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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次年仲夏,白日最长的那天,随着太阳的苏醒,新的女王已在王都附近连通水路的行宫整装待发。
猩红色的加冕长袍上缀满血泪般的宝石,她身上的礼服更不是为舒适而设计,因此又长,又厚重。若不是赫里斯塔穿着她所能接受的,最高的靴子,她小而又小的身量就将被层叠的华服所掩盖、吞噬。
在她出发前,简最后一次替她整理发髻,又取来一小炉焚烧的沉香,为她熏染衣料的每一片边角。
简说:“陛下,在您的头发纶起的这天,正如您此前所说,全世界的人都将知晓您的决心。”
不过赫里斯塔已经不再会露出少女傻气而纯真的微笑作为回应了。在过去的一年中,尽管她尚未加冕,但已经开始负担女王的实际工作。生活的变化带来巨大挑战,在分辨虚情假意、阿谀奉承的过程中,赫里斯塔自然而然地学会了不动声色。
所以此时,她只是对着照料她许多年的简极其轻微地点头,以示认同。这个点头是那么的轻,就连她的发丝都没有抖动哪怕一下。
而她将要放弃的还不仅是这些。一个书记官向她走来,恭敬地递给她一支纯金钢笔,又在她面前展开一本极其精致、华美的文件,请她签字。
即将就任的女王没有犹豫,在那上面署名:希斯特利亚·雷斯。这标志着,旧日的平民女孩赫里斯塔已被女王抛之脑后,姓名尘封的同时,新生也就此开始。
身着军礼服的让·基尔希斯坦与艾伦·耶格尔来到她的面前,向希斯特利亚鞠躬时,他们的右手颇为敬重地盖在心脏的位置。这两个年轻的男人也稳重不少,正在飞快地学习、成长,此时无限接近于两位合格的朝臣。
让说道:“陛下,我们是否有这个荣幸,为您打开大门?”
希斯特利亚则波澜不惊地答道:“恩准。”
于是连向私享码头的门从内打开,希斯特利亚带领众人,走向那艘将会载着她,前往加冕典礼现场的王家驳船。
她在那里没看见利维。希斯特利亚转身看向简,简便告诉她说:“斯旺先生将会带着利维,在中央王宫恭候您的驾临。”
希斯特利亚就这样登船。她站在船头,身形挺拔如同塑像。幽绿的河水向她身后不断滑动,她忽然发觉今日便是去年芙丽妲死去的那一天。
即将就任的女王陷入回忆。所有事都发生得很快,雷斯家族的剿灭战之后紧随而来的,就是埃尔文·史密斯的彻底崩溃。外人都只认为他性情大变,但与他亲近的人却明白,他遭遇了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幻灭与存在主义危机。
他过去信奉多年的目标宛如镜花水月,可新的生活又尚未明确。有一段日子里,他看起来就像被彻底击垮了,不要仆人服侍,也拒绝离开房间。不仅三餐吃得更少,而且由于头痛症的反复发作,酗酒又逐渐成为新的问题。
简和利维在那段时间都不敢让人们去见他,一致对外宣称斯旺先生积劳成疾,以至抱恙,需要长时间的静养。
但真相却是,埃尔文在当时极端沮丧,完全抛弃精英的伪装不说,言行举止几乎癫狂无状。要不是利维盯着他,督促他换衣服、洗澡,也有仆人为他更换床单、收拾房间,那他简直能变成邋里邋遢的野人。
胡子是早就不刮了,埃尔文就连理发师也不见。金色的头发肆意生长,可也不打理,就像顶着一头乱蓬蓬的茅草。
他有时很亢奋,带着利维去规划艾尔迪亚的未来方向,把他的念头全都写在纸上,纵情幻想,并且长达几小时地做出演讲,解释每一步的可行性逻辑;可他有时又完全意志消沉,一连三天除了洗手间之外哪也不去,就躺在床上。利维去问他,他就告诉利维说,这个该死的三流国家已经没救了,那些宏图大略全都无法实现:
“想想看吧,哪怕是摩洛哥这样还保有王室的小国家,加冕典礼时,都会有许多别国政要出席道贺,但艾尔迪亚呢?那些有身份的人甚至都不会致电,因为真相就是,这里只是毒窟、妓院,没人当回事的。”
那时还没选定新名字的赫里斯塔去找他,想要通过获取帮助的方式激励她名义上的养父。为此,她还拿了几个备选的名字给他看。
她说道:“叫赫里斯塔总归不太合适。这不是女王的名字。”
就连利维也开玩笑说:“或许也帮我改一改。利维听起来太像街头混混了。”
