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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一只小幽灵,一只毛茸茸的小幽灵,在伯纳乌游荡。
克罗斯留意这只猫有一段时间了,许多次他进出训练场的时候都被她圆溜溜的绿眼睛盯着——一只毛茸茸的警惕的小幽灵。
她是只流浪猫,没有名牌。有工作人员尝试将她抓住关进笼子里,但她太聪明了,每次都能吃光诱饵且全身而退,留下愚蠢的人类对着空空的碟子抓耳挠腮。于是他们不再试图挑战这位身手敏捷的女士,只在墙根处给她留点食物,大多数都是人类的剩饭:肉糜奶酪意大利面,发软的面包,有时是一些鸡腿骨。
克罗斯也养宠物——他有两只健康活泼的比格犬,每次去兽医诊所检查数据能击败欧洲80%的狗——因而他觉得不应该给流浪猫吃人类过度调味的食物,但他什么都没说。
归根结底,她毕竟只是一只流浪猫。
克罗斯在空闲的时候远远地观察过她几次,她有着非常聪慧的、近乎超越物种的眼神,和对于流浪动物来说过于蓬松的、宛如云朵的被毛,但克罗斯从不会主动去接近她、触摸她。相反,有时注意到她,克罗斯都会走得稍微快点,他心里并不清楚为什么那双灵性的眼睛偶尔会使他感到不安。
“不要去摸她。”他对贝林厄姆说。年轻的英格兰中场在看到在场边阴影处晃悠的她之后,捂住嘴发出了夸张的感叹声,看着有些做作的压抑和压抑不住的躁动。
“不要去摸她,她很可能带着病菌或者跳蚤。”他再次口头警告这位新队员,心里却叹着气,这种对话发生在父母和小孩子之间很合理,但对于他和身高逼近一米九的队友来说还是有点奇怪。克罗斯从对方的表情上看出自己的劝阻显然没有什么效果,他预感贝林厄姆一定会试图去摸她的——在他顺利撑下今天平图斯的体能训练之后。
贝林厄姆猛灌了一口水后,把剩下的水浇在头上降温。他转头问克罗斯:“她?一个女孩?她真是漂亮,你们有给她起名字嘛?”他棕色的眼睛在水珠的映衬下闪闪发亮,年轻的火焰在他眼里燃烧,他才刚来皇家马德里就和大家打成一片,每天致力于和克罗斯搭话。
“没有名字,她是野生的。”克罗斯说着,把视线转向自己手里的弹力带。她可以叫Sebel或者Demmy。他开始为下一组训练做准备。
“真可惜,她值得一个美丽的名字。”贝林厄姆继续说,弯下腰拉伸自己的腿部后侧肌肉,“你知道,类似Demi这种,D——E——M——I——或者DEMMY,M——M——Y——”
克罗斯惊讶地回头,张了张嘴。
“她比你更早来到这里。”他最后这么说道,“小子,对女士尊重一点。”
贝林厄姆吐了吐舌头。
2.
某个助理教练给这只猫取名叫Tiger,说真的,克罗斯不理解为什么有人会想到这么一个被滥用的昵称,还大声地告诉别人,似乎完全不为自己的缺乏新意而感到羞耻。鉴于还有很多其他更富创意的选项,这个名字并没有被采纳。这只猫依然在伯纳乌神出鬼没,没有名字。
对克罗斯来说,她可不是Tiger,或者Sassy、Jimmy、Ruby。
她完全不是那种你可以为之命名的猫。
她本来也不过是一只猫,和其他千万只猫一样。但是,如果给了她一个名字,她就变得独一无二、不可缺少了。
3.
但是人总会爱上些什么。
4.
