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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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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10-17
Words:
15,019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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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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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1

【DV】当恒星坠落时

Summary:

逢魔时刻,他再次触及半生追逐而无果的恒星。
科幻背景下的普通人双子,维吉尔也许给但丁讲过西西弗斯的故事。

Work Text:

 

 

但丁捅了捅屏幕,终端痛苦地尖叫着,告诉他现在的海拔和气温。

 

“零下六十三度,距离信号区还有一万五千英尺。”

 

那些数字让但丁头晕目眩,他把自己挂在垂直的冰壁上转头眺望,透过雪幕他看见那两颗恒星缓缓落入地平线,冻云和冰峰间透出靓丽的蓝紫色。

 

“嘿,山影和维纳斯带。”

但丁对着这些只记得学名的壮丽景色抛了个飞吻,他对征服这些大家伙感兴趣,而挂在悬崖上拍照的疯子一般是维吉尔。他的兄弟爱这些胜过攀登到最高峰,这让看似更为理智冷静的维吉尔看上去有些疯狂,没办法,他们归根结底是一种人。

 

可惜在这里的只有但丁,他的哥哥在数光年之外的地方服役,也许正与他共享落日。

逐渐稀疏的光线映地影子黑过平常,但丁拖着自己空荡荡的,挂着绳子的机械左手凹槽终于找到了一处凹陷的冰裂,他把自己卡进去,权当今晚的睡床。等安顿好了,但丁靠在冰壁上缓缓收回那根纳米弹力绳,将一只挂在尾端不住打滑的小东西拉上来,这会倒是很乖,它终于理解了但丁没打算继续害它。

这个近似方形的小家伙连着四只轮子只有小腿高,窄窄的显示屏被固态氢暴雪糊了个结实,看不见实时表情,不过但丁又脚趾也能猜出来这小东西在骂他。

 

“来吧宝贝,只有我把你带到山顶,咱们才能收到维吉的讯息。”

 

他拍了拍那个满是凹痕的脑袋,抱着小金属块试图休息几小时。

维吉尔已经走了三年六个月零二天五小时,按地球时间算。他的哥哥被从半山腰的补给点紧急召回舰队,只留下来小通讯使和“等我回来”他在地球数据库里的公民状态是“已死亡”,所以但丁没法走,不过,他对维吉尔的这点信任还是有的。

 

也许

 

入夜后温度很快又下降了至少三十度,便携式维生装置勤恳地为但丁输送着循环液和温度,但三小时后,孤独的攀登者依然准时惊醒。

 

维吉尔在他的梦里又一次割断连接绳坠落,他大声喊着那个人的名字,猩红的雪片灌入气管,富含铁元素于是如同炼狱的冰面在他眼中不断放大,很快占据了全部视野。此后,除了黑色什么也没有,夜幕降临了。

白发男人猛地睁眼,他盯着冰裂顶部凝结的白霜,大口喘气,又几乎要把肺咳出来。

 

“帮我联系维吉尔。”

 

但丁低头,抵着那块小小的屏幕,声音嘶哑。屏幕上是文件菜单,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份文件,留信者是维吉尔,半身匆匆离开时的文字口信。

“够了,但丁,固定栓要脱落了,我该走了。”

他不理解当时维吉尔为什么会提到脱落的固定栓,也许这是一个暗号。

 

“信号中断,请尝试前往b-5区块再次连接。”

他怀里的小铁盒不耐烦地回复,但丁弄丢了左手,而它的耗材也快见底,打印新的部件几乎用光了它额外的电能。但丁没有说话,而传感器捕捉到人类绷紧的躯体与非常规颤抖。

“...距离天亮还有三小时四十二分钟,你一共休息了三小时整。”

 

通讯使内置的虚拟人格除了用于通讯留言,还有维吉尔额外搭载的医疗模块。它歪了歪头,察觉到这个人类的情绪波动,套用准确的医学术语表述,但丁应该在歇斯底里的边缘。于是它选择岔开话题,并继续归档数据,睡眠数据也被送入隐藏文件夹,题头是Vergil,加一个问号。

 

与维吉尔相关的一切都是但丁失控的诱因。

 

“愚蠢,你还要睡觉么?但丁。”

“我记得维吉尔...给你设定的幽默值是30%”

脸色苍白的男人艰难地在裂隙里翻了个身,他敲敲那块屏幕,熟悉的嘲讽语气让他眼神渐渐聚焦。根据以往的分析,等到但丁开始如常提及那个人的名字时,就可以解除警备。

 

“已检测到历史记录,在录入你的生物数据后,你曾命令将幽默值调至95%”

通讯使收回隐藏的镇定剂针管,挤在冰壁和但丁中间摇头晃脑。

“那现在调整到20%,还有,把安眠药给我。”

“如果你想要,那就自己...”

“忘说了...关掉对维吉尔的人格模拟。”

他深吸一口气。

 

通讯使在屏幕上回了他一个红叉,而后抬起前轮,用人类的话来说,那应该是一个国际友好手势。

他吸了吸鼻子,和那块边缘有点进水的屏幕激情对视,咬牙切齿但无可奈何的那种,这个小东西和维吉尔的嘲讽一脉相承,鬼一样在他身边提醒着但丁自己患有严重的维吉尔分离焦虑。

 

而他还对它无可奈何,通讯通道只有它能开启。

这意味着今晚他们俩还得大眼瞪小眼直到天明。

 

 

 

2

这里的重力只有地球的四分之三,于是通过升降桩,但丁攀登的相当容易,在几乎垂直的冰面上已经不能称之为行走,他把自己像送货一样往上传输。只需要找准支撑点安装扫描模块,打桩和固定绳索都无需他操心,在机械辅助下人人都可以是沙克尔顿,征服珠峰不比一个人加热一张披萨困难。

 

最多最多,这座足有珠峰两倍高度的庞然大物更加光滑,固态氢硫冰覆盖了近95%的山体,其中深蓝的粘稠液态流淌,像是倒悬的死海。如果人们在近地轨道降落点眺望,他们会看见山体捕获冻云与小型浮冰,增殖,以及蔓生根系。他们会看见它的呼吸。

 

放在平时但丁会对这种没有灵魂的方式嗤之以鼻,攀登这样美丽的卡巴拉,他必须得拿出相称的诚意,但现在他是为了见维吉尔,无论什么手段都要搬上来。

 

