓饱满的囊袋,又伸下去,触碰紧闭的皱褶,那双手抚弄着,手掌贴在会阴上,以色情淫欲的手法奸淫他的阴茎和穴。董宝石从来没有在任何人手里获得过如此的高潮,他闭着眼,把叹息咬在唇间。他的脸紧贴着陈楚生的衬衫,指尖拽着衣角,在不断的吻中,在一个温柔的怀抱里迎来无上的颤抖。

静谧的夜里,这情欲的高潮无法褪去。董宝石脸颊潮红,他睁开眼睛,那双圆而翘的眼里尽是快活的水光。他伸出手贴着陈楚生勃起的胯下,他弯弯嘴角,去亲吻陈楚生随着性欲蔓延开始颤动的眉宇。他下移的亲吻逼迫陈楚生闭上眼睛,他去吻他雨中的脖颈,他咬开衬衫的扣子,带着点凶性舔吻他起伏的胸膛。最终,他用比雨还要温暖湿润的唇舌吞下陈楚生的阴茎。

唯一映照着这里的路灯落在数十米开外,被雨裹着,在水幕里化成一盏朦胧的暗月。它以昏黄暗淡的光,照拂陈楚生抚弄着董宝石头发和耳垂的手。它照亮一颗抖动闪烁的纽扣,它照出一次激烈醉人的高潮。将要喷发之际,陈楚生的手划过董宝石不住吞咽的喉头,他微微施力,从渴求的潮湿唇舌中拔出性器。董宝石侧躺在他的大腿上,提着眼皮看他,这个拥有着狡黠而纯真的眼睛的男人笑着,因吞吃他的阴茎而发红的眼睛弯的,似乎是为他下一秒的高潮感到无比愉悦。这个笑让这个男人显得又纯又淫,他因此获得了他期盼的,来自更沉默男人的精液。

董宝石红透了的眼皮,鼻头,嘴角上都沾着白精,他笑得更开心,伸出舌尖舔舐唇上的精液。这情欲的气息那么浓,雨也变得稠。陈楚生吻他,他吻回去。他们躲在窄窄的房檐下,任凭雨和浓情包裹住他们。

董宝石想,还要走吗?走啊。走去哪儿?随便,只要能离开这里。什么时候走呢?夏天结束了啊,不是说好了吗。那走的时候请他喝酒吗?请啊,为什么不请,不过都吃过他鸡巴了,是不是该他请我啊?好吧,那么,现在呢?

现在?这个夏夜的现在吗?这个雨中的现在吗?这个和陈楚生相互慰藉过,相互笼罩过,相互望进彼此的双眼的现在吗?

现在,他只要和陈楚生做爱。

 

董宝石知道自己有时候确实是个冲动的人,他有冲动的感情和热情,有难以被浇灭的激情,但这些东西已经被他埋藏得很好了。在这一整个大世界里,他觉得自己像泥鳅又像狐狸,滑不溜秋还要小心翼翼藏尾巴。可暴露出来又有什么关系呢?难道会有人因此来伤害他吗,就这么闲这么无聊吗?他觉得也没有,也觉得无聊的是自己,但这是他一种习惯。也因此,他很久没有感受过这样一股似乎来自他灵魂的瘙痒的焦躁。

这股子焦躁迫使他把陈楚生压在酒店的床上,他跨坐于身下人的腹部,垂下头去,看下面陈楚生暴露出来的挺立性器。他看着微微跳动的那根,他太馋了,倒出来的润滑剂沾了一手,给自己扩张的过程变得太漫长。焦躁让他渴求,渴求着被进入被冲撞,渴求着填满他的充实的楔子。

陈楚生看着他,安抚董宝石急切的手和因情欲震颤的躯体。他呼出使董宝石冷静的气息。

“操,生哥,太大了。”

董宝石的努力付之东流,他给陈楚生戴套,引着那根肉棍进入穴口,可还不行。那根器官又粗又长,他的穴紧窄,越进不去,他越绷紧,难以放松。

“宝石,我来……”

陈楚生想要接手他的劳动,却被董宝石按下去。他呼出一口气,伸出舌头舔了下陈楚生的唇,随后不舍地起身。

“我得去洗洗,你等着。”

“我可以帮……”

董宝石一个头赛两个大,他绝对无法想象陈楚生给他洗屁眼的画面,这比肏他要艰难一万倍。

“我可以,你甭管我!”

他甩门进了洗手间,蹲下去捣鼓了没几分钟,听到身后门锁开了。操,陈楚生这老小子,说话说不听是吧。

董宝石手指头还插在肛门里,皱着眉气势汹汹地回头想把陈楚生赶跑,结果眼前的画面让他完全丧失了理智:陈楚生脱光了所有衣物,斜倚在门口,他的身材确实是薄瘦的,但绝不虚弱,他的黑眼睛有些迷离,虚无地注视着董宝石,双眼纳入他赤裸的一切。他一手拿着根烟,无名指和小指间还夹着个新套,一手伸下去手淫。随着撸动肉茎的动作,他小腹上的青筋隐约跳动。

董宝石简直要为这个画面而疯狂了,他知道陈楚生就是走过来要和他在这做的,他感到自己像发了情,底下的穴一下子湿了,肠液因为那根将要进入的阴茎条件反射地淌出来。他几乎是跳着把自己砸进陈楚生的怀里,情欲太强烈了,他的手甚至起了颤,手上尽是水和润滑剂,混着阴茎上的前液,滑溜溜的一根被他把控着。陈楚生捧住他的臀,抬起他的一条腿缠到自己腰上,把手上的套塞给他。

“宝石,帮我戴上。”

董宝石这时候有点不管不顾了,他撕了一下没撕开,皱着眉,有点着急。

“不戴了,哥,我没病。”

陈楚生摇摇头。

“……我也没有。可是不行。”

董宝石眼睛都红了,他一个被操的都无所谓了,怎么这么事儿呢。这时候董宝石直想跳起来踹他,语气都控制不住。

“为啥啊!”

“不可以的,宝石,不行。”

陈楚生只是否认,坚决地否认。大有一种董宝石非要无套的话,他可以立刻挺着那根勃起走出这个房门的气势。他可以丢下他,丢下屁股正流着水,渴望着被操的他。董宝石暗骂了一声,湿漉漉地瞪了陈楚生一眼,手上用劲,不仅撕开了包装,还凶巴巴地抢走了陈楚生拿着的烟。

 

“……生哥……好大,好胀……”

“放松……”

进去的时候还是太大了,太热了,太紧了,太满了。董宝石平日说话的声音是低沉的,而他叫床的声音如同一个少年。他手里的烟没来得及抽上一口,就被不自知掐进了左掌心,但那只是一点点小小的微弱的疼痛。他控制不住地被干出泪水和淫叫,这声音在陈楚生耳朵里是一种莫大的刺激,他紧握着董宝石的腰,逼迫他更大地打开双腿。他们站立着性交,性器一下下埋进紧热的湿穴里,自下而上打桩似的律动。 他们相拥着,互相嗅到对方身上汗和雨的味道,于是他们结合着来到淋浴下。董宝石几乎是趴在墙上,承受着身后猛烈的撞击。他们无暇擦洗身体,只是让水自冷转热淋在他们身上,冲去自然的潮气。

随着热气的升腾,律动越来越快,董宝石几乎快要脱力。他的腰越来越软,不住下沉,带着陈楚生的性器在他体内不住地换角度。猛然的一个进入,董宝石想也未曾想到他体内的那一点就如此轻易地被找到,这太过了,快感让他大脑发麻,身体不受控地扭动挣扎,想要摆脱这倒错诡异的愉悦。然而他无法逃脱,他的躯体被陈楚生使了力按住,有力的阴茎找到了目标,接下来的每一下都肏在董宝石的敏感点上,让他爽得几乎翻了白眼。他伸手下去想给自己一个痛快的高潮,可就连这个举动都被陈楚生制止,他的手被抓住按在了身后。在不间断的疯狂的肏干中,他几乎开始哀求。

“生哥、楚生哥……不行,让我……啊、啊,放、放手……”

陈楚生紧紧贴着他,一手抓进他两手手腕,一手搂住他的腰,让董宝石不至于继续下滑。他的唇贴着身下人的后颈,因情欲而沙哑,虽软但坚定的声音在董宝石红透的耳边响起。

“射吧,宝石。”

这就如同他之前那些不容置疑的命令,出自这个男人之口的话语,让董宝石内里升腾起一股莫名又注定如此的被赦免感。他的情欲,他的纠结,他的飘忽,被赦免了;他的高潮,他的诉说,他的快乐,被准许了。伴随着陈楚生落下的话音,他的高潮势如落雨,浅层的愉悦在湮灭,他被肏着,被水打着,呜咽着化作了碎片。

陈楚生放开了手掌里不做任何挣扎的手腕,手指摸索着嵌进董宝石的指缝,性器被高潮中的穴紧紧地吮吸,他叹息一声,射入了套子里。

“……太爽了……太爽了,生哥……”

董宝石的后背靠在陈楚生怀里,两个人步调一致地喘息,似乎灵魂都随着同一节奏起舞。他许久无法回神,而陈楚生没有说话,只是把密密麻麻的吻落在他的后颈上,那么柔软,那么温柔。温润的水淋在他们身上,如同一场节奏永不改变的细雨,让董宝石变得恍惚,恍惚地觉得,他们好像还身处在外面的那场雨里,他们身处于不被遮挡的虚幻的夜里。

在这淅淅沥沥之间,陈楚生拥抱着他的身体难以自制地抽动了一下,董宝石的心随着这抽动而颤抖,他能知道,这近乎于一个微弱的抽泣。高潮的余韵逐渐散去,董宝石不知道身后的人因何而伤心,只是相连的躯体和共同打在他们身上的水似乎让他也共享了相似的境遇——一种不知从何而起,却难以褪去的忧郁。

 

他们靠在一起躺在床上,陈楚生抬起董宝石的左手,仔细检查刚才被烟头烫出来的痕迹。董宝石则躺在自己的右胳膊上,笑眯眯地看着灯光下皱着眉头的他生哥。

“生哥,这都不疼,这点儿连疤都留不下,你看它干啥。”

陈楚生摇摇头。那确实是一个只带了点红的小小痕迹,诉说不了一点疼痛,能代表的只有他被肏进去的时候有多么失神,想到这,董宝石脸通红。但害臊归害臊,他嘴上是绝对不会停的。

“你说你为啥老皱个眉,摇你那头,咋,就这么不赞成啊。归根结底还不是怪你。”

陈楚生似笑非笑看他一眼,董宝石想幸亏他没抓自己话把儿,要是陈楚生这小子再多问一句怪他啥,他就撞死在床头。

“宝石,抽不了呢,就扔了,”他真是慢条斯理,心情看着贼好,“下次就别这样了。”

“还能有下次?”董宝石撑起身子,笑得弯成一道的眼睛亮亮的,“我可从没跟人见第二面就上床的,我寻思咱俩搞的这叫一夜情呢。”

陈楚生看他,眼睛黑黑的,嘴角的笑纹也被捋平了,似乎很认真,“还能有很多次。”

“咋,生哥,你看上我了?”董宝石嘿嘿笑,“那也是,看不上我还能跟我上床?也巧了,我看你也可顺眼。”

他躺回去,手还搭在陈楚生胸膛上。

“下次我指定不自残了,就靠你来摧残我。”

陈楚生也躺下,指尖轻轻地划过了董宝石的手臂,他的手指跟从着视线,将皮肤上三个青黑色的词语一一抚过。他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说,只是把这三个词刻在心里。

他很平静,目光认真,抚摸的方式不带情欲,董宝石却看着看着就加重了呼吸。

“嗳,生哥,你现在能摧残摧残我么?”

