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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恕我再重复一次,以您尊贵的地位不应该来到这种地方。”青年才俊的眉头一聚,微垂着头句句含叹,手中的遮阳伞体贴倾向身旁的年老女性,“他们都是不知感恩、偷鸡摸狗的东西——请相信我比您更了解。在这种地方最为肆虐的并不是疾病,而是低劣的品格。”
“噢,亲爱的迪奥,你知道我不喜欢听你说这种话。我一定要去亲眼看看我安排的施粥摊位,知道他们是否得到体面的照顾才能安心。”
“您的善心天地可鉴。”迪亚哥·布兰度将长吁短叹收起,换上尊崇的神态,抓住身边老妇人的力度微微收紧,睥睨遍地的脏污。
他并不感到真正的恶心;只是厌恶。多年以前同样是在施粥摊,他还是发丝蓬松蜷曲、身穿着几块母亲的旧衣服改成的布料的时候,母亲缠满茧的粗糙的手紧紧握住他的,两个瘦弱的身影依偎站在推来搡去的人群中。他对这样的情景格外熟悉,以至于置身之中就能够很容易被回忆攥起、与这些人共情,但身旁挽着的女人、他的一身衣装——他引以为豪亲手夺得的一切,让他终究得以脱出这个被确压为渣滓的困境,反成为碾压者。
这是迪亚哥·布兰度的成功学,他想高歌,可惜没有观众一一于是,他将这份高歌巧妙地融入画作中,或是把自己画成击败歌利亚的大卫、或是凭脸蛋和学识获取一群贵妇人的青睐后将自己描成狄俄倪索斯。但有一份未完成的订单,他姑且还不愿意——或者还没想好应该如何将自已绘成主角。
不出所料,鹤立鸡群的贵族没有在贫民篇走上多久,一块脏泥巴从地面掀起,黏着到贵妇人层层叠叠的紫色裙摆上,袖子差点蹭到迪亚哥的西装裤一一为了今天他特意选择了最便宜的一套一一他忍耐没有一口啐到这摊烂泥身上。
而身边这个女人竟然真的取来钱袋,给了这种东西施舍。
乔尼匍匐在地。
他已经习惯这样的日子了,也学会了一些能够让他为生的伎俩;他痛恨的、厌恶的自己的双腿,在这个行业却成为了一种得天独厚的优势一一至少省去装作残疾的材料费。起初他是不屑于可怜巴巴凑上去乞讨的:直到仅仅是抢占一片地盘都让他被不客气地驱赶了好几次。他用仍然足够结实的上半身勉强揍来一些权限,并决定之后要不择手段地拿到尽可能多的钱——这里的每个人都这样做,不这么做便活不下去。
但他很难做到偷窃,他是真正的残疾,大多数普通的偷窃手法对他来说十分困难;抓住这根稻草后,他本打算将面前这个老贵妇的衣料绸缎小心撕下一块。但当她几乎没有一丝犹豫地给予了施舍,乔尼便放弃了这个想法。
他按惯例热切地连声感谢,随后重新往他乞讨的老地盘爬回去。
“你给我等一下。”
不出几米,一个声音随着几道人影一同围来。乔尼毫不费力回想起这个声音的主人一一刚才老妇人和这个人的对话他都听进耳朵里,知道他绝非什么善茬,打定主意不去招惹。
于是乔尼转过头——
“夫人的手链不见了,你有什么要说的吗?”青年举起夫人只被布料包裹着的小臂,不紧不慢用着上层阶级的口音吐出这几个字,仿佛从乔尼逐渐变得惊恐的表情里品出兴味,“抓起来。”
迪亚哥·布兰度心情不佳。
他亲手将这个像狗一样讨好人的渣滓送进了监狱,让其像个真正的奴隶一样死得其所一一当然,这些都是冠冕堂皇的说词,他只是为了自己一时的兴致。结果那个女人依旧如此愚蠢一一打算将那个乞丐保释出来,甚至还让迪亚哥本人亲自送去饭食作为道歉,事后她还要去问那个乞丐验证迪亚哥是否做到这一点。
一个爱说教的女人,仿佛真的认为自己是他的什么人——
“嗬——”
迪亚哥警觉地拾回注意力,侧身进了转角的阴影里,又微微探出头,确认了前方两个人是背对着他的——两个人正在地面上激烈地扭打着。
他又一次被激起了兴致。
他知道那个迪亚哥不是善茬一一但不意味着他知道对方能够坏到这种地步。无论那个手链究竞是怎么丢的,那都是污蔑:那个迪亚哥曾经也是贫民中的贫民,不过是做满足老女人欲望的小白脸上位,对外宣称自己是画家(这些都是从狱吏嘴里听来的):这个监狱一定是最烂中的最烂,即便是乞讨换来的一两块攒泥的面包都比这里的伙食好。
不会更糟了,死刑就在眼前。乔尼本想,
可还会更糟。
当那些狱吏开始贬低调笑乔尼的双腿时他已经习惯性忽略,即便听到猥亵的吐词也没太放在心上。但当一天其中一个满脸油污的男人解开他的裤腰带靠过来时,乔尼知道事情根本不像他天真想象的那样。