而唯一需要苦恼的是时刻防备着可能而来的探查,他需要悬吊在半空,入侵每一段安设的探测器。作为一个死人,没有维吉尔,但丁就是一个没有合法身份的幽灵,和星际海盗一样会被抓去羁押直到维吉尔来赎他。双子共用着身份,所以他们的活动仍可以如期进行,在最初的混乱后他们适应了这种扮演游戏,巨额赔偿金打进维吉尔的账户,而但丁也不想再被星际法约束,于是他成为了影子。他甩甩头,整件事实际上充满了漏洞,但既然存在着上位的默许,那么他们也乐得接纳这些。

 

他百无聊赖地想着这些琐碎,氢硫混合的蔚蓝冰面映着模糊的红色轮廓,像是微微跳动的烛火。

但丁曾在另一个人那里看到相同的色彩,沐浴在日落余晖中的长子在峰顶坐下,他摘掉面罩靠向但丁,两个人靠在一起看维吉尔相机里,那些光影造就的绮丽瞬间。他听着维吉尔说维纳斯带,说散射山影,说帽状云和幻日,而但丁只记得那双蔚蓝眼睛里跳动的火焰。

 

这样的旅途似乎永无尽头,他们追逐着人类探索范围内的每一颗行星上的高峰和光影魔术,在每个被文明遗落的角落,在每个日出和日落里接吻与抵死缠绵。

 

 

扫描仪标注了头顶的三个巡逻机以及两条路径,他正想点下确认,紧接着第三条快速路径被标注出来。

是的,标注,这是有人使用过的,他能节省打桩的时间直接越过这段峭壁,扫描仪还在不断模拟路线又搜寻到标注路线。那个开路的人和他一样是个疯子,且好心地为后来者留下道路,但丁在面罩里倒吸一口气,未处理完全的大气气体灼烧着他的喉腔,火辣辣的。

 

他预计的攀爬用时迅速从两天缩短到今天的日落前。

“好小子...”

但丁算了算自己节约的时间,他打心里感谢这个攀登者,但这些痕迹让他感觉有些许不妙,好心哥们多半凶多吉少。

 

这颗恒星首次开放的非科研登山许可时,大家并没有收集到足够的地理数据,恒星粒子风暴几乎摧毁了所有电子设备,他们在山脚只剩下无尽的等待,最终返航,和冒险一把这两条路。那会的紧急运输链还没法运载但丁现在使用的快速挂锁过来。这批探险家用几乎前文明才使用的传统冰镐和锥绳攀岩,而路径选择全凭经验与眼力,每一步都是在刀剑跳舞。

 

如果他们还有幸可以遇见,那但丁会想办法把他带下去好好安葬。

“所以你为什么要去呢?明知道也许会死在这里。”

白发男人惋惜着自己素未蒙面的好心前辈,这样想着。

“没错,那你为什么还要去?这样玩命的行为我是不是可以鉴定你有自毁倾向,但丁?”

 

维吉尔也问过他这个问题,他当然不会说但丁脑子有病,因为他们理论上使用同一组基因,这让双子拌嘴都得小心翼翼的挑词猛攻,否则最后总会被一句“那你不也是这样?”噎回去。他是怎么说的呢?但丁靠在一处倾斜的冰台上苦思冥想,地形扫描仪依然在不断地标注路线,然后指挥小爪子把高强度钩锁挂上去。

 

他想起来了,自己笑眯眯地抱住他亲爱的老哥。

“毕竟挑战极限和心跳才是人类永恒的追求嘛,况且还有钱拿...”

他们收入有大部分来自于委托,带上仪器设备,征服那些连绵的山峰,然后再将那些数据发给甲方的研究所。维吉尔没理他,转而继续低头翻看着自己的摄影集,冷哼一声算是回应。他推着但丁凑过来的毛脸,觉得自己又问了但丁一个无解的无聊问题。紧接着呢?他搂紧半身的肩膀,嘴角擦过他微凉的耳尖,温吞地厮磨着。

 

“为什么呢?维吉尔...”

 

他吻着那个逐渐染上热度的耳廓,一下又一下。

“也许是因为这让我心跳加速,我不知道这是因为攀登...还是因为和我一起的你。”

“省着那些黏糊糊的话上你的山顶小雪包说。”

长子啪地合上摄影集,板着但丁把他翻过来按在沙发上,他在嬉闹里碰了碰自己湿漉漉的耳朵,接着俯下身还了他几个牙印。幼子逆着光捕捉着哥哥脸上毫不掩饰的嘲讽和笑意,他们在更加激烈的唇舌纠缠里撕咬着对方,维吉尔难得有兴致跟他黏糊,有乐不享那可不符合但丁的理念。他比任何人都知道维吉尔是个多么变扭的家伙,付出了太多血泪后但丁也确实成为了维语翻译机。

“哦,承认吧老哥,你自己都不知道你有多爱我。”

他挺了挺腰腹,把软厚的胸肉送到对方手里,维吉尔难得主动,他自然要给老哥一点好处。但丁放肆的笑终于让长子忍无可忍,他用近乎粗野的掠夺终结了但丁的垃圾话,顺便拍掉搭在腰上胡作非为的手。

 

 

超过三万英尺的海拔将不再会有巡逻无人机,他不着急跨越这最后的哨卡,急速的长途上升也许会让通讯使受不了。

于是但丁拉了拉绳子,把那个显示屏表情麻木的小家伙拎上来,然后抱在怀里,打算做最后的休整。被软乎乎的胸肉挤压着传感器的金属块块露出相当人性化的表情,学名应该是无奈加麻木。它挣扎无果,于是收起四条腿老实缩成一团。

但丁这会反而开始手欠,他敲了敲屏幕,无赖地要求通讯使帮他监视巡逻无人机,因为他要睡午觉。通讯使这次没抬起前轮,但是在屏幕上放出娇艳欲滴的玫瑰,花瓣飘散后是端正的“fuck you”,正对着但丁脸。

 

还能怎么办呢?它还是要工作。

但丁在凌晨时没讨到镇定剂的场子在这会被找回来,他噎了机器人一嘴后心满意足的闭上眼。

 

 

不久后嶙峋的地平线蒙上灰白,纠缠相伴的双子恒星再次升起,而但丁挂在三万英尺的冰壁上,等待着日落时分与半身的重逢。

 

 

 

3

他又准时在三小时到时惊醒,通讯使显示在一小时二十七分钟后才会叫醒他。但丁在短暂地用脑子换算了一下,咂咂嘴,发现通讯使使用的是地球记时,他的生物钟则是和这颗星球自转同步。

 

这次但丁记不清自己梦到了什么,他只看见蜿蜒的血红的河,他落入河中时早已失去意识,但他没有在梦中感到死亡的恐惧,像是被羊水包裹。他回归母胎,看清了怀里那双蓝眼里跳动的火焰,那是他的一切。这是什么感觉呢?白发男人不再像凌晨时分那么苍白,但他陷入沉思。

但丁敲敲面罩,通讯使正在把他固定在只有一掌宽的倾斜冰台上,他挂在三万英尺的高空睁眼。

“阿比斯...”