“……那不是锤子,摧残不了你,只能肏你。”

“我操。”

一切结束的时候,雨停了。董宝石神清气爽地站在宿舍门口,唯一想问自己的问题是,陈楚生那根大铁锤把他肏的失了智了,他到底把那把伞扔哪儿了?

 二.

“这哪儿?”

“……这是哪儿?”

“这里是哪里!”董宝石几乎是吼的喊出了这句话,对面是他那二缺舍友阿潘。阿潘大名更路人甲,但在感情生活里,人家是十足十的主角。这家伙正在学手语,很不满他这个陪学一口东北腔,说是误导他都打不对手势了,叨逼叨的,董宝石只想往他嘴里塞块抹布,让他搁那消停呆着,自个指挥交通去。

可是不行,答应了人家就要做到。也是他理亏,本来是帮着人追女友,结果那边小手还没拉上,他就跟人阿珍的大哥滚上床了。那天晚上回来的时候,他悄摸声的,以为阿潘睡了,一进门,好家伙,夜里一双燃着绿光的单身狗眼没把他吓死。

其实说来也很神奇,虽然他的感情取向和动向从来没瞒过自己阿潘,但他觉得陈楚生看上去不是那种会跟身边人交代自己感情生活的,毕竟他我行我素,干啥跟别人都没什么关系,更别提还是和一个男人搅到一起。况且,他就觉得那天阿珍给他指路那眼神怪怪的,他“跑路”的时候心虚有余,但还以为阿珍是笑话他年纪轻轻记忆力就那么差劲,结果后来一琢磨,那眼神不就是“原来就是你要和我哥有奸情啊”。他有点郁闷,那时候还没上床呢,才要见第二面,咋,陈楚生这家伙暗恋他?这就和阿珍通气了?

想想也不可能,他啥时候和陈楚生见过面呢?这家伙虽然长的吧,董宝石带点违心地琢磨,长的不是特别特别帅,但那行头,那气质,说的那话,唱的那歌,见过面他绝对不会忘。那又是怎么回事,他怎么琢磨也想不通,想想还是算了,今朝有酒今日醉,他得向他兄弟赎罪。陪学个手语也不碍事,他听阿潘说了,虽然阿珍能听,但她着急表达的时候还是习惯打手语,他也想多个渠道和人女孩沟通。

董宝石看他很认真,还挺感动的,这小子算是长大了点,等自己离开了,他和阿珍能互相照顾也挺好。其实说是要走,他谁也没告诉,也没定个日期,初步想的是等夏天过了,天气凉了。不过广东么,十一月还能热得人受不了,着啥急。他总想着这话劝慰自己,还早呢,陈楚生还能再肏他几顿,未来可期,不亏。

一想到他俩之间上演的激情戏码,董宝石就浑身痒痒,他白天上班,夜里推了一切有的没的的应酬,整天往陈楚生那小酒吧跑,真的是跑上了“瘾”。说是应酬,其实就是和工友或者外面的狐朋狗友往死了喝酒,这就是他没碰着陈楚生之前的活动。他年纪也不算大,代谢还算快,喝多了也不太耽误第二天上工,但就是遇着陈楚生之后,他怎么都感觉之前那些东西是真无聊,吃吃喝喝的,填得饱肚子填不了内心的洞。遇见陈楚生倒好,不仅没空伤春悲秋的了,还把他后面的洞也填满了,让他欲生欲死的,每天都贼快活。

他想多了就一脸春情,看得阿潘直呼肉麻,让他赶紧滚。董宝石看看表,麻溜滚了。陈楚生在“瘾”每个周有两场演出,周五六各一场,没宣传也不卖票,专门来捧场的还不少,酒吧都坐不下。其余的日子则是酒吧签的别的歌手或乐队的演出,董宝石观察了下,发现还是陈楚生最有人气,堪称村里的排面。

小酒吧老板就是第一天见的那个小青年,据他本人说,他和陈楚生是过命的交情,于是就拿了陈楚生一首歌的名字来当酒吧名。这歌可好听,每次董宝石听的时候都陶醉得不行,他也说不上来,就觉得唱这首的陈楚生格外有魅力。可能是他每回唱头两句,因着歌词的原因惯被人起哄,每到这时候,他的面无表情就有点逗。底下人狂喊“能!”“来这坐!”,尤其是姑娘们总喊得特大声,董宝石在下面都笑得不行了,陈楚生还当啥也不知道继续唱。他觉得陈楚生总在这一刻显得很年轻很可爱,好像他就只是个单纯的酒吧卖唱的。

对,董宝石知道其实他不是。他也什么都不问,就像陈楚生是第一个不过问他手臂上纹身来历的人。他总在被肏的时候抱着陈楚生,抚摸他背上的一个圆圆的疤痕。他好像知道他知道些什么,他也知道他知道他所知道的什么,想这种问题多复杂啊,跟个绕口令似的在脑子里转,他不要想,他只要被干。做爱就完事了。

于是董宝石想着被起哄的单纯的陈楚生笑得要死要活,他坐在座位里,等着陈楚生唱了那一句的时候,他大喊了一声,“来啊!”

这一声交织进了复杂庞大的背景音中,更别提还有好多个声音也一起起了哄。论胆大和音量,他一个东北的大小伙居然干不过南边的姑娘们,董宝石笑得呛了一口,在那慌乱地找纸巾擦洒出来的酒。没过几秒钟,那些因着这起哄而发出来的笑声闹声一下子静了。

董宝石低头正擦酒,他也没移开耳朵,正享受着听着呢,怎么乐队伴奏没停,人声越来越小了?他立马抬起头,以为陈楚生出了什么事,结果没成想,这家伙抱着他的琴,话筒没都带,站到他面前来了。

他脑袋瞬间“嗡”地一声,目瞪口呆满脸通红地看陈楚生在他面前施施然就坐,还对他笑了一下,继续唱。乐队很识相地停了伴奏,陈楚生随手接了个和弦,剩个吉他的音,剩个清唱的嗓。

全场寂静,聚光灯打到了座位上,只听他一个人唱。

这歌换气口短,陈楚生在董宝石面前唱的青筋都起来了,还一直看着他。那眼睛怎么这么黑,那目光怎么这么锐。这视线看着他,刺穿了他。他无话可说,他无言以对。

董宝石觉得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一定非常愚蠢,他穿着打工仔钟爱的花衬衫,被酒浇湿了一半,拿着酒杯不知道怎么是好。他的脸上一定全是惊吓,根本没有惊喜。他磕磕绊绊地,跟着陈楚生的节奏点头、拍手,拍了两下又把剩下的酒洒了出来,他捧场的动作一定贼像个二傻子。

陈楚生又不是什么万众瞩目的大明星,董宝石心想,他坐过来能咋,就算这是他第一次回应这种起哄,搞出这种事吧,能咋,不就在一个小酒吧,对着他唱了一首歌,能咋。能咋啊,怎么想着就这么甜蜜呢?怎么想着他脸上就可劲傻笑呢?怎么想着他的小兄弟就不听话了呢?我的老天,原来他董宝石竟然是一个如此没有出息之人。

陈楚生唱完起身就走,把灯光和吉他都带走,头都不带回的。留下董宝石一个人把脸埋在自己手里,浸在浑身的酒香里,沉在爬满他全身的情欲里。

 

演出结束后董宝石给自己做好扩张,然后给陈楚生发信息,骂他如果还没阳痿就速度滚来厕所肏他。

陈楚生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上五个陈楚生阳痿的大字。董宝石一看暗叫不好,他浑身酒气,嘴上叫着生哥,张着腿装醉,想用发红的穴勾他,结果屁股被人一抱,他从马桶落到了地上,腿上一暖,脱掉的裤子安稳地回到了身上。

“?”董宝石满头问号,在陈楚生把他抱起来的瞬间反应过来,他大骂着像个被制服的牲口,咬人肩膀,拍人后背,“陈楚生,我操你是不是真阳痿!”

出了酒吧后门,董宝石感到陈楚生脚步犹豫了一下,眼看就要抱着他往另一个方向走,董宝石汗毛都竖起来了,“不去你屋,陈楚生,你别,我不去!”

他说的是“瘾”楼上陈楚生的居所,他去过一回,很小,很洁净。一张铁架床,一张桌子,地上好多乐器,摆得整齐,地毯上散落着一沓沓曲谱和一摞摞书,没下脚地儿。陈楚生想来着,但董宝石没舍得和他在那做爱,他在屋里没看到一个烟头,一个空酒瓶。他觉得那是一个思考和创作的地方,不是一个能充斥欲和瘾的地方。

虽然把精液喷在那些书和谱上的幻想让他在这之后有了好几次绝顶的高潮,但他觉得如果真干出来这种事,那他就真的不是人渣就是畜生了。

董宝石挣扎得越来越激烈,不顾自己磕哪碰哪,他大口喘息,完全是在陈楚生身上打架,和他自己打,也和陈楚生打。

陈楚生放弃了,他箍紧身上的人,往他们一贯去的那地方走。

董宝石瞬间安静下来,圆脑袋埋在陈楚生脖子里,软软的耳朵拱着陈楚生的耳尖和侧脸,感受到后者也在发烫。他在陈楚生身上不老实,喘息着感觉屁眼流着润滑剂和肠液,于是总是向下去贴那根坚硬的勃起。他像被酒罐子泡了一样,渴得不行,恍惚间觉得自己渴求的都带着酒香,包括陈楚生的精液。

城中村里设施简陋,之前那地儿都算不上酒店,充其量是个招待所。那家算是离小酒吧很近了,但就算是他自己选的,这二百米的距离也让董宝石一直抱怨怎么这么老远。

“都怪你,陈楚生,”他咬牙切齿地在陈楚生耳边念叨,“让你撩我,还不肏我。”

陈楚生捏了捏那个浑圆的屁股,董宝石又是一阵颤抖。

“求你了,生哥,楚生哥,”董宝石又哀求,“你就这么忍得住吗?我水儿都要流干了。”

他掰着陈楚生脑袋提出建议,“那边,那边黑,看不着,你就脱了裤子插进来干我一顿行不行,啊?生哥?”