她非常安静,从来不叫(起码克罗斯没有听到过,毕竟他也没有去抱过她)。克罗斯曾经见过有人试图按住她的后颈去摸她的头,她张开嘴像是要叫,但最终只发出了嘶哑的哈气声。
据克罗斯观察,她好像很轻松地就收获了大家的怜爱。他们总是说:“好可怜/可爱的小东西。”或者“我好想拥抱一下她”,又或者“谁是这里最漂亮的女孩?谁是漂亮的小猫咪,姑娘?是不是你?哦哦,你饿了吗?”。
当然,最后那个是总是过度drama的贝林厄姆。
每个人都很同情她,一刻不停地表现着爱猫情结,为她的一举一动倾倒,除了克罗斯。
小骗子,克罗斯心想,她是整个西班牙最狡猾的小骗子。仅仅用她的绿眼睛凝望路过的人就能行骗,靠着一些若有似无的倚靠和轻蹭就能得到她想要的任何东西。这是Demmy的魔法,没有人能拥有她,而是她恩准这里的人进入她的生活。
克罗斯见过她拿尾巴勾住了一位清洁工的脚踝,十分钟之后她就饱餐了一顿海鲜饭。
克罗斯从来不去喂她,他告诉自己不要关注。
5.
莫德里奇则总是给她吃的。
克罗地亚人从不扔残羹剩饭给她。他会买些昂贵的罐头带过来,这次甚至带着伊万诺和艾玛一起。当他砰地拉开罐头时,那回声简直响彻整个该死的伯纳乌。然后她应声出现,踏着轻巧的步伐,翘着灵动的尾巴,好像那不是个金枪鱼罐头,而是个移形换影的咒语。
她坐下来等待,尾巴松松地环在爪子上,直到莫德里奇放下食物,并且带着孩子们退后才开始狼吞虎咽。
“何必费心去买这些好东西。”克罗斯说,尽量让自己在两个小朋友面前显得不太冷漠,“她又吃不出有机与否的区别。”
莫德里奇半蹲在地上回答:“因为我想这么做。”
克罗斯看着他多年搭档的发顶,试图想象他的小时候,山羊,战争,饥饿,逃难,然后一声细嗲的猫叫拽回了他的注意力。这位狡猾的女士显然很满意今天的加餐,上前几步弓着身子蹭过了艾玛的手,小姑娘发出了一声惊呼。
原来她能叫的。
莫德里奇轻笑出声,拍了拍艾玛的头,克罗斯发现自己的嘴角也提了起来。
6.
克罗斯发现年轻的皇马队员们显然对她更没有抵抗力,那些食堂里吃剩的食物有一部分去了哪里,他心知肚明——卡马文加几乎每个早晨都会给她顺一个香肠吃。
Demmy真的是整个西班牙被喂养的最好的猫了,克罗斯失笑。
他没有给她起名字,只要他没有说出口,就没人知道。
7.
第一个发现异常的是艾玛,聪明的小姑娘观察到她的猫咪朋友有一些不对劲。她红着眼睛跑到更衣室找她爸爸:“她的肚子胀得太大了,但是身上变得很瘦!”随后莫德里奇带着艾玛(以及惊慌的卡马文加和贝林厄姆)出去找她。
是病了吧,克罗斯想。
他收拾完球鞋和包之后也跟着走出去。
他看到卡马文加给了她水。
贝林厄姆紧接着放下了一块面包。
艾玛依偎在莫德里奇身边,紧紧攥着她爸爸的卫衣上的绳子。
男孩们的担忧几乎肉眼可见。克罗斯远远地站着,与他们保持着距离。
8.
Demmy死了。
克罗斯不确定他是不是第一个发现的。他正在去理疗室的路上,然后看到她就在那儿,在草丛边上静静地躺着。她看着更瘦了,曾经圆润美丽的绿眼睛半合着,变成了一对无机质的玻璃珠。克罗斯试图回想上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的脚步,她的叫声。
克罗斯再从理疗室出来的时候,Demmy已经不在那里了,有人把她从原来的位置移开了。
9.