但丁有些晃神。

 

这颗星球的陆地面积实际只占5%不到,幽蓝的海面在空气散射与云层的模糊下像极了无底深渊,但他梦游般的思绪飘荡到那条血河,以极其惊悚的姿势倒挂着自己走神。这样的场景连机器人都吓一跳,而但丁早已司空见惯,通讯使几乎尖叫着把但丁绑回去,然后翻出自己的状态栏怼在但丁脸上,控诉着惨无人道的压榨。

 

“我的耗材已经见底了,要是死了没人能救你。”

 

小机器人发出蜂鸣警告音,停下了手头的活给但丁比了一个中指。

他知道通讯使想骂他是脑子有病,放任自毁倾向占据潜意识,但是他设定了不让它模拟维吉尔的风格。于是这个还没登山包一半大的小东西,只能开始苦口婆心外加口吐芬芳。

 

“死了就不能去山顶接收维吉尔的讯号,混蛋但丁。”

“我应该给它取名叫幽域(limbos),维吉尔。”

 

但丁喃喃到,他答非所问,他在记忆的碎片里看到维吉尔凝望着他,然后说了些什么。

机器人沉默了一会,它知道但丁是指那条血河。

在某次探险中他记得自己这么对着兄长说过,自己该给这条河取名叫幽域,limbos,地狱边境,但丁和维吉尔渡过冥河后地狱旅途的起点。

 

维吉尔是怎么说的呢?

他是怎么说的呢?

但丁发现自己想不起来。

他们参加的首登勘探十次不到,能轮到他来命名一条河的机会更是只有那几次,也许回去查查记录就好...但是这样的遗忘激发了他潜在的警觉。他不该忘记这些,他不会忘记这些。

 

“limbos因为以亿年为单位,富集了极其大量的铁元素,攀登记录显示,当时恰逢当地的温暖期,所以你们会看到完全血红的水循环系统。”

“就像地狱?”

“就像地狱...已查询到,《神曲》但丁与维吉利乌斯的相关内容。”

机器人不想理他,把资料发给但丁让他自己看,但丁当然知道这是出自哪,他关掉面罩上的投影页面,仰头观察着先前三架无人巡逻机的轨迹,而上空是完全的死域,除了冰雪什么都没有。

 

“该出发了,但丁。”

通讯使收好最后一条睡眠用防护绳,催促着。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忘了limbos么?小东西,把我的医疗记录调出来。”

他没有理由对那样一条血红的河完全没有印象,至少他不会差点忘了当时维吉尔也在场。

“没有相关记录,但丁,你有认知错误,也许是你的错觉?但丁,该走了。”

“查询,别让我说第二次。”

 

但丁皱眉,通讯使一直在催促他上路

“不存在相关记录,你该走了,但丁。”

它开始监测但丁的状态,似乎随时打算让他冷静下来,但屏幕上人性化的表情又显示着,它对但丁的状态相当感兴趣。一股相当的寒意从他的脊背上窜,但丁感受到来自对方的注视。

 

“别学维吉尔了,宝贝,这让我压力很大。”

他叹了口气,把自己挂上钩锁准备上升,不再纠结询问。

那道极具人性化的目光这才消失。通讯使给自己连好弹力绳,等着但丁继续向上,哼哼唧唧地窝在一处孔隙给自己补充能源。

 

但丁沉默着掠过这些铺排好的固定点,山顶已经肉眼可见,多年在危险边缘行走的经验让他相信自己的直感。这条有着固定点的路像是刻意引导他的陷阱,挂着鲜美的诱饵一步步带领着他走过来。太多巧合了,机械们也默许了这些巧合,高效地工作着。

他不清楚维吉尔留下的这个通讯使机器人要做什么,它不该有这么高的权限,不该这么人性化。而从王良四区送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类回去服役,送维吉尔回地球,本身就不可理喻。但他知道维吉尔确实是自己走的。

可他的睡眠,他的噩梦,他的潜意识,本我的部分疯狂向但丁示警,这不对劲。

 

有太多的巧合和漏洞。

 

这次但丁决定只相信自己的观察,直到见到维吉尔。

那三架补充了能源的无人巡逻机再次进入他的视野,但丁没有让通讯使辅助自己入侵,他背着小机器人,花费了不少时间取得了这些巡逻机的控制权,让它们藏在背包后的容纳槽待命。

奇怪的是,它们一开始就将他认成维吉尔,然后旁若无人的放他过去。

 

每架无人机承载重量是三十公斤,加上装备一百五公斤的他,能够获得相当的下坠缓冲。至少能不会因此死于绳索缠绕,让颈骨直接断裂。

他为什么会觉得小机器人会害他?不过小心点总是好事。但丁这样想着,他安顿好无人机后又开始上升,这一段加速路径让他头晕眼花,他后仰着试图让自己舒服点,但无人机增加的大量负重让钩锁超过了荷载上限,只一会就降下了速度。

 

这让但丁看清楚了一个本该飞速掠过的冰洞,他认出了里面的内容物,那是一个人。

而等他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用冰镐强行停止上升,惯性让但丁狠狠撞在冰面上,冰洞里残缺的人类躯体让他浑身颤抖,而头晕眼花中他闭着眼回想刚刚的细节,那人无头的躯体缠着数条高强度弹力绳,腰间挂着与他相同的制式机械钩锁。

 

雪崩时这个可怜家伙被缠住了脖子,只在一瞬间,他的脖子就被高速运转的绳揽切断。

但丁正准备降入冰洞寻找身份信息,左手的缆绳就开始晃动,通讯使自己跟了上来。他下意识拍了拍无人机们所在,没有妄动。几个呼吸后,通讯使发来消息询问但丁遇到了什么故障,而那道审讯的,隐秘的目光再次注视着他。

 

“我看到红色的东西,以为是无人机或者什么装备,但是速度太快了...小东西,你有好好干活么?”