“宝石,你太疯了。”

陈楚生还是摇头,令他无比火大地摇头。

“就他妈是你,你把我逼疯的,”董宝石眼睛红得吓人,“我为你那根鸡巴疯的,行不行?”

他喘着粗气,开始扯着大白嗓唱,“我问天问大地,问这个傻逼为什么不能肏了自己。”

陈楚生摸摸他的头,搂紧了他的腰。

嘴硬的脑袋一下子沉在了他颈窝里,随后是湿润的水滴了下来,又汇聚在一起,淌了下来。

“我干恁爹...我操你娘...我日你先人板板...”陈楚生的祖宗十八代都被董宝石一张嘴从四面八方操了个遍,这之后,这个声音越来越小,逐渐融入了湿润的泪和酒的夜里,“陈楚生……”

“宝石,我喜欢你。”

陈楚生把他越搂越紧。

“宝石,我爱你。”

董宝石只是把头埋起来,什么话也不说了。

 

到了招待所董宝石的酒有点醒了,他装醉,还装睡。陈楚生把他放在床上,解开裤子拉链,戴上套,又以同样麻利的手法脱了董宝石的裤子,掰开两条腿,把性器顶在开了个小口的穴上,慢慢地磨,磨几下就插一下,只有一小点龟头肏进去,很快就出来,如此反复。

这个肏法过于煽情和色情,董宝石没多久浑身发热,再也装不下去了。他把腿自己举着,随着陈楚生肏的动作越分越开,越举越高,都快到耳朵边了。他也没想到自己的胯能这么开,身子还能软到这种地步,整个人都要折叠过去。他剧烈地喘息着,眼前是他的穴和陈楚生阴茎不断接吻的淫荡画面,这让他觉得仿佛全身上下就剩了个屁眼供人使用,心里很怪又很满足。

“生哥......你这么肏也不怕、不怕套一会掉了......”

陈楚生浑身也绷紧着,头上一层汗,“会吗?”

董宝石喘着笑了声,眼睛像小狐狸一样眯着,在陈楚生下一次拔出阴茎的时候一层层收缩肠肉,硬是用穴把很是贴合的套从龟头给撸掉了。

他像展示战利品一样把那个套从自己穴里揪出来,拿在手上,得意地给陈楚生看。然后发现陈楚生见了这个画面,底下的鸡巴不受控地跳动了好几下。董宝石眼睛都发直了,扒着自己的臀瓣,想用被肏开的,吐水儿的,柔滑湿嫩的穴去吞那根光裸的粗长阴茎。

“生哥,就这么进来吧......”

陈楚生似乎终于再也抵挡不住,他的眼神如他们初次做爱那般迷离,挺着腰,把热的滑的那根往里送。茎头触到穴口的时候,两个人具是一颤,没有任何阻碍,肉茎几乎是被穴口吞吃着一样,一下子滑进去大半根,他们双方都如此渴求一场毫无阻隔水乳交融的性爱,以至于这种浓烈的渴求真的让董宝石以为自己的穴今天能吞下陈楚生的精液。

结果穴里空了的时候,董宝石连骂都懒得骂了,他像看到外星人一样看看那根重新戴上避孕套的阴茎,又看看陈楚生流着汗的脸,嘴里只冒出来一句我操,下一秒就被陈楚生肏了。

“我服了你了......啊、就那、快点.......I服了U,”董宝石边叫床边表扬,立志于让陈楚生手机上那五个大字变成现实,“生、生哥,你是不是.....啊,操,好爽,你是不是戒过毒,啊?”

他生哥真的哪都好,人帅歌甜鸡巴大,话少活好顶呱呱,就是他妈的不能把他肏成个泡芙,不能圆了他这一场淫荡得没边儿了的梦。

董宝石高潮过后实在没劲了,这一晚上又被陈楚生惊吓,又喝多,又找肏又发疯的,最后还带着落空的愿望被狠狠干了一顿,哪个打工仔像他夜生活过得这么精彩啊?他张开双臂,餍足地环抱着陈楚生,又把他脑袋捧起来,看那双高潮后重归无波的黑眼睛。

“生哥,你自家酒吧那厕所咋了你了,不脏不臭的,你还把我搬这老远。”

“脏,臭。”

陈楚生也满足,也发懒,跟个大猫似的趴他身上,嘴里往外蹦单字。

“得,那谁,就英帝国那谁年轻时候还整天在酒吧厕所3P呢,”董宝石扯着嘴角,贱了吧唧的,“不在厕所干,你枉为音乐家你。”

这话题真没溜,董宝石自己都笑得不行。结果陈楚生把脑袋给抬起来了,灯光下面眼珠子黑得吓人。

“宝石,你不许找人3P。”

“啧,咋,我在你眼里就这么乱呗?”董宝石拿手胡噜陈楚生脑袋,把他刚才因为肏过自己而散落的头发弄得更乱,“我找人也得你答应啊。再说了,也该是我对你说这话,你那帮是听众吗,成你脑残粉了都。”

他指的是刚才那首唱完后,陈楚生倒是拍拍屁股走了,底下就跟炸了锅似的,一堆人可劲往他这凑。毕竟没见过啊,陈楚生在这小破地方唱了快一年,歌好听到人早都火出村了,据传还有星探过来挖人,但他从来没说挪地方,也从来没特地回应过哪个观众。尤其是这首歌,那底下喊破天了,陈楚生连眉毛都不带动一下的。结果这次他竟然有如此反常的举动,还是对着一个男人。所有观众、歌迷都快疯了,好奇心突破天际,就想一睹陈楚生真命天子的真容。

陈楚生塌着嘴角,被董宝石看出来了:这家伙这表情就是在憋笑呢,蔫坏。

“我也不会找别人的。”

“哎,干啥啊整这严肃,”董宝石老不正经,“你该玩玩,这年头还兴这套呢?”

陈楚生不说话了,董宝石一下子想起来之前他对他说的啥,脑门子上蒙了一层虚汗,不是肾虚,是心虚。

“成,生哥,你不找,我也不找,咱就玩这套,OK?不仅玩这套,你还绝对要跟我戴套。”他又开始满嘴跑火车,看逗不起来陈楚生,就又捧他沉沉的脑袋,“生哥,你是不是觉得我没回应你,你就不愿意不带套干我啊?”

他生哥摇摇头,没有笑,眼角耷下来。

“咋能不是呢,你又没病没洁癖的,”董宝石叹了口气,“好吧,我也喜欢你,行了不?”

陈楚生在他怀抱里点点头。

“我知道我说了这些你也不能那样干,”董宝石想开了似的,别人为情出家,他为不能被内射而开悟,“陈楚生,你是不是觉得我诓你呢,我没有,我也真的喜欢你,虽然我都不知道你喜欢我啥,但我也确实甚至有点爱你。”

他挑个眉看着陈楚生,让人看出来在等一个表扬。

陈楚生又点点头,手上捏了下掌心里的乳尖,然后移上去,看到董宝石胸前几颗小小的痣,亲了一口。

董宝石被捏得亲得缩了一下,他心里想要更多,但实在是累了。刚才就一直觉得他生哥有点撒娇,现在又好像被一只大狗舔了一口,他满足地抱紧了身上的人,闭上了眼睛。

陈楚生把头埋在董宝石的胸脯上,耳边是身下这个男人有力的,清晰的心跳。

“宝石,你当然爱我,只是你还不知道为什么。”

 

既然喜欢都互相对对方说了,那就开始约会吧。董宝石也没想到一个酒吧驻唱版社会大哥和一个打工仔约会能干些啥,除了那些从不缺席的色情内容,其余的好像都是他们这种身份的永远也不大会干的。

比如,写诗。

董宝石那些酸不拉几的小诗歌一直没从他生命里消失,他的灵感总从酒精和失眠里冒出来。现在,虽然醉酒和失眠的频率都有所降低,但他的小诗歌还开辟出了新品类,除了酸不拉几,还有黄不拉几。

黄不拉几的小诗歌们不像他口头老喊的肏他干他那么粗俗,反而挺美的挺绝的,也挺催发性欲的。

毕竟这些小黄诗的灵感基本都是被陈楚生肏出来的,每次重读,都会把他领回某一场具体的性爱。他写这些诗的时候刚开始藏着掖着,结果还是被陈楚生发现了。董宝石怪不好意思的,他将心比心,如果陈楚生拿他俩的经历来写歌,他也会觉得有点放不开,有点怪异。

陈楚生反倒没什么反应,他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还松了一口气。谁料在一次性爱之中,陈楚生正干着他就突然打开了手机。董宝石惊了一下还以为他生哥要拍点什么黄色小视频来留个纪念,他正准备扯着嗓子好好发挥一番,结果这家伙在他身上边动边开始念他写的诗。

一个小节没读完,董宝石就裹着肉茎颤抖着淫叫着被干上高潮了,陈楚生不停,继续肏继续念,念得董宝石浑身都羞得发红,又进入状态。直到最后,陈楚生还不知是好心还是故意的,给他写的特别煽情的一段谱了个曲,用那种又柔又醉的美得无与伦比的嗓音在董宝石耳边唱了出来。

董宝石从来没有被谁干成那样过,陈楚生的阴茎被他抽搐的穴眼吸得射在套里,抽出来后,他浑身是粉红的,陷在干性高潮之中,身上的肉摸一下就颤动一下。眼皮只能半开,黑眼珠子翻不回来,喊得嗓子都是哑的,舌头像个出神的猫一样缩不回去。胸乳上全是他自己射上去的精和揉搓掐捏的红痕。他双腿不住地抖动,腿肚子直转筋,大腿被压得合不上,胯都被肏开了。底下的穴被插得彻底合不拢,括约肌一抽一抽的,把乱七八糟的液体全挤出来。