克罗斯绕着训练场走了一圈,他告诉自己这并不是有什么情结。就像他在心里给她起名并不代表什么。
就像他现在走在傍晚的伯纳乌,感受马德里的暑气逐步消散,想着别人到底把那只猫处理到哪里去了。
克洛斯想象有人随意地把她装进黑色垃圾袋里,他为脑海里的景象皱紧了眉头。怎么敢的,无论如何,她属于伯纳乌。
然后克罗斯听到了什么声音。
那不是Demmy,现在她永远不会再发出声音了。但那也绝对不是鸽子或别的什么鸟。
他循声音沿着小路走,声响渐渐大了。像是惊叫又像哭声,尖锐刺耳,惊慌失措。
然后他看到一个巨大的身影蹲在可回收垃圾桶前面。
“我不觉得队医会乐意看到你这么蹲着。”
库尔图瓦没有回头,发出一声嗤笑:“哈,你不告诉他们就行。”
说话间,那声音又爆发了出来,又细又尖,直穿耳膜。克罗斯和库尔图瓦同时瑟缩了一下。
他走近几步看清了声源——在翻倒的垃圾箱和砖墙之间互相紧紧依偎着的几团毛球。
小猫们。
脏兮兮的吵闹的小猫。可能正在挨饿的小猫。Demmy的小猫。它们当中有两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
克洛斯的第一反应是转身就想走,但出于不明原因,他的脚步好像被钉在了地上。库尔图瓦伸手从地上拎起了声音最大的一只,它的背上不知道是黑色的花纹还是污渍,其肺活量显然不输给任何一个歌剧演员,发出的声音几乎可以和防空警报匹敌。库尔图瓦把它放到自己的手上,对于拿过金手套的守门员来说,这只崽子小得好像一团纸巾,它细瘦的四肢像小火柴棍一样朝各个方向伸展着,在风中微微颤抖。
“哦,可怜的小东西,你还这么小。”
克罗斯有时候会忘记他的队友也有这么柔软的一面,和他高大的形象不符。如果现场有别人,或许也不会相信库尔图瓦会发出这样的声音。人们往往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不是吗?
“你把它们带回去吧。”库尔图瓦说,紧接着他试图扶着墙站起来,一只手托着那团小毛球,谨慎得好像托着一个炸弹。克罗斯扶了他一把,同时皱起了眉头:“凭什么?”
库尔图瓦没有回答,他只是注视着克罗斯,托着那只报警喇叭,嘴角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克罗斯低下头,垃圾桶边还有三只毛球,它们正艰难地转来转去,闭着眼睛,也许正为了一个同胞的离开哭叫着。它们毫无目标,只是绕着圈子胡乱爬动着。
克罗斯在其中一只栽进垃圾堆之前把它勾了起来,再去抓另一只,然后又一只。库尔图瓦笑着把手里的那只分贝最大的也轻轻放进他怀里。
“我等一下就把它们全扔了。”
“你不会的。”刚度完蜜月的守门员显然内心还充满了爱和香槟泡泡,克罗斯几乎要为他的声音和脸上显现的快乐而发火。
“拜,Toni,我去做术后治疗了。”
“我真的会扔了它们。”
“好的,别客气。”
克罗斯把其中两只塞进帽衫的兜里,左手托起另外两只(显然他还有两个球包要背),转身向停车场走去,他走了两步又停住。“你有看到它们的妈妈么?”
“谁?”
“尾巴尖是白色的,经常在球场出现的那只猫。她应该是它们的妈妈。”
“哦,poor Mila。”库尔图瓦皱了皱眉。看来每个人都有给她一个名字,“我发现她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我拜托球场的工作人员把她埋到东边的草场了。希望她安息。”
没有黑色垃圾袋,克罗斯松了口气。
叫声最大的那只小猫又开始发威。它的尖叫刺得克罗斯耳朵都要聋了,他决定快点离开。
“早点恢复,你这混蛋。”
“我也爱你,Toni。”
回家的路上,克罗斯努力只用一只手控制方向盘,另一只手按住在他身上爬来爬去的毛团子。
交通法规是他现在最没精力考虑的事情了,没有人能在猫叫环绕立体声里保持心平气和。
他想到Demmy,想到她聪慧明亮的绿眼睛。一只小猫拱进了他的袖管里。克罗斯叹气。
起码Demmy不用再流浪,也不必担心病菌和跳蚤了。他觉得她现在好多了。
10.