他故作高声抱怨,通讯使降下去冰洞看了眼,没有传图像回来。

“是首批登山队员的遗骸,应该在失踪名单上,但是缺失DNA比对,我只能确认他属于首批探险者,你可以选择返回时带他一起走。”

 

机器人顿了顿,显示了基因配对失败的页面给他。但丁点点头,对着那团模糊不清的红色扔了个飞吻。

“谢谢你,好兄弟,晚安。”

他丝毫没有怀疑,继续向上攀登,那道目光多停留了一会,最终消失不见。

关闭与机器人的通讯后,白发男人收敛了笑容。他拼命想着与维吉尔有关的一切,试图掩盖自己异常的反应。

 

你要学会观察,冷静,但丁。

 

 

 

 

 

“你要学会观察,但丁,风暴与山影是一样的,它们会留下痕迹,光的轨迹,空气湿度,气压甚至是重力都有痕迹...利用你的一切去感受它们。”

维吉尔在山顶收起相机,他感受到但丁柔软的注视,那颗恒星已经落入地平线,而他落进了但丁蔚蓝的眼底。

夜幕降临,长子捧着半身的脸啃咬他的下唇,极限的温度几乎要冻住一切,但他们依旧尝到一丝唇舌间温吞的甜味。

 

“你会学会的,但丁,毕竟我们是同样的人。”

他记得自己让这场缱绻的抚慰更像撕咬。

“我有你就够了,我们又不会分开,我记不住。”

但丁摆出几乎是无赖的态度。

“那是因为你在我教你时一直在走神,混蛋,你才三岁么。”

维吉尔咬了他舌尖一口,随后带上面罩。

 

但丁只是不在乎,这并不代表他真的如表面一般懒散粗糙,比起长子,他反倒继承了更多来自于母亲的细腻。通讯使真的在骗他,白发男人学着半身在心里冷笑。

 

五十年前的首批攀登者受到恒星粒子风暴的影响,通讯设备失灵,他们无法使用安全的升降机械设备,最后这些开拓者勇士尝试了三次,只靠最传统的方式到达了四万五千英尺的峰顶,伤亡失踪率高达九成,这是一场悲壮的探索。粒子风暴让机械们文件损坏,通讯使一直没有同步外星信息,所以它不会知道这些人类登顶没有依赖任何智能机械设备。

那具尸体最多只死亡了不到二十年,绝对不属于首批开拓者。机器人只是想找一个让他无法探寻尸体身份的托辞。

 

它在骗他,确实,也许它想杀了但丁,就像那个人一样。

但丁决定在登顶前做些什么。

 

 

 

4

在他们到达四万英尺的分界线时,上升的速度总算降下来,但丁在几乎麻木了的无尽晕眩中缓过神,开始给装备们补喷防冻剂。

他们进行着最后一次小休整,距离终点还有五千英尺,机械们将权限转给但丁进行手动操作。

“红衣好兄弟”和辅助设备们帮忙嵌入冰壁的,留下的固定点已经用完,接下来的几步相当危险,但丁需要手动调整打桩。

 

“好好动动你的脑子选路,接下来没人能帮你。”

在关掉维吉尔人格模拟后,这个小铁块愈发暴躁,激烈程度和他攀登的高度呈明显正比,如果不是词库和权限限制,也许它会抬手比着两个中指和但丁顶嘴,然后扔下一句“我又不是你的保姆,混蛋。”自行罢工。但丁这么想通讯使自然有他的理由,因为维吉尔确实弄出来过这样的机器人,且对于用它们折腾半身兴致高涨。

 

 

 

“把五号扳手给我,但丁。”

白发男人的视线未从工作上离开过,他对着半身勾勾手指。

但丁托着腮靠在工作台边回邮件,像抽了脊椎的软体动物。他向后仰去,把维吉尔要的东西放在那个手心,然后把脑袋塞在长子的胳膊下讨要奖励。那只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捏了捏但丁耳垂,长子单手抱着工程零件,绕过工作台时在但丁嘴角一触即离。

 

尝到了甜头的幼子索性没了工作的兴致,他抱着息屏电脑看维吉尔前后忙碌,不加掩饰的贪婪的目光一寸寸舔舐过长子劲韧的腰身和曲线。但丁爱惨了他哥工作时的无袖紧身上衣,而两条笔直的长腿包裹在束脚裤中,蹬在桌沿的动作让他想现在就冲过去做些什么。

维吉尔相当敏锐,他一开始就察觉到但丁的注视,那双灰蓝色的眸子扫过但丁时刻意停留了几秒。然后他那要命的兄长在眼神纠缠时,飞速的舔了嘴角,舌尖在薄唇间游动又收回,若隐若现的犬齿让但丁一个激灵,上次维吉尔留下的牙印还没消。长子眯起眼睛,像极了一头慵懒的猫科动物。在做完这些后他没事人一样垂下眼,抱着机械头部组件开始调试。

 

这真的是完蛋,维吉尔在精神上完全占据了主动。许他该就这样冲过去,然后两个人在工作台上来一发。可还没等但丁靠近,长子抱在怀里组装的铁块就开始发出相当嘈杂的振动,听上去像是渡鸦一样刺耳的笑声。

 

“嘎嘎!!但丁,把脑袋从裤裆里拿出来行不行,你看上去傻透了。”

 

维吉尔抬眼,正对上突然被骂懵的但丁,理智而清澈的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奖励我会给你,乖孩子,但现在,先来和它认识一下。”

长子就势坐在工作台上,长腿一勾把幼子拉了过来。维吉尔咬下隔离手套,把开始运作的头部组件从数据线里摘下放到但丁手里,像是交递一颗成熟的果实。

“我的造物,但丁,它是格里芬。”

但丁捧着金属脑袋大眼瞪小眼,搜肠刮肚地想着词汇。

 

“飞行辅助...维吉,你喜欢这种嘴碎的垃圾话小鸡?”

“性格是自然验算结果,属于游动拟合。不过,看样子你和他相性度很高,所以我决定留下。”

维吉尔放下勾在但丁腰上的腿,他被挤压的有些难受。

“本大爷不想刚醒就看你俩的限制级影像。”

那个机械头部夹在双子中间,说了第二句话。同时相当自然的对着但丁翻了个白眼,嘲讽拉满。

 

“... ...噗嗤。”

“维吉你刚刚是笑了么?”