稍微缓过来一点,他还想摸着陈楚生的性器往下面塞,他还想让陈楚生继续念那些歌颂夏夜的雨、月光的爱、交缠的藤蔓,歌颂露水和花蕊的诗,他所有瘙痒的瘾都被干出来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觉得空虚,只觉得不满足。陈楚生注视着他,亲吻着他,用广阔如海的柔情把他托起,就像是对待珍宝一般,他是他的宝石,他被无限地包容,被安抚。直到他的灵魂停止了一切震荡,重回到那片安详的宁静之中。

顺理成章地,这段因诗而来的灵性交融也被董宝石写成了诗,不过他还没让陈楚生看见过。他有点害怕,陈楚生这人深藏不露,把他拿捏极准。伴随着随便写的一首诗做背景音,他都能被肏成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万一这首真被他生哥拿到了,他还不得被玩死在床上。

所以这之后董宝石只给陈楚生念点别的零星的小诗:他写珠江和南海的风景,写自己打工的流水线,写舍友阿潘和他那帮狐朋狗友,写太阳神月亮神,还写家乡。他写这些都是自然而然,有的信手拈来,有的反复打磨。陈楚生很认真地听,听完就更认真地变了花样夸他,从来没敷衍过,也从没说过一个不好的字。他有时候被夸得都害羞了,跟饿狼一样扑上去用唇堵那张甜言蜜语的嘴。他边舔边想,这人怎么这么闷骚呢,看不出来这么会说话,他那帮小粉丝要听到这些不得傻了啊。

作为回报,陈楚生弹着吉他给他唱近似于诗的小段,也都是自己写的。董宝石喜欢他那些悬挂在钢丝上的危险词汇,这种危险几乎不涉及物质的失去和获取,只关系精神的摧折、毁灭和苏生。这些词又不露骨,陈楚生不在明面上诉说这些,他有时经由模糊的意象,有时借助旋律的起伏来做各种各样的表达。董宝石能听懂,他说不出口,就觉得自己嘴挺笨,虽然这话说出去他那一圈狐朋狗友都要骂他,但他总觉得自己面对陈楚生,说不出口的话有好多,好多。

 

有那么一次,陈楚生给他弹了段特好听的旋律,让他挑首诗,配上念一段。

董宝石傻眼了,“干啥啊生哥,我可搞不来配乐诗朗诵,就小学表演过这个。咱俩好是好上了,你这还带帮我准备过年节目的啊?”

陈楚生知道他能贫,但也想不通他怎么这么能贫。他都无力回应,抽了一张董宝石自己的诗稿开了口。

一首完了,嘴上不饶人的娇小东北汉子蹲他面前泪眼汪汪地看着他,“我写的时候感情也没这么充沛啊,生哥,你是不是语文学可好了?”董宝石点点头,觉得很有说服力,要不他生哥怎么跟个文化人儿似的,“你这阅读理解做的,原作者都不知道写出这层了。”

陈楚生抱着琴自上而下看他,然后快速伸出脚,踢了他屁股一下。

董宝石“嗷”一声蹦起来,“陈楚生,你瞅挺准啊!你要能偏点,我下半辈子得葬送在你脚下了。”

陈楚生不顺着他话茬走,“好听吗?你写这个词特别适合这样。很美,我很喜欢。”

圆脑袋小狐狸眼睛里那点泪花闪了闪,“我也喜欢,你那曲儿配着,唱啥念啥都好听。”

“宝石,我是为你的词作的。”

董宝石明白他什么意思,他是专门给他写的,世界上最好听的独一份的曲,就要配上他的词。他俩在一起,这个曲子他才愿意演。

“……生哥,我就有一点想不通。”

“想不通什么?”

陈楚生把吉他放到一边,专注地看着他。他姿态放松、开放,这是他和董宝石在一起的一贯状态,他的肢体语言好像在告诉对方,问吧,无论董宝石问什么,他都会回答。

其实这也是董宝石想不通的一点,越想下来越觉得,陈楚生看他不一样。他肯定喜欢他,乃至爱他,这董宝石知道,但这总有个过程吧。陈楚生在有别人在的时候,话少,严肃;和他兄弟在一起的时候,挺亲切的,善于聆听;表演的时候,迷人,专注;但和他在一起呢?董宝石总是感觉不来,也许是差异太多又太细微,反倒只是像一团空气一样包裹着他,让他舒适地漂浮其中。

他摸摸自己的脸,也就是个正常人长相,那陈楚生到底喜欢自己啥呢?他肯定不喜欢钱不喜欢权,因为这两样董宝石都没有,那他喜欢自己在床上放得开?董宝石在心里摇摇头,这家伙在床上那些手段,年轻时候估计玩得比自己花多了。那就喜欢自己写的这些小诗?那也不能行啊,他那些歌要好好规划,那不得火出广东火向全国了?

那他干嘛对自己这么好?他又是什么人呢?

这些都是董宝石想不通的,但这也都是他不会问出口的。

“你这些歌到底咋写的啊,写这么好?”

陈楚生笑了,没有一个创作者不喜欢别人真心实意的夸赞的。

“有时候我想着你写的。”

“你可别跟我肉麻了,我可不信啊,”董宝石跟他开玩笑,然后似乎不经意地,“你忘了我第一次听你那些歌我都哭了?你当初问我为啥,我告诉你呗,我听着伤心,”

他顿了一下,终于把这话问出了口。

“生哥,你咋写这么伤心呢?”

陈楚生安静地注视着他。

“就像你写诗也伤心一样,我写歌也会伤心的。”

董宝石安静地听。他眼睛里那点消下去的红色一点点蔓延上来。

“但遇到你了,宝石,我就不那么伤心了。”

董宝石低下了头,半天不说话。陈楚生看着他扒拉手机,等了一会儿,这人也不抬头。

“你做什么呢?”

明显有个吸鼻涕的声儿响了起来。

“哥你再弹一遍刚才那曲,我给你念,然后咱俩报名诗朗诵大会去。”

“……”

陈楚生沉默半晌。

“其实也可以不是诗朗诵,加点节奏的话,也有这种音乐形式。”

“我知道,那不拉普么,说唱么,今年那节目我看了,贼逗。

“咋,生哥,我都这老大不小了,你还指望让我当那拉盆儿去啊,那不行,那帮人有的歌还行,但他们那打扮我咋看咋不顺眼。

“哎呀你别提了,那发型,那裤裆,有的屁股蛋子都露出来了,滴哩当啷的,也不怕给自己绊个大马趴。

“敢情生哥你没看啊,来来,我给你放个视频你瞅瞅,你看这货的黑人烫是不是拿炉钩子整的。

“啥,你连炉钩子是啥也不知道,哎呀你这贫瘠的知识面啊,什么时候我带你去东北好好涨涨见识……

 

他俩在一块要是聊天,董宝石就是个逗,他不愿意看陈楚生安静搁哪呆着,他总是有点怕那种熟悉又陌生的伤心的感觉。他从天南逗到海北,陈楚生也能跟得上,有时候回应的一两句还能把他整无语了。其实他也就爱逗他生哥,喜欢看他脸上那些小笑纹一折一折堆起来的样儿,不说咋帅了,反正让他董宝石贼有感觉。

陈楚生不表演的夜晚,他俩并肩走在街上,近似于一个没有任何目的地的约会。

天更热,蒸着烘着,人群跟包子饺子似的,从生变熟,一堆堆老拥在一起。董宝石也是,吃着雪糕,还一个劲往陈楚生胳膊上靠。他总觉得身边这人体温比自己低一个度,虽然看着也热,但靠着还挺舒服。更合他心意的是,陈楚生完全不嫌弃他,从没躲过。

路过总有人瞅他俩,大多数是小姑娘,偶尔还有几个挤眉弄眼的小伙,一看就是骚零。

他看看自己一贯的大背心和大裤衩子,又看看身边陈楚生的短袖运动裤。

“生哥,你说在别人眼里咱俩啥样?”

“什么样?”陈楚生也看了看他俩的着装,“文艺青年吧。”

“啊?”董宝石好悬没把雪糕掉地上。

“你写诗,我写歌,做的事情很文青了。”

“你可别逗,就我这,”董宝石笑得乱颤,把带着纹身的胳膊伸过去,给陈楚生闻自己手上洗不掉的机油味,“这叫文青啊?”

“文青也要打工,驻唱的嘛。”除了某个床上的问题问题,陈楚生和他交流主打一个不反驳,然后找各种角度进行说服。

“对,你家文青还会当街头大哥。”董宝石顺着他话说。

陈楚生有点无奈,董宝石才知道他刚开始也不怎么适应大哥这种身份,后来被叫多了就习惯了。

“你还不适应呢,都不用看年纪,你这脸生下来就是当大哥的料。”

陈楚生被他说得直乐,笑起来那些小褶子就别提了,又给他凭空加了几岁。董宝石看在眼里,嘴上不停点儿的嫌弃,心里可是喜欢的要死,变了法儿变本加厉逗他。

自从他俩好上了,不论是烧烤摊还是小酒吧,董宝石再也没见过那几个花臂大哥,好像他们从来没存在过。他本来想用一场梦来形容,后来想想谁用梦这么迷幻的词来形容壮汉啊,算了,就当陈楚生的街头组织解散了呗。这街头组织也是董宝石自己揣摩的,肉眼可见,能有看上去就不好惹的花臂壮汉坐镇的组织绝对不是什么音乐爱好者交流协会,但陈楚生和自己谈着、玩着,见天儿腻乎在一块,不像有机会能去街头搞点啥事。

要说董宝石白天还得上班,怎么这么有自信,也是因他遵循着逻辑来推理:每个晚上他俩不都凑一块吗,陈楚生每次肏他的时候也挺有劲的,不像是白天挥洒了什么精力,再说了,谁家团伙光天化日出去找事儿。不过他想想也觉得奇怪,陈楚生这人看上去挺有文化的,弹一手好琴唱一嗓好歌,哪像个混混的样儿,更别提还当老大了。

可又由不得他不信,就酒吧那个年轻小老板,提起陈楚生来那叫一个五体投体,甘拜下风,就差把人大生哥给供起来了,可要再等董宝石进一步过问,这货又屁都放不出来一个,只让他自己去问陈楚生。董宝石心里不由郁闷,他要是能开口问那至于来找这货吗?