杰西卡正用那种“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的表情看着克罗斯。
他努力摆出自己最平静的表情,凑上去吻她。
一声令人印象深刻的号哭从他的帽衫里传出来。他倏然顿住。
杰西卡笑了,倾身在他脸上亲了一下,“我来看看家里还有没有能喂给它们的食物。”
“它们可以喝牛奶。”
“不,Toni,小猫不能喝牛奶。”杰西卡打开冰箱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你最好去一趟超市,我写个清单给你。”
克罗斯又叹了口气。小猫们扭来扭去,哭叫不止,听上去精力充沛。
11.
凌晨两点,克罗斯发现自己正蹲在浴室里的纸箱边上。小猫们已经睡了。
经历了用微波炉热第一瓶奶的失败(他答应杰西卡会自己清理干净机器里面的一片狼藉),用热水小心冲泡了配方奶粉(菲利克斯听说之后用信息和一堆猫咪meme轰炸了他),克罗斯拿出了莱昂出生时的小心程度,捏住小猫的后颈把它的头往前按,把奶嘴塞了进去。
折磨了他许久的哭声终于停了。现在这四只小恶魔窝在一起呼呼大睡,克罗斯心有余悸,它们连眼睛都还没睁开,却已经能造成这么大的伤害了。
他转过身,发现杰西卡倚在门边,忍俊不禁地看着他。
“什么都别说。”
“我没有意见。”杰西卡笑着走回卧室,留下恼羞成怒的克罗斯瞪着箱子里的毛团子们。
12.
“不要大惊小怪。”克罗斯警告蠢蠢欲动的男孩们。
他打开纸箱子,毛团子们暴露出来。
皇马队员们开始大呼小叫。克罗斯无奈,他就不应该指望他们能表现得稳重一点。
对于克罗斯来说,用奶瓶喂小猫的感觉并不比他刚做父亲时——一晚上从婴儿监视器的哭声里醒来四次,给莱昂喂奶换尿布的经历——新奇多少,可惜对于这帮毛都没长齐的年轻人来说,这股新鲜劲还要好一会儿才能过去。
他们为了谁来喂哪一只小猫吵了起来。
“让我先来!”
“你走开,我带过我弟弟,我有经验!”
“轮到我了,嘿,别挤着它们!”
混乱的战场之外,维尼修斯问:“那么Lico呢?”他皱着眉头,“我从餐厅带了最好的烤肉回来。”他举起了手里的打包盒,而克罗斯什么都没说。
他应该告诉维尼修斯,不管是喊她Lico、Demmy,还是Mila,她已经死了。流浪猫就是这样的,就是会有各种各样的意外。他还应该告诉他,你不应该给猫取名,现在你要伤心了。
“她是个聪明的女士,把孩子留给了我们,自己可能在哪里逍遥自在呢。”莫德里奇插话。克罗斯抬头看向他,莫德里奇继续道:“我想这对她来说是好事。”
克罗斯对着莫德里奇眨眨眼,对方回以一笑。
维尼修斯显得饱含希望又满是失望,但在贝林厄姆以狮子王经典姿势向他托起小猫之后,他立刻被吸引走了注意力并扔下了手里的打包盒。
“它们会在之后被送到合适的家庭去,俱乐部里没法养猫。”克罗斯提高声音,“Don’t get too attached,小伙子们。”他的提醒淹没在了无数意味不明的逗猫声音里。
“你说得太晚了。”费尔南德斯笑着从他身边路过。
克罗斯叹气。
13.
安切洛蒂看着纸箱子里的小猫。
巴尔韦德站在边上紧张地踱步,平时话多的几个此刻都不在更衣室里,克罗斯决定冷眼旁观他面对安切洛蒂的质问。
安切洛蒂费力地弯下腰,伸手探向箱子。
巴尔韦德猛吸一口气,克罗斯以余光瞥到他的嘴唇抽动。
安切洛蒂用指尖轻挠其中一只白爪子小猫的肚子,“哦,小不点。”他的胖脸上出现了近似溺爱的表情。
巴尔韦德呛住了,随后开始咳嗽。
克罗斯翻了个白眼,忍不住微笑起来。
14.