“哦大小姐您能喜欢这个笑话真是太好了。”

最后一丝暧昧一扫而空,维吉尔咬了口半身的鼻尖,踩着但丁的脚落地。

“该工作了,我的小弟弟,现在还不能休息。”

他勾着但丁的领口往身前拉,在鼻息交融的距离发号施令。

 

维吉尔把但丁拽到设备前帮忙继续调试格里芬,而硬生生半路跳车的幼子抱着机械鸟头带着明显的低气压。

两个相似的话唠活宝在这种时候相处,必定会有宿命的一战,连上躯体后他们俩立马开始掐架,格里芬的小型涡轮每次都冲着但丁的脸来,而但丁一把揪住它的光纤束。他们俩像是致力于把对方搞秃,附加着一堆引经据典的问候。维吉尔似乎是欣赏够了,这才清清嗓子,板起脸。

 

“你们两个,给我适可而止。”

一家之主发话,这才得到片刻安宁。

 

那个叫格里芬的辅助机械在只有头的时候,就能和但丁在嘴上交手三百回合。即使后来维吉尔删掉了特定词库,这只鸟一样嘈杂的飞行机械依旧如常和但丁相互对喷,不带脏字但阴阳拉满。

 

维吉尔创造了很多这样的造物,是的,他将它们称作“我的造物”,他是自己傲慢的上帝,他被忠实的部下拥簇,他将它们留给但丁。

他控制着自己试图再对这个老伙计多些信任,但在见过那个红衣尸体后,他就无法制止不断涌出的被害妄想,像是自己的脑子被装载了什么程序。

 

“好好工作,但丁,一个固定栓的松动都会导致你摔成烂泥。”

机器人挂在但丁的左手下方发出蜂鸣。

 

“我觉得你也需要去进行问诊,暴躁对人和机器人都不好...机器人也会有自毁倾向么?”

“据我的记录显示,存在自毁倾向的机器人个例,但初步自检后,本机...并不具有同类倾向。”

 

原来机器人真的会有自毁倾向,他看了看对方闪烁的蓝屏。自检不意味着客观事实,这个家伙也许在本质上和他非常相似。

但丁没做更多的感叹,他有些后悔自己的那些安排了,也许那些都是他的错觉,虽然他们俩都有点病。但这些就像在纯白环境待久后蔓生的短期躁郁一样。

“好吧...”

在但丁把第三颗固定栓打进冰壁后,他转头挂好缆绳,像是下了什么决定般叹息,随后拎起这个小铁块。

“通讯使,扫描那个固定栓,告诉我编号和所属队列。”

但丁指的是“好兄弟”选路尽头的最后一颗固定栓。

 

“没有相关记录。”

“扫描,你告诉我它是首批登山队留下的,维吉尔给了你所有资料权限。”

“本机只有除首批登山队的相关检索记录,你的目标是登顶,接收维吉尔的讯号。”

“扫描。”

但丁冷笑,他敲敲那个开始闪烁的屏幕。

 

“那具尸体最多是二十年前留下的,你会有他们的记录,他们不是首批,你从开始就在骗我。”

机器人没有回答他,如果这是背叛,那将是致命的,他在四万英尺的悬崖上,只有三颗固定栓以及让他留个全尸的无人机,哪怕是超人也没法压制总体量超过三百斤的机械工具暴动。

但丁不是疯子,他只是把唯一的希望寄托在它们是维吉尔的造物,所以无论如何,它们不会想至他于死地。

 

“回答我,是维吉尔让你这么做的么。”

他被熟悉的,令人战栗的审视目光笼罩,他和这个产生自主意识却隐瞒的机器人对视。

“咔嚓”

但丁有了一瞬间的恍惚,固定栓从冰壁上脱落,他在那个瞬间看不清楚通讯使的屏幕上显示了什么。

“我亲爱的奥古斯都,一切都完了,一切都完了。”

这时候他应该想着维吉尔,而不是维吉尔念诵的剧目台词,但是维吉尔创造的底端逻辑是完美的,它们不可能背叛。

 

对,他们不可能背叛维吉尔。

但丁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他像失去平衡的马戏团小丑,还没来得及抓住缆绳,就这样从光滑如镜的,几乎垂直的蔚蓝冰壁上滑进万米深渊。杂乱的缆绳缠裹着他,绞断了但丁的颈骨,于是他连惨叫都卡在喉咙里,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就失去意识。

 

 

 

 

 

5

坠落让但丁想起许多主动遗忘的事。

 

二十多年前,他和维吉尔的关系还没有那么好,年轻的躯体纠缠厮打,连做爱都像是另一场战争。

但丁致力于攀登的效率,而维吉尔是全然的机会主义者,他追逐的光影总预示着攀岩的潜在风险,他们理念全然不同,没人会让步。不过,其他成员在忍耐过磨合期后,则会惊叹于兄弟二人的丰富经验与老辣的眼力,他们会在山脚吵翻天,几乎要把房子拆掉,但真正的路途中没人会因为双子的矛盾而陷入危险。

 

争吵与辩驳只会存在于但丁和维吉尔之间,他们不会拖累,甚至引领团队,而他人同样,也无法插足这场不可理喻且无止休的冲突。争执,血淋淋的接吻,滚上床,间歇的拌嘴,继续打架,精力仿佛永远消耗不完。

相同的面庞和截然不同的性格理念让他们成为两个极端,肆意燃烧着。但双子又是同样的偏执,也许还有些疯狂。

 

总之,现在这样的温和相处不是年龄增长造成的。如若没有意外,就算到了八十岁他们也会在电动轮椅上举着拐杖捅对方嘴里的假牙,然后让邻居上门投诉。

但是他们没有。因为二十年前,维吉尔曾当着但丁的面割断了连接绳,拒绝了半身伸出的手,坠入深渊。

 

 

出发前,维吉尔就反对在这个窗口期的末尾攀登。长子在会议室把过往数据拍在但丁脸上,向他强调这颗行星的板块相当不稳定。

“这里随时都会发生意外,但丁,你的经验只适用于类地行星,这里不行,还需要进一步的路线优化。”

“现在对这颗球的研究能有多少?板块还算稳定,我们的资料够了,下个月就会进入全球凌汛期,必须现在就走,或者等明年。”

但丁抓着那些资料草草画出几道,又把它们摔到半身腿上,他们永远达不成共识。

最后只能进行公投,而结果以微弱优势偏向但丁。最终路线出来后,长子只是看了但丁一眼,径直去打理装备,没说一句话。

 

但丁不同意更改路线,同时也拒绝了维吉尔的离队申请,不过斯巴达长子不会真的就此罢休。行程过半,这是一处安全的缓坡,于是维吉尔偏离队伍五十米,在山脊上准备捕捉旗云的日光折射,准备稍后返回。

他没等到满意的成片,却被右侧次峰山腰的白色雪浪吸引。

以往的攀登都没有遭遇这些情况,但一颗未完全探明的行星,无论理论上多么安全,实际也都是时刻充满危险。

 

是雪崩。

维吉尔猛地回头,探险队就在一百米左右的一处冰凹下准备休整,倘若主峰受到影响同样雪崩,那全队人都会被活埋在那。

他们必须立刻离开。

 

“维吉尔,你离队了,你在哪。”

 

但丁语气生硬,年轻的探险队长相当不希望有人脱离安排,他知道这条路线是从兄长的嘴里硬生生掰下来的,维吉尔对他确实不服。他平静的等待着接下来的争吵,或者极端的沉默,也许到峰顶后,他们会有机会稍微和解一下。

而音频被底噪充满,他只听见对面说:

 

“但丁,侧峰雪崩了,那里现在不安全,快离开。”

“该死的,你在哪?!”