其实说实话,他觉得要是自己真的要一些答案,他也非常好意思问,陈楚生也肯定能给他,他就是觉得,还没到时候。陈楚生对他好他看在眼里,但是严格说来,他俩也就互相表了个白,事后想起来他当时还跟精虫上脑了一样,一点都不正式,更别提什么“男朋友”之类的名号了。

这事儿得定下来啊。至于他那些要离开的想法,也可以变变了。反正时间还早,谁也不知道,就当它们根本没存在过,多好?

说干就干,董宝石都等不及把雪糕先吃完,他别扭地一手点亮手机,往屏幕上点了几下,然后喜气洋洋地把手机塞给陈楚生。

“宝石……”

陈楚生认真地一遍遍看屏幕上的东西,然后看进董宝石快乐的眼睛。

“咋?感动了?这我一个礼拜工钱呢,走不?”

“会很累的。”

“怕啥,玩儿去!话说你去过啊?那我这土老帽都没见识过呢,你得带带我啊。”

“……好。”

“你是不愿意去不?嫌累?”董宝石舔完了棍上的最后一点雪糕,转头看着有点沉默的陈楚生。

陈楚生摇了摇头,“不是。”

董宝石拍了他生哥一巴掌,笑得见眉不见眼的,他看出来陈楚生有话要和他说,咋感觉他不好意思呢,那兴许是同一件事?他心情好,看哪都开心,就暂时原谅这个闷棍打不出一个屁的陈楚生吧。

他舔了舔嘴里残留的奶油,他生哥给他买的就是好吃,唯一有点遗憾的是,这个甜味散得也太快了。

 三.

董宝石满头大汗地站在一群人中间,平生第一次感受到这么强烈的后悔。

不就正式表个白吗,那洋餐厅不香吗?那“小蛮腰”不美吗?那游乐园不好玩吗?珠江边、广场上、公园里,他要去哪表,不都得给陈楚生整得感激涕零,得捧着他手感恩自己遇到个这么懂浪漫的好男友吗?

他赶啥时髦,非得来这破音乐节,啊?

这人啊,一潮一潮的,涌来涌去,浪起浪伏,董宝石不得不牵着陈楚生的手,生怕两人给挤散了,他真是理解不了,这都啥铁人啊,这么老热,这么老累,也不收着点,他一路过来光看那担架都抬出去三四个人,这剩下的还能这么嗨玩?

哎呀妈,这一趟下来,他可得在他那小宿舍躺个三天三夜,不对,躺也得躺陈楚生那去,而且不仅得躺,还得……

这天气状况不允许他越想越荡漾,脸上身上全是汗,毛细血管都爆了,他俩时不时互相看看,都生怕对方中暑撅过去。

这事儿他想了挺久,他也看了天气预报了,今天甚至都没之前那么热,但陈楚生晚点还得演出,他俩只能挑下午的时候进场。他是真不知道,越晚时候的歌手粉丝越多,气氛越疯狂,他寻思海报上那几个名儿他也不认识啊,咋就这么火爆。

结果一看,舞台上那几个小伙儿不就是他看那节目上蹦蹦跳跳的几个拉盆儿吗。见到“熟人儿”,董宝石还挺开心,他随着节奏摇摆,鼓点伴随着小伙儿们突突突突从嘴里蹦出来的词砸到他心里,别说,确实爽。身边的陈楚生和他拉着手,也挺享受地摆动着身体。

舞台上巨大的电子屏里播着花里胡哨的效果视频,场子气氛热翻了天,这时候身上反倒不觉得热了。这几个小伙儿很快演完了,他们还得下去给后面的“大咖”腾位置。很是不舍的告别了这几个打扮依然很一言难尽的年轻人,董宝石特别期待地盯着报幕的大屏。下面是一个很出名的歌手,他就是为人家来的,那情歌唱的,只有他生哥能比得过。

他知道陈楚生也喜欢,有一回他在陈楚生歌单里看到了好几首这人的歌。这歌手的作品很抒情,他想如果在现场,也许能就着这个音乐说点心里话。但原谅他董宝石一个打工仔土老帽吧,就算是抒情安静的歌,在这样的场子里也是震耳欲聋的。他还想跟身边人聊天?那心脏都被震得砰砰响,只有报幕间隙能得以喘息。

他拉着陈楚生慢慢往前走,在尽量不打扰他人的情况下越来越前,中间还很巧碰到了几个听过陈楚生演出的人,那些听众很惊喜,他们也叫他生哥。有一个人反复确认节目单的上的名字,有点不确定地问他难道是来当嘉宾的,被陈楚生摇着头否认了。

“生哥,我觉得你那么唱下去,总有一天也能到这来演。”董宝石挺自豪的,他咋看他手里牵着的人咋喜欢,这谁啊,他马上就到手的男朋友,未来的大明星啊。

陈楚生抬起另外一只手塞给董宝石一个小东西,董宝石一看,一张彩虹小贴纸,是刚才的听众给陈楚生的。董宝石挠挠头,“这是那意思吧?支持咱俩的意思?”陈楚生点头,董宝石咧着嘴笑了,“现在小年轻就是包容,挺好,挺可爱。”

他收起来,也算是陈楚生的小粉丝给他俩的一个心意,他觉得是个很好的兆头,一会能让他更容易开口。

两个人慢悠悠地往前,歌手马上就要登台,估计一会再想换位置就难了。董宝石知道这行为有点不厚道,但他想给他生哥更好点的体验。

然后陈楚生停住了脚步。

董宝石看了一眼自己空了的手,疑问地回过头。

“咋了?”

“就到这吧,宝石。”

“啊?”董宝石又看前面的人群,“不是,还能再往前一点呢。”

他有点着急,又理解了什么,“哦,你是不是怕音响震你耳朵?那咱们就在这吧。”

陈楚生没有说话,看着他,然后抬起头,看了一眼舞台上登场了的歌手。

人群因为明星的出现而开始尖叫和骚动,他们之间有了一点间隙,很快就要挤进来人,这下董宝石是真着急了。

“生哥,你拉着我啊,生哥!一会别丢了!”

他伸长了胳膊去够陈楚生,但是够不着。过了几秒,他反应过来,是陈楚生在往后退。

“生哥,你怎么……”董宝石没有想到,下一秒,陈楚生果断地转过身去,逆着人群向后,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陈楚生!”

董宝石以为是自己喊出了口,但是这声音太不对劲,音量怎么这么大,震得他和他身边所有人的躯体和心脏都疯狂跳动。所有人都向他这个方向看,他感到自己身处梦中。他有点迷离地回头,看到舞台上的歌手拿着话筒,不顾任何形象地向这个方向呐喊。

“陈楚生!!!”

歌手背后的大屏幕上是涌动的人潮,每个人的脸上都抱着莫大的疑问,正中间,是董宝石自己那张苍白的面孔。

陈楚生已然消失在人海中,不见了身影。

 

董宝石从“瘾”的后门出去,转过一个弯上了楼,推开门,站在门口,看着一地凌乱之中,坐在床边的人。

“陈楚生。”

董宝石满身是汗,他一路过来,站在这里,却觉得自己前所未有的平静。他俩之中情绪不稳定的是他,爱逗乐爱发疯爱哭爱笑爱闹的也是他。陈楚生不是不会干这些,但他情绪波动完了,也给人很稳定的感觉。

但是现在,陈楚生把脸埋在手心里,脱力地坐着,一言不发。

董宝石觉得这样的沉默下酝酿着一团风暴,这风暴混合了属于陈楚生的伤心和那些不为他所知的过去而带来的种种情绪。

他平静,又生出不受他控制的惧怕。

“你爱我吗,生哥。”

这不是一个问句。董宝石知道答案,但他固执地向陈楚生继续寻求这个答案。他要确认,他要承诺,他要他们在一起,他要他们的心赤裸裸。

他蹲在陈楚生面前。

“我不管那个舞台上的是不是你的旧情人,我不管你是不是混什么黑社会的,我不管你以前干过什么,将来还要干什么,我爱……”

陈楚生选择在这个时候打断他,这让他绝望。

“他不是我的情人。”

陈楚生说。而这句话没有给董宝石带来任何喘息。

“但他是我最对不起的人。”

“行,不是情人,那就是兄弟。”董宝石感觉自己内心的无力在一层层堆叠,“他是你兄弟,你对不起他,但你想他,你要去看他一眼。而他看你一眼就能认出你,他不顾身份地要留你。”

董宝石坐在地上,语气很轻,很累,“你欠了他什么,你要赔给他命吗?”

陈楚生变成一条沉默的鱼,游进他们二人之间凝滞的空气里。

“你是他兄弟,你告诉我,他现在过得好不好?

“行,你不说,我告诉你,他至少过得不赖,陈楚生。你不欠他,他不欠你,你只是在那段过去里走不出去。

“我说的不对吗?陈楚生你告诉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但我说的不对吗?”

陈楚生的双手颤抖,有泪从他的指缝间流下来。

“宝石,你说的对,宝石。我是个懦夫。”

“你不是懦夫,我才是。”

董宝石疲惫地搓了搓眼睛,“本来夏天结束,我打算去死的。”

陈楚生的一切动作都停滞了,没过几秒,他浑身都开始剧烈的颤抖。董宝石抹了一把脸,跪起身来,抱住了他。

“嘘,没事,放松,生哥。”他轻轻地拍他的后背,如同安抚一个受伤的孩子。

“我去年就这么干过一次,跳了珠江,被人给捞上来了。都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按理说人家是我大恩人,是个大善人,我怎么就这么恨救我那人呢。

“所以肯定还是我自己的问题,我是个懦夫,是个傻逼,我无法忍受我这样。我打算看阿潘过好日子了,继续去死。

“但我现在感谢救我那个人,真的感谢,他就是我恩人。你知道为什么么,生哥。”

陈楚生在他怀里虚弱地摇头。他哭得可真凶,董宝石想,那些他喜欢看的小褶子都没了,自己还得花力气哄出来,烦人。

“又跟我装傻,陈楚生,”董宝石揉他脑袋,低下头去亲他哭得汗湿的耳朵,“因为我遇着你了,知道不,遇到你了,所以我感谢救我命的那个大圣母大圣父。”

“遇到你了,我就没有那么伤心了。”

 

单薄的铁架床剧烈刺耳疯狂地摇动,他们俩谁也没有做过这样要把对方吞吃掉的爱。

“宝石,告诉我,你要什么。”

陈楚生把控着董宝石的腰肌,低头去亲吻他的胸乳和零散的小痣,看进他迷醉于快感的眼睛。

“我要你射进来……”

他断续地回答,他被干得呼吸乱做了一团。

“你要精液,对不对,宝石?你要我的精液,是不是?我全都给你,全都射进去,好不好?宝石,好不好?”