但埃尔文只是躺着,甚至都不曾起身,仿佛真的病入膏肓。他拍了拍赫里斯塔的手,低声说着:“这些名字都不错,我的小兔子。”
为此,赫里斯塔私下面对利维时,还发了好大的火,难以置信地骂道:“他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前两天,我发现他完全没有在处理公务,就连奈尔寄送过来的文件都只是堆在办公桌上。”
利维解释道:“他只是太累了,现在已经不能支撑,需要休息。请原谅他吧。”
赫里斯塔近乎咄咄逼人地说:“但我听说,他正在计划完全放弃在艾尔迪亚的一切。不但不准备继续做领主,而且还打算把他这一摊丢给让或者艾伦。”
利维盯住赫里斯塔。
面对责备的眼神,预备加冕的女王不再畏畏缩缩,而是坦言道:“别那么看着我,利维,他发疯跟你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太大了,可你们又在花园。我是女王,那么自然各处都会有我的眼睛,和我的耳朵。你不能因为这事责怪我。”
利维不跟她争辩,只点头道:“是的,殿下。”
但赫里斯塔却又突然叹着气。她紧绷的肩膀垮下去了,脸上的表情好像冰雪消融,很快露出隐藏其中的,女孩的脸。
她尝试着,用难以察觉的魅惑语调说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利维,帮帮我吧,如果父亲要走,至少你留下来,好吗?”
赫里斯塔握紧自己的双手,好像十分无措。“我当然知道,父亲不算完全弃我不顾,否则也不会费心在多年前就为我布局,给我找来我现在能够完全信任的伙伴。但——我信任他们,是一回事,他们目前的能力,又是另一回事。就拿艾伦来说,他不笨,可也算不上聪明。你是知道皮克西斯的,推我上位,他出了很多力,还不等我加冕就开始居功自傲,想得到各种特权。要是我让艾伦去解决这个隐患,那他只会被皮克西斯吃得连骨头都用不着吐。”
她近乎哀求着,握着利维的手臂轻轻摇晃。“陪着我,好不好,我不想走芙丽妲的老路,不想做虚位的女王。”
这种身份,再加上这番恳切的言辞,算得上相当有说服力。
可利维看着她,却对此完全免疫,反而觉得可爱。尽管赫里斯塔的生父究竟是谁,已经不重要了,但她这种撒娇、示弱的手段,再加上金色的头发,和蓝色的眼睛,实在无法让利维不想到另一人。
而那另一人在前天晚上,在女王的耳朵与眼睛没有伸进的私密卧室中,还深深依赖着利维,在利维的怀中流着眼泪,对他说:“所有的一切,有形状的东西,都是虚妄。”
利维抱着他,让他在自己身上获取避风港。他问:“我也是虚妄吗?”
埃尔文迟疑地思考几秒钟,缓慢地说:“不是。你是我唯一真正拥有的东西。但我直到现在,在物质的享乐已经到达极点,没有任何事能够使我快乐时,才将这件事看清。”
得到这种答案的利维,心脏再次不受控制地狂跳。他感到有点悲哀,毕竟埃尔文是如此地绝望,但他却又是如此欣喜。不过这份悲哀并不持久,因为利维终于确信自己心中的答案,知道他过去的猜测完全正确。
他爱着很多人,母亲、舅舅、法兰、伊莎贝尔,或许还能算上简与赫里斯塔,但他们有的过早地死亡、离开,有的有自己的人生。他们也爱着利维,但他们最浓烈的欢乐与悲伤却又与利维毫不相关。只有埃尔文,只有他能够接受利维沉重的一切,为利维提供指引,让利维能够完全沉溺。
而现在,埃尔文说:“你是我唯一真正拥有的。”
这让利维感到他作为一个健全人出生,学习德语,经年累月地疲劳,熬过那么多苦难,不过就是为了等待这句话受到孕育,并诞生的瞬间。
利维颤抖着,但发觉狂喜穿过他的骨头。他亲吻埃尔文的鬓发,低声说:“没关系,我们的时间还有很多。你总会重新感到快乐。”
可埃尔文又像没听见这句答语似的,说起别的事。“没有快乐,是因为我太过放纵。无论是什么样的、人类能够创造的极乐我都已经感受过,甚至习以为常。而到了情感难以支撑的此刻,就像掉进海里。简说,她不高兴的时候,就去买东西,可于我,我所买下的东西太多,这已经不起作用了。”
