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I. Sizzling/Chilling
Ch1.
日本的阳光有这么强烈过么,这大概不是阳光吧,更像是淬了放射性毒物的刀片雨,贴浅色防护膜的车窗也无法阻挡其万分之一的威力,没一会儿他的左边颧骨和鼻梁就被晒得生疼,不得不偏过头去躲避攻击。但转过脸去也有些尴尬。是女孩子小心翼翼的脸,明明自己没做什么就好似被欺负了似的。可躲避女孩观察的代价就是又得面对毒辣的光照,绝对不想来到美国的第一天就被晒出一个可笑的红鼻头或者红颧骨,过两天再像蛇那样蜕皮,这种事只有小时候去海岛玩发生过…对了,日本也有这样的地方,但不在内陆。左边是悬挂在天上的球状天体,右边是以阳光命名的人类女孩,流川夹在中间进退两难,他可能真是一只吸血鬼。
“那个…还好么?” 果然这个奇怪的状态让那个女孩不安了起来。流川摇摇头,懒得讲话,也不想开口肯定“我真的很不错”。
当一个狭小空间内都是一群认生的人,又是一群不得不熟络起来的人,只要有人抛出一个话头,其他人都会像天上下钱雨一样急忙接住,生怕错过了大好时机。果不其然,母亲回头看了他,也问了同样的话,“还好么?是不是有点晒呢。” 正在开车的叔叔,母亲的新丈夫,他法律上的新父亲,见状连忙询问母亲,“小雪是不是也觉得很晒,抱歉抱歉是我考虑不周,” 然后从后视镜里把眼神向他送过来,微笑着颇为和蔼地说道,“真是抱歉呢小枫,这边的夏天就是这样子。小雪,我在想要不要之后给窗户加挡板,大家都可以少受点罪。” 妈妈伸手拍了拍叔叔的右肩头,感叹道,赤木君真的心很细呢。
有熟悉的人说话了,女孩子瞬间打开了话匣子,“哎呀爸爸,当初换车时我就说要买一个带遮网的车嘛,可是爸爸把我的嘱咐完全忘记了,流川君来了才想起来,真是的。” 赤木叔无奈地大笑起来,对女儿连声道歉。像是察觉到空气中无形的膜有松动的迹象,她再次小心翼翼地对自己试探,“虽然觉得会有些失礼,不过流川君,如果你需要防晒霜的话…” “不用,谢谢。”
空气中好不容易松软一些的屏障再次紧绷起来。
机场离家的路程不算近。在出发前,还在祖父母家的流川已经查过地图,如果坐火车会更便捷,但他忽略了这不是一个背包就搞定的游学或者比赛,甚至不是一个行李箱就搞定的出国旅游,这是一次彻彻底底的移居,来到一个陌生的国度,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家庭,说陌生的语言,手握两本护照,从头开始——尽管他已经期待已久。大部分行李已使用快运寄到新家,但他仍收拾出了三大箱的贴身物件。而且,于情于理让继子第一趟来就坐火车是不可能的,于是他们别无选择地加入堵车大军。
赤木叔开始主动拉进距离,问了一些于他而言无关紧要的话,他想,虽然不是他亲自选的,但这就是他的新父亲了,于是他也尽量用自以为还不错的态度回答着这些比车里突然进了一只小飞虫还要无足轻重的问题。
直到赤木叔说道,“…关于学校啊,Horace的学术和体育都很强哦,你们校篮球队我记得是Class A呢。”
身边的女孩子立刻接话,“没有呀爸爸,我们学校没那么多人啦,但我们的球队成绩非常好哦流川君,得过好多次州冠军呢。”
赤木叔做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我把阿宪的学校和你们的记混了。”母亲开始和赤木叔聊起阿宪的近况。
阿宪——赤木刚宪是赤木叔的长子,这位曾也打篮球的继兄大约是流川今天唯一主动想见到的人,然而天不遂人愿,由于异地实习的原因他没来接机。流川不想让话题这么快转去研究生学习、司法考试,切断母亲和赤木叔的谈话,突兀地问,“暑假学校的篮球馆还可以用么?”
母亲听他插话立刻回头看他,表情带着不认可,眉毛微微蹙起。赤木叔倒是不甚在意的样子,耐心给他解释,“放心吧,这几天我带你去学校办手续,八月的试训已经定下来,你们球队的教练听说很赏识你,通过考核后就可以加入正选队一起夏训,Varsity team,是这么说吧晴子?至于最近能不能用…晴子,拜托你了,这几天请带小枫去学校好好转转,顺便把我们社区都看看。” 赤木叔像要邀功似的对母亲说道,“我说过我们是很好的学区,不管以后是继续走体育还是想好好读书,孩子的教育小雪可以完全放心,两个孩子也是同一所高中,不用担心小枫来到一个全新的环境无法适应。” 母亲温婉地点点头,回头看了自己一眼又对赤木叔说,“小枫这孩子,一直很自由地长到这么大,说话向来是这样子的,大概慢慢就好了…”
赤木叔又爽朗地笑起来,让母亲不要介怀,“完全没有!我觉得他好得很,小孩子就是这样嘛。不像阿宪成日里心事重重的,看着比我还老成。” 晴子听闻后倒有些不太高兴地反驳父亲,“爸爸这么说也不害臊,哥哥哪有这样啊,他还会听说唱和摇滚呢!” 赤木叔无奈地摇摇头,对母亲说道,“晴子这孩子,对所有人都彬彬有礼的,就对我和他哥哥这样,有点娇气。” 母亲回过头来笑眯眯地对晴子说道,“也多多对我撒娇啊,晴子。”
红灯停下。赤木叔说,“小枫,按年龄算其实晴子是你的姐姐呢。”
晴子咬着下唇满面愁容地点点头。
赤木叔笑了一下接着说,“虽然这个国家不怎么讲究称谓,但家人之间果然要有点仪式感才能更紧密吧,不介意的话小枫就用‘父亲’,‘姐姐’称呼我们吧。”
母亲与赤木叔是去年结的婚,母亲比流川提早来到美国生活,而流川花了近一年时间准备移民材料、学校申请等,等他来时发现一家三口已相处十分融洽。压力来到自己这边。想来美国打球,接受更系统的教育,参与更高级的比赛,见识最棘手的对手,但不想在没有碰触篮球将近一天的糟糕状况下和见面总时长不超过一场比赛的陌生人们迅速绑定成“家人”。太超过了,他觉得麻烦,在炎炎夏日他甚至想学一些野生动物冬眠,睡过这个夏天,睡过尴尬的认亲环节,睁眼他已经在全新的体育场开始练习往返跑。
嘴巴就像被胶水糊住,说一些让全车人放过他的言语会让他无法放过自己。就像比赛进入最后几秒,全场用期待的眼神看着持球的自己。
“我想继续称呼您‘赤木叔叔’,还有,‘晴子小姐’,可以么?”