他狂乱地呢喃,忘情地给予。他揉碎了董宝石情欲的躯体,他把阴茎深深地嵌入身下人的穴里。

“快给我,陈楚生,快给我!你他妈,快点,再肏快点,肏死我……陈楚生,你干死我……”

在这两个人的人生中,他们从来没有这么消解过。他们在高潮中融化给了对方,在疯狂的激情中寂灭了,在沉沦的欲望中苏生了,在急切的逼迫式的渴求中拥抱凝望亲吻着对方,在一份没来得及占有,没来得及被驯服,没来得及交付,但又那么深切,那么痛苦的爱中献上了自我。

他们是嵌紧的榫卯。陈楚生的精液射满了董宝石的肠腔,蠕动吸吮的内脏和跳动着依旧半硬的生殖器紧紧黏合,他们拥抱着,下体紧贴着,他们绝不想离开对方的身体,仿佛一点点的分离都会带来绝望的灼痛。

 

两个人许久没有说话,董宝石缩在陈楚生不那么宽广,但踏实安稳的怀抱里。他的耳垂上放着陈楚生弹琴的细长手指,被抚摸着,被揉搓着。

“哥,我那耳洞子都要被你搓开了。”

“你耳朵后面也有痣,”陈楚生不放手,指尖底下捏着鲜红的耳垂,好像要流出血来,“你知道吗,宝石?”

“我上哪儿知道去,要不是咱俩上床,我都不知道我身上还有那老多这玩意儿,”董宝石笑,抬起手拍了下陈楚生的爪子。他俩做爱,陈楚生从他前胸一路往下亲,董宝石才知道,他自己大腿根里还藏着好几个小黑点子。

“很好看。”

“这有啥好看的,这不女娲给我身上甩的泥点子吗,”董宝石又肉麻,摸摸胳膊上的鸡皮疙瘩,“还甩这么多,说明我就是个粗人。你也啥话都说得出口,生哥。”

他舒适地享受着这个怀抱,几乎要睡过去,但是心里突然闪了一下,董宝石有点慌,“几点了,你不演出去吗?”

陈楚生又没说话,但这次的沉默让董宝石心里明白了什么。

“生哥,你还去演吗?”

“不去了。宝石,我要走了。”

董宝石不是很意外,他想这是个好开始。就像他说出自己要去死,就不会去死了。陈楚生说要走,那他就还能回来。

“哦。”

窗外很应景地下起雨。一场平静的,分别的雨。屋里开着空调,不闷也不热,舒服,几乎不像个夏天。但夜晚仍会如期而至。

“那我也得走了,生哥。”董宝石也有自己的打算。

“你还……”

“怎么可能,你想啥呢,说你聪明你咋这时候这么笨。”董宝石白了他一眼,“我打工这么些年钱挣够了,我要回家,回我那美丽的大东北,去见我亲爱的爸爸妈妈,OK?”

他抬起手,食指和大拇指怼一块,比了个OK的手势,然后头都不抬往陈楚生脸上怼。

陈楚生哼笑了一声,抓住他的手往上亲,亲他右手手臂上的另外三个词语。

“哎,我看出来了,你是不是可想问我为啥纹这几个词儿了?”

陈楚生开始没点头,他只是顺着董宝石兴致勃勃都抬起来的两条胳膊一路看,认真地出神地看,又被董宝石拿胳膊肘怼了一下。

“对,宝石,我很想问。”

“那等你回来我告诉你。”

“好。”

他俩就这么抱在一起,董宝石心里突然想起来个事,于是起身准备去找自己裤子。

一起来他才感觉陈楚生射进去的精液流了一屁股,要多埋汰有多埋汰。原来他心存向往的被射一肚子这么不堪,那以后还是听他生哥的好了。结果陈楚生在他身后好像有点蠢蠢欲动还是怎么回事的,手也摸上来了,捏着他屁股肉又搓又揉,整个手掌都要塞进他股缝里。

董宝石被他一摸就软,腰也软心也软,也被他一摸就开,腿也开了,穴也开了,都不用怎么费力再润滑,他背对着陈楚生,手往后扶着又热起来烫起来的性器,微微向后一拱,就满满吞掉了粗长的一整根。

“生哥……好舒服……”

他俩肏的汗一层层流下来,陈楚生抓住董宝石的膝窝,从背后一下下用力干他流着精又湿又软的穴。底下那些乱七八糟的体液都被肏出白沫了,裹在那根性器上,是一层油亮的水儿,顺畅地出入那圈软哒哒的肠肉。

情欲的味儿蒸腾着飘散,整个屋里回荡着董宝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极亮也极放得开的淫叫声,那么色情,那么煽情,听在陈楚生耳朵里,煽动起来他刻着极浓厚的欲的喘息声。董宝石被干得快化成水儿了,又是满脸的泪,粉红的皮肤包着一层薄皮儿。他的胸脯往前挺,白花花的饱满的乳肉配着像俩红果一样的奶头,点缀着那几颗小痣,就像是过年蒸出来的大白糕上撒了几粒黑芝麻。大白糕是被热气蒸透的,他是被陈楚生的阴茎肏透的。

床上的薄被裹着他俩缠在一起的脚,乱作一团,床单皱的,湿的,董宝石被肏得气都有点喘不过来的时候就偏下头去咬陈楚生的枕头,涎水流出来顺着他收不回去的小舌头往下滑。他只觉得那根性器要顺着肠子捅进他胃里了,他被干得整个人都饱了。

整套床具被他俩的律动摇得错位,他俩抱在一起,董宝石在每次陈楚生肏进来的时候都往后贴,顺着阴茎插入他的深度变着角度磨自己的敏感点,磨的他爽得要死,眼睛直往上翻,就这样也无法抵消陈楚生越来越深越来越急的力度,他被肏的一点点挪向床边,都快从床上掉下去了。

裸露在外红透到根上的性器高高挺立着,随着被肏的力度摇晃,前列腺液从打开的小口里一个劲往外流,董宝石被后穴的快感整的,根本没有心力去抚摸这根吐着水儿的小东西。他只能一手揪着床单,一手向后不断抚摸着陈楚生精瘦的腰。每次那根性器往外抽的时候,他都有点留恋的按住手下因使力而起伏的腰肌臀肌,不想陈楚生抽出去太多。他这个角度看不到陈楚生的表情,他只能感受到他男人喷在他脖子和耳朵上的热气儿,还有那些湿漉漉的带着爱和情热的吻,他醉在陈楚生的气息里了,不等陈楚生往里肏,他自己就迫不及待地往里按,他希望他深深的满满的干他,他希望那根东西把他穿透了,永远也别离开他的身体。

最后要被肏出来的时候,董宝石像是突然回了神一样,他嘴里发出不成调的声儿,放开陈楚生的腰,把手伸到前面去想接住自己的精液。但他的手被陈楚生死死掐住,身后渴求的唇顺着他侧脸吻他,他满脸红的,别扭地拧过身去用舌头够陈楚生,迎来粘稠的交换了体液的湿吻。他的手挣脱开陈楚生的钳制,去更别扭地反手够陈楚生的背,想摸那个圆圆的疤。他够不到。他的担忧从唇缝间不成形地往外流,“……要射到……你那些……”

陈楚生放开他的舌头,吮吸他肿起来的唇珠。

“射上去吧,我带不走。”

一股股的白精喷发到那几沓曲谱上,董宝石透过满眼的泪去看,这画面带他回到那些淫荡的幻想中去。疯狂的高潮里,底下那段肉腔也颤着裹着最后一下狠肏进去的肉茎,把里面含着的种子都吸出来。他体验着的过程如此无与伦比,他只有满足和快乐。他想,无论陈楚生要去哪,他是完全属于他的了,而他,也是完全属于他的。

到最后,从董宝石弹动的性器里只能流透明的水儿,他被肏得彻底射干了,腿肚子的筋都转不回来。他知道陈楚生也爽,射进去之后缓不太过来,还得挺着阴茎在他那里面慢慢地一次次磨,磨得潮水般翻涌的余韵逐渐落下去,脑子才能醒过来。抬起来的腿被放下的时候,他能感觉到自己从腰到屁股那一溜肌肉跟筋都又酸又软,一抽一抽的。陈楚生还特体贴的用手给他揉,他却有点受不住了。

“生哥……你别揉了,再揉我又得……”

陈楚生亲他一口,放开他,在后面笑了一声。

“你还笑我你,”董宝石歇了,性器从他穴眼里拔出去,又带出去好几股精,“你这把我整得,脑花子都要出来了。”

“有这么爽吗?”陈楚生的声音也是绵的软的,开心的,快乐的。他越过董宝石,拿来纸巾给他俩擦。

“爽啊,爽死我了。”董宝石根本动弹不了,享受着他生哥的服务,嘴上倒是不停点的回味,“我记得咱俩第一次你就把我操出来了。你咋这么会肏呢?”

他斜着眼挑着眉毛看陈楚生,嘴角挤出一个揶揄的笑,“你是不是除了写歌净琢磨着床上那点事儿了?”

陈楚生又乐,他伸手下去摸董宝石的穴眼,手指尖撑开了本来就有点合不上的口,让留在里面的精液流到他垫在那里的纸巾上。

“主要还是你,宝石,你是这块料。”他的手蹭过那一圈肉,刮得董宝石又哼唧了一声。

“别谦虚啊,比不过比不过,就算我天分高,还得你技术好。”

两个人抱在一起不停地乐。董宝石眼睛亮亮的,笑着去亲陈楚生带着笑纹的眼角。半晌,他终于想起来自己本来要说什么。

“哎呀,你这给我一顿哐哐猛干,我要跟你说点啥事儿都给忘了。”

“啥事儿啊?”陈楚生支起来上半身,大舌头学他口音。

董宝石扫他一眼,探下去从一片狼藉中摸出来自己手机,点了几下,点开自己只在深夜伤情用来发小诗歌的微博,热搜果不其然是今天音乐节上的事,他把手机给陈楚生看。

“他咋办?你不见见人家啥的?”