 

他浑身肌肉紧绷,匆忙安排避难,维吉尔是对的,在他们移动到安全带时,整块冰壁开始晃动。

“维吉尔,告诉我你的位置。”

他挂在固定栓上对着那个频段一遍遍发送消息,没有回应,但丁听见自己连呼吸都在颤抖。所幸主峰影响不大,在一场小型雪崩后便停止晃动,他收到维吉尔发来的坐标,移交权限给队员后便只身前往。

 

不远,直线距离不过一百米,而但丁看到半身时依旧心脏漏跳一拍:维吉尔竭力趴伏在嶙峋的山脊边缘,身体悬空,而卡在冰缝的镐尖正在慢慢松动。

他几乎是飞扑上去把腰间连接绳挂在对方身上。

 

“受伤了么?”

 

但丁按住自己左手的不自然抽搐,他控制着视线不要移向悬崖下,继续安装着弹力带。

“骨折,三根肋骨和右腿,为了抢救相机,没成功。”

维吉尔甚至还有功夫向下看,语气平淡的像是考虑要不要跳下去。但丁隔着面罩看不清长子脸上的表情,但歪头幅度令他呼吸停滞。

 

“...脚能接回来,我送你下去。”

但丁没提别的,只高度专注于怎么把人拖上来再接好脚,他所有的情绪在雪崩真正发生时都蒸发的一干二净,只剩一个念头:

“维吉尔不在。”

远比雪崩本身更加汹涌的空洞淹没他。

 

半塌陷的冰台太过光滑,连站立都成问题,但是有机械辅助,但丁勉强可以将维吉尔拉上来。

头顶开始有细碎雪块滚落。

“还有余波,但丁...”

 

长子的后半句被湮没在狂暴的冰雪冲击里,他们拖拽着彼此蜷缩在狭小的裂缝中。而过重的装备将但丁拉向深渊,可他没想着松开连接绳,上面还挂着医疗设备,换个义肢相当正常。

但前提是他们能活着回去。

但丁徒劳的试图多加几颗固定栓,可满是裂缝的冰面只钉入就会松动,不等雪崩结束他们就会滑下去,而这里距离地面有几乎两万英尺。他的半身怎么不会发现问题,长子是单人固定栓松动的直接原因。听觉被震耳欲聋的雪潮淹没,于是维吉尔发送文字讯息过去。

 

“够了,但丁,固定栓要脱落了,我该走了。”

幼子不会同意松手,于是他利落地割断自己和但丁连接绳,维吉尔随着放缓的白浪一起消失在悬崖边。

 

没有抓住。

 

但丁竭力辨认着那些文字,他不再思考,他盯着悬崖碎裂的冰面,他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

 

 

“维吉尔掉下去了...他死了...”

 

 

 

 

 

“记录显示你因此罹患严重的分离焦虑,但丁,救援时你甚至不敢多看一眼下面的状况。

维吉尔只是摔到距离边沿五米高的冰台上,因为落下许多积雪,他甚至没有出现过多损伤,但是你的过激反应压裂了他的肋骨,两根。”

 

通讯使挂在但丁胸口,他们几乎丢了所有的装备,机器人看上去似乎操劳过度。

 

“我还活着?...你救了我。”

前半句是疑问,后半句是肯定。

 

但丁相当惊讶,他的脖子被及时接了回去,以一种他不理解的玄妙手法,而他抬手时,发现自己的四肢都被切掉,耳边是那三架巡逻无人机的嗡鸣,他被吊在空中,没有额外装备,只有最基础的防寒服和供氧,但他没有失血或者感受到任何疼痛。

 

“...你忘了自己有一半不是原装了?”

通讯使闪动屏幕,它应该是翻了个白眼。

“我还以为只有左手。”

通讯使卸掉了他的双手双腿,当然,这全是义肢。因此但丁的重量缩减至原来三分之一,三架无人机恰好能够拉住他们。

“揽带提供缓冲,所以你只下坠了五百英尺,它们能把你送到峰顶,记得二十分钟内完成操作,否则,我不保证你不会被冻死。”

 

通讯使公事公办,似乎明白但丁先前在怀疑它什么,气氛有些尴尬。

 

“小家伙,你要知道,等上去后你就没用了,我甚至可以把你直接从山顶踹下去。”

 

他乐呵呵地放狠话。但丁原以为它会有相当的阴阳怪气,至少会回呛一句,就像之前那样。但那个被喷上防冻剂后泛着蔚蓝的屏幕闪动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他们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做着自己手上的事情装作无事发生,无人机调整着姿态,搭载但丁完成最后一段旅程。

 

 

“请便,我快没电了。”

通讯使看上去有些开心。

“所以你并没有想杀我,是我自己的固定栓松动。”

但丁得出结论,他从心里划掉了那个可能。

“不,我确实想杀你。”

 

它狡辩着,但是顶嘴水平连维吉尔都比不上,更别说格里芬那种血压天才。

 

“哦哦,你这样的随机性格在维吉那可算是个乖宝宝。”

但丁嘴上一点情面不留,也许通讯使混杂了尼禄的暴躁性格,但是尼禄还没有投入使用,于是这个小铁块成为了过渡作品。

“但丁...我是维吉尔亲自调试的,没有模仿。因为我的人格蓝本就是维吉尔,他把我留给你。”

他的铁块老哥操心又疲惫。

但丁后面的话被噎了回去,无人机将他放在雪地上。他们到了,在傍晚时分准时抵达。双子恒星的光芒变得柔和,等它们落入地平线时,他就该离开了。但丁没有问通讯使更多,也许马上直接问维吉尔本人会比较好。