“我们不会照顾它们太久。”安切洛蒂在队内开会的时候一锤定音,如果他的大腿上没有窝着两只吵闹的小毛团的话会显得更有威严一点,而克罗斯觉得为了这个“猫咪紧急事件”开个会议就够可笑了。
“这后面的是什么?”克罗斯忍不住提问。
平图斯喜欢图表化、系统性的训练,这几年皇家马德里的成绩证明了他的方式的有效性。现在他在全队的训练计划边上竖起了一块小白板,上面潦草地画着一个表格,横行表示每次喂食的间隔和内容,竖列包括进食总量、行为记录,甚至还有排泄行为。
“……你们还他妈的分了颜色?”
“我们其实只是给了它们代号,”平图斯用手里的平板敲了敲表格,“然后不同的代号是不同的颜色。”克罗斯这个白眼翻得太狠差点伤到自己。平图斯显然对自己的颜色标码非常满意,黑色的FWD,蓝色代表MD,黄色指向DFD,红色是GK——也是嗓门最大的那只。
“根据我们的情况应该起码有两个蓝色的。”克罗斯听到坐在他右侧的卡马文加轻声吐槽,“以及,我们哪来的前锋?”余光里楚阿梅尼踢了他一脚,卡马文加立刻收声,何塞卢在座位上扭动了一下。
“每个人都会分配到照顾这群小东西的时间和任务,做好记录。”
没有人对平图斯这种正式严谨(或者说,小题大做)的做法表达抗议,连卢宁都点头接受了这个猫咪保姆的新角色,但克罗斯相信他绝对不是唯一一个觉得荒唐的人。
“以上。”
安切洛蒂宣布散会,抄起腿上的小猫离开,球员们起身一个一个往外走。
克罗斯走到门口又退回。
贝林厄姆好奇地探头问他:“你在做什么,Toni?”
克罗斯没有回答,他忙着把线条擦掉重画,来让它们看起来更直、分布得更平均——说真的,现在都无纸化办公了,谁还在用白板画表格?这又不是小学的板报——在完成制表后,他在不同颜色的喂食单元格里写下“15毫升”。
他转过身,贝林厄姆像个小女孩一样捂着嘴:“Awww, Toni Kroos has a heart!”
克罗斯把手里的马克笔精准地扔在他的额头上。
15.
两天后,克罗斯撞见凯帕挠着头在白板上写着什么。
等新队员离开后,他才走上前,白板上黄色标识下的排泄行为单元格里写着:“不规律,毁掉门将手套一副。”
看来新队员各方面都融合得很好。
16.
小猫们被接到队里的第二周,出了一点小问题。
长得最像缩小版Demmy的、玳瑁色的那只小猫,AKA 蓝色小中场,它的肚子异常鼓胀。它想像它的兄弟姐妹一样喝奶,但是每次叼着奶嘴吸几下又无助地叫着爬开了。
它开始变得瘦弱,看起来不是一个好兆头。克罗斯想起它妈妈最后的样子,心里有不好的预感。
“它会不会死?”贝林厄姆问。男孩们在训练结束之后全都聚到礼堂里,MD在大家的注视下不停地站起来又跌倒在桌子上,踉跄着挪动爪子。居莱尔伸手轻抚它额头上的绒毛,在它再次站立不稳后猛地收回手。
“它都没有它的兄弟姐妹吃得多。”卜拉欣说,他捏着自己的拉链衫下摆,“这看起来,看起来不像是我们能——”他露出了担忧的眼神,同样的神情出现在其他几个小孩脸上。
它在众目睽睽下又跌倒了一次,扭动着身体叫了起来。
克罗斯看不下去了,他站起来打算离开这里。