“等我回来带你一起去见他,你们肯定能聊得来。”陈楚生抱住他,把他像宝贝一样安放在自己怀里,过了一会,他想起来自己还没征得董宝石同意,又开口,“行吗?”

董宝石从他怀里挣开,眼睛看着他的眼睛。他眼皮还是红的,直视进陈楚生认真的黑眼睛里,沉默了一会儿,看得陈楚生都有点忐忑了。

“宝石你……”

他意外的是自己被拥进了一个有力的,温暖的,脆弱而坚韧的,写满了所有他们两人不曾说出口的话的一个怀抱。这个胸膛稍显单薄,但那么温柔。董宝石穿越了一切,他的手似乎是穿过了生与死的帷幕,才有力气把陈楚生抱进怀里。那只手很粗糙,是干了很久的流水线的活儿得来的,也是写了很久很厚很长的诗得来的,此刻,那只手用极柔极轻的力道抚摸他背上的疤。董宝石不知道陈楚生到底做过什么,但也完全看透了他的灵魂,他也那么珍惜地注视他,环抱他,爱他,也保护他。

他们互相紧紧地拥抱着,面对面静听着彼此的心跳声。

外面的雨盖不住这一切。

“行,没问题。”董宝石很重地点了一下头,结果下巴颏撞在陈楚生的脑门上,碰得两个人都疼,都笑。

“你说啥时候去就啥时候去,你那兄弟可是大明星,苏普儿斯达,见着他我得多荣幸啊我。”

 

这之后陈楚生告诉他自己是要回海南处理点事。董宝石联想到他身上一层又一层的谜,还是担心,担心得不行。陈楚生想让他放心,于是叫来那几个花臂大哥。

大哥们打扮得立立整整,大热天穿的都是黑西装,看上去私人保镖一般专业。

“……”

董宝石在壮汉前不敢造次,他只能拽着这几个花臂大哥的大哥的衣角,把人拉到一边,悄默声地,“不是,你咋想的啊陈楚生,我这更不放心了啊。你们到底是要干啥去?”

“就是跟我家里长辈商量一些事。”

“啊?你这么大阵仗是回去探亲访友啊?那我要不跟你去?也见见……”

陈楚生坚定地摇了摇头,董宝石看他眼睛知道没戏,于是约定等他回来就让他说清楚所有事,自己作为交换也一样。

“那阿珍你能放心?”

“你放心阿潘,我就放心阿珍。”

也是,这傻愣舍友在董宝石心里也跟干弟弟差不多。这俩小的目前感情很好,是很快乐的一对,没啥放不下心的。不过他和阿潘,应该还是没有阿珍跟陈楚生这俩相处了二十几年的义兄妹亲吧,而且他咋这么确定的?就因为他之前提的那一嘴吗?这个疑问在董宝石心里掠过,但是没深究,更重要的问题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那电话联络?”

陈楚生摇头。

董宝石心里又是一惊,“啥意思啊你到底?”

“我电话已经不用了,这几个人在明面上也可以照顾我的,你放心吧,真的没事。”

“明面?”董宝石疑惑地随着他的目光去看那几个大哥,几位大哥见他瞅过来,很是潇洒地掀开衣角,在他面前亮了一相。

董宝石半天说不出话,他面前飘过的东西,他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那分明是手枪枪柄和警徽的一角!

“我操……生哥……”

陈楚生听他要说啥。

“可不能这样啊……办假证违法!”

“……”陈楚生难得叹了口气,他面前这人还在叨叨枪啊证啊的,还特没必要地盖着嘴不让别人读他嘴形,一看就是小时候香港警匪片看多了。

大生哥很霸道地把他手掀下来,攥在自己手里,用唇堵上了那张永不停歇的嘴。

“等我去找你。”

陈楚生说完不管董宝石呆在原地跟个蒸锅似的,满脑子冒热气,就带着大哥们以一个彻头彻尾的老大的架势更潇洒地走出了白天的“瘾”。外面停了一辆又低调又贵的车,陈楚生上车前,深深地回望了一眼。

董宝石还沉浸在自家男朋友从苦逼歌手变身霸总……?不对,那叫啥?霸黑?霸道?得,反正不管咋说都很霸气的某个身份而带来的冲击感里,站在原地冲他傻愣地招手,呆了一会,嘴里喃喃,“不是……我还没跟你说我家地址呢……你上哪儿找我去啊……”

身后传来“哐当”一声响,董宝石回过头,是比他脸更红的酒吧小老板。他也无心深究他俩是不是给小年轻留下了什么阴影了,他满肚子疑惑,只能计上心头。

董宝石舔了舔被陈楚生亲过的嘴角,露出一个一看就没安好心的笑。他坐到吧椅上,毫不见外地从吧台里一手抽出两瓶酒,一手夹出两个杯子,推到呆滞的小老板面前。

“来,兄弟,哥有点事儿,得好好跟你聊聊……”

 四.

五个月后。

窗外下着鹅毛大雪,染的董宝石目之所见全是白的。天白的,树白的,房顶白的,行人白的,只有交织的街道,黑的一条条的。董宝石漫不经心地剁肉、切菜,他觉得从天上看过去,这些黑的线绝对像一张大网,铺天盖地把整个城市拢在里面。所有人都是里面的鱼,终将被捞上去,然后窒息,最后死去。

不过东北这冬天,捞上去也不是窒息死的,是被冻死的,冻死前闻闻东北带着味儿的冷空气,也知道自己冻死在家乡了,挺好。嗳,那不就是冻鱼,冻鱼可真是梆硬,一棒儿下去能干倒多少人啊,估计能放倒至少俩花臂大哥,反正陈楚生那小身板,挨个半下就得歇菜。哎呀,自己手底下的菜可切粗了,完了,自家老爹老妈又得耳提面命,说歇菜谁歇菜了。

他这思绪就使劲飘啊飘的,最后停在老两口的絮叨上,把他愁得五官挤在一起,手底下还妄想补救一番,挑点还能切细的出来。他边切边恶狠狠地想,都怪陈楚生!都怪陈楚生!

那一摊乱糟的最后还是被他放弃了,他准备让老妈拌凉菜的时候也把他凉拌了,老爹炖猪蹄的时候也把他一锅炖了。爱咋咋,他是拜拜了。

董宝石叹了口气,盯着窗外的大雪发呆。还有几天就要过年了,结果这年味也不浓,人也不咋高兴,这么老远回到家了,心里却没着没落的,愁啊。

他一回家就把他和陈楚生的事跟他爸他妈说了,当然除了那些扑朔迷离的他自己也搞不懂一些玩意儿,结果换来一顿胖揍,但好歹也没被赶出去。时间长了,他爸他妈看他说不上开心,还见不着他嘴里说的那么好的人,也跟着担心,又怕儿子被外面人骗。让他都有点后悔说这么早了,哎,还是自己冲动。

这陈楚生说的等他,到底要等多久啊?他回来之后把那些小诗歌都写满一大本了,这瘪犊子怎么还不出现。不会这家伙除了写歌外琢磨的不是别的,是什么pua杀猪盘啥的吧?

也不可能啊,他又没骗他圆子,顶多骗他几瓶酒几根烟,他俩出去开房的钱都是陈楚生付的。再说了,他生哥给他多大力量呢,想想都感动。陈楚生给他弹的小曲儿还存在他硬盘里,好听的都不像真的,要是拿出去卖版权都至少值十好几万呢。

董宝石拍了一下脑门,他是不是得看看硬盘里还有没有那曲儿啊?不会是他疯了编出来的他生哥吧?阿珍确实是个真人儿,阿潘最近和她挺好的,但是跟他们的电话里谁都没提起过陈楚生这名儿,还有那个小老板,他电话多少来着?上次那个明星歌手都那么失态了,也没见他之后提起来过生哥啊?再说了,一个明星当时真的会做出那种事来吗?老天爷,这咋越想越有说服力呢?

他慌慌忙忙地脱了围裙就往屋里走,走到一半发现手里还拿着菜刀,赶紧又回去。菜刀架在窗户边,他看准了插进去,转身的时候,不知觉地往楼下瞥了一眼。

就这一眼,雪白的天地间一个黑色的小人儿,正抬着头,费劲儿地往上瞅。小黑人儿有一双明亮的黑眼睛,直直地看进董宝石的眼中。

他只在原地呆了一瞬,随后疯了一样冲下楼去。

 

董宝石撞进陈楚生怀抱里的时候,分明的静悄儿的天地间只有雪落的声音,于是他清清楚楚地听到了陈楚生没忍住的一声痛呼。他连寒暄的话都没说,眼圈红着,嘴唇颤抖着,拉着他生哥的手就把人往楼上拽。

把人领进屋里,脱了帽子和大衣董宝石才看见,陈楚生说是小黑人,但也是半个小白人。

他脑袋上缠着绷带,左胳膊打着石膏,哪里像个完好的样儿。但这人还是笑着,笑着小褶子都冒着,嘴角压不下地笑,看得让人火大,心里又一抽抽地疼。

董宝石半天没说话,要开口了嘴里一股咸味,他拖着沾着菜水的袖子擦自己眼睛,怎么擦都擦不干净断了线儿似的泪珠子,他怎么这么能哭啊,董宝石边哭着边骂自己,怎么还是这么没出息啊。

陈楚生站在那儿,抬起完好的右手,先是胡噜了一下他圆滚滚的小寸头,又勾着他的肩膀把董宝石像个易碎品似的勾进他怀里,然后轻轻地亲了他一口。

“伯父伯母不在吗?”陈楚生慢条斯理地单手解了围巾,放在了沙发上。

董宝石才缓过神来,赶紧让他坐下,给他找了双拖鞋,“出去拜年去了。”

“你怎么没一起去?”

陈楚生换了鞋,拍拍身边的位置,温柔地包容地看着傻站在那的董宝石,让他坐到他身边。

“他们嫌我老拉个脸,看着就烦人,不带我。”董宝石说这话还有点委屈,一边抽着鼻子,一边攥着陈楚生的衣角,好像小孩儿告状似的。

“宝石,你为什么又不开心?”陈楚生捏开他的手,把手指卡到了董宝石指缝间,十指相扣着。

陈楚生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出口,董宝石呆了一下,什么弯儿都转过来了。我操,陈楚生,他居然敢问老子为什么不开心。我操,这家伙电话没一个,突然出现,还他妈的跟半个木乃伊似的,好悬没把他吓过去。我操,这家伙还这么不见外地坐这,跟在他家似的,还有脸问他爸他妈为什么出门不带他?