他自言自语道:“就连获得他者的侍奉也是。仆人们劳累时,至少能够展开幻想,过一天我的生活,什么都不用自己做,该有多么快乐。但对我来说,却索然无味。欢乐的大门已经对我关上了,利维。而你是唯一阻挡期间的造物,至少有你的陪伴,我还能够看到一丝良辰虚影。让我不至于自暴自弃。”
利维故意反问道:“什么?你没有吗?你现在那么讨厌洗澡,讨厌动弹,就连韩吉最奇怪的时候也比不上你。”
埃尔文的眼中出现几丝神采。他夸张地说道:“啊,这还不是我的极限,你还没见过呢。”
可只有片刻,那光彩又不见了。埃尔文说:“我有些迷失了。经济与地位之花的繁盛,根本无法抵御精神或肉体的创伤。这两件事如此私密而孤独,既无法吩咐下去,让别人解决,又几乎不能分享。”
他在利维怀里转过身,抱住利维的腰,把鼻子放在利维的颈窝里,呼吸着利维干净的体味。
“利维,”他悄声说:“帮帮我,让我再次找回埃尔文。或许我们可以重新开始——尤弥尔在上,我忽然发现,我已经认识你很久,但竟然从未带你去约会。”
利维诧异地说:“没有吗?我们经常一起吃饭,也一起度假,你教过我骑马,教过我算术,这些都不是吗?”
埃尔文抬起头,亲吻利维的嘴唇,叹息着:“当然不是。可怜的家伙,这怎么能算?如果是约会,我至少应当带你去你想去的地方,想方设法地讨你高兴,还要去做你想做的事。”
“好吧,”利维不太确信地说:“这听着像在哄女人。但随你高兴吧,当我能陪在你身边的时候,我就总是很开心。”
可埃尔文忽然有些激动。他盘算起来,说道:“或许我的毛病有办法可以根治。我们走吧。”
“什么?”
“去一个没人打扰的地方,我们可以住在山里,一周只去镇上一次,买回所有需要的东西。我们自己生火、做饭、打理家务。我总得做这些工作,身体的劳累会让我忘记精神的疲惫,会让我再次活着。”
利维被他瞬间燃起的斗志震惊。他实际地想了想,立刻察觉到这种出走会变成一场灾难。
首先,埃尔文不事家务。他原先在父母家时,有个女仆每天晚上过去打扫一次,为他们洗衣服、给地板打蜡,后来自从离家而出,他便养尊处优直到如今。不管埃尔文受过多少精神的劳累、煎熬,他衣食住行的一切细节,都有人为他操持。就连去蹲监狱的时候也不例外,可能埃尔文当时自觉只有三个粗笨的狱卒照料他,实在多有不便,但这仍然无法掩盖他依旧受到侍奉的实际情况。
比如简就说过,埃尔文甚至都不大清楚应当如何更换床单。
而利维呢,他当然是会的。可他陪伴埃尔文也有好久了,仅仅相识就已近十年。在此基础上,自从利维离开监狱,不要说是做饭,有了简和众多仆人的照料,利维甚至都没自己洗过盘子,或袜子。
他也多少沾染上埃尔文奢侈的毛病。偶尔有那么一两次,利维短时间离开某处又返回后,也会对于仆人们竟然还没有将房中一切恢复原样,感到不可思议。
利维不太清楚他们该怎么与世隔绝地生活。这就像是另一种版本的天方夜谭。况且,埃尔文又怎么一走了之呢,赫里斯塔在准备登基,她的小朋友们都还需要好几年才能完全适应,更不要说韩吉、米克、娜娜巴与莫布里特。他们为埃尔文付出的那么多,总要得到些交代,也得为他们安排出路。
利维为此一一细数埃尔文构想中,有待解决的前置条件。失去动力的埃尔文深受打击,于是不再说话,而是接着躺回床上,决心扮演一位男性睡美人。
利维受不了埃尔文看起来凄惨而无欢,内心已在当场就妥协,只是没有说。
而现在,赫里斯塔也期期艾艾地恳求他,希望得到利维的保护,可利维却告诉她说:“承蒙厚爱,陛下。但,这就要看您父亲了。或许他会改变主意,留在艾尔迪亚,继续做北方的领主呢。”
赫里斯塔还没有放弃。她继续扮着可怜,和颜悦色地说道:“除了我自己之外,我也在为你考虑。利维,你想过吗?父亲是不会爱上别人的。大概有些冒犯,但他只是习惯了你。而你所希望的,他也爱着你这件事,可能永远都不会成真。”
“可如果我留下来,为您工作,我也同样得不到这个。”
为了反驳这句话,赫里斯塔决定抛出手中的底牌。“但你至少会得到我的尊重,还有艾尔迪亚的尊重。你可以完全独立,却又过得非常体面,成为一个国家举足轻重的人物,而不用依靠父亲才能得到这些。”
利维微笑着,几乎从赫里斯塔的脸上看见他从未见过的,青涩的埃尔文。他不难想象,埃尔文也曾经这样用种种许诺诱惑世人,让他们为他卖命。
为了确认赫里斯塔的话,利维问道:“您真的尊重我吗?”