走到门口的时候,礼堂的门被人先一步推开,莫德里奇带着艾玛走了进来。小姑娘的脸绷得紧紧的,没有向任何人打招呼就径直走向长桌,其他队员被她的气势震慑到,自动像摩西分海一样让开一条路。
“它的状态很不好。”克罗斯轻声地告诉莫德里奇,“东西都吃不下了,今天已经有点站不稳了——”莫德里奇微微点头,注视着艾玛一把拧开一瓶水,抽走了不知道谁搭在椅背上的毛巾,麻利地打湿它,然后蹲下开始擦拭MD的肚皮和肛门。
小猫的惨叫声更大了。巴尔韦德把眼睛别开了,卡马文加也垂下了头。“我知道你很不好受。”艾玛温柔地对着小猫说,“就几分钟,坚持一下,小家伙。”
小姑娘发出惊呼的时候,所有人的注意力又立刻被拽了过去,随后MD也发出了响亮的哭声——好的那一种。
居莱尔长呼一口气:“那——”
“上帝啊。”
“真是太好了。”
感慨的声音此起彼伏,克罗斯也松了口气。艾玛直起腰,迎着大家崇拜的眼神开口:“新生的小猫不会自主排泄,它们有时候需要物理刺激。因为现在没有母猫可以帮它舔屁股,所以我们要给它按摩,用湿毛巾促排。”
她听上去简直像一个生物学家,克罗斯忍俊不禁地看着男孩们目光里的敬畏更浓了。
艾玛宛如一个打了胜仗的小战士一样走回莫德里奇身边,被骄傲的父亲揽进怀里。
“你从哪里学的这些?”克罗斯问,显然他们的身边有一位小雅典娜。
艾玛从莫德里奇的臂弯里抬起头,“我问的ChatGPT。”
笑声在礼堂里蔓延开来,当然还有小猫细长的叫声。
17.
周末的早晨,四只小猫中的三只眼睛都睁开了,落单的那一只(是GK,显然它是一个视力欠佳的门将了)只有左眼撑开了一条缝,但它是唯一一只蓝眼睛的。楚阿梅尼形容它的眼睛是“地中海一样纯净的蓝色”。
克罗斯在那一天打开Instagram,被队员们发的小猫图片刷屏了。局部的,全身的,猫咪单独的,一些人类硬要和猫合照的。
还是训练安排少了,他在心里吐槽。他每一条都点开看了一下,但没有点赞。
18.
贝林厄姆挥挥手臂,活动了一下关节,他和卡马文加击了一下掌。“OK bro,拿出你的本事来,我们有一场硬仗要打。”
克罗斯坐在远一些的地方看着这个闹剧,无奈地摇了摇头,“你们只是要给它洗澡,不是要在伯纳乌迎战巴萨。”
“这并不比踢比赛容易。”巴尔韦德在一边接口,他怀里拢着被毛巾包裹着的FWD,显然猫和人都还惊魂未定,他的脖子和胳膊上都带着新鲜的伤痕,郑重其事地嘱咐道,“你们要做好准备。”
贝林厄姆做了个深呼吸,“这没什么难的,人类可是更高等的动物。何况我们还是专业运动员——”他伸展胳膊,蹦了几下当作热身,“来吧!”
他小心地抱起DFD,把它往浸满宠物香波泡沫的温水里放。后者在爪子刚碰到水的时候就开始疯狂挣扎,它竭力挣开英国人的手,眼睛圆睁,蹬踢着水桶壁,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把水溅得到处都是,同时伴随着凄厉的、会被动物保护组织调查的哀叫。
“别愣在那儿!快来帮忙啊!”贝林厄姆朝着卡马文加大喊。后者走向水桶又被DFD的哈气声吓退,“可它在嘶我!”
“你再不来帮忙我就要抓不住它了——”
卡马文加一个箭步上前,戴着橡胶手套快速把泡沫涂在DFD身上。
“该死,你为什么有手套?”