真的操啊。

但是他开口就说不出来了,他说不出一个脏字儿,一点也不忍心对陈楚生说。

他又骂不出口,他又有一堆问题,他又生气,又伤心,还这么开心,开心得跟提前过年了一样,不对,开心得跟重回小时候过年了一样,开心得他都快疯了。

于是他还是那么委屈,更委屈了,停了的泪珠子又要往下掉。

他一哭,陈楚生就亲他,他掉两滴泪,陈楚生就在他脸上亲两下,他掉一长串的泪,陈楚生就含着他舌头给他一个深吻。

最后董宝石快喘不过来气了,他又是浑身红的,拉着陈楚生的手,不住喘着。

“问我为什么不开心?还不是因为,老子有太多的想问你……”

“要问我什么?”陈楚生头一次听到他这个自称,还觉得新鲜,他弯了嘴角,用额头抵着董宝石的额头。

“……”董宝石拉开他俩的距离,顺过气来,“那得老多问题了,对了。”

“嗯。”陈楚生听着。

“你咋这么快就出来了?你这脸上手上到底咋回事,让人在看守所里还是监狱里给你打了?而且你咋知道我地址的呢,还知道这是我爸妈家?……”

董宝石一开口就跟连珠炮似的,陈楚生听到第一个问题就眼前一黑,只觉得哪里不对,他俩之间肯定出了很大问题。

“宝石你等下,什么看守所,什么监狱,我没进去过……”

“啊?你回去不是去自首的啊?那几个大哥不是押送你回去的吗?难道人公安看你把你家都给端了,让你戴罪立功了?还是他们真的办的假证啊?”

……
“不是……”

几个关键词提炼出来,陈楚生知道董宝石也许对他的境况有一些了解,但肯定没完全了解。也没办法,他情况确实复杂,好在董宝石对他游走在灰色地带的人生状态看起来接受度很良好,他最后带着丁点儿自卑,带着些许难为情的芥蒂就这样烟消云散了。

这些问题问到后面就如同董宝石根据事实改编的一出精彩剧本,再加上他那一口大碴子味,好像无间道混着重案六组,用东北一家人的班底拍了个续集似的。陈楚生想,这完全没有给他们海南人民任何发挥的余地。

不过要怎么发挥呢,他这个男主角都不怎么会说海南话,更别提他那比剧本还精彩、混乱,又残酷、血腥的舶来家族了。

一个庞大家族延续了上百年的历史,既有拼搏的荣光、顶峰的辉煌,也有血的凶性、没落的惆怅,更有权钱的争斗,和最凶险也最不可或缺的人性的恶兽。而这一切,现在只用十分钟就可以说完。一切风光人物,一切明争暗斗,一切精彩绝伦又令人胆战心惊的故事都落幕了。从陈楚生所站的此处回望,历史和骨骸的意义都不重要,那些情仇纠葛、爱恨痴缠,血和汗的湖泊、苦与泪的汪洋,都轻轻飘飘,蒸腾如雨,化为灰烬。

这一切也都不是董宝石所关心的,他只是看着陈楚生,听他讲他愿意讲的一切。

他听他讲那些幼年所受的摧残的教育,讲音乐如何出现在他生命中挽救他的灵魂,讲阿珍如何无辜地替他喝下一碗毒茶,讲他年少时的愤怒煎熬和忧郁,讲他和那个姓王的当了歌手的兄弟手足般的情谊,讲他的父母和兄弟如何被家族构陷,讲他如何抛下他们一力求生,讲他如何与早就卧底于家族中的警察搭线谋划复仇。他讲他的落魄和难堪,讲他的忍耐和无助,讲他的孤独和创作,讲他的喜悦和幸运。

他说他现在这些伤只是逃脱过程中的意外,他说不会再有任何人来找他了,他说自己接下去要和他一起去找他的兄弟,他说他还要接着写歌和唱歌,他说他终于可以过上梦寐以求的平静生活。

陈楚生坐在柔软的沙发上,靠着董宝石的肩膀,讲到后面痛苦,却也快乐、幸福地缩成一团。董宝石侧过身来,环抱住他,在他耳边叹息。

陈楚生抬起头,他的面前,是董宝石满眼震动、慨叹、悲伤、感怀又为他喜悦的泪。他说的这些近似于故事一样的传奇一样的事儿,他自己亲身经历过,再讲出来都觉得虚幻,不现实,可那双眼睛没有一点怀疑,那双眼睛毫无保留地信任他。

那双眼睛,那么美。

那双眼睛注视过他身上的伤,把它们都印刻在脑海里,就像伤的主人亦用眼睛刻下他的纹身。

“生哥,你这整的,我以为你拯救世界去了。”

陈楚生抚摸他的脸,又柔又轻,摸得他心碎。

“我去救自己了,宝石。我本来以为我做不到,怎么想都不行的。遇到了你,我才能把自己救出来。”

董宝石笑着流泪,止不住地流,他一定可难看了,鼻涕都流嘴里去了。

“你咋这么能呢,啊,陈楚生,你都混成那样儿了,你还救我一条命,你要我说啥好啊。”

陈楚生也笑,笑纹一折一折的,眼睛红的,蕴在里面的珠子落下来,一滴儿一滴儿。

“你知道了?那还恨我吗?能说句爱我吗?”

“……我爱你,陈楚生。”董宝石咬着牙,分不出来自己说的是爱还是恨了,“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他越说越快,说得自己都要窒息,“我爱你,活着我爱你,死了我也爱你,你活着我爱你,你死了我陪你去死,然后也爱你,

“够不够吧,你他妈的,就说够不够,啊,陈楚生!”

 

那天董宝石拿着酒,想着一不做二不休,逼着酒吧小老板把陈楚生的七七八八都倒出来。结果好几瓶洋的啤的——他还专门从库房里掏了白的,一一下肚,小老板只是满脸满眼通红,在那鬼哭狼嚎地对陈楚生感恩戴德,嘴里不停念叨他当年怎么救他和他老母亲的命,他已经做好准备这次大生哥如果回不来他就收拾收拾下辈子给人当牛做马去。董宝石在一边边喝边郁闷,想着如果他要殉情还得搭上个第三人,这都啥事儿啊这。

结果突然从小老板嘴里冒出来的一个名字让他把所有酒都从嘴里喷了出去。他揪着小老板衣领,疯狂地晃他脑袋,把他刚喝下去的酒精全给晃吐了。

“你说啥?你确定他那时候叫那个名儿?你没耍我吗?”

“宝石哥、放、放手!我耍你干嘛!大生哥那时候就叫、就叫这个,陈里!里外的里!”

董宝石怔怔地放开手,半晌没说出话。

他想起来那些夜晚,他想起来那个天空,他想起来水没过头颅的那份平静,他想起来从肺里咳出死亡的那种痛不欲生。然后他想起来那个模糊的瘦削身影,和他从警察嘴里问出来的那个名字。

“陈里。”

 

“所以你还要知道我为什么纹那些词儿吗?”

“你为了纪念他,我知道。”

“怪不得我老觉得怪怪的,原来你都知道。”

“对,宝石,我都知道。”

阿潘的哥哥是董宝石最好的朋友,一个出了名的流水线上的打工仔诗人。他俩结识于拥挤疲累的招工现场,那时候,那朋友的眼里还有笑。

他写的诗那么美,董宝石觉得比他自己写的要美一万倍。董宝石每次读他朋友的诗,都要流泪,就着酒和烟,默默流泪。他读的时候感觉自己像是被一轮巨大的月亮照耀着,月光洒在他身上,既冰冷,又美丽到有些疯狂。

然后他的月亮有一天摔得粉碎,早早夭亡。

董宝石走不出去。一切都没有意义。吃的饭没有意义,喝的酒没有意义,抽的烟没有意义,无论是最北还是最南,活在哪儿没有意义,无论是哭还是笑,那些情绪没有意义。生和死都没有意义,真理、宇宙都没有意义。世界只是一只巨手,拨弄着他,把他当个消遣的小玩具。他有没有思想不重要,他的日子有没有意义不重要,他是螺丝钉,他是工厂订单,他是一支笔,他是所有人都会有的叛逆期,他是所有人都找不到答案,只开在梦里的花。

 

“所以你第一次见到我是啥时候?”

 

“你在那栋大楼下,伏在他身上哭。你哭了一会就走了,手上攥的,你们一起写的诗被你扔在那。那是我唯一带走的东西。

“然后我半夜失眠,在珠江边看到你,你在那喝酒抽烟,不管晴天还是雨天,一坐就是一晚上。

“我就看着你,刚开始我想着要救你,后来我想着,如果你跳下去,我就和你一起沉底。你那时候哭得太好看了,我感觉我有点喜欢你、爱你。我想着要在水底下吻你,然后抱着你,让我们的尸体一起被冲到南海。所有人都不知道我们根本不认识,他们就觉得我们是一对殉情的爱侣。

“后来你真的下去了,我也是打算这么做的。可是我在水下看到了你的眼睛,你想想神不神奇?明明是夜晚,明明是水下,我却看到你眼睛了。你的眼睛太漂亮了,我突然舍不得你死,我也舍不得自己死了。”

 

“那你亲我了吗?”

 

“亲了,你现在活蹦乱跳的,都是我把你亲活了。”

 

董宝石哭着笑着抱着陈楚生,他顾及不了陈楚生的疼痛的伤,也顾及不了自己那颗要呕出喉咙的心,他只想抱着他,怀揣着笑的喜悦抱着他,怀抱着哭的忧伤抱着他。

 

“对,我活过来了。陈楚生,就是你把我亲活了。

“我活过来就是为了跟你在一起,今年咱们一起过个好年。

“你救我上来的时候也想不到你现在会在这呆着,是不是?”

 

“我怎么能想到呢?我在那唱了一年,我也没想到会再遇见你。他们都快找到我了,我要赶紧走了,在走之前,你出现了。

“那些歌,都是我想着你写的。我不是在开玩笑。”

 

“我知道,生哥,我知道。

“但是,你是不是还有一些话要跟我说啊。”

 

“是啊,你怎么知道,你为什么这么了解我呢。”

 

“你说啊,你别吊我,你快说。”

 

“那我说出来了,你要知道,我是认真的,我从第一次跟你说,就是认真的。”

 

“你小子,你这个混蛋,陈楚生,你别磨叽,生哥……”

 

“宝石,我喜欢你,
“宝石,我爱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