 

“嘿,小哥哥(little brother),该干活了。”

他用只剩义体连接口的腿根推了推落地的机器人。

“你叫了我一路小东西(little thing)。”

“你没说嘛。”

“你从来没问过我。”

 通讯使没有动,但丁凑过去蹭了蹭它。

“真的生气啦?我记得你有自主意识。”

它停止扫描,没有追逐卫星,只是转头看向但丁。

“下去吧,维吉尔在山脚等你,他没有留下任何信息。”

它没有接话,只是分屏向但丁展示与维吉尔所属设备的沟通,卫星数据,与行为逻辑分析。

 

 

“有些话你们当面交流比较好,对了,我不太想看现场,记得让我休眠。”

通讯使甚至真的开始学格里芬噎他,它似乎前所未有的轻松。

 

“卫星数据错了,那是十年前卡巴拉的数据,你把表面坐标改到了这里。”

 

但丁没有动,他看着显示页面轻轻的说。

机器人感受到一道细腻,审视的目光,和维吉尔一般无二...不,他们本就是一样的。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以及卫星遇到了什么意外。”

他注视着被夕阳染上橙红的“维吉尔”开口,带着前所未有的平静。

 

 

 

 

 

6

“...所以你不接受这样的答案是么?”

“我遗忘了太多,有人对我的脑子做过手脚,但维吉尔现在绝对不在山下,你还在骗我。”

但丁没有四肢,他瑟瑟发抖,但眼神愈发冷厉。

 

“除了数据,我从未在陈述中说过一句谎话。”

“得了吧,你和大维吉一样好懂...说吧,我们还有十八分钟。”

通讯使沉默,它转向恒星落下的方向,看着日落,不再与但丁对视。

“他确实不在等你,维吉尔已经走了,不如说离开的人是你,但丁。”

 

 

通讯使简要向他讲述了这样的故事:

你和维吉尔最终不合,他不同意这样如此危险的攀登,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对于那场意外你只用了变本加厉的纠缠代偿,你存在严重的自毁倾向。

他知道你不会独自一人攀登,于是维吉尔回去服役,自愿的。而你逃走了,你逃到这里来,一次次要求我删除记忆,试图证明给他看,你没有他,也能跨越这些高峰。

“这样的结局,你接受么?但丁。”

 

“...不。”

 

但丁吐出那个音节,他不会无条件附和与黏着维吉尔,他们相同,但又是独立的两个人,可但丁不会真的想要离开。

他在坠落中想起那次意外,所以他清楚的认知到维吉尔并不是完全的谨慎理智,这个比他还疯的家伙只会把他卸掉四肢挂在无人机上逼他放弃。

维吉尔也不会真的想要离开,他比任何人都了解他的哥哥。

金红的散射微光染红了冻云和一望无际的海面,他想起维吉尔告诉他,这颗行星的陆地面积不足5%,他在最高的,孤独的冰山顶端注视着一切,同机械的维吉尔一起。

 

“不,我不接受,如果你确信自己没有说谎,那你应该还有话没说完,我的小哥哥。”

通讯使没有看他,它沉默地与但丁共享着日落。

 

它又继续开始了自己的第二段讲述:

 

“那具尸体被冰冻不超过二十年,但他也同样是首批登山队员之一,你认识他。”

“我只知道这不是我第一次爬这座山。”

“你们在首次攀登时遭遇意外,只是没有登顶,你知道的,那场维吉尔观测到的雪崩,他割断了连接绳。”

“继续。”

但丁硬邦邦的回答。

 

“你们依然存在分歧,可他去服役时你发觉失去维吉尔就像失去了半截灵魂,所以你也应召前往服役。你原本已经要死了,但是维吉尔救了你,他失去了左手,而你成为他的影子,你们开始共用身份。

在意外发生的十五年后你们故地重游,而那次你们遭遇了几乎同样的意外,只是没有那么幸运。维吉尔已经死了,你知道的。”

通讯使停顿一下,但丁没有打断它。

 

“他在你们上次攀登时死于雪崩,你们的设备被恒星粒子风暴影响失灵,他的冰镐脱手而整块蓝冰都碎裂滑坡,为了增加你生存的可能他割断了绳子,并且把供氧装置留给你,你活了下来,但是义体化超过50%。

你再来这是因为你接受不了一切,于是你清空记忆,你把这些都保留在我这里,你开始自我放逐,你把我当做维吉尔死后的凭依,你把他看作身体的一部分,你骗自己他还会回来,然后重复循环。

我该叫你西西弗斯,但丁,如果回到山脚,我会清除你的记忆妥善保存,并督促你进行下一次的攀登。”

 

“这样的结局,你接受么?”

琥珀色的散射光染红了但丁逐渐苍白的侧脸,他摔倒在雪地上,整个人几乎与其融为一体,他知道这是真的。

“不,我不接受。”

“可这就是事实,我无法说谎,我没有更多要补充的了。”

 

通讯使转回头,但是它关闭了屏幕。但丁记得它说过自己要没电了。火一般的红渐渐熄灭,双子星开始下沉,灰暗的阴影飞速爬上他仅有的残躯。

 

 

“没关系...我的小哥哥,我还有要补充的。”

但丁像是将全部身家都压在最后一注上的赌徒,他扯动嘴角,像是在笑,或者是忍耐什么。

“回答我,这是‘我’的第几次登顶,登上这座山,你说过在陈述中不会有一句谎言,不要给我数据。”

 

通讯使挣扎一下,在屏幕上显示:历时三年,一共十九次攀登记录,其中六次登顶。而它无法抑制的开口:

 

“以唤醒我用以辅助登顶为始记,历时三百二十四个地球年,共计攀登记录一千零三十六次,其中一百九十三次登顶,协同次数:一千零三十八次。”

 

 

沉默滋长蔓生,但丁愣在那里,他张了张嘴,看着屏幕上自己的倒影,或者,他是在看另一个人。

“你是理论永生的,但丁,可你永远到达不了那个终点。”

它补充道,看上去有些悲伤,山顶被血红的寂静融化。

 

 

 

但丁顿了顿,脑海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碎裂,将他引向了与前一千零三十六次攀登记录,截然不同的结局。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交代了所有真话,亲爱的,但这不是全部。我想我终于知道了,理论永生,这是最后一块拼图...”