他极度轻易地就将乔尼下身破烂的囚服扒下来一小节。饥饿、困窘、赃污、瘫痪的身体状况使乔尼头晕目眩,监狱里的昏沉色调与破烂诊所的颜色在视野模糊下莫名重合,面前的男人肥胖的身躯让乔尼不自觉收紧肌肉,抿紧嘴唇——上一次为了侮辱他而塞进他嘴里的是成筒的报纸,在他的牙龈留下了血痕和从喉底上泛的恶心,这一次将要塞进他嘴里的将是更恶心的东西。
乔尼在其躬下身的一瞬间将力气聚集到小臂,一只手用力拧向丑陋的生殖器官,另一只手扣住那个人的喉咙把他下压到与自己相同的高度,在对方准备反击时毫不犹豫抓起地上磨尖的石头戳向那个男人的脖颈,连带自己的手臂也被擦伤出一道血痕。
那个男人就这样血流不止,倒地不起。
他在原地沉默了片刻,空气中只留一丝发臭的、濒死的喉音。他抓住几缕深红色的稻草再放开,手指局促不安地摩挲,连带嘴唇一起微微颤动。随后,他的目光又迅速转到门锁未上的牢门,几乎毫不犹豫地推开那个横陈眼前的户体,一步一步爬向出口——
“精彩。”
迪亚哥忍耐不住了。
他忍耐不住想要再靠近一点记录那场毫不犹豫的屠杀,忍不住想要立刻将血液进射出的瞬间在纸张上拓印下来;他更想走近一些,确定这个乔尼在下狠手之前与之后的所有表情细节,尤其是眼睛一一迪亚哥从未如此确信一一他在那双理应是蓝色的眼睛里看到沸腾的黑色火焰,这股火焰一直延续到牢门口,延续到迪亚哥的脚下。
不仅如此——
火焰消失了。
“……你都看到了。”乔尼的声音和他的身体同步软弱下来,再无方才猛兽般的紧绷的锐利,“我死定了。”
“不,不要这么悲观,亲爱的乔尼。”迪亚哥愉悦地说道,乔尼甚至在其中听到了一丝让人恶寒的甜腻,“我可以帮助你安全出狱,让你活下来,如果你做我的模特。”迪亚哥·布兰度甚至屈尊蹲下,两人都能将对方的面孔看得格外清晰。
第一秒,迪亚哥看到乔尼眨了眨眼,嘴唇不自觉地抽动
第二秒,迪亚哥看到乔尼本因恐惧而扭曲的面部轮廓恢复成正常形态。
第三秒,迪亚哥已经非常不耐烦了,但是乔尼眼睛里冒出的微妙的灵光让他勉强愿意再多等一下。
第四秒,迪亚哥彻底不耐烦了——
“我可以做你的模特。”乔尼开口的声音清脆,听起来像个青少年,“不过你不仅要让我出狱,还需要安排人将我安然无恙送到意大利。
迪亚哥·布兰度的心情全毁。
他良好的后天教养让他没有当场发作,而是露出了一个标准得体的微笑,虚情假意地答应了这个狗杂种的要求:暂时处理好狱吏的户体后,他主动积极撤回的对乔尼的控告也算是给侯爵夫人交了差:事后他向那份本来应该送给乔尼的饭菜中掺杂了马粪再扔掉,勉强解了一部分气:现在,他又要面对一个不愿意脱衣服的恼人模特。
“如果你还想去意大利的话。”迪亚哥保持微笑,太阳穴的血管位于爆炸边缘。
“你必须给我证明……出国的凭证,否则我要怎么相信你。”
“那需要时间一一即便是我最快也需要三天时间。现在,给我脱衣服。”
乔尼坐在台上犹豫了一小会儿,较快地脱下上衣,石头擦划留下的红色在白皮肤上更为明显。迪亚哥对那训练有素的上身意外地挑了挑眉,乔尼则返还了一个激灵与嫌恶的眼神。随后是脱裤子。
“我会给你遮挡的布料,宗教画不需要全须全尾的赤身裸体,你还有什么担忧?”迪亚哥的面对一切就绪的工具手指发痒,“噢,要是不方便的话一一需要我帮你一把吗,小瘫子?”
“不需要。”随后乔尼展示了他的柔韧度,向前抻直身体,脊骨凸起的弧度恰到好处一一这让迪亚哥考虑好好关上这个人一段时间直到他画腻为止一一脱下了裤子。
他总在给他惊喜。
——这样一对惨白的、赤裸的、仿佛从棺材中脱出的死人双腿,双腿上缠着大大小小的或旧或新的疤痕,形状离雕塑体型差一些——迪亚哥猜想是因为残疾后无法训练和血压不通带来的疲软和膨胀,尽管由于饥饿,仅仅只是膨胀发肿的死皮盖着一层薄肉和一把骨头。那个疲软的器官垂在双腿之间,毫无用处,毫无吸引力。
迪亚哥·布兰度决定忘记刚才自己给出的承诺,他不会给乔尼一块遮挡物。
直到这时他才注意到乔尼的表情。他似乎用尽全力在忍耐着什么东西,但并不是由于迪亚哥的目光:他只是看着自己的双腿,又似乎尽力不去看,卡在这种犹豫的痛苦之间,身体角度的微微晃动让迪亚哥在他的腰部看到了一朵盛开的深黑色的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