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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卓兵变不成,身死名裂。身边的一干人也株连蔓引,一同被投入牢中听候发落。广陵王深知刘辩恨意至深,也由着他诏令如雨,将董卓手下大大小小的将领斩草除根。
除了那个从前替绣衣楼做过事的瘸子军师。
讨董事件里居功至伟的广陵王,在天子面前又是威逼利诱又是甜言蜜语,这才将西凉军的灵魂人物保了下来。
命是保住了,却也仅止于此。
毕竟是此前为董卓出谋划策的军师,天子重新掌权后怀恨在心也是理所应当。不过,亲自为贾诩选了最为阴冷幽深地牢,又亲自过问审讯,却日日保他不死,这一串“殊遇”背后有多少是出自嫉恨,或许也只有刘辩自己才清楚了。
据狱卒所说,刚下牢的头两天,这憔悴的士人不像此前任何的亡命之徒,从不呼天抢地,也不咒骂不公。囚室里寂静如坟。让人几乎疑心犯人已经死去。借由送饭的功夫,狱卒也不由多“关照”两下。可不管好言相劝还是恶言相向,那军师都只是恹恹靠墙坐着,深色带血块的袍子像是吸走了一切生机。唯有一双血红的双眼,从下往上死死盯着来人的一举一动,看得人心里发毛。
狱卒一方面觉得瘆人,一方面又打听到了些小道消息,不由对这鬼一般的士人存了几份敬畏,再不敢找他麻烦,那地牢就越发冷寂下去。即便几日之后,终于从地底传来昏厥时压抑不住的呼痛,狱卒也任由这嘶哑的呻吟游魂一般回荡在牢中。
贾诩斜斜地靠在冰冷的石墙,冰冷的水气早就遍布全身,更不用说那条瘸腿。疼痛到迟钝的意识中,贾诩惊讶和痛恨于自己残破的身体竟然如此强健,仿佛年少时策马扬鞭的自己又诡异地附身在当下。若是郭奉孝在此处,怕不是前几天就一命呜呼,也省得受到这样的折磨。
啊,郭奉孝……或许他现在正在不知节制地饮酒,暖洋洋地被裘氅簇着,和温香软玉依偎在一起。贾诩知道自己的脑袋确实有些不清醒了,因为他在想象这样的郭奉孝,会和他亲手选出的英雄一起欢饮达旦通宵庆功。
英雄。广陵王。
他想起从前出访广陵,女亲王计谋得逞之后露出一个转瞬即逝的、狐狸般的笑,黑白分明的眼瞳泛出晶亮的光。这并非英雄的眼神,反而在一瞬间,将真实的她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他眼前。
这一刻,她仿佛不再是飘摇汉室的亲王,他也不再是冷酷无情的军师,只是纯粹在交锋后惺惺相惜的对手。也只有这种时候,他才能够从恨意的泥潭抽身,坦荡地、平等地望进她的心中。
他在疼痛的缝隙中反刍这样的瞬间。真想一直延续下去啊,不过可惜,他想,这不过是一厢情愿。英雄是不会也不该阻拦讨伐恶兽的。
地牢昏暗,死寂已磨平疼痛外的所有感知。他不知日月流逝,他也不知天子唯独把他留下的意图何在——或许,等处理完武将,就会轮到自己?
好痛好冷,四肢时时都像被冰刀一寸寸地割伤。快让铡刀落下,切断这长久的疼痛。这不是惩罚,反倒是解脱,一份他早已等得不耐烦的解脱……只是内心深处,还有一丝做痒的希冀,希望有熟悉的足音从黑暗尽头传来,带来结束痛苦的宣判,也带来他一生的纠缠。在死前,若有英雄的光芒灼伤自己的角膜,有无望的失落冰冷自己的心肠,那就是他这样无血无泪的冰冷军师最好的墓志铭了。
为了这个愿望,他等了好久。本来他还努力维持着最后的体面,渐渐地,苦痛从黑暗中摄住了他,撕扯着因寒冷而挛缩的腿,将他拖向肮脏的地面。
不会有人来的,此处仅有一个肮脏的我。看看吧,这就是你原本的样子。在毫不体面的凄厉呼痛中,他倒品出了一丝直面自己的快感:丑陋的、缩成一团死去了的、变形了的肉体。这倒也符合故事里恶兽的结局,只可惜少了一个讨伐的英雄。
高烧的昏沉中,他感到有细腻柔滑的触感从眉眼间抚过。熏香如同下落的水滴,灌满了他的鼻腔,荡涤了这段时间牢房里的厚重霉味。那指尖的温度又从他冰冷的鼻梁上滑过,捻过他干裂的唇,穿进他在床笫之上常常被广陵王戏言嫉妒的一头丰茂长发。
“是你,你终于来了,广陵……呃!”
贾诩感到头发被用力扯住,激痛使他从无边的昏睡中清醒。
“不准说她的名字!”
贾诩只来得及看一眼,长时间处于黑暗中的双眼被火光刺激得流泪。电光火石间,他瞥到的是刘辩金色的瞳孔在火把下愤怒地发亮。
“你凭什么觉得她会来找你?因为脸?还是这伶牙俐齿?总不能是觉得她放心不下这双瘸腿吧,哈哈。”
刘辩干笑了两声,贾诩觉得他一定很用力地克制了,才没有往他的腿上踹上几脚。当然也可能仅仅是嫌他现在身上脏。
“诩重罪之身,何以能让天子屈尊探望?”他喘了几喘,感觉自己现在的声音真是干涩难听,“想来如今朝堂上也没剩几个活人。天子赋闲,真是遗憾。”
刘辩几时听过有人如此冲他阴阳怪气,而眼前这奄奄一息的人甚至都没睁开眼,就随口说出这样锋利的言语。刘辩气血上头哼笑两声:“广陵王在身侧,我乐得清闲。有什么遗憾的?”
贾诩又闭着眼努力扯开嘴笑:“天子这是找我来分享闺中之乐了?可,咳咳,真叫在下受宠若……”
“贾诩!”刘辩气得声音都在抖,“要不是她,要不是她不准你死,你早就是挂在城头上的尸体了!”
“好啊!”贾诩骤然睁开双眼,不顾刺眼的火光瞪着刘辩,白色的眼珠上也布满根根血色,“杀了我!只要杀了我你们就能好好享受这太平之乐了!”
刘辩下意识吓退两步,随后意识到,面前陷入疯狂的男人其实足不能行手不能提。他突然发笑,俯下身子颇为从容地打量囚犯:“好啊,等你这句话很久了。有你这句话,我也好向广陵王交代了。就说我成人之美,帮你实现心愿。哪怕你谋过反,冲你这样善解人意,我还可以许你死后有个墓穴安身。”
提及广陵王,或许是泪意之类的柔软感情无端上涌,贾诩像突然被抽离了脊骨,慢慢地撑着地面靠回墙上:“好,好啊……”
心事已了,即便瘦削突出的肩胛被粗粝的墙面磨得生疼,贾诩感到空荡荡的自己被一种隐秘的幸福填满。许久不曾动过的身体支撑不了这样的波动,等到牢房重归黑暗时,他已不知是昏过去还是睡过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