“你没听Fede说要做好准备吗!啊!你胳膊伸直,把它举远一点——”
克罗斯叹了口气,巴尔韦德发出幸灾乐祸的笑声。
冲掉泡沫简直是个更危险的任务,卡马文加在努力捏住它细瘦的四肢,避免被DFD尚未成熟的利爪抓伤,而贝林厄姆一直在强调它看上去“正在密谋晚上召集全马德里的野猫杀掉我”。
最后,他们把它裹在毛巾里擦干,两人一猫精疲力竭。
这的确是一场和国家德比一样激烈的战斗。
楚阿梅尼到来的时候,看着(除了克罗斯以外的)满头大汗伤痕累累的众人,明显有些踌躇。
他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靠近了GK,仿佛它不是一只嗓门以一敌百的小猫而是一款声波武器。
“你最好动作快一点。”贝林厄姆担忧地说,递过去卡马文加的手套,“它已经知道情况不妙了,我建议你速战速决。”
“记得,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要松开手。一旦它跑开,我们要再把它抓回来洗澡就难了。”
“你说得容易。”楚阿梅尼面色僵硬,刚把GK放进水里,整个西班牙都听到一声惊天地泣鬼神的尖叫。
我会怀念曾经听得见声音的时候。克罗斯心想。
卡马文加看不下去,上前帮着把混着香波的温水一点点淋在GK身上,而它不负众望地一刻也不停地哭叫着,爪子搅动池水,抓住每一个可乘之机给楚阿梅尼一下。MD和DFD被勾得也开始躁动,发出低低的哭叫。
终于,这场两败俱伤的折磨结束了,GK原本蓬松的绒毛现在都贴在身上,它的瘦小一览无余,像一只皮毛光滑的小老鼠。
值得庆幸的是每个人都相对完好地活了下来。
满头大汗的卡马文加把GK放到DFD边上,它立刻蜷缩起来,一下一下舔舐自己的被毛,认真开展自我清理工作。
“说真的。”克罗斯说,“有这么困难么?”
贝林厄姆不服,出言激他:“换你来试试——它能把你撕碎。”接下来就轮到MD了,它一向都不是最乖巧安静的那一只,又因为便秘生了一场病,没有人敢贸然应对它脆弱不稳定的状态。
克罗斯恼火地站起来,捞起在角落玩纸团的MD,确认水温尚存之后把它放了进去。
所有人屏住呼吸。
MD站在齐腿深的水里,踉跄了一下又站住。它四处打量了一下,举起爪子拍打着水面。
没有哭嚎,没有戏剧性的场面。
MD收好爪子,抬头望着克罗斯,轻轻地喵了一声。
剩下几人对望了一眼之后怒吼:“Oh come on!”
克罗斯大笑,冲男孩们骄傲地亮出中指,然后开始轻柔地给MD抹上泡泡。
19.
在皇马迎来第三场西甲客场比赛的前夕,工作人员通知队员们,已经给小猫们找到了合适的领养家庭。
大家都不愿意,但没有人反对。归根结底,这是对它们最好的方案。
男孩们依依不舍地看着航空箱被搬上SUV,然后目送车子开走。
“我真的很想留下它们。”卡马文加右脚踢着地,沮丧地嗫嚅。莫德里奇拍拍他的胳膊。艾玛没有来,小姑娘在家里眼眶红红地表示自己不愿意来,只是要求能定期看到小猫们的成长更新。
克罗斯转身回到更衣室,收拾衣服和球鞋。这没有什么的,他对自己说。
贝林厄姆坐在另一边的长凳上,低头在手机上按着什么。克罗斯拿弹力带扔他:“少花点时间上网,该去巴莱多斯了。”
贝林厄姆抬起头,冲他摇了摇手机示意,露出一个笑容。
“什么?”
“看你的Instagram!”
克罗斯解锁手机,发现贝林厄姆在一条限时动态里提到了他,点开是一张他抱着MD擦毛的照片,卡马文加、维尼修斯和巴尔韦德也在虚化的背景里,抱着其它小猫。上面的配字是:“Meow Madridistas!”
男孩们陆续进来拿包,显然不止一个人看到了贝林厄姆的新发布,他们装作忙碌的样子拿余光瞥克罗斯。
他不喜欢在社交媒体上做无意义的事情。
克罗斯面无表情地快速点赞并转到了自己的动态上,拎起包走了出去。背后是男孩们击掌欢呼的声音。
克罗斯叹了口气。
“该走了!出来集合!”安切洛蒂在大巴边上大喊。
莫德里奇挨着克罗斯站着,冲他眨眨眼,“Toni Kroos has a heart,是吧。”
克罗斯不回应他,努力克制住自己的嘴角上翘的冲动。他们还有许多场胜利要拿下,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一起走。他好像又看到Demmy圆溜溜的绿眼睛了。
马德里的阳光照在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