赫里斯塔庄重地点头。“你获得的,是女王的誓言,同时也是女孩的誓言。这是不能打破、无法违背的。”
但利维笑着微微低下头。他说:“赫里斯塔,不要误会。我爱着你,女孩的你,还有女王的你。你随时都可以向我求助,我一定会不遗余力的帮助你。从我的舅舅肯尼的事迹,你就可以知道,阿克曼的诺言的重量。可你如果真正尊重我,就也应当尊重我的选择。而我的选择,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将永远不背离你的父亲。”
赫里斯塔感到愤怒。她说:“那我怎么办,把我当做手牌,丢上牌桌就不管了?难道一国之君是什么很容易的差事,我只要想想,就能一切顺利吗?”
利维坚决地说:“当然并不容易。但手刃芙丽妲时,你曾经说过,你在这个国家最伟大的阴谋家身边长到成年,这可不是一件小事。况且你最终是要独自面对的。而你父亲决意复仇时,甚至都不曾参与过政治斗争,可他还是成功了。尽管结局不如他所想。”
利维说:“我认为你也可以做得到。”
赫里斯塔有点吃惊。她早就料想到要说动利维为她服务,不会是一件简单的事。但却从未见过利维如此善于思辨的一面。
他几乎把赫里斯塔能说的话都给堵死了,同时还隐隐挑战着赫里斯塔,问她:你难道没有你父亲那般的决心、智慧、谋略与勇气吗?
这是一个年轻的,盘算着想要证明自己的君主绝无可能妥协之处。
赫里斯塔咬紧嘴唇,紧绷着说道:“利维,就连女王也无法挽留你吗?”
利维则简单地说道:“是的。”
他的眼睛替他说完接下来的话:我要追随我的国王,我的主君,即使是世界的尽头、地狱的末端,我也要去。
赫里斯塔只好承认自己的失败。她不再提出要求,而是扯出那张写有几个备选名字的纸,愤恨地说:“好吧,我自己来。我可以做得非常好。”
她用手指在其中一个名字上点了点。“我准备用它,希斯特利亚,代表着调查、探究、知识与真理。”
利维点点头,依旧微笑着,说道:“完全是您的真实写照,希斯特利亚·雷斯陛下。”
在更名之后,时间就过得更快了。埃尔文找到力气,从床铺上下来, 向众人坦诚他打算卸任、离开。
韩吉是其中最生气的人。她感到自己被埃尔文耍了,也不大相信希斯特利亚的年轻班底能够翻出多少花样。至少在她眼中,这帮人是不够格能让艾尔迪亚变得更好的。所以韩吉出离愤怒,一时间认为她所献出的心脏与时间意义大减,而她竟然为了埃尔文的一己私欲,染脏自己的手,为他研制畅销世界各地的新型毒品。
她再次向埃尔文冲锋,给他的眼眶来上狠狠一拳,接着甩手离席。那之后的半个月左右,埃尔文都不得不在出门前,叫来擅长化妆的女仆,用粉底为他稍微遮掩淤青。
不过埃尔文也没有立场记恨于她,而是给她与莫布里特准备一大笔钱,并且许诺他们随时可以离开。
至于扎卡利亚斯夫妇,埃尔文也按照他们的意愿为他们谋划出路,除了钱之外,还为他们提供位于挪威的房子,并且只要他们还活着,就会每月为他们额外发放津贴。这对夫妇则表示,他们会在加冕礼之后搬家。
各种事项也都紧锣密鼓地准备着。时间插上翅膀,飞速流逝,在人们追逐一个个节点时,悄无声息地万象更新。
现在的希斯特利亚结束回忆,从驳船上走下,踩上一路铺设到大教堂的红毯,在人们的欢呼之中走过去。
她在四小时后完成加冕。新任女王完成亮相,希斯特利亚与过去说再见,同时也揭开全新的篇章。
她在喧闹的人群中想着:我会没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