但丁吐出一口气,神经质似的念叨着,他闷在面罩里歇斯底里的大笑着,他不再感到寒冷,他毫不在意,而通讯使的监测器疯狂作响,他不再控制自己的情绪。

 

 

“观察,自我第一次出现这些疑问后就开始观察,我甚至不敢睡觉,我不敢确定你是否真的会杀了我,但这不是重点。

在你交代自己是维吉尔人格蓝本后,我就知道你不会,即使你有自我意识。”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机器人。

“因为你的底端逻辑是维吉尔,在你彻底脱离他之前,你都不会对我下手,甚至,你爱我。”

“你和维吉尔真是如出一辙的疯子。”

 

机器人沐浴着最后的余晖开口,它知道他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在三百二十六年的无尽循环里,在卫星坠落而人类撤离的第一百三十二个双子星年。

它现在大可以杀了面前这个但丁,但是正如但丁所说,它做不到。

 

“不,应该说,我和但丁真是如出一辙。”

 

惨白的男人露出笑容。

“我不是但丁本人,我的确是西西弗斯。”

“真巧,我也认识那个有自毁倾向的机器人,你该告诉我的,我就是那个歇斯底里的家伙,或者,我们都是。”

他突破了自己的底层逻辑,他彻底理解了,他是但丁的造物,但丁以自己为蓝本而创造的仿生机械,但丁本人甚至欺骗了造物本身。

 

这是最后一块被隐藏的真相。

 

他不明白为什么机器人也会感染精神瘟疫,而可以确定的是,“但丁”真的越来越像但丁了。于是他无限接近但丁,在近千次的攀登里,他终于用着但丁一模一样的逻辑思考,哪怕他被“注射”了镇定剂。通讯使通过关闭但丁的部分逻辑接口而达到镇定效果,这种体量的机器人怎么会即时生产做药。

 

 

 

 

但丁的逻辑是什么呢?他毫不犹豫的确信自己会在维吉尔坠落的时候追上去,他绝不会一个人独活至此,辩证这么无聊的东西,而为了让维吉尔存活,他也会割断绳子。

 

但丁和维吉尔表面上像是两个极端,但他们本质上又是相同的。

 

 

 

 

最后一丝血色余晖洒在但丁,或者说机械但丁的身上,通讯维吉尔沉默着把他撑起来,挂上无人机。

那他为什么会被唤醒且进行着永无止境的攀登呢?

他浏览了自己的数据库,发现这是但丁的设置。在本人死后,机械的“他”就会启动,每二十四个小时进行至少一次时长为三小时的自主检测,时间不定,以当前行星自转时长为基准。这会刷新掉他“不该出现的”认知,让他一直作为但丁活下去。

但丁让他从底层逻辑自认为自己是但丁,由他替代本人同维吉尔一同生活。

 

通讯使是在第一百一十五次辅佐但丁登顶时产生的意识。但丁每一次登顶的反应,都让它在成堆的数据中思考机器人是否真的有死亡,这个但丁是否真的能到达终点。

它通过镜像测试时,终于得出了结论:他无法抵达那个终点,他会成为西西弗斯,它也会像维吉尔一样陪伴着他,直到终焉。

 

机械的维吉尔第一次感到悲伤。

而彼时“但丁”则刚从噩梦中惊醒。

 

他们并没有什么不同,它无法摒弃自己的底层逻辑,就像它一次次欺骗但丁却无法杀他,让它和“但丁”都解脱一样。

它和维吉尔一样,又不是那么一样,“但丁”和但丁也是同理。

但丁偷偷创造了自己,自以为是的让他在自己遇难后启动,他以为维吉尔不知道。

 

 

根本就没有通讯卫星了,数据是通讯使收集的,它没法更改自己的底层逻辑所以只能被困在这里近三百年。它是维吉尔给但丁留的后手,双子都为自己的死亡而给对方创造替代品,但他们忘了他们本质上是一样的,于是这场西西弗斯的攀登受困在两个机器人身上。

 

一切都是如此荒谬但合理。

 

 

 

那么人类的但丁和维吉尔呢?

 

这一次在雪崩中割断绳子的依然是维吉尔,真正从三万英尺的悬崖坠落,可是但丁想都没想就跟着跳了下去。

“那个我,但丁,他不该叫它卡巴拉的,因为他已经给山脚的河取名地狱边境(limbos)。”

“所以?”

通讯使的声音出现底噪,它没有等到回答,机器人终于选择熄灭自己,它将剩余能量都留给但丁,在关机前它开始也许有一个瞬间理解了维吉尔,于是它这样做了。

它在“但丁”面前无声地坠落,直到死亡前它依然悲伤于“但丁”无法摆脱无尽的折磨,悲伤于它确实爱他。

 

“所以,我自然无法抵达终点,逆卡巴拉(Qliphoth)的顶端和终点在底部,我攀登的终点应该在山脚。”

他喃喃自语道,挣脱开无人机,像但丁一样直直的追向那个机械维吉尔,与它一同落入深渊。

 

“但丁”看到了新的记忆,他才意识到这段记忆是但丁随着维吉尔一起坠落时产生的,这是设备所能记录的,两人最后的神经信号。

但丁没有注视深渊,他抓住了维吉尔割断的那截绳子,他们紧紧相拥,坠落的时间很长,足以他们在失去意识前把对方刻入眼里。

“维吉尔,天要黑了...”

西西弗斯幸运地落到山脚,他抵达终点,还没有完全摔坏。

 

机械的但丁摔碎成极细的碎片炸开,他终于在无止尽的循环中落地,他看着limbos的河床蔚蓝与猩红纠缠,等待着终焉降临。他不知道真正的维吉尔与但丁坠落在哪,人类但丁也不会给他这部分数据。

他也是但丁,于是同样在攀登,同时注定坠落,他不知道那个小东西是怎么想的,它的碎片也在不远处,同他自己的身体零件散落在一起。但他理解它的矛盾。

他和它的本质也是一样的。

仿生机械用残缺的头颅亲吻着血红的冰面,他如愿尝到温润的甜味。像是维吉尔山顶上的那个,在日落里给但丁的吻。暗红冰盖下高密度的液氮硫化物缓缓流淌,如同焖烧的岩浆。

 

在视觉信号终止前,他看到无限接近太阳的,耀眼的两颗双子恒星纠缠在一起,缓缓沉入嶙峋山影中。

六月中旬恰逢全球凌汛期的起点,血色海潮在夜中席卷这颗行星。而六小时后,它们会如常升起,周而复始,再于几百万年后坍缩寂灭,于无尽的坠落中交融为一体,最终回归母胎。

 

夜幕降临了。