10号选手流川枫突发小腿抽筋,主动离场。满场嘘声。
好像自己把好不容易推高的气氛又瞬间掷到地上了,三人都露出了“虽然理解但仍然失望”的表情。感谢上苍,让这个话题出现在即将到达新家的前几分钟,不让时间加倍难熬。
新家坐落在一个富人区,颇有格调的现代别墅群,成片的绿植花卉将浅灰色的墙体衬得柔软起来,安静的街道,每户都在低调过好自己的生活。赤木叔语气中藏不住喜悦,介绍道,“再往里开会有几栋占地面积更大的豪宅,小枫知道Inoue老师么,是日本很出名的画家、建筑师哦,他们一家就住在那边。我们整个社区都是出自他的手笔。”
赤木叔搂过他的背,把他引到房屋跟前,“快来看我们家的屋檐,据说这片地曾经是农场,老师依树而建,看——屋檐那儿有一个凹槽呢,这样一来这棵百年老树就可以不受影响地继续生长……”
可流川对这些信息一点兴趣都没有,他四处眺望。球场呢?是谁骗他美国走三步就有一个球场的?
晴子小小的声音从下方传来,还是怯生生的,“流川君在找篮球场么?有的哦,室内室外都有,前面白棚顶下就是,除了篮球还有其他运动的场地。这几天带你四处走一下就熟悉啦。”
晴子的心思很细腻,自己只是多问了一句篮球,四处张望几眼,她就按蛛丝马迹推出了自己的心思。流川说不上来喜欢,但也称不上讨厌,冲晴子点点头,“谢了。”
车库是室外独立出来的,不通室内。赤木叔和他一起把行李从车上卸下,晴子急忙给家门解锁。卸行李的时候,赤木叔拍拍他的肩背,像一名高位者给予他宽限的时间,说,小枫,我们慢慢来,做你自己就好。
他踏进了家门,是半新不旧但很整齐雅致的装修风格。然后他踏进了自己的房间,灰蓝色调,气味和质感让他瞬间意识到他的房间是翻新过的。宽敞的房间,诺大的床,甚至有独立卫生间,社区就有篮球场,学校就在家附近,在这个篮球王国他就读一所球队成绩优异的高中。没有什么可以再挑剔的。
但站在新房间里,流川感觉身体怪怪的,心脏在分泌乳酸一般酸胀。输了比赛,父母离婚,他都没有出现过这样大的反应。身体像是后知后觉终于意识到什么,泄洪开闸一般,要把所有负面情绪一股脑宣泄出来。
他想起了留在国内的亲人们。祖父母不用说,一定正在睡觉,过不了两小时,祖父就要早早醒来,坐在院子里与晨雾为伴,等待天光大亮。祖母随之起床,开始烹调她口中的,独一无二的,“流川味”。父母忙于工作将他从小就安置在祖父母家生活。想到离开那天在机场默默流泪的祖母,背着手神情复杂的祖父,他冲动许下诺言,“寒假就回来看你们。”一时间把训练和比赛忘得一干二净。
父亲又在做什么,在剧组熬夜么,在准备第二天的剧本么,在补录综艺么,或者只是在和新女友约会——总之与他再无半点关系。
他又想起了自己在日本的教练队友们。他就读的湘北高中在县选拔大赛上获得第三名无缘全国大赛。结束后,流川去拜访了教练家,与教练解释他即将移民去海外生活,希望能得到教练对他最后的指导。教练安西令他意外的并不看好他现下前往美国,但所有手续都已准备妥当,出国只是还未离弦的箭而已。安西思忖半刻后对他说,除了提高个人能力,还要学会观察队友,学会合作。教练用从未有过的严肃语气对他叮嘱,这注定是一条充满艰难险阻的路,一定会有很多未知等着你去挑战,你的技术、打法、沟通方式也许会因为环境的需要被迫发生360度的转变,流川同学,如果想要继续你的篮球人生,你必须要做好万全的准备。之后教练的夫人追出来,告知他教练多年前的一位学生令人唏嘘的故事,感叹道,幸好流川同学不是只身前往,一定要多和家人、学校沟通,如果你能定期给安西发消息告知近况,他一定会很愿意帮助你。流川同学,我们都非常想见证你在世界舞台上大放异彩的样子。
他是背负着沉重的寄托来的——沉重些好,可以走得更稳。
新的生活,新的人生,就要开始了,流